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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道在何方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朗朗讀書聲,從大門內傳出。   張楚站在大門的臺階下,愣愣的仰起頭看了看大門上的門匾。   是白鹿山莊沒錯啊!   可白鹿山莊內,哪來的稚子?   聽聲音,好像還不只一個兩個……   難不成……趙明陽竟然還和曹老闆是同道中人?   可就算是情場浪子離家暴露本性,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點吧?   張楚帶着一腦子的問號的走進山莊。   大門後沒有影壁,邁過大門就是一片空曠的院落。   院落中,錯落有致的栽種着一株株高大挺拔,嫩葉青綠的喬木。   張楚站在院門口,環伺了一圈,也沒有找到本應該在樹下的那一尊尊怪石。   那些怪石和院子裏這些喬木,都是先前修建這座山莊的時候,他親自去山林挑選來安置到這個院子裏的,他自然清楚。   走了幾步,張楚就遠遠看到了鶴立雞羣一樣站在一大羣孩童中間的趙明陽。   今日的趙明陽,沒有穿他以前貫穿的那種款式簡單,但料子極好的素青色長袍。   而是穿着一身儉樸的灰色長衫,髮髻都只用了一張形似抹布的褐布包頭……儉樸得近乎寒酸!   這樣的趙明陽……   說出來,或許對他有些不尊重。   但張楚是真覺得,眼前的趙明陽,有一種老妓從良,洗淨洗盡鉛華之後的清麗、從容之感。   以前的趙明陽是什麼樣子?   溫和的,高潔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君子!   君子這兩個字,古來便只和玉石這種高潔之物掛鉤。   而尋常百姓……   封疆大吏出京師,都是自稱“代天子牧民”。   何物才能用“牧”字兒?   牛羊……   高潔的玉石與渾濁的牛羊。   這便是君子與普通人的區別。   而眼前的趙明陽,身上已再也找不到那股子玉石般瑩潤的高潔之氣。   但也沒有塵世的渾濁之氣。   他現在……就像是一株崖柏!   一株歷經三百年風吹,三百年雨打才成型,又經三百年風吹,三百年雨打才於寂滅中重生的崖柏!   平凡、樸素,卻令人震撼!   張楚都被趙明陽的變化給驚呆了!   這才短短大半個月沒見,趙明陽身上怎麼就會發生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大半個月裏,他都經歷了些什麼?   張楚看到趙明陽。   趙明陽自然也看到了他。   “好了,今天的課業就到這裏了。”   趙明陽合上手裏的書卷,輕笑着對周圍的小豆丁們溫言道:“大家今天回去,別忘記了溫習今天的課業。”   小豆丁們站起來,似模似樣的作揖道:“夫子再見!”   趙明陽點點頭,邁步走出露天課堂,小豆丁們這才雀躍着一呼而散。   幾個小豆丁從張楚身邊路過,也不認得他這位太平關的主人,只是很有禮貌的減緩了步伐,向他揖手道:“先生好。”   “你們好……”   張楚笑着擺了擺手。   幾個小豆丁這才起身,快步往着山莊外奔去。   張楚注意到,他們身上的衣裳,料子都很差,有都還打滿了補丁,小小年紀,一個個雙手便已經有些粗糙……   不用問,張楚也能猜到這些孩子,應該都是附近的農家子弟。   不知怎麼的。   張楚竟然隱隱的有些羨慕這些小傢伙兒。   他們現在的環境,可能很不好,缺衣少食,小小年紀便不得不揹負起生活的重擔。   但他們的老師,可是趙明陽。   若是有這個緣法,能抱緊趙明陽這條又粗又壯的金大腿,無論九州的未來走向何方,都將有他們一席之地。   想想他當年,小老頭早早的就江湖恩怨江湖了,留下還什麼都不懂的他,領着一羣同樣什麼都不懂的弟兄,傻乎乎的一頭扎進這江湖,扎得是滿頭血……   趙明陽走過來,笑道:“你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我要再不過來,只怕你都桃李滿天下了,我還啥都不知道呢!”   張楚沒好氣兒的衝他撇了撇嘴角:“都說肥水不流外人田,這麼好的事兒,你怎麼就把你二弟給忘了呢?”   趙明陽衝他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頭也不回地說道:“怎麼?幾斤野菜乾,你張大盟主也看得上眼?”   張楚跟上他的腳步:“誰跟你提脩禮的事兒,我是說你辦學,怎麼就沒想到把我家那個小混世魔王也弄來聽上幾堂課?”   趙明陽回頭:“若拙不是隨大姐走了嗎?”   張楚:“我家不只有太平啊,錦天你沒見過嗎?”   趙明陽搖了搖頭:“那孩子啊,他性子太過跳脫,做不了我這門學問。”   他的語氣並不強烈。   似乎只要開口商量商量,就能有得商量。   但張楚聽後,卻瞬間就熄了讓自家兒子也來抱趙明陽這條金大腿的念頭。   可惜了,那孩子沒這個緣法啊……   二人進了茶室。   趙明陽招呼張楚落座,挽起袖子親自取出茶爐,燒水沏茶。   張楚見狀,驚訝地問道:“莊裏的下人們呢?”   山莊裏的下人,都是知秋一手安排的。   知秋做事細緻,不可能出這種紕漏。   趙明陽頭也不抬地回道:“哦,都去開荒種地了,你秋天再來,就能喫上哥哥親手種下的瓜果了。”   張楚左看看他,右看看他,弄不清楚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我北平盟現在是不富裕,但也不至於讓你趙明陽,親自去種田啊!   那是你趙明陽該乾的事兒嗎?   琴棋書畫詩酒茶,外加葛優躺,不才該是你趙明陽的畫風嗎?   “老八,你是被奪舍了嗎?如果是,你就眨一眨左眼,如果不是,就眨一眨眼右眼!”   趙明陽很認真的看着他,眨了眨右眼。   張楚:……   “哈哈哈……”   趙明陽大笑道:“果然,在你的心中,你八哥也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紈絝子弟……”   張楚想了想,反問道:“不是嗎?”   又不是他一個人這麼認爲。   大家都這麼認爲啊!   就和鍾子期的外冷內熱,劍無涯的天然呆一樣,深入人心啊。   “問題就在這裏……”   趙明陽的笑得依然很開朗:“我的確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紈絝子弟。”   茶爐上的鐵壺,剛開始冒熱氣。   張楚心道要喝這盞茶,有得等了。   他無語的一掌探出,輕輕貼住茶爐,霎時間,茶爐下不溫不火的火苗,陡然竄起:“你可別告訴我,你也想換個活法兒……”   趙明陽看了看張楚貼着火爐的手掌,笑道:“怎麼,老五讓你難做了?”   張楚:“五哥跟你說起過那事兒?”   趙明陽點頭:“先前一起回東勝州的時候,他提過一嘴。”   張楚沉吟了片刻,微微搖頭道:“他沒讓我難做,處於我的立場,他還幫了我大忙……我只是覺得,我已經在這攤渾水裏,也就罷了,五哥沒必要陪我來趟這攤渾水。”   趙明陽想了想,點頭道:“可能你是對的。”   張楚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我以爲你會說一通大道理,告訴我,我的想法是錯的。”   趙明陽:“就因爲我是教書匠?”   張楚:“那你這弄的,又是那一齣兒?”   適時,茶爐上的水,終於開了。   趙明陽從案几下方取出茶葉,放進茶杯裏,再提起鐵壺,將開水倒進茶盞裏……   這麼糙的茶藝,張楚也是有日子沒見了。   他滿臉嫌棄的取過來自己的那一盞茶,捧在手裏輕輕吹動茶湯上漂浮的茶沫。   這時候,趙明陽開口了。   “我很早就知道,我能上一品。”   敘述性的語氣,沒有半分炫耀的意思。   但這話裏的意思,卻比吹什麼牛逼都來得牛逼!   張楚很實誠的衝他輸了一根大拇指:“牛逼!”   這是真的牛逼。   即便他自己現在已經是一品大宗師了,也依然認爲這非常牛逼。   趙明陽看他:“可我等到了六十多歲,還被困在一品之下……”   張楚喫驚的看着他:“你都六十歲了???”   要換個人,肯定都覺得這天兒已經聊死了。   趙明陽還能笑着說道:“看不出來吧,我後年就到古稀之年了。”   古稀之年,也是七十歲。   可這貨看起來,說才四十出頭,也有人信!   張楚端起茶杯喝茶,掩飾自己的無語。   他一直以爲,自個兒和趙明陽他們差的是歲數兒。   沒想到,自個兒和趙明陽他們差得其實是輩數兒。   趙明陽接着說道:“不過即便我等到了六十多歲,還被困在一品之下,我依然堅信我能晉升一品。”   張楚放下茶杯,認真傾聽。   “直到我以大聯盟盟主之位爲跳板,跨過這一道天塹,再回頭看,才發現我以前……一直都錯了。”   “若不是九州江湖的蛟龍之氣,推了我一把,我可能到死,也上不了一品。”   趙明陽有些感慨的偏過頭,望向茶室之外婆娑的樹影:“無爲……不是不爲!”   無爲,便是趙明陽的道。   張楚恍然,指了指院子的露天課堂:“這就是你的所爲?”   趙明陽笑了笑,輕聲道:“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此間再小,亦可爲我這一門學問的起源之地。”   張楚再次向他挑了一根大拇指,調侃道:“那麼大一個九州江湖大聯盟,你不管,卻有興趣跟這兒陪一羣黃口孺子辦家家酒,我這一生,很少服人,你趙明陽,算一個!”   在調侃趙明陽的同時,他自己也在反思。   趙明陽已經在他的“道”上,又邁出了一步。   那自己呢?   是不是還在原地踏步?   他心頭思索着,笑着道:“那你這兒還需要不需要再添些座椅、書本什麼的?我稍後命人一併送過來。”   趙明陽搖頭:“不必了,我有手有腳,若是缺座椅,伐木製座椅,若是卻書籍,削竹即書籍,你不必操心。”   頓了頓,他似乎是怕張楚曲解,又道:“這不是與你見外,這就是我自身的道……”   張楚點頭,示意理解:“我明白你的意思。”   趙明陽:“別說我了,你今日過來,就只是來蹭我一杯粗茶的?”   張楚笑了笑:“那你可就太看不起我了,我還準備蹭你一餐飯。”   “好說。”   趙明陽大氣的道:“野菜米湯,竹筍炒臘肉,只要你張大盟主下得去筷,儘快留在此間宵夜。”   張楚想了想,說道:“還是算了吧,就你說的這點飯菜,估計也不夠我一人喫的……我準備閉關,就想來你這兒和你聊聊。”   趙明陽思忖了幾息,問道:“沒把握?”   張楚一聽便知他已經猜到自己爲什麼要閉關,頷首道:“牽一髮而動全身,後果難料。”   趙明陽看了他一眼:“一定要做?”   張楚輕笑道:“我盼這一天,已經盼了六年!”   趙明陽沉默着給自己續上了一杯茶水,喝了幾口,輕聲道:“需要哥哥做什麼……”   張楚伸手指了指太平關的方向:“我若敗,只求哥哥替我護住這一關百姓。”   趙明陽頷首:“我在,太平關在!”   張楚聞言心下大定,起身面朝趙明陽一揖到底:“我代這一關百姓,多謝兄長高義。”   趙明陽正襟危坐,生受了張楚這一禮。   二人又閒聊了一陣,眼見天色見晚,張楚起身告辭。   趙明陽沒有送他。   “老二。”   待張楚行至茶室門口時,趙明陽忽然又開口叫住了他。   張楚回過頭,便見趙明陽指着面前的茶爐,說道:“欲速則不達。”   張楚似有所悟,笑着拱了拱手,轉身出門,一縱身,身形沖天而起,狗頭山盡收眼底。   適時,夜色尚淺。   而太平關內已經掛起路燈,晚市還未結束,夜市又要開始了。   忙碌了一天的關民們,呼朋喚友的出門,尋一處茶寮落坐,二兩兌酒的劣酒,一碟茴香豆,就能解一天的乏。   世道很苦。   人活在其中,總得苦中作樂。   張楚在半空坐了下來,俯覽着下方的太平關,輕聲唸誦着:“太平盛世,太平盛世……要如何,才能算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九州烽火尚未熄滅。   現在就思考這個問題,着實是太早了些。   但奈何,他的武道要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必須在自身的“道”上,再更進一步。   至少,至少也得像趙明陽那般,找到自身的道之所在,再身體力行的去推行……纔有可能有所收穫吧?   種子都不播下。   難不成指着天上掉瓜果嗎?   只是太平盛世這個目標……着實太宏大了些。   如何將其落地。   恐怕是歷朝歷代每一位帝王都在絞盡腦汁作答的問題。   而每一位帝王所交出的答卷,似乎也都不盡相同。   太平盛世、太平盛世……   有衣穿、有飯喫,有三尺臥榻之地,就是太平盛世嗎?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張楚苦思冥想了許久。   直到夜幕降下,沸騰的夜市中傳出的酣暢笑聲將他從沉思中喚醒,似曾相識的夜景令他回憶起一些久遠的記憶,他才陡然醒悟。   這個千古難題……   似乎早已有一羣偉人,交出了最接近完美的答案了呢。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張楚微笑着輕聲自言自語道,語氣漸漸堅定:“若這都還不是太平盛世,那世間哪還有什麼太平盛世!”   心念一定。   太平關上空浮沉的氤氳國運之氣,蜂擁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