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659章 只有他了

  “謝盟主……”   排山倒海的高呼聲,在太平關的上空迴盪。   在太平關內一個陰暗的角落裏,一雙閃爍着淡淡血光的眸子,怔怔的望着關樓上的那道白衣勝雪的身影。   終於又見面了……   您還是這麼體面。   這麼的光芒萬丈。   要不是知道您是怎麼起得家,打死我都不信,您竟然是從梧桐裏那種鬼地方爬出來的。   真羨慕他們啊。   還能跟着您。   還能站在陽光下聽您說話。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他艱難的收回目光,低低的呢喃道:“項氏、連城志嗎……屬下接令。”   他扯起背上的斗笠扣在頭上,緩緩退入角落深處。   角落很黑。   他的身影,更黑。   ……   “兔崽子你再跑……”   “小娘,我知道錯啦……”   火冒三丈的李幼娘拿着雞毛撣子在後邊追。   渾身泥濘,只剩下一隻鞋子的李錦天在前邊撒丫子跑。   長街兩旁一些個閒得沒事兒乾的婦道人家,笑容滿面的磕着葵花籽兒看着這每過上三兩天就必會上演的一幕。   沒有人上去勸。   也沒人上前去攔住着李幼娘。   只有人無良的大喊道:“小兔崽子,再跑快點,你小娘追上來啦!”   “抓住了屁股就會被打開花喲!”   “幼娘,再跑快點,吊起來打!”   李幼娘又急又氣,赤急白臉的怒喝道:“你們再瞎起鬨,我明兒就讓這兔崽子掀你們家房頂去!”   前邊的李錦天一邊跑一邊兇巴巴的幫腔道:“對,掀你們家房頂去!”   “哈哈哈……”   一幫婦道人家被這娘倆兒逗得是笑得前俯後仰。   誰都不在乎這倆孃的話。   李錦天要真願意上他們家裏去。   就是讓他掀了房頂又如何?   北平盟雖然沒做過背景審查這類工作。   但能住到張府附近這條街的,必然都是心向老張家人的。   如果有人要傷害老張家人,他們能用血肉之軀去幫老張家人抵擋刀槍的那種。   角落裏。   閃爍着淡淡血光的眸子,不斷的在這一大一小之間徘徊,薄薄的脣角盪漾着淡淡的笑意。   這小丫頭片子,竟然都做娘了……   這就是大哥的兒子嗎?   嘿,果然是外甥像母舅啊!   要是錦天還活着。   應該比這個小傢伙兒還高了吧?   也是。   我殺了那麼多人。   哪配有後人啊。   大哥早就讓我少殺人、少殺點人。   那時候怎麼就聽不進去呢?   哈哈哈……   李正啊李正!   你腦子壞掉了吧?   現在還想這些作甚?   你、回、不、了、頭!   他死死的捏着拳頭。   指甲深深的刺進了血肉裏。   紅得發黑的鮮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他腳下。   染紅了泥土……   他緩緩的退入了黑暗中,仿若一體。   ……   轉了好幾圈終於追到李錦天的李幼娘,攥着他的衣領子,一把將他摁得彎下腰,撅起屁股,掄起雞毛撣子就揍!   “你大娘前幾天纔給縫的新鞋!”   “你穿了幾天?”   “啊!”   李錦天是個天生的牛犢子,越大越犟,捱了揍既不哭、也不鬧,而是紅着一張小臉,怒聲道:“打吧打吧!打不死我,回頭就讓我阿爸收拾你!”   “哈哈哈……”   這下子,街道兩側那些個磕着葵花籽看戲的婦道人家們,真是笑得肚子都疼了。   李幼娘氣得都快哭了:“你爹要還在,不打斷你的腿你來問我!”   李錦天扭過頭,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阿爸幹啥要打斷我的腿?”   聽到他這句話,李幼娘又一下子笑出了聲,使勁兒的戳了戳他的額頭,嗔道:“你就仗着你阿爸寵你……”   她並不覺得心酸。   這事兒已經過去好些年了。   有淚,她也早就流乾了。   她只感到驕傲。   驕傲自己當年沒看錯人。   張楚待李錦天怎麼樣。   她都看在眼裏的。   張楚心頭對李錦天是怎麼想的。   她這個枕邊人也都知道。   親兒子也就這樣了……   “好了,起來吧!”   氣頭兒上打了李錦天好幾雞毛撣子,這會氣兒消了她自個兒又心疼得不得了:“你說你,我要揍你,你怎麼不躲呢?”   李錦天齜牙咧嘴一臉怪像的看着李幼娘。   躲?   我躲得開嗎?   李幼娘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蹲下來揉着李錦天的小屁股,溫言道:“好好好,是小娘的錯,小娘不該拿雞毛撣子打我們錦天……不過你把你大娘給你縫的鞋弄丟了,還是你不對!”   “你自己說,你大娘一個月要給你縫幾雙鞋纔夠?”   “你看過你大娘那雙手了嗎?”   “啊?”   “全是給你縫鞋扎的!”   “你怎麼就不能學學人家太平,規規矩矩的,連門都不出!”   “啊?”   越說越氣的李幼娘又伸手去撿地上的雞毛撣子。   李錦天見狀,連忙雙手捂住屁股墩兒,急聲道:“你才說不該拿雞毛撣子揍我的!”   李幼娘橫起眉毛:“老孃說話不算說行不行?”   李錦天:……   就在這時候,一道略有些畏縮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三、三夫人。”   李幼娘猛地一回頭,凶神惡煞的看向說話的人:“作甚!我教孩子,關……”   一句“關你屁事”還沒說完,就沒了聲音……   因爲說話的人,是一個扛着一個插滿冰糖葫蘆的稻草垛子的老頭。   這老頭他認得,南市那邊賣冰糖葫蘆的老劉頭兒。   她偶爾會去照顧他的生意。   嗯,偶爾……   不過他不是重點。   重點是冰糖葫蘆!   李幼娘是個嘴饞的。   興許是小時候家裏太窮,成天盡啃野菜窩頭了。   所以長大了之後,就得把小時候沒喫到零嘴全補上。   不過這兩年她收斂了不少。   因爲前些年,她偷偷的領着小錦天去廟會喫零嘴,被登徒子燕驚鴻打了一巴掌……死了很多人。   見到是老劉頭,李幼孃的態度溫和了不少:“是劉大爺啊,您到這邊來做什麼?這邊可沒多少人會買您的冰糖葫蘆。”   老劉頭聞言,鬆了一口氣,輕輕將肩膀上的草垛子放下來,賠着笑臉兒道:“剛剛有個白臉兒的後生,買下了老頭所有的冰糖葫蘆,讓老頭給您送過來……”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幫子閒得沒事兒的婦道人家就扔了手裏的葵花籽兒,面色不善的圍上來:“我說老劉頭兒,你也是咱們太平關的老人兒了吧?這條街什麼規矩你不知道嗎?什麼阿貓阿狗的東西,你就敢往老張家送?喫壞了三夫人,你這條老命拿什麼賠?”   “就是,我看你一把年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爲了倆錢,連咱太平關姓啥都忘了是吧?”   “你還記得當初你們爺孫兒,是怎們來的北飲郡嗎?要沒楚爺,你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吧?”   老劉頭一聽也急了,紅着臉怒聲道:“放你孃的屁,這些冰糖葫蘆是俺老劉頭一串一串親手做的,絕對沒讓外人碰過,要不然,就是打死俺,俺也絕對不會給三夫人送過來……”   話說到一半兒,他的話音漸漸的小了下去。   他突然也有些懵,我怎麼就喫了豬油蒙了心,真給送過來了呢?   正常情況下。   有外人找他們這些太平關的老人往老張家送東西。   他們絕對是第一時間就找來北平盟的人將其拿下!   敢打老張家的歪主意,活膩味了!   “得,今兒算是俺老劉頭喫了豬油蒙了心,你們當俺沒來過,俺這就去找北平盟巡街的後生們,抓那個雜碎,完事了該殺該剮,俺老劉頭兒都沒二話!”   他麻利的扛起草垛子,轉身就要走。   然而李幼娘一把攥住他的衣袖,輕聲問道:“你說的那白麪後生,長什麼樣?”   她怔怔的望着插滿冰糖葫蘆的草垛子,明媚的大眼睛裏盪漾着氤氳的水光。   小時候,她家很窮很窮。   但她哥待她卻是極好極好。   但凡他能買給她的。   他都拼了命買給她了。   冰糖葫蘆。   糖人兒。   豆沙包……   明明窮得喫了上頓連下頓在哪兒都不知道。   她一個月還總能喫到那麼一兩次這些零嘴。   這其中,她最愛的就是冰糖葫蘆。   酸酸甜甜的。   總也喫不夠……   她哥也總拿冰糖葫蘆騙她。   騙她幫他洗衣裳。   騙她幫他做飯。   “去給哥哥把衣裳洗了,哥哥明兒個就買一垛冰糖葫蘆給你喫!”   “去給哥哥熱碗冷飯,哥哥明兒個就買一垛冰糖葫蘆給你喫!”   他總也做不到。   可她總是上當。   這世上,知道她最愛喫冰糖葫蘆的,可能有不少。   但會買一垛冰糖葫蘆給她的,只有他一個……   老劉頭聞言,努力回想剛纔那白麪後生。   想啊想。   越想越模糊……   “他生得很白。”   “像是好幾年都沒曬過太陽……”   “眼睛、眼睛……”   他絞盡腦汁的想了好半天,突然想起來:“哦,對了,他缺了一顆門牙!”   李幼娘聞言,眼淚奪眶而出。   老劉頭手足無措,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一幫子圍觀的婦道人家也嚇住了,圍上來七手八腳的幫李幼娘擦眼淚。   沒過多久。   站在一圈婦道人家外頭的老劉頭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從腰間取出一團鐵疙瘩,高高舉起:“對了,那後生還讓俺把這個帶給三夫人你,說是讓你轉交給楚爺……”   黑暗的身影,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角落裏。   在老劉頭舉起那個鐵疙瘩的那一剎那。   他便決絕的轉過身。   再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