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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你們都不在了

  餘二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張楚覺得,他的人生,大抵可以用兩個形容詞來概括:半個好人、夢想家。   爲什麼說是半個呢?   因爲餘二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好勇鬥狠,靠欺欺負老實人和收保護費爲生的地痞流氓。   放到水滸傳裏,就是那種爲了襯托好漢嫉惡如仇,剛一露面就被好漢一刀送到領盒飯前的路人甲式人物。   要說區別。   可能也就是大多數的地痞流氓的狠,都是虛張聲勢。   而餘二的狠,是豁得出那種狠……   張楚尤記得,他見到餘二和李正的第一印象。   缺牙的李正。   斷指的餘二。   但在他被程大牛伏殺的那個夜晚,是餘二率先暴起反擊,是餘二拼死替他擋了一刀,也是餘二怪笑率先開口要跟他去殺程大牛……   別瞧李正如今怎樣怎樣不得了,殺性多重多重。   在那時,論血勇之氣,李正給餘二提鞋都不配!   那時的餘二,也的確和好人沾不上什麼邊兒……   餘二人生的轉折點。   在當年北蠻人第一次突襲錦天府的那一戰……   那一戰裏,張楚失去了老孃和孩子。   本已出了城,卻一怒之下,率領衆兄弟殺回了錦天府。   那件事。   在張楚如今看來,很衝動、很不成熟。   若是放到現在,他有無數種更穩妥、效果更好的復仇方式……   嗯,馬後炮而已。   誰知道他現在再遇上那樣的事情,會不會更衝動……   忍字兒,畢竟是在心上插一把刀子。   餘二在那一戰裏,丟了一條胳膊。   對於一個好勇鬥狠的幫派中人來說,丟了一條胳膊意味着什麼呢?   或許是廚子失去了味覺。   或許是琴師失去了聽覺。   總之,肯定是天塌了一般的大事。   如今張楚想來,那時候自己,在安置丟了一條胳膊的餘二這件事上,的確做得太差勁……   那時候的他,沒將這件事太當一回事。   好多弟兄,連命都丟了。   你餘二丟了一條胳膊算得上是什麼大事?   反正你餘二也不是靠武力喫飯的。   有我在,你餘二就算只剩下一條胳膊,該做副堂主依然做你的副堂主,誰敢說三道四?   那時的他,是這樣想的。   也是這樣做的。   大戰在即,他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揣摩餘二的心路歷程……   人或許只有在低谷時。   才能看清、想清很多東西。   兩條胳膊的餘二,是個心思複雜、謹言慎行卻不乏血勇之氣的幫派中人。   一條胳膊的餘二,就變成了慈眉善目,氣息祥和,心地乾淨的祥和老人。   他的一身的戾氣,都隨着那條胳膊,丟在了錦天府。   再也撿不回來的了。   反正張楚再見到餘二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太白府裏賣雜碎湯的小攤販。   還成了家。   有了倆便宜兒子。   那時的張楚,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雖然日子苦了點。   好歹踏實。   不用再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這幾日,張楚常常在想。   是不是第一次北伐結束後,自個兒那句“我們的家,已經沒了”害了餘二。   是不是當時自己不那麼篤定,不那麼不容置疑。   那個犢子,就能安安穩穩的待在太白府,賣他的雜碎湯。   安安穩穩的過完他的下半輩子。   安安穩穩的多活上幾年。   可他那時候,怎麼能想到,這個犢子能拖家帶口的回錦天府去?   那時的錦天府,就是一座大軍營。   還是那種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被海浪一般的北蠻鐵騎給淹沒的軍營。   連他自己,都沒法兒在那時的錦天府裏睡上一個安穩覺……   他怎麼可能會想到,餘二敢拖家帶口的回錦天府去?   那是回去送死啊!   這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正常人遇到不可抗力因素,不都應該認命嗎?   但偏偏,這個犢子,就是拖家帶口的回了錦天府。   爲了在那個破碎的家裏,給他們這些沒了家的遊子,點上一盞燈。   照亮他們曾經的經歷。   也照亮他們回家的路。   單單這一點。   張楚覺得,他們這些人,誰也不及餘二。   包括他。   也包括李正。   他們雖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抗爭這該死的世道。   可誰也沒有勇氣再去挽回已經失去的家園。   他們都不及餘二。   如今。   這盞溫暖的燈,滅了。   他們這些遊子,也該回家了。   ……   如果要點評餘二這一生。   張楚覺得,應該是五五開。   五分黑。   五分白。   但對於太平關的錦天府遺民,和他們這些四聯幫的死剩種而言。   餘二。   應該是個偉人!   ……   張楚進了錦天府。   重建的錦天府,與他記憶中的那個錦天府,找不到任何可以重疊之處。   陌生的長街。   陌生的人。   但這座陌生的城市,卻在迎接他這個歸家的遊子。   長街的兩側,站滿了人。   長街的兩側,掛滿了白燈籠。   他們靜靜的仰視着馬背上的張楚。   沒有鑼鼓喧天。   也沒有鞭炮齊鳴。   因爲那是迎接客人的。   張楚。   是自己人。   回家奔喪的自己人。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悲意……   ……   無須指引。   張楚順着人羣。   穿過城南。   進入城西。   零落的房屋中。   他看到了掛着張記雜碎湯招牌的攤子。   他看到了黑虎堂。   他看到了張府。   全新黑虎堂。   全新張府。   眼前的事物。   終於和他的記憶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陰鬱的天光中,似乎有一道金子般的澄澈陽光垂下,給周圍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夏天的顏色。   張楚似乎看到了一個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威武壯漢,站在黑虎堂的大門前,笑吟吟的衝他招手。   似乎看到了一個腰間別着一杆旱菸槍的獨臂老漢,站在熱氣騰騰的大鍋後邊,樂呵呵的掂着大勺子。   似乎看到了一條穿玄色短打,身形如同鐵塔一般的光頭大漢,見牙不見眼的站在張府的大門前,衝他一揖到底。   似乎看到了一個頂着一張黝黑臉龐的錦袍公子哥,攏着雙手站在街邊兒,無奈中帶着幾分欣喜的對他點頭……   張楚的目光,漸漸模糊了。   好了。   別鬧了。   我知道。   你們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