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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叔伯

  按照騾子的想法。   小太平的滿月酒就應該大操大辦。   喜慶的紅地毯。   從鎮門一直鋪到張府大門前!   熱鬧的酒席。   就不說擺多少桌了,太小家子氣。   直接清出三條街,整個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甭管你是抗包的下力漢還是要飯的叫花子,來了就可以上桌大魚大肉管飽!   不圖他們那倆份子錢,圖的就是一闊氣!   再發帖,把北飲郡內有頭有臉兒的人物,全請來。   像以前牛羊市場有名的那個鄭員外過大壽一樣,找上百八十個嗓子嘹亮的弟兄,從鎮門一路排到張府。   來個人物,就從鎮門唱名,傳入張府。   什麼郡守大人XX到!   什麼郡尉大人XX到!   傳出去,多有面子?   眼下玄北州亂成一鍋粥,什麼蛇蟲鼠蟻都敢冒頭當大哥,正好趁此機會抖抖家底兒,讓那些遭瘟的落魄戶好好瞧瞧,他們太平會憑什麼是北飲郡第一大幫!   ……   張楚其實能理解一向沉穩的騾子,在太平的滿月宴這件事上爲什麼會這麼浮誇。   太憋屈了!   這些時日以來,太憋屈了!   從上到下,所有弟兄都覺得憋屈!   他這個做幫主的,被萬氏天刀門的人追的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在南四郡亂竄。   太平會從上到下那麼多堂口、那麼多生意、那麼多弟兄,說暫時解散就暫時解散,底下的弟兄們在當地受得不是窩囊氣!   好不容易整死了那萬江流,結果還不能傳出去讓外界知道他們太平會有多牛逼,不能讓外界知道惹上他們太平會是什麼下場?   這也就算了!   但受了這麼多窩囊氣,好不容易纔整死了萬江流、扳倒萬氏天刀門,桃子還被一羣不知打那個褲襠裏竄出來的臭番茄爛鳥蛋給摘了?   誰能不憋屈?   這些,張楚都理解。   但他依然想把這份方案,拍在騾子臉上。   若是以前,那個傢伙這麼胡來倒也無所謂。   他辦的是添丁進口的喜事,又沒礙着誰,就算有人看不慣,也不過頂多在心裏噴他一句“狗大戶”。   但眼下這個時候,不知道有多少老陰比苟在暗處,等待一舉成名天下知的機會。   他要真把排場的整得那麼大,那不是給那些老陰比搭建選秀平臺麼?   都說宴無好宴。   張楚當了這麼多年大哥,唯一一次大擺宴席,就被顧雄給打斷了十三根骨頭……這個仇,現在都還沒得空去報!   ……   臘月二十三,張若拙滿月。   天公作美,這天竟出了太陽。   冬日的太陽不甚暖和,但澄澈的淡金色陽光灑滿大地,讓人一見便不由的心生歡喜。   今日太平鎮最大的酒樓——百味樓,內外張燈結綵,連進進出出的小二哥腰間都紮了一條喜慶的紅腰帶,看起來又精神又喜慶。   酒樓大門外的兩側,都像是疊羅漢一樣的用篩子疊了兩堆煮熟的紅雞蛋。   所有的太平鎮鎮民,都自發的前來領紅雞蛋。   哪怕排的隊都已經蜿蜒出兩三條街外了,來領紅雞蛋的居民,也沒見一個離去的。   百味樓外沒設禮臺。   但每一個領了紅雞蛋的人,都會在一側的空地上放下一點東西。   有的放下了一小包精細的黍米。   有的放下了一把黃橙橙的透亮地瓜幹。   還有放下了一個又萌又暖和的小老虎帽。   自始至終都無人組織。   但一切都進行的井然有序,來的人都面帶笑容。   偶爾有磕磕絆絆、推推搡搡,也頂多是氣憤的相互瞪上一眼,也就作罷了,就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一樣。   百味樓裏已經開席。   十桌酒席,坐得是滿滿當當的。   坐在上首的張楚,今天很罕見的換上了一身金紅相間的喜慶長袍。   左邊是抱着太平的知秋,右邊是穿着一身赤色長衫的烏潛淵。   他請的人之中唯有姬拔沒到,只派人送了一把比驚雲還鋒利的古拙匕首給小太平,說是見面禮。   張楚知道,肯定是北疆戰事太緊,他脫不開身……   酒席很熱鬧。   杯盞交錯,歡聲笑語。   左邊一句“想當年”。   右邊一句“那時候”。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感嘆。   偏生無人敢感嘆出聲,唯恐攪了今日的喜慶氛圍。   張楚察覺到了這一點點微妙的氣氛。   他晃眼掃視。   看到的是一張張熟悉中帶着點陌生的面孔。   這些人,都是昔年經常跟着李正、大熊,出入梧桐裏張府,喫過他孃親手燉的綠豆湯的前四聯幫老人。   當然,他們現在的身份,是太平會的中堅管理層。   上至騾子、張猛、孫四和大劉這四個堂主級大哥。   下到以太白府分舵舵主牛十三爲首的各分舵舵主、分堂主。   一晃三年有餘。   張楚自己,從一個身若浮萍、命如草芥的窮鬼,途徑黑虎堂,入駐四聯幫,轉進太平會……一抬眼,龐大的北平盟,已然近在眼前。   他或許走得很快。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而這些個昔年破衣爛衫、蓬頭垢面、黝黑精瘦的漢子們,跟隨着他也都完成了人生三級跳。   他們戴上金冠、銀冠、玉冠。   他們蓄起短鬚、清須、虯髯。   他們變得威嚴、暴戾、豪爽……   看着他們現在的樣子,他們過去的樣子就浮現在張楚的腦海裏。   巨大差異,令張楚彷彿在時空隧道中來來回回的穿越。   他想起了從前。   他想起了從前的從前。   鐵鳥。   鐵馬。   紅酒。   美人。   出浴……   遙不可及、光怪陸奇。   香辣氣。   刀光。   大火。   血海。   屍山。   歷歷在目、如芒在背。   時間的魔力,莫過於此。   “哇……”   不知何時醒來的小太平,就像是自帶出場BGM的大人物一樣,用一聲嘹亮的啼哭聲來宣告自己甦醒。   清亮有力的啼哭聲,拉扯着張楚的思緒穿過時空隧道,回到他這具疲憊的軀殼裏。   他側過頭,愣了愣的看着小傢伙傷心的臉。   知秋回了他一個柔情似水的眼神。   張楚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站起來。   前一秒還杯盞交錯、歡聲笑語不斷的十桌人,本能的放下碗筷、杯盞從桌椅上彈起來,面色肅穆望向張楚。   張楚笑道:“好了,大家別搞得這麼嚴肅,咱們這是在喫小太平的滿月宴,不是幫中議事。”   他高高的舉杯,笑着輕聲道:“小太平還不會說話,我這個當爹的,替他感謝他的叔伯們,冒着風雪來喫他的滿月宴,往後他要有什麼追雞攆狗、上房揭瓦的混賬事,也請叔叔伯伯們多多擔待,不要和讓他一般見識。”   場面有些安靜。   這些刀子都劈到眼巴前了,都能面不改色的揮舞刀子繼續砍人的漢子們,內心湧動着無法用言語來訴說的情緒,手足無措的望着自家幫主。   他們喫的是刀頭舔血那碗飯。   要他們搶舔狗的飯碗,的確是太爲難他們了。   但自家幫主那一聲“叔伯”,的確令他們回憶起了很多很多畫面。   很多人明明做得很少,卻說得很多。   而幫主,卻是做得很多,說得很少。   很多事,他們以前不明白,以前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他們的位子越來越高,才漸漸開始明白,那些決定有多傻,有多難得……   好幾息後,人羣中才傳來一道聲音。   “幫主,俺老秦是個粗人,說不來吉利話,但俺今天說句放在這裏,但凡俺還能喘氣,就沒人能動咱少幫主一根汗毛!”   這個傢伙的確說不來吉利話。   但聲音滾燙滾燙的,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