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697章 心魔

  玄北州。   雁鎩郡,鎮北王府深處。   熾烈的赤紅光芒,彷彿熊熊烈焰一樣,從閣樓的每一個縫隙之中傾瀉出來。   膨脹!   膨脹!   雄渾的氣壓在閣樓之內循環着,給人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就好像這間閣樓其實是一座巨大的火藥庫,只需要一丁點火焰性子,就會發生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嘭。”   屋頂炸裂。   琉璃瓦漫天飛舞。   赤紅光芒真像是烈焰一般,從屋頂的大洞之中冒出頭來,無聲無息的“燃燒”。   膨脹!   膨脹!   壓抑的危險感,令把守在閣樓周圍的衆多甲士下意識的後退,想要離這間閣樓遠點。   但洶湧的膨脹之勢並未持續幾息。   只聽到了一聲悶沉、壓抑的氣爆聲。   膨脹到極致的赤焰光芒,忽然就痿了下去。   就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   赤焰光芒散去。   閣樓內,周身大汗淋漓,如同剛剛從水裏撈起一樣的霍鴻燁,也從入定之中醒來。   他看了看破敗的閣樓,突然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爲什麼……”   “爲什麼還是不行!”   “張楚行!”   “王真一行!”   “爲什麼我不行……”   “爲什麼!!!”   他垂着頭顱,拳頭捏的死死的,長髮宛如瀑布一樣從他兩鬢落下,鮮血順着髮絲,一滴一滴的墜落。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嘗試突破四品了。   然而還是失敗了。   還是失敗了……   他知道,自己有兩大心魔。   然而他沒有辦法去解決心魔。   因爲其中一大心魔。   是張楚。   是王真一。   這二人的成就。   既像是兩條毒蛇,瘋狂的撕咬他的內心。   又像是兩座大山,死死的壓在他的脊樑上。   他一直想着。   他們都行。   我沒道理不行!   可事實就是。   這二人行。   他就是不行……   “吱呀。”   門開了。   夕陽將一道身影拉得老長,籠罩了霍鴻燁。   他抬起頭來,就見到一道鬚髮皓白的偉岸身形,負着手徐徐向自己走來。   “孫兒,你心亂了。”   來人淡淡地說道。   風輕雲淡的聲音,卻給人一種有力的沉穩感,彷彿天塌下來,也不過是等閒事而已。   霍鴻燁看着他,忽然雙眼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祖父。”   他輕聲呼喚道。   滿腔的委屈無法訴說。   來人輕嘆了一聲,徐徐走上來,粗糙而溫暖的大手輕撫霍鴻燁的頭頂,輕輕的說:“你也莫要壓力太大。”   “天不容我霍家又如何?”   “地不容我霍家又怎樣?”   “你若是覺得意難平。”   “儘管掀了這天地便是!”   “萬事,有祖父給你撐腰!”   霍鴻燁驚駭的抬起頭來,仰望着身前這道偉岸的身影,欲言又止道:“祖父,玄北州,剛剛安定下來,百姓,需要休養生息……”   “哪又如何?”   來人冷漠的打斷了他的話語,“我霍家欠大離的,都已經還了。”   “現在是大離欠我霍家的!”   霍鴻燁忍不住爭辯道:“可是,玄北州的百姓,是無辜……”   “無辜?”   來人皺着眉頭再一次打斷了霍鴻燁的話語:“我霍家守護玄北州六十載!”   “族人戰死疆場三百七十二口!”   “未盡心?”   “未竭力?”   “可當年長安帝十二道金牌召本王入京時,你口中這些無辜的百姓,在做什麼?”   “可當年啓明帝三道聖旨逼你父遠征金狼王庭之時,你口中這些無辜的百姓,在做什麼?”   “可當年御駕押你入京爲質之時,你口中這些無辜的百姓,又做了些什麼?”   “他們在質疑,質疑本王久居侯位,圖謀不軌!”   “他們在口伐筆誅,污你父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他們在幸災樂禍,慶賀我霍家百年將門,三世而衰!”   “你現在告訴本王他們無辜?”   “哪來的無辜?”   來人的眸子,冷漠得像是一眼深幽的古井,沒有辦分波瀾。   霍鴻燁低垂着頭顱,死死的捏着拳頭,好半晌才嘶啞的低聲道:“孫兒受教!”   來人再次輕撫他的頭頂,淡淡的道:“男兒行事,切不可有婦人之仁。”   “成,當流芳百世!”   “敗,亦當遺臭萬年!”   “民心?”   “只是世間最一文不值的……屁!”   ……   霍鴻燁目送偉岸的背影,緩緩融入絢爛的夕陽中。   鮮血,順着刺入皮肉的指甲,一滴一滴的彙集拳鋒之上,滴落到地面。   民心無用嗎?   那爲什麼我回玄北州時,會有那麼多叔伯趕來相助?   那爲什麼我兵敗之時,會有那麼多好兒郎捨身來投?   那爲什麼我窮途末路之時,會有那麼多貧苦老百姓擠出最後一份口糧交由我做軍糧?   我知您心中有恨。   也知您心中有怨。   但再大的恨、再深的怨,也該有頭兒吧?   死了這麼多人……   還不夠嗎?   孫兒是意難平。   但孫兒最大的心魔……是您啊!   您爲什麼就是不肯消停呢?   做一個不那麼好,也不那麼壞的人,真的就那麼難嗎?   ……   玄北州。   清平府外,拜將山之巔。   李正眺望着北方,呼嘯的北風掀起鴉羽大氅,露出大氅下流轉的如墨幽光。   交織着密集血絲,仿如被剝了皮的血肉的黑沉沉門板大刀,立在他身畔,閃爍着濃稠的血光。   絢爛的夕陽,彷彿都落不到這一人一刀之上。   他們立足之處,便是魔域。   一道金光自東而來,無聲無息的落於山巔之外的空中,凌空而立,目光慎重的望着背對着他的李正。   他距李正,恰好十丈之遙。   李正沒回頭,卻像是後腦勺生了眼睛一樣的輕聲道:“你來遲了!”   來人也輕聲回應道:“有些要務急着處理,耽擱了。”   他的聲音雖然輕,語速卻很快,透着一股子心虛的味道。   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後。   李正再一次開口了:“人,我已經殺光了,你們何時動手?”   來人小心翼翼地回道:“八王爺已入玄北,不日便會動手……現在的問題,是北平盟的意思。”   “北平盟在玄北州一家獨大,我們在玄北州做任何事都很難繞過他們,他們若不表態,我們很難向鎮北王府動手。”   李正終於轉過頭,深深的看了來人一眼。   眸子中閃爍的血光,嚇了來人一大跳,本能的又向後退了數丈。   李正面無表情的回過頭,淡淡地說道:“我與你們聯手,只是你們有這個實力,不是我願意被你們當槍使。”   “再有下次,我便先屠了你州府,再殺上鎮北王府與霍青分個生死。”   來人聞言心頭猛的一寒,連忙強笑道:“李兄說笑了,兄弟豈敢拿你當槍使,我說的都是實情,我們要在玄北州與鎮北王博弈,北平盟的確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   李正又沉默了良久,然後才說道:“我天魔宮,與北平盟,燕北無生宮三足鼎立,我不方便出面與北平盟商談,此事,還得由你們官府出面,去與張盟主商議。”   來人聽言,心下微微皺眉,暗道這魔頭還有腦子啊?   難道是入魔不夠深?   他心下慎重的組織了一會兒言語,然後才道:“由我們出面去找張楚談判,當然沒問題,可你天魔宮想要進入玄北州,不也得經過北平盟同意?總不能暴露我們聯盟的關係罷?”   李正:“我天魔宮如何進入玄北州,我自會想辦法,你們管好你們自己便是……”   來人:“如此甚好,那就請李兄返回天魔宮,靜待我們的好消息罷!”   李正一聽,語氣驟然變得冰冷:“何日裁撤鎮北軍,總得給我一個準話罷?”   他能毫無心理負擔的對霍氏的舊部大開殺戒。   卻無法對鎮北軍舉起屠刀。   他不願。   大哥也不會允。   來人沉吟了片刻,回道:“這得看八王爺與北平盟的商談結果了,鎮北軍是霍氏的根基,動了鎮北軍,就等於是正式與霍青開戰!”   “在未北平盟表態之前,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李正想了想,認可他的說法,但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那也總得給我一個期限……這樣罷,一月!”   “一個月後如果我還未收到鎮北軍裁撤的消息……”   “我就再來一趟清平府。”   “是多我一個幫手!”   “還是多我一個敵人!”   “你們自己掂量!”   說完,他沒再給來人討價還價的餘地,一把拔起插在山石裏的門板大刀,沖天而起。   來人目送黑色遁光消失在西方天際,只覺得頭大如鬥,心頭暗道這算不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