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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強者自救

  湯崇貴沉沉的話音慢慢響起:“去年延崗國企利潤增長率是負的百分之二十二,利稅增長率負了百分之十三。全國來說,國有企業佔工業產值只到了百分之三十三點九。今年,延崗的國企資產負債率是百分之六十二。今年上半年,全國國有經濟出現130億元的淨虧損,有史以來第一次……嚇人啊,我如坐鍼氈啊。”   羅翔很能理解湯崇貴如坐鍼氈的心情,靠銀行貸款過活的國企明年將更難受。97年起,各家商業銀行不再向無償還能力的國企放款,“軟預算約束”的結束把中小型國企徹底推向市場的深淵,除了所謂的全面改制別無他法。數千萬工人下崗,支付鉅額下崗職工補償金和社保欠賬,各級政府壓力前所未有的巨大。   到這時,高談理論毫無作用,就算湯崇貴思想緊跟了政策,要包、租、賣出延崗大大小小的國企,也得找到有錢的買家啊。   “政府沒有錢挽救那麼多企業,而通貨緊縮是大趨勢。”湯崇貴在外經貿廳工作多年,對經濟理解絕非一般政工幹部能比。他嘆道:“這是一場短期之內有輸無贏的戰爭,我只能在乎少輸一點少死點人,多給工人同志們找條出路,多找幾家稍微有良心的老闆。”   齊雨竹抬頭看着羅翔,她的底蘊再一次出現不足,不敢接湯崇貴的話題。   羅翔說道:“您選擇了哪些企業?”   湯崇貴答道:“具體企業還要再權衡,但原則是確定了,抓大放小,小中擇劣。”   羅翔想了想,“江城這邊也在加大動作,會所會把延崗的需要放在首位……前提是,您的地位。”   湯崇貴咧咧嘴,“要我說什麼呢?我能保證什麼呢?”   齊雨竹看出湯崇貴心情不佳,敢情他到這裏是想用風景沖淡凝重的話題,可說起來後還是變得煩躁。   齊雨竹忙笑道:“湯叔叔想喫點什麼,銀沙湖的銀魚是一絕。”   湯崇貴自嘲的笑笑,“我看到了延崗幾十家企業十幾萬工人變成銀魚,身爲一市之長的湯某人還得自薦着送他們上席。”   齊雨竹吐吐舌頭,悄悄的下樓,她憤憤的自言自語:“喜怒無常的官老爺,又不是我求你的哦……哼,打死我也不會上你家當兒媳。”   樓頂的兩個人男人沉默了一段時間,湯崇貴悵然說道:“雨竹一定在下面罵人,罵我想她做兒媳是做夢。”   羅翔不由一笑,安慰道:“市長,你已經盡力了。”   湯崇貴沒什麼好說的,他沒有出生在紅旗下,卻是成長在紅旗下的一代人,公有制、工人階級領導的社會主義制度,如此的信念根深蒂固,突然一朝要改變了,他的迷茫由而可知。   “國有企業不是單純的企業。”湯崇貴低聲說道。   他研究過兩種所有制企業,功能單一的民營企業目標明確,就是追求最大化的利潤。而國有企業是公有制的載體,間或被賦予了政府的一些職能,肩負了政治效益和社會效益,在競爭市場上天生沒有民營企業能輕裝上陣。   一竿子打死國企必要嗎?湯崇貴力圖說服自己不僅要執行領導意圖,還要理解、喫透政策,但這很難。   羅翔儘量勸道湯崇貴:“實現所有制結構合理化是國企改革的基本目標,在此基礎上的探索肯定有失敗,有反覆,有爭論,卻不能不去實踐。”   “是嗎?”湯崇貴有了和他探討的興趣,問道:“兩種國企的觀點,你認爲那一種更可行?”   羅翔知道老湯說的兩種觀點,一是國企全面市場化,幾乎全部的國企都應該推進市場;另一種是國企能和市場“相容”,只要轉換“經營機制”,開通一條不僵化、不強求絕對控制的管理,國企是能夠存活和發展的,湯崇貴當是持第二種觀點。   湯崇貴不隱瞞他的看法,“轉、租、包到最後就是發賣這些企業,不如‘政企分開’‘產權明晰’‘自負盈虧’下分開所有權和管理權。”   “未必有用啊。”羅翔搖頭。這條看似溫和的路子其實一直在採用並實踐,卓有成效者鳳毛麟角。這也是整個九十年代國企一塌糊塗的原因。   他邊想邊說:“改革之初,國企佔統治地位的因素在於規模優勢、資金優勢、技術與產品優勢、機制與管理優勢以及人才優勢。隨着這些優勢一個接一個被民營企業追上,市場的大範圍喪失不可避免,特別是外企進入,國企的陣線一觸即潰,打不贏這場仗的。市長,您是知道私營和國有根本區別之所在,這也正是國企日趨萎縮的緣由。”   湯崇貴沉吟不語,他是管理人員出身,對民營和國有企業最大差別一目瞭然,那就是機制。而機制是企業生命之源,機制拘束了企業內在的激勵和約束,規定了企業在市場競爭開拓的空間。   “只有抓大放小了……”湯崇貴小聲的嘀咕。   羅翔深以爲然,隨著競爭的驅動,節節敗退的國企只能靠行政命令退守最後的防線,2006年底,國資委下達了國企控制力的重要部署,規定七大行業爲保持國有的“絕對控制力”行業,它們是:軍工、電網電力、石油石化、電信、煤炭、民航、航運。另外,裝備製造、汽車、電子信息、建築、鋼鐵、有色金屬、化工、勘察設計、科技九大行業保持“較強控制力”,除此之外不屬於重要行業和關鍵領域的國有資本皆可依法轉讓。   不能不說國資委的所謂部署滑稽、無奈、自欺欺人。三十年前的改革註定了所有制會大挪移,註定新生生命蓬勃向上無可阻擋,靠行政命令的約束只會使那些壟斷行業的國企更加怪胎,更加貌似強大卻不堪一擊,就像羅翔站在1996年看到的這樣,徒有大批湯崇貴這般想維護國企的幹部,到頭來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它們倒下,改換了門庭。   羅翔笑道:“您是國家高級幹部,一隻眼盯着物質文明,一隻眼要抓緊精神文明。”   湯崇貴苦笑道:“我寧願再有第三隻眼!我的一大半精力要用在政治上,去和不懂經濟、市場、經營,只懂人斗的傢伙絞盡腦汁。那些人啊,那些同志啊,要真有駕馭一個市的能力,我馬上讓路!”   湯崇貴的話有些矯情,可羅翔相信他在延崗常委裏是第一的能幹人,所以,全力支持湯崇貴對得起良心……和死去的凌敏。   “您多慮了。”羅翔又勸道,“人心自小帶了獸性,在孃胎裏的第四個月都要長出野獸纔有的尾巴,拼鬥是本能,不爭纔沒人性。”   湯崇貴站起來,和羅翔走到天台邊眺望水天一色的銀沙湖,“我在外貿廳上任時,一位領導送我一副對聯:睡至三更時間,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兩百年後,無少長皆是古人。看到眼前景色忍不住想起來,確實貼切。”   羅翔默默唸了一遍,點頭道:“這對聯,很是高明。”   湯崇貴突然搖頭:“你的心態不對,這副對聯不適合你……年輕人應該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壯懷激烈的。”   羅翔笑道:“河畔青蕪堤上柳,爲問新愁,何事年年有?”   湯崇貴笑了一聲想了一會兒,說道:“爲官一任造福一方,咱們都盡力吧。”   湯崇貴太高看羅翔了,羅翔卻不敢和市長大人用同樣的話自勉,他想起周運昌和金麗的許諾,試探道:“周亮的兒子想在延崗幫人弄點項目,說什麼周冬英書記很表揚你……”   湯崇貴搖搖頭,“這樣的事情以後你直接回絕。不僅你這裏我如此吩咐了,鎮業那邊也一再叮囑……我知道你是好心,可週運昌也配爲我謀劃?”   湯崇貴側面看了看羅翔,伸手在他背上輕拍,“小夥子,你的才華是有的,所以我看好你。”   湯崇貴轉身下樓,羅翔木然的跟着,到了樓下腳踩實處纔有些領悟。周運昌的確不配與湯崇貴平起平坐,以正廳級實權幹部的驕傲和人脈,若是求到乳臭小子的跟前,湯崇貴以後也別想抬得起頭。但湯崇貴後面的暗示又是什麼?羅翔沉思良久,聽到齊雨竹誇獎許青,“你唯一做的好事就是介紹來許大個。”   羅翔徹底明白了,領導選舉下屬,站隊與否是要考慮的因素,不過,爲官一任造福一方,能力也是頂重要的方面。若羅翔他不是可塑之才,再是能掐會算與湯鎮業交好,在湯崇貴眼中都是小丑……湯崇貴的底氣也在於此,錢志民一幫人能跑會跳又如何?延崗作爲全省第二發達的大市,對它的舵手要求很高。   湯崇貴在史治、武甲陪同下閒逛銀沙湖去了,中午飯沒喫的羅翔溜到許青房間,找了餅乾填肚子。許大個呵呵取笑:“古有爲伊消得人憔悴,今有羅翔奉承領導餓肚子,佳話啊。”   “佳你的頭。”餅乾噎住的羅翔連聲說道:“再搞點喫的來,樓頂喝風喝得難受。”   許青去吩咐廚房給羅翔下了一碗麪,不一會兒鬼鬼祟祟的回來,奸笑道:“有戲看了,那位史祕書前前後後找齊雨竹聊天,該不會看上齊大小姐?”   羅翔嗤笑道:“你少八卦,史治有老婆孩子。”   “錯!”許青冷笑,“正是有家庭的人才渴望紅杏出牆。”   羅翔朝他豎起一根中指,“萬年處男請勿討論男女情事,你不配。”   許青大怒,“靠,我去叫廚師給你面裏下巴豆,拉死你這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