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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黯淡的希望

  九月初三。   東勝州巨鯨幫發出的第一批海產,經由燕北大運河運抵太白府,張楚親率五百紅花部精銳前往太白府交割。   整整十艘懸掛巨鯨幫和北平盟兩大勢力旗幟的五百料大船,緩緩駛入太白府外的運河碼頭,濃郁的海腥味兒,隨風飄滿整個太白府。   並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   甚至令人作嘔。   但在這個時節,卻沒人嫌棄這股臭魚爛蝦的味道。   反到有大批太白府百姓,聞着味道追到了碼頭。   一雙雙冒着綠光的雙眼。   成片成片吞嚥口水的聲音。   若非有五百披堅執銳的紅花部精銳在碼頭維持秩序,這些海產只怕就不用卸貨了……   一襲磊落青衫,頭戴玉冠的張楚,負着手立在五百紅花部精銳的最前方。   新任北飲郡郡守沈牧之,穿着硃紅官府,躬着腰,滿臉堆笑的立在張楚身側說着一些不值錢的吉利話兒。   聽聞北平盟與東勝州巨鯨幫聯手弄了一批海產過來,他立刻就屁顛屁顛的帶着一千府軍過來“維持秩序”。   結果還未到碼頭,就聽聞張楚親臨,嚇得渾身一哆嗦。   醞釀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氣獨自一人兒前來拜見張楚。   他是個明白人。   知道自個兒在那些平頭老百姓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大官兒。   但在這位爺面前,他也就是個看家護院的小角色。   這位爺要是衝他皺了一皺眉頭。   他別說頭頂上的烏紗帽,連能不能活着走出玄北州,都是未知數!   當最後一艘五百料大船穩穩當當的靠岸後,張楚終於開口道:“這些海產,沈大人就別惦記了,我北平盟自有售賣渠道,將其平價賣到各地百姓手上。”   沈牧之當然沒有跟張楚講價還錢的勇氣,只是強笑道:“貴盟耗盡心力、花費重金買來的糧食,下官自是不敢有染指之心,只是可否請求張盟主,看在鄉里鄉親的情分上,多緊着咱北飲郡的鄉親們一些……”   張楚不知沈牧之此言,是出於愛民如子之心,還是爲自己頭頂上的烏紗帽着想。   但面對沈牧之這個請求,張楚卻是不大好拒絕,想了好一會兒,才嘆聲道:“若依沈大人之言,這些海產,張某應該都運到武定郡纔是……”   沈牧之聞言,陡然反應過來,眼前這位爺雖然在北飲郡立旗。   但論籍貫,這位爺可是實打實的武定郡人氏,手底下的兒郎也多是武定郡人氏。   真論鄉情,這位可不得先緊着武定郡?   武定郡雖然去歲才從北蠻人手中奪回來,但已經有大批遺民迴歸重建家園。   故土難離,故土難離。   四五年的時間,還不足以讓那些祖祖輩輩都在武定郡生老病死的遺民,打消落葉歸根的念頭。   沈牧之當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跡,尷尬地笑道:“嗨,武定北飲不分家嘛,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張楚風輕雲淡地笑道:“沈大人不用多少了,張某會盡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不會刻意優待咱北飲郡的鄉親,也不會苛待了咱們北飲郡的相親。”   沈牧之唯唯應諾:“張盟主做事,下官自是一百個信服的……”   二人說話間,一條身穿海藍色勁裝,揹負九環大刀的彪漢,已經從爲首的大船上跳下來,快步走到張楚身前,畢恭畢敬的抱拳行禮,大聲道:“小的巨鯨幫羅六兒,拜見張盟主,先期五十四萬斤海產已運抵太白府,請張盟主驗收!”   張楚拍了拍來人的肩頭,溫和的說:“辛苦了,卸貨吧!”   “喏!”   藍衣大漢扭頭,揮着手大喝道:“放跳板!”   “放跳板!”   一聲聲大喝當中。   一快快跳板從大船上放下,早已等候在碼頭內的衆多下力漢一擁而上。   張楚瞧着衆多下力漢扛下來的衆多麻袋,心頭說不出的喜悅。   對於從東勝州弄來的海產,北平盟早已有計劃。   運抵太白府的每一批海產,都會先擇優往太平關運去一小部分,給太平關的老百姓們加菜。   其餘部分,就地劃撥給各郡分舵。   再由各分舵劃撥給各縣香堂。   由路途遠近,依次定價兩錢一斤、三錢一斤,進行限量售賣。   如此一來,刨去這些海產的成本,北平盟多少還能有的賺。   當然,張楚不肯交由官府分發,並不是爲了賺錢。   也不是他想利用這些海產,賺什麼好名聲,聚什麼人心。   他只是不想這些他拉着老臉從東勝州弄來的海產,在官府手裏倒來倒去,最後卻出現在了各地的黑市上,並配上一個老百姓連味兒都聞不起的價格……   什麼?   北平盟這麼富,爲什麼還要錢?   北平盟是開善堂的麼?   就算北平盟是開善堂的。   這些海產都長着腳麼?   能自己從太白府跑到各郡各縣各鄉鎮老百姓的碗裏,變成香噴噴的食物?   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   張楚是懂的。   他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情,做些好事。   但他絕不做爛好人。   更不會逼着自己手底下的弟兄,去做爛好人。   而且兩錢一斤、三錢一斤的價格,雖然不便宜。   但相比如今玄北州各地已經上竄到四五十錢一斤,還有價無市的黑市糧價。   兩三錢一斤的海產,已經是劈柴價兒。   但凡是肯賣把子力氣的百姓,都能喫得起!   不止是從東勝州弄來的這些海產。   包括已經在運往玄北州路上的那些金錢幫糧秣。   也都將以這個方式進行處理。   “嘭。”   一個貪心的青年下力漢,扛了三大麻袋海產,一時腿軟,栽倒在地,三包海產砸在地上,銀花花的雜魚乾灑了一地。   在碼頭上監工的工頭見狀,嚇得面色如土,連忙衝過去,揚起鞭子就要抽:“你他孃的是幹什麼喫的……”   “算了吧。”   一隻大手抓住了他鞭子。   工頭回頭一看,才發現是站在碼頭邊上的那名穿青色衣袍的貴人,連忙撒了鞭子,唯唯是喏的連連作揖道:“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饒了丁二郎這一次吧,他不是有意腌臢糧食,他只是好些天沒喫飽飯了,腿有點軟……”   玄北州內不知道張楚的人很少,但認得他的人,卻是不多。   即便太白府內的百姓曾經遠遠的望見過他一兩次,但隔着那麼遠,又只見過一兩次,又哪能記得住。   張楚笑了笑,搖頭道:“沒什麼大事,不用緊張。”   他扔了手裏的鞭子,緩步上去扶起那個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年輕下力漢,溫言道:“小心些,慢點也無所謂。”   年輕下力漢漲紅了臉,心頭有無限感激,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這種貴人對他這麼和顏悅色的說話。   張楚扶起年輕下力漢,看了看地上銀花花的雜魚乾,彎腰抓起一把,給了年輕下力漢一隻,再給跟在他身後的大劉和沈牧之一人一隻:“嚐嚐。”   大劉聞言,想也不想的就將雜魚乾扔進嘴裏,大口咀嚼。   沈牧之卻是看着眼前這一條不過寸許長,散發着濃烈海腥味兒的雜魚乾,心有疑慮,但見張楚和大劉都喫了一條,也只能將雜魚乾喂進嘴裏慢慢咀嚼,臉色跟苦瓜一樣。   雜魚乾一入口。   一共濃烈的魚腥味兒就直衝鼻腔,刺激得張楚差一點就忍不住吐了出來。   嗯,東西是好東西,只可惜處理不當,魚腥味兒太重。   也是,東勝州那邊的老百姓,都拿這些東西餵豬,怎麼可能會花心思好好處理。   張楚強忍着噁心,使勁兒把嘴裏的雜魚乾兒嚥了下去,苦笑道:“是不怎麼好喫。”   沈牧之點頭:“但能活人。”   “是啊,能活人!”   張楚的臉色很苦,心裏卻很甜。   比蜂蜜還甜。   “總會好起來的……”   他對自己說道。   殺人並不能帶給人快樂。   但幫助人能……   然而他並沒有快樂多久,就見紅雲快步走來。   從她因爲走得太快而飄舞的衣襬中,張楚知道,出事兒了……   果不其然,紅雲快步走到他面前,不顧身邊還有沈牧之這個外人在,直接附在他耳邊急聲道:“爺,家裏傳來急報,朝廷召鎮北王進京,任太尉之職,聖旨已到西涼州,最遲明日就將進入北飲郡境內!”   張楚心頭巨震。   召鎮北王進京?   任他爲太尉?   朝廷這不是要逼鎮北王造反嗎?   逼反鎮北王對朝廷有什麼好處!   難不成是燕西北饑荒快要爆發了,朝廷想要敢在饑荒徹底爆發之前,先解除了鎮北王這顆定時炸彈?   但鎮北王他媽的是一品啊!   就算是沒有天災。   只他一人,也是潑天大的人禍啊!   一時之間。   張楚腦子嗡嗡的,什麼好心情都沒了。   只恨不得殺到京城,一把揪住那個頂着萬民之主的頭銜,卻不幹人事兒的皇帝老兒,狠狠給他兩個大嘴巴子!   玄北州的百姓們,都活得這麼苦、這麼難了!   你們怎麼就抬起你們高貴的手,放他們一馬?   他們好不容易纔有了一絲絲希望。   你們就要剝奪嗎?   非要逼死所有人。   你們纔開心嗎?   你們才安心嗎?   我去你媽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