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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做個惡人

  張楚踏上堂前,一撩下襬回身坐下。   紅雲捧着紫龍刀,像個小太監一樣立在他身側,大劉礙於身份,沒能進這間正堂來,在偏廳等候。   堂下,風雲樓西涼州負責人老黃,率領風雲樓駐西涼州的三名大執事整齊的行禮:“卑下拜見樓主。”   三名大執事垂首單膝點地。   老黃捏掌,一揖到底。   張楚伸手虛扶,金色的焚焰真氣從他掌中湧出,化作柔滑的勁力將堂下的四人扶起來,“諸君背井離鄉,辛苦了!”   堂下四人起身,還未來得及說話,就感覺到有絲絲縷縷熱流從周身毛孔湧入體內,霎時間虛汗直冒,爾後就覺得像是放下了數十斤重擔一般,腳底下發飄,彷彿踩在雲彩之上,整個人都利落了許多。   三名大執事毫不猶豫的再次單膝點地,激動的高聲道:“謝樓主賜!”   唯獨老黃還愣愣的立在堂下,一臉活見鬼般的望着堂上的張楚。   三名大執事都是力士。   唯獨老黃是氣海!   所以只有他才明白,張楚這一手,有多神乎其技!   簡直就是化腐朽爲神奇啊!   張楚一手支着頭顱,淡淡的道:“起來吧!”   “你們是什麼時候趕到長河府的?”   風雲樓在西涼州的分樓,並不在長河府,而是在武士樓盤踞的靖遠郡寧西府,那裏更靠近西涼州腹地,明面上又有許多北平盟成員駐紮,更方便風雲樓活動。   老黃終於回過神來,拱手道:“回樓主,我等是昨日清晨抵達長河府的。”   張楚點了點頭:“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老黃:“沙海盜十三當家‘滾地龍’韓滔,六天前的確進過一次長河府,牽走了一大批兩腳羊,得勝樓大東家劉五的一對兒雙胞胎幼子,確在其中。”   張楚微微凝眉:“一大批?長河府郡衙不管的嗎?”   老黃無奈地說道:“管不了,也無法管!”   張楚驚訝地說道:“怎麼?沙海盜在落日郡勢大至此嗎?”   老黃搖頭:“倒也不全是因爲沙海盜勢大,沙海盜在西涼州的名聲雖然臭不可聞,但事實上,沙海盜縱橫沙海,替西涼州官府擋住了一大批沙人盜匪,屬下整理過相應的資料,在王真一稱王之前,每過兩三年,便會有一大批沒活路的沙人,衝進西涼州劫掠,西涼州雖然有天傾鐵騎坐鎮,但每一次損失也都極爲慘重。”   “而王真一稱王之後,沙人已經有八年不曾作亂。”   “您說,西涼州州府,如何肯下大力氣圍剿沙海盜?”   “嗯?”   張楚虛了虛雙眼,沉聲道:“稱什麼王?”   他對這倆字有點敏感。   老黃詫異的道:“您沒聽過王真一的名頭嗎?沙王啊!”   張楚眼神略微一鬆。   原來是外號……   他慢慢敲打着太陽穴思索了片刻,再次開口道:“我記得我曾收到過情報,說天傾軍李家曾出動過兩位四品大豪劫殺王真一,結果被王真一強行突圍……可有此事?”   張楚的記憶力,向來不錯。   當初他在介入上原郡亂局之前,曾命騾子調查過上原郡各方梟雄的背景,其中就有王真一的資料。   老黃點頭道:“那一戰,便是王真一名震西涼州的一戰,西涼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張楚笑了笑,輕聲道:“有點意思……”   他從州府和天傾軍李家對待王真一的態度裏,琢磨出了四個字:養寇自重!   天傾軍養寇自重!   西涼州不同於玄北州。   玄北州有“永明關”天險,只要永明關不陷落,北蠻人就進不了玄北州。   而西涼州無天險可依,緊臨沙海的邊境線又長又平坦,單靠烽火臺,二三十萬步軍也很難把守整條邊境線。   於是就有了以騎兵爲主的天傾鐵騎。   以騎兵的機動性,嚴格來說,只要情報跟得上,天傾軍是可以將西涼州守衛得如同鐵桶一般!   沙人盜匪雖然兇悍,但畢竟只是一羣走投無路的沙人臨時聚集起來的烏合之衆,如何能敵得過天傾軍這種職業性騎兵集團?   但偏偏每過上兩三年,沙人盜匪就能成功的越過邊境線,攻入西涼州燒殺搶掠……   如果只是這樣,張楚或許還會覺得,是沙人盜匪數量太多、太狡猾,天傾軍李家力有不逮。   但偏偏,王真一崛起之後,竟然奇蹟般的憑藉一己之力擋住了沙人盜匪!   更不可思議的,李家竟然還出動了兩員四品氣海大豪,去劫殺王真一……   “就因爲王真一治‘沙’有功,西涼州州府就對沙海盜睜一眼、閉一隻眼嗎?”   張楚問道。   老黃道:“也不是,前幾年,沙海盜在西涼州鬧得太兇、民怨太重,西涼州州府也曾調兵遣將捉拿過沙海盜的當家,結果才抓到人,還未押回州府,就被王真一劫走了……自那以後,沙海盜行事就收斂了許多,鮮少再頂風作案。”   “長河府這一票,是沙海盜的十三當家‘滾地龍’韓滔做的,此人原本是西涼州有名的江洋大盜,被數個郡衙通緝,去年六月,才得王真一邀請,在沙海盜內坐了一把交椅,想來是急於立功表現,纔會冒着激怒西涼州州府的風險,衝進長河府牽羊?”   張楚心頭一動,問道:“怎麼?沙海盜的十三個當家,都是江洋大盜出身嗎?”   老黃:“回樓主,每一個都是!”   “真有意思!”   張楚笑道。   他自身無雙之勢修行有成,又得梁源長教誨,對氣海境的勢之一道已有很深刻的見解。   常人看王真一的所作所爲,只會以爲王真一當真是一個無君無父、無惡不作的大魔頭。   王真一劫掠沙人,動軸屠城滅國,爲西涼州免去了沙人作亂之禍!   從這方面來說,王真一當得起民族英雄之稱!   但他在對沙人施以辣手的時候,對大離人也沒手軟,不但縱容麾下的沙海盜爲禍西涼州,還最喜歡收容聲名狼藉的江洋大盜……   這不是一個沒有家國之分,無惡不作的大魔頭是什麼?   但在張楚的眼中,王真一卻只是一個同樣修行君王之勢的武道強者!   張楚覺得,王真一所修行的勢,很接近於他所修行的無雙之勢。   但要比他的無雙之勢,更加偏激,更加決絕,也更加霸道!   他的無雙之勢,取的是雷霆雨露皆是恩澤的恩威並施之道。   所以他以無雙之勢爲基礎,創出的刀招既有“仁者無疆”這種治療型的刀招,也有“霸者無畏”這種強攻型的刀招。   而王真一的勢,是捨棄了雨露之澤,只取雷霆之威。   他不需要誰尊敬他,愛戴他。   他只需要所有人畏懼他,恐懼他!   更絕的是,張楚只是以玄北江湖爲基,修行無雙之勢。   而王真一,竟是以大離人和沙人兩族,在爲立地飛天鋪路……   何等的氣魄!   不愧是燕西北最強五品!   不愧是燕西北唯二的一類四品!   張楚不佩服其人的所作所爲,但只衝他這份兒氣魄,就很想對他豎一根大拇指,說上一句:“牛逼!”   ……   許久,張楚才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道:“‘滾地龍’韓滔,和他從長河府劫走的那批肉票的所在地,有眉目了嗎?”   老黃點頭:“韓滔人就在長河府,他在牡丹坊包了一個粉頭,已經好幾日都未出過房門了,至於那批兩腳羊……暫時還沒有眉目。”   張楚:“那就抓緊時間查吧,明日就是約定的交錢贖人之日,依照沙海盜的作風,只怕收了錢也不會放人。”   老黃揖手:“是,樓主。”   張楚偏過頭,看着紅雲笑道:“這事兒,你接手玩一玩怎麼樣?”   紅雲沒急着回話,而是看向老黃道:“黃老,請問那韓滔,是幾品?”   老黃:“七品。”   紅雲撇了撇嘴,興致缺缺地說道:“其餘十一位兄弟姐妹,早就在執行氣海任務了,就我還在跟力士境的小角色打交道……行吧,您要死的,還是要活的?”   最後一句話,她是對張楚說道。   張楚揣着雙手,笑道:“人怎麼說也是名滿西涼州的江洋大盜,哪怕實力並不怎麼強,但手底下肯定也是有幾把刷子,不是平常的七品力士可以比擬的,你可不能大意!”   紅雲輕蔑的笑了笑:“這年頭兒,敢在江湖上走的,誰還沒幾把刷子呢?”   “行吧,你先制定計劃,要動手的時候,知會我一聲……先保住那倆孩子的命,至於韓滔,死活都不打緊!”   張楚起身道:“老黃啊,這長河府有什麼名小喫嗎?帶我去嚐嚐……”   “有的,他們這裏的羊肉泡饃和紅油涼皮,是一絕”   “走吧!”   ……   兩個人臉大的粗瓷碗,端上到桌上。   碗裏是撒了幾顆蔥花兒的紅油涼皮,香氣四溢。   老黃起身將一碗擺到張楚面前,再從桌上的竹筒裏取出一雙筷子,用茶水浸了浸,擦乾後雙手遞到張楚手裏。   這些動作,他做起來很是順手,一點都不顯得刻意。   張楚接過筷子,迫不及待的拌了拌,挑起一條喂進嘴裏……嗯,真香!   老黃拿着筷子,卻沒動自己面前的那碗涼皮。   他看着張楚,一臉的欲言又止。   張楚見狀,哪能不知道他想問什麼,主動開口道:“怎麼,想問你家老爺的情況?”   “大人明鑑!”   老黃連忙應聲道:“老奴給老爺去了十幾封信,老爺就回了一封,只道讓老奴安心在這邊做事,不要擔心他,可老奴聽說……”   他是烏氏的家生子,好幾代人都在烏家服侍烏家人,烏潛淵一生下來,他就在烏潛淵身旁服侍,說一句忠心耿耿,已不足以表明他對烏潛淵的忠心程度,只能說,烏潛淵就是他的天,是他生命的主心骨兒……   若是他的命,能換來烏潛淵餘生太平安樂,他會立刻拔刀抹脖子,臨死前還會感謝老天爺庇佑他家老爺。   “我讓你跟出來,就是要和你說這件事。”   張楚放下筷子,緩緩的輕聲道:“你家老爺,不成啦,這次事情之後,你就將手頭的事務交代給手下人,隨我回太平關,送你家老爺最後一程……”   “不成了?”   老黃面容呆滯,一臉的不敢置信:“我這個老傢伙都還活的好好的,他年紀輕輕的,怎麼就不成了?”   張楚抿了抿嘴,艱難的給他解釋道:“惡毒之症,喫不下食物,見天的吐血……無藥可救!”   “原來如此。”   老黃的臉色,一下子灰暗了下去:“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自打烏潛淵離開錦天府起,他就一直跟隨在烏潛淵身側,保護他的安全,伺候他的飲食起居。   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烏潛淵的生活習慣,也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烏潛淵的身子骨。   “我已經盡力了。”   張楚淡淡地說道:“可還是留不住他,也留不下他的骨血,我要有心理準備,你也要有個心理準備。”   老黃怔怔的看着張楚:“老爺,肯留下骨血嗎?”   張楚:“他當然是不肯的,但我使了法子,前前後後往他身邊塞了三十多個女人,無一懷孕……”   頓了頓,他長嘆了一聲,拿起筷子道:“天意如此。”   “烏家不成器的那麼多人……”   老黃魔障了一般的坐在條凳上,反反覆覆的唸叨着:“怎麼就落在他身上?怎麼就落在他身上?怎麼就落在他身上?”   張楚一邊喫,一邊聽着他的話。   腦海中,不由的浮起當初第一次見到烏潛淵。   那時候的烏潛淵,老實,靦腆,君子如玉。   以他堂堂烏家大少的身份,被他一個小人物出手幫了一把,都一口一個“在下”、一口一個“登門拜謝”。   被聶玉堂喊了一句烏種馬,也只能氣咻咻地喊道:“不與你干休……”   或許他這一生悲劇的起源,就在於他是個君子。   他若是個惡人。   不。   哪怕是像他烏家其他人一般,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呢?   他也不會一夜白頭。   更不會奔波數年,還落得而立之年早夭收場。   他烏家的其他族人,如今只怕還在天極草原上,過着喫香的、喝辣的,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快活日子吧?   所以說啊,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還是做個人人畏懼的惡人,最舒坦!   張楚自嘲的笑着,將碗裏剩下的最後一點涼皮全扒進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