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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爲什麼

  深夜。   酒盡人散場。   張楚獨坐在行營中,藉着一盞孤燈,慢慢擦拭紫龍刀。   他又想起了白頭佬。   那個傢伙要是還在,那該多好。   至少有什麼他看不明白的事情發生時,能有個人一起合計……   張楚黯淡的嘆息了一聲,鬱郁的回刀入鞘。   “篤篤篤。”   行營外傳來三聲低低的叩門聲。   張楚聞聲,閉上雙目沉靜了片刻。   再睜眼時。   他眸中已經再次亮起如刀光一般凜冽的光芒。   “啪。”   他抬手打了一個響指。   窗戶打開,身披士兵甲的人影,無聲無息的跳窗而入,於堂下單膝點地,垂首低聲道:“卑下拜見主上。”   張楚淡淡吐出一個字:“講!”   “卑下連夜拷打了一百名北蠻武者,已確定烏氏部落方位!”   堂下的人影,畢恭畢敬地回道。   張楚:“此去腳程幾何?”   “快馬加鞭,兩天一夜可回!”   張楚:“嚮導呢?”   “萬無一失!”   張楚一把抓起身畔的紫龍刀,起身大喝道:“傳我命令,將北營集結,一人雙馬,帶足三天三夜的飲水和口糧!”   “孫堅,牛十三,各率三百精銳,併入護衛隊!”   北疆戰事已經完結。   他之所以還留在永明關,等的就是這件事!   “喏!”   門外響起值夜護衛們鏗鏘有力的應諾聲。   沉重而紛雜的腳步聲,瞬間驚醒了靜謐的夜!   張楚將紫龍刀佩到腰間,再從懷中取出一塊雕有龍虎紋路的純金腰牌,擲於堂下人懷中:“帶着你的人,去找孫堅,隨軍出擊!”   “喏!”   堂下的人影收好的腰牌,起身從窗戶跳出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張楚按着紫龍刀的刀柄,眺望着太平關的方向,目光明暗交雜。   白頭佬。   這事兒,我去辦了!   你要怪。   就來夢中找我吧。   ……   四千輕騎,趁夜奔出永明關。   雄渾而巍峨的關牆上。   聞聲趕來的冉林,王真一,霍鴻燁,靜靜目送着這支騎兵,三人的神色,都異常複雜。   他們先前並不知道張楚會出永明關。   但接到張楚北出永明關消息的瞬間,他們就想到了原因。   因爲這並不難猜。   以張楚的生平,他會北出永明關的原因,有且只有一個……   但他們依然不敢置信。   到了他們這個位子,哪有還有真將情義這兩個字兒當成一回事的人?   如果有,爲什麼他以前沒有見過。   如果沒有,張楚這又是在做什麼?   他們的理智,令他們去質疑,去辯駁。   但他們的本能,卻令他們羨慕,嫉妒。   羨慕一個都已經死了,還擁有他們從不曾有過的珍寶的死人。   嫉妒一個都已經死了,還有人肯爲了他傻乎乎的帶着幾千人去草原拼命的死人。   ……   在嚮導的帶領下。   四千鐵騎一路向北,深入天極草原。   到天明之時,張楚四下張望,已經找不到任何可以作爲參照物的高山。   入眼所見,除了枯黃的草場,還是枯黃的草場。   偶爾有山丘,都是那種一鞭之下,便能輕鬆跨過的平坦山丘。   沿途倒是路過了好幾個北蠻部落。   白色的羊羣,在枯黃的草原上的格外的顯眼。   但張楚都只是遠遠的望上一眼,就下令兵馬繞道,不要驚動了遠處的北蠻部落。   北蠻人太多了。   殺不完。   他此行的目的,只是烏氏。   並不想節外生枝。   但他偃旗息鼓,息事寧人。   一路上經過的那些北蠻人卻並不這樣想。   才深入草原三百餘里。   他們屁股後邊,就贅上了一些鬼鬼祟祟的北蠻牧民。   走到四百里,贅在他們屁股後邊的北蠻牧民,已經有小五百。   北蠻牧民,可不是什麼純良的生產者。   他們拿起鞭子能放羊,拿起刀子能劫掠,穿上皮甲就敢攻城掠地!   當年張楚還在錦天府做四聯幫幫主的時候,就常常聽說,又有老走北蠻路線的商隊,因爲犯了北蠻人的什麼什麼忌諱,在草原上栽了水,無一生還的消息。   那時張楚就懷疑過,北蠻人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忌諱,到底是真忌諱,還是北蠻人編出來殺人越貨的藉口……   張楚見勢不對,想要清理掉這些草原鬣狗。   但草原上很難設伏。   四千兵馬的動靜,也很難瞞過這些生在草原,長在草原的鬣狗。   張楚試探着撒了五百精騎出去。   結果那些草原鬣狗,一見到他們人多,遠遠的就一鬨而散。   等到他們人少了,又呼嘯着一擁而上。   平坦的草原,是最好的跑馬場。   而北蠻人的騎術,是種族天賦。   是以哪怕他們胯下的馬,不及將北營的戰馬強建,但憑藉高出將北營將士好幾個層次的騎術,他們照樣能跑贏將北營的將士。   連吳老九親自出馬,都沒帶回幾顆北蠻人的頭顱……氣海大豪是能憑藉真氣,短時間內爆發出堪比戰馬狂奔的高速,但這種速度面對戰馬,並不佔多大優勢,而且極耗真氣,不能長久。   北蠻人沒弄死幾個。   反倒是張楚撒出去的兵馬,損失了十幾騎。   怒得張楚心頭的火氣,就像是澆了汽油一樣“蹭蹭蹭”的往上竄。   他果斷打消了收拾屁股後邊那些鬣狗的想法,轉而在心頭拉出了一條血腥的曲線……   從烏市部落,一路屠回永明關的曲線!   ……   當天傍晚。   張楚率領四千輕騎,抵達了烏氏部落。   一眼望不到頭兒的牛羊。   一眼望不到頭兒的馬羣。   一眼望不到頭兒的白帳。   一杆高有七八丈的烏底白字大旗,迎着北風輕輕的飄蕩。   好一副平安、富足,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美景。   只可惜,混合着北蠻話和大離話的驚惶呼喊聲,和雞飛狗跳的凌亂腳步聲,破壞了這份美感。   一馬當前的張楚勒住青驄馬,無視已經亂成一團的龐大部落,定定的望着那一杆大旗,抬手打了一個響指。   立刻就有人打馬,湊到張楚的身後。   張楚沒回頭,指着那杆大旗上像蚯蚓一樣歪七扭八,毫無美感的北蠻字,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哈日。”   “黑的意思。”   張楚大笑“還真他孃的不忘本啊!”   他在大笑。   但話,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   每一個字眼都像是刀槍一樣,散發着暴戾的殺意!   他拔出紫龍刀,向前一揮,咆哮道:“殺!”   話音一落。   四千輕騎彷彿決堤的洪水,轟然奔騰而出。   ……   沒有相持不下。   也沒有難分難捨。   在四千剛剛趟過北疆絞肉機的將北營悍卒面前。   哈日部落匆忙聚集起來的數千族兵,就像是紙糊的一樣,一觸即潰。   站在後方的哈日部落族兵,都還沒看清敵人長啥樣,就被潰敗的同伴裹挾着四下奔逃……   而幾個膽敢冒頭的氣海,被張楚像殺雞一樣一刀一個宰了之後,這場戰鬥就直接淪落爲屠殺!   天還沒黑。   這個足有好幾萬人口的哈日部落,就已經只剩下一羣老弱婦孺。   所有身高過車輪的男丁,排着隊的,被一個個如狼似虎的將北營將士按在地上,砍下頭顱。   ……   “別殺我,別殺我!”   “你們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們,不要殺我……”   驚恐欲絕的呼喊聲中,吳老九單手抓着一頭像豬多過於像人的玩意,縱馬奔至張楚面前。   “嘭。”   肥豬砸在了張楚身前七尺外。   藉着周圍跳躍的火光,張楚看清楚了這個肥豬的模樣:裹着一身溜光水滑,一看就知道肯定價值不菲的熊皮大衣,穿金戴銀,跟胡蘿蔔一樣粗的十根手指上,每一根都帶着一枚碩大的寶石戒指……   吳老九從馬背上跳來,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張楚面前,畢恭畢敬的揖手道:“盟主,兩名六品高手護着這廝逃跑,屬下瞧着應該是個大人物……”   話說到一半兒,他就閉上了嘴。   因爲他發現,自家盟主雙眼直勾勾的看着這頭肥豬,眼神中湧動的光芒,令他覺得害怕。   趴在地上肥豬這時也看到了張楚,哭嚎聲一下子就頓住了,臉色驚恐的像是見了鬼一樣。   好一會兒,張楚忽然展顏一笑,輕聲呼喚道:“世伯。”   他的聲音,是那樣的輕柔。   輕柔得就像是稚子呼喚爹孃。   但吳老九聽到他這聲呼喚,卻毛骨悚然得後腦勺的寒毛都快立起來了……   張楚輕笑着,伸出雙手,彎下腰往前走了兩步,就像是要輕輕扶起地上這頭肥豬,幫他撣一撣身上的塵土。   然而地上的肥豬,卻驚恐的拼命向後滾:“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張楚停住了腳步,臉上的笑容漸漸猙獰:“你還知道害怕嗎?”   話音未落,就見金光一閃,張楚陡然出現在肥豬面前,一腳踩在了他的膝蓋上。   “咔嚓。”   骨骼折斷的聲音,是那樣的清脆。   肥豬粗壯的膝蓋,已經變成一團血肉模糊的肉餅。   “知道害怕,你還敢和霍青勾結放北蠻人入關?”   張楚的聲音漸漸拔高。   “咔嚓。”   他一腳踏在了肥豬另外一條腿的膝蓋上:“知道害怕,你還敢投靠北蠻人?”   “啊……”   肥豬歇斯底里的哀嚎着:“我也是被逼的啊,我也是被逼的啊。”   “霍雲死後,霍青就威逼我們聯絡天可汗!”   “我要不做,他就要屠我烏氏滿門啊!!”   “我烏氏四代爲大離販馬,爲了打通北蠻的販馬通道,前前後後折了好幾百族人在這草原上!”   “我們是大離的功臣!”   “可大離是怎麼對我烏氏的?”   “朝廷不允我烏氏子弟習武!”   “霍青拿我烏氏滿門威脅我!”   “留在大離,北叛是死,不北叛也是死!”   “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   他拼命的哭嚎着,咆哮着。   淚中帶血。   張楚看着這張面紅耳赤的扭曲面孔,眼前一個恍惚,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錦天府外的烏家堡。   那時的烏元映,儒雅英俊,風度翩翩,並未因爲他是一個不入流的幫派頭子就輕視與他,反倒祥和諄諄,就像是一位親近的長輩。   畫面又一閃。   張楚的腦海中又浮現起烏潛淵大行之前,孱弱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頭,仰躺在牀上雙目無神的仰望着房頂的模樣。   你或許真是被逼無奈……   但你還有悔恨的機會。   烏潛淵呢?   你給過他悔恨的機會嗎?   張楚又笑了,“呵呵呵”的聲音彷彿是從胸腔裏發出來的一樣,“那烏潛淵呢?”   “你們既然早就有心北叛。”   “爲什麼還要教他學聖人學說?”   “你們既然早就有心北叛。”   “爲什麼還要故意放他回錦天府?”   “你們在草原上喫香的喝辣的。”   “你知道他在玄北州熬的頭髮都白了嗎?”   “你知道他寧可死都不肯娶妻生子嗎?”   “你知道他死的時候是什麼模樣嗎?”   “你知道他到死連塊碑都不肯留嗎?”   “你不是他爹嗎?”   “他不是你兒子嗎?”   “爲什麼?”   “你爲了你們烏氏想了多。”   “爲什麼就不能爲他想一點。”   “那怕是一點點呢?”   “爲什麼?”   “你告訴我爲什麼?”   “你他媽倒是告訴我爲什麼啊!”   張楚咆哮着,哆嗦着。   雄渾的焚焰真氣,暴走一樣的在他身上明滅不定。   他幾乎就要控制不住,一拳將這張豬頭一樣的臉捶成肉泥!   烏元映滿臉冷汗,嘴脣劇烈的顫抖着。   張了好幾次嘴。   都沒能吐出一句話。   張楚閉起雙眼,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這個人。   “拖下去,凌遲!”   他揮手。   左右兩名衛士上前,一左一右夾起烏元映,往一旁拖去。   烏元映掙扎着,拼命的嘶吼道:“你是潛淵的兄弟,難道真要看他滅族,看他血脈斷絕嗎?”   張楚沒睜眼。   似乎無動於衷。   不多時。   孫堅輕手輕腳的走到張楚身側,低聲問道:“楚爺,烏氏的婦孺……如何處理?”   自家幫主的規矩,他是清楚的。   再借他膽兒,他也不敢犯。   張楚沉默了好半晌,才淡淡的道:“讓他們背誦啓蒙文章,任何一篇都行,背得出的帶回大離,背不出的……殺了!”   族人嗎?   烏潛淵的族人,哪有北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