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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好自爲之

  臘月二十五,清晨。   剛剛起身,還穿着一身月白色裏衣的張楚,坐在知秋的梳妝鏡前。   知秋拿着剃鬚刀,小心翼翼的給他剃鬚。   留了三年的短絡腮鬍,在剃鬚刀下一點點刮落。   出現在銅鏡裏的那個星眸劍目的俊美男人。   連張楚自己都覺得陌生。   知秋捧着他的面頰,在銅鏡和他的面頰間來來回回的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感嘆道:“您還是老了,滿頭都是白頭髮……”   鬍鬚可以刮。   隱藏在黑髮間的白髮,卻是如何梳理都沒辦法隱藏了。   這些年的風風雨雨,耗去了他太多的心力……   張楚撫撫她柔軟的面頰,輕笑道:“太平都三歲了,我怎麼可能還不老。”   老天待他何其薄,自錦天府行來,一個個至交親朋,英年早逝,駕鶴西遊。   老天待他又何其厚,值此亂世,人命賤如蟻,而他每夜歸家,還能有妻兒與他奉上一碗熱飯,一盆熱湯……   他不渴求更多了。   夫妻倆溫存了片刻,知秋起身從衣櫃裏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袍子,一抖開。   就見這件袍子玄色爲底,衣領、袖口、腰線等等部位,都用上好的大紅緞料縫製,後背還用墨色的絲線,用細密的針腳繡了一件團龍暗紋,周身配以紫棠色的暗雲紋,看起來莊重、英武,又喜慶……   “老爺,穿衣吧,時間緊,可別誤了吉時!”   知秋拿着袍子走上來。   張楚點點頭,站起身來攤開雙手,在知秋的服侍下一件件的穿上長衫,披上袍子。   他撫着身上彷彿還帶着知秋體溫的玄色袍子,熟悉的針腳,心下微微觸動,不自覺的握住知秋正在給他整理衣裳的手,想說點什麼,竟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經歷這麼多的風風雨雨後,任他什麼大是大非、天理大義,都無法再令他像從前那般動容。   倒是暮晚的炊煙、深夜的燈這類“微不足道”的小事,卻總會在不經意間,給他最深切的感動。   更何況,在娶夏侯馥與紅雲進門這件事上,他心底終究是有愧的。   人都有自己的認知。   雖然這個時空,對於一夫多妻、能者多勞這件事,很是寬容。   但張楚自己知道,這是不對的。   無論旁人怎麼看待。   哪怕是知秋和夏桃她們這些當事人都覺得這件事沒什麼不對。   但錯誤的事情,從來就不會因爲誰人的贊同,而變得正確。   張楚知道這件事是不對的,卻又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拒絕……知秋她們,實在是太縱容他了。   所以他心頭有愧。   娶小老婆,還讓大老婆連夜連晚的趕製新衣裳,這份負罪感,更令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把知秋她們欺負得太過份了。   當然。   一個成熟男人的標誌,就是積極認錯,打死不改。   所以他現在滿腹的愧疚,卻不知該說點什麼。   知秋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心知他又擰巴了,笑着攤開手掌,溫柔的揉了揉他的額頭:“好了,您快出發吧,紅雲這邊交給我,叔伯們那裏,我去分說!”   張楚輕輕擁住她,在她耳邊低低的喃呢道:“嫁給我,真是太委屈你了……”   知秋面頰靠在他肩頭上,也輕輕的呢喃道:“哪有,能嫁給您,是妾身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   迎親的隊伍,昨日清晨就已經出發,算腳程,如今都該進入燕北州了。   張楚若非是因爲聖旨和收復玄北的事情耽擱了,他昨日就隨迎親的隊伍出發。   原本他是不準備御空過去的。   這樣顯得太沒有誠意。   如今事急從權,他也只能御空追上的迎親的隊伍,先保住婚期再說。   辰時三刻,張楚和趙明陽、鍾子期、第二勝天三人從太平關起身,御空一路向東,追趕迎親的隊伍。   巳時四刻,四兄弟在一路足有萬餘兵馬的軍隊包圍之中,找到了迎親隊伍高揚的那杆玄武旗,看地界,剛進入燕北州境界內不遠。   “嘭。”   四人重重的砸入迎親隊伍陣前,因爲未曾收力的緣故,當場便砸裂了大地,無形的氣浪,呈扇形朝着迎親隊伍前方的兵馬滾滾而去。   霎時間,人仰馬翻,萬軍辟易!   迎親隊伍中領隊的張猛,見到自家主心骨來了,如蒙大赦的一溜兒小跑着奔到張楚面前,揖手道:“盟主!”   張楚的目光,在面前這一路兵馬的旌旗上來回的掃蕩,口頭淡淡地問道:“怎麼,回事?”   眼前這一路兵馬很怪,只有營旗,沒有將旗、帥旗。   大離的崇火尚赤,軍中的戎裝都是一水兒的赤甲,沒有將旗、帥旗,根本分不清這是誰的兵馬……   張猛跟了張楚十年,一聽自家大哥的語氣,便知大哥已經怒極,正要回話,就聽到一道清朗的聲音,像煙霧一樣,飄飄渺渺的傳來:“張盟主就別爲難貴盟的弟兄了,攔下張盟主的迎親隊伍,是老夫的意思。”   張楚順着聲音定眼望去,就見一個高冠博帶、面容清雋的白髮老者,顫顫巍巍的踏空而來。   如果不是他每一腳都踩在空氣上,光看他的造型和他走路的姿勢,還真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這人,張楚沒見過,但他認得此人。   身畔,趙明陽的低語聲,也證明了張楚的猜想:“司徒極!”   當朝太師,司徒極!   一品大宗師,司徒極!   剎那之間,張楚心頭同時閃過這兩個念頭。   但他的眉眼間,卻並未浮起分毫懼色:“司徒太師,這,是不是欺人太甚了點?”   他們一行四人。   論排行,他排老幺,本輪不到他來做這個主,說這個話。   但現在朝廷包圍的是他北平盟的人,衝的是他張楚。   這個話,自然該他站出來說!   司徒極行至大軍前方站定,捋着下顎的三寸清須笑道:“若非張盟主不肯露面,老朽也不至於出此下策,這總比老朽親上太平關去拜見張盟主,更穩妥罷?”   這話聽着刺耳。   但張楚卻知道,這老貨說得是實情……在野外堵他,總好過上太平關去堵他。   張楚不歡迎任何一個是敵非友的飛天宗師,前往太平關作客!   敢去!   就是向他張楚宣戰!   張楚答話,而是偏過頭看向趙明陽:老八,上!   趙明陽,纔是九州大聯盟的盟主。   有他在的場合,涉及到九州江湖的利益,就必須得他先開口。   趙明陽收到張楚的暗示,當仁不讓的一步上前,抱拳夾槍帶棒的質問道:“司徒太師的意思,可是從今往後,江湖歸江湖,朝堂歸朝堂這條規矩,就不算數了?”   你朝廷看上我江湖的人,下聖旨不接就直接堵人了,還有什麼規矩?   司徒極堂堂一品大宗師,被一個二品宗師懟了一句,老臉上卻不見絲毫怒意,依然笑眯眯的捋着鬍鬚:“趙盟主這是哪裏的話,老朽可不敢犯御帝虎威,老朽出此下策,只是想請張盟主表個態,凡事是與否,總該有個態度不是嗎?躲着不見面算是什麼意思?”   趙明陽閉口不言。   張楚忽而笑道:“我倒是有些疑惑,司徒太師,你真是大離朝廷的人嗎?你確定你沒有收受西域諸國的賄賂?還是說,逼反了我,更方便你成事?”   司徒極臉上的笑意不變,不緊不慢地說道:“張盟主貴爲武林大聯盟副盟主,這等小兒伎倆,就莫要拿出來貽笑大方了罷?”   張楚也繼續笑道:“貽笑大方倒也罷了,左右不過是招來些嘲諷,怕就怕,張某說出了太師的心裏話,太師要殺我滅口啊!”   司徒極:呵呵……   張楚:呵呵……   老狐狸!   小狐狸!   對峙了片刻,司徒極眼見自己親自出馬,這小輩也未露絲毫懼色,態度依然強硬得緊,當下話鋒一變,嘆道:“老夫何以行此不要麪皮的手段,難不成張盟主真不知?直說了吧,張盟主聚兵二十萬,嘯聚一州,又不肯借官家的徵召旨意,難不成,張盟主也想效霍李之流,禍亂九州乎?”   話裏話外,就一個意思:要麼接旨受封,要麼交出兵權明志,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張楚虛了虛雙眼,忽然又露出了一個笑臉:“張某要是說,我還真有那個意思,太師是不是現在就要動手留下張某?”   他當然不懼。   旁人不知道。   難不成他們還能不知道,大姐就在夏侯家?   司徒極只要敢動手,不出兩刻鐘,大姐就能趕到!   以趙明陽準一品大宗師的實力,加上他們三個七八層二品。   要贏一位一品大宗師自然是肯定做不到。   要和一位一品大宗師打成平手也難如登天。   但要只是拖上一時三刻,卻並不是什麼絕對做不到的事。   張楚能理解朝廷對他的忌憚。   但理解並不代表認同。   更不是朝廷可以仗勢欺他的理由!   司徒極看了看張楚,再看了看無聲無息的靠到張楚身側,氣息沉凝的趙明陽、鍾子期和第二勝天三人,像是想到了些什麼一樣,徐徐搖頭道:“再有兩日,便是張盟主的大喜之日,老夫一把年紀,豈能做此惡客……只望張盟主,好自爲之!”   他擺擺手,轉身走入大軍之中。   鳴金之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