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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挺好的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孝子答禮!”   風塵僕僕的孫四兒將手中清香插入靈位前的香爐裏,靈堂右側披麻戴孝的劉氏兄弟的倆磕頭還禮。   “楚爺!”   孫四兒扶起兩個小的,面朝劉氏兄弟身後的張楚一揖到底,有些尷尬的低聲道:“正哥有要事在身,不能親來悼念五爺,命屬下給兩個小的帶了二十粒龍虎丹,告慰五爺在天之靈!”   自李正從在西涼州現身後,這廝就舍了北平盟西涼堂堂主之位,屁顛屁顛的去投李正。   這廝在天魔宮外跪了三天三夜,李正才收了他入門牆。   如今他擔任着天魔宮的大總管,在西涼無生宮內的地位,有些類似於大劉和紅雲的綜合體。   他平日裏都帶着黑鐵惡鬼面具示人,除了張楚和騾子等極少數幾個人,無人知道如今西涼江湖上兇威赫赫的“倀鬼”,就是前北平盟西涼堂堂主孫堅。   張楚摩挲着座椅扶手,淡淡的輕聲道:“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和李正雖然分了家,但還是一家人,你跟我和跟他,沒什麼區別。”   他並不怪孫四兒。   他當年就是梧桐裏中窮鬼,喫了上頓沒下頓,一年到頭都聽不見幾次銅板兒叮噹響。   是李正給了他一口飯喫,也是李正手把手教的他抓刀、怎麼怎麼砍人。   沒有李正,也就沒有如今的孫堅。   做人飲水思源、知恩圖報,是好事。   聽到張楚如此說,立在他身後的大劉,才取出一條黑紗,遞給孫四兒。   孫四兒如蒙大赦的接過黑紗,麻利兒的綁在右臂上,躬着身子走進張楚身後的人羣裏。   人羣中,騾子、張猛、牛十三等人,盡皆在列。   這些,都是張楚擔任黑虎堂堂主時便在他麾下做事的老弟兄。   已經不多了,不滿三十。   “有客到!”   門外的知客高聲唱喏道。   張楚一抬眼,就見一道右臂袖管空蕩蕩,鬚髮花白,面容滄桑,形如老農的中年人,懷抱着一個陶罐,領着兩個壯士的後身走進門來。   張楚還未說話,大劉和騾子已經一起迎了上去:“二哥。”   來人不是賣雜碎湯的餘二,又是誰?   餘二見了騾子和大劉,再一偏頭,掃過張楚身後的衆人,滄桑的面容上浮起寬和的笑意:“大家夥兒都在!”   他尚不及劉五年長。   但笑的時候,已經有了幾分上了歲數的老人才有的慈祥之意。   “二哥,辛苦了。”   大劉伸手去接餘二懷裏的陶罐。   餘二將陶罐給了他,笑着搖頭道:“坐的馬車,有什麼辛苦……放到劉堂主的壽棺裏吧。”   大劉應了一聲,沒問。   餘二領着兩個兒子走上靈前,從騾子手裏接過香。   他站着,兩個兒子跪着。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家屬答禮。”   餘二走到張楚面前,躬身道:“楚爺。”   張楚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面無表情的道:“肯回來了?”   餘二苦笑搖頭:“劉堂主的喪禮,怎麼着也得來啊。”   張楚輕輕的“哼”了一聲,又問道:“罐子裏裝的是什麼?”   餘二:“土,從黑虎堂故址裏挖的土。”   張楚:“你倒是有心,下回我躺棺材裏,你也給我挖一罐子土來。”   餘二笑呵呵的回應道:“您是要長命百歲的,這土,就只能得小太平給您挖了。”   張楚又哼了一聲,說道:“不回來也回來了,多待一陣兒再走罷!”   餘二又搖頭:“楚爺……我那渾家,還指着我早些回去操持營生呢!”   張楚一聽,用力的哼了一聲,偏過臉不再看他。   北平盟上下,有一個算一個。   也就這廝敢無視他的話。   偏生他還真拿這廝沒什麼辦法。   這廝也算是另類的無欲則剛了。   適時,大劉拿着黑紗過來給餘二解圍,後方的張猛和孫四兒等人也招呼道:“二哥,站這邊。”   ……   當晚的酒席上。   其他來客,都安排到各大酒樓裏。   就剩下張楚和二十多個黑虎堂老兄弟,坐在劉家的院子裏。   這些人跟了張楚這麼多年,無論武功高低,最次都是主事一縣分舵的香主。   平日裏分散在燕西北各個角落離,難得這麼聚得這麼齊。   都是跟了張楚這麼些年的老人,個個都熟悉他的脾性。   一上酒桌,沒一個跟他客氣,排着隊的找他喝酒。   張楚自然是來者不拒,碗來碗幹、壇來壇吹。   也不知道這些鐵頭娃到底是想灌醉張楚,還是灌醉自個兒。   酒過三巡,張楚提起一罈子酒站了起來,眼神迷離的高聲道:“弟兄們,聽我說幾句!”   衆弟兄聞言,紛紛放下手中的碗筷,是靜靜的望向張楚,望向他們的大哥。   張楚提着酒罈子,目光慢慢掃過全場。   每一個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記得他們是什麼時候跟的自己,做過哪些事。   只可惜。   還有好多好多他記得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一年比一年少……   所謂物是人非,莫過於此。   張楚輕嘆了一聲,說道:“都是老弟兄,客套的話,我就不說了。”   “以前,我教過大家夥兒狹路相逢勇者勝。”   “教過大家夥兒有進無退,有我無敵。”   “憑着這股子血性……”   “我們打出梧桐裏,幹翻玄北江湖,在打出燕西北……”   “從幾十號弟兄,打到幾百人,幾千人!”   “從幾條街,打到一座城,一個郡,一個州!”   “現在,咱們有十四郡,一百多個縣的地盤!”   “近五萬弟兄!”   “現在咱們跺跺腳,整個玄北州都得抖三抖!”   “再沒有誰,敢輕視咱們爺們兒!”   “今天,我要再教大家夥兒一個道理。”   “這個道理,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打天下,咱們這輩人已經幹完了。”   “我們現在要保住命,守住家業,交給兒子們。”   “遇到事兒,再也別像以前一樣傻乎乎的拎着刀子往前衝。”   “不是慫了。”   “是咱們的命,金貴了。”   “再死在一把幾十兩銀子就可以買一筐的破鐵片下,不值當!”   “有什麼事兒辦不了的,報上來,咱們有紅花部,有供奉院!”   “要刀子有刀子,要高手有高手!”   “他們解決不了!”   “還有我在!”   “只要我還在,咱們北平盟的天就塌不了!”   “不要再死人……”   “再死人,以後咱們喝酒都要湊不齊一桌了!”   “大家都好好的保住命。”   “享受咱們拎着腦袋打出來的榮華富貴。”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席間的衆多老人也在抹眼淚。   他們想到了昔日的袍澤。   昔日的弟兄。   那麼多鮮活的面孔,鮮活的聲音。   如今都不在了。   沉默了許久,席間忽然有人笑道:“可咱們的命是命,您的命也是命啊,論拼命,咱們可都沒您拼得狠。”   “是啊楚爺,您心思別太沉啦,個人有個人命,能活肯定誰都不會想着死,但真要死,咱也誰都不怨,反正能跟您風光這麼些年,我老劉已經心滿意足啦!”   “老劉你當然痛快了,去年跟着楚爺北上,宰了那麼多北蠻子,老弟兄裏,就你狗日的最不是東西,六親不認!”   “老趙你話我可就不愛聽了,不就是去年沒讓你跟北上嗎?那是我不讓你去嗎?那楚爺都說了,紅花部就地組建潛淵軍,你又不是我們紅花部的人,我怎麼讓去?喏,楚爺在這兒,你要怪就怪他!”   “您瞧瞧,您瞧瞧,這說的是人話嗎?您吶,就是心思太沉,以前就這樣,我們跟着您混飯喫,您又不是沒發例錢給我們,能出人頭地,那是本事,死在外邊,那也是自己學藝不精,您誰也不欠!”   “哈哈哈,楚爺您別聽這幾個夯貨瞎咧咧,他們也就是當着您的面兒逞能,私底下一個比一個怕死,哈哈哈,您也不瞧瞧,這幫夯貨今年都多大歲數了,您當他們還是二十啷噹的青皮小夥子?還提得動刀,砍得動人?就他們,天天應付牀上的小老婆都夠嗆,哪還有力氣去跟人拼命……你就把心放肚子裏,俺老秦肯定惜命,等這些夯貨作死死完了,還有俺老秦陪您喝酒!”   “還有臉說我們?你狗日的最不是東西!你上個月才娶了第八房小老婆吧?人還沒滿十八歲,嫩得都能掐出水來,你狗日的也下得去手!”   “對,就這個禽獸最不是東西,月月都到我哪兒哭窮打秋風,老子不給他開門,他就讓他那倆混蛋兒子到我家門前喊餓!”   “老於你可就別說老秦了,你以爲你比他好多少?你狗日的去年問我借的那一百人馬,現在都還沒還我吧?咋的,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復返了?”   一幫夯貨,正經的還沒說幾句,就歪樓歪到九霄雲外了。   但張楚聽着他們互相叫罵,眉眼間的陰鬱之氣卻在一點一點的消散。   挺好的。   這羣夯貨心裏能有逼數。   挺好的。   混到頭還有弟兄一起鬥嘴叫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