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人在做,天在看
羅翔肚子裏笑翻天,湯崇貴是他上班後認識的最高級別領導,便是在湯市長的別墅定下爲仕途而奮鬥終身的宏偉理想。更有甚者,湯崇貴在外經貿廳的祕書萬宗璞,會成爲延崗市市政公用局局長,對自己很有好感。但在準備提拔羅翔前湯崇貴效仿漢元帝,暴死周曉芳牀上,萬宗璞和羅翔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能大展宏圖。
羅翔送袁婧妍回學校,兩人卿卿我我意亂情迷之間不時想到湯崇貴。湯市長是一代奇人,爲官的座右銘有兩條:“做有德有才的領導”“水至清則無魚”。他很推崇有德有才者用才,有德無才者重才,無德有才者妒才,無德無才者毀才的至理名言,說到也做到了,延崗經濟在他當市長的兩年時間裏突飛猛進。
同樣的,湯崇貴和一幫手下也是後宮充實、腰包鼓鼓,可謂娛樂、工作兩不誤。搞得後來當地老百姓罵貪官時愛說這樣一句話:“只要有老湯一半能耐,咱們也不在乎你們胡來啊。”
樂月第二天離開了江城,走之前沒再約見羅翔。晚上,羅翔在圖書館看西方經濟通史,身邊坐着恬靜絕美的白樺,不時有人在身後過來過去,對面的書桌更是坐滿了男生。幸好一個是見怪不驚,另一個喜滋滋心中得意,都沒半點影響情緒。
一位某人輕輕拍拍羅翔的肩頭,他回頭一看,是學生會宣傳部的幹事。那人說道:“下午的會你怎麼不參加?”
羅翔怔怔的問道:“有回?沒人通知啊。”
那人啊了一聲,幸災樂禍的說道:“怎麼得罪繆部長了?唉唉,女人心海底針。”
羅翔冷笑道:“好大一顆蒼蠅屎。”
幹事哈哈笑了兩聲,醒悟這是圖書館,急忙捂嘴,支支吾吾的小聲說道:“我們支持你起義!麻痹的,雖然農學院缺少雌性,可她太令人厭煩。”
羅翔笑道:“天要下雨孃要嫁人,人家有才,咱們隨她折騰。”
“醜女多作怪!”幹事評價一句,戀戀不捨的去了。
一直不說話的白樺歪頭過來,“你可不是宰相肚裏能撐船的角色!”
羅翔嬉皮笑臉的說道:“知夫莫如妻,愛妻,紅顏知己也。”
白樺嬌媚的橫他一眼,扭頭看書,對面的二愣子們紛紛豎起書本,遮面流淚不已。
到了十點半,羅翔二人收拾好書本走出圖書館,迎面的涼風吹得人心曠神怡,白樺說道:“明天去教院的英語角吧,新時代的官員外語不過關不行的。”
羅翔笑着點頭,等了半響只見白樺靜靜走路,他納悶的說道:“怎麼不問我?”
“嗯?”白樺回首看他,一張畫中仙的容姿在月光下如夢如幻。
羅翔乾笑道:“別裝蒜,昨兒有人找我,你不知道?”
白樺想一想,這纔想起似的,“是啦,馬蓉她們告訴我有女生找你。”
我就知道做名人害處多!羅翔心虛的說道:“她是我老鄉,她媽媽是我爸爸的領導……”羅翔慢慢的聲音低了,說不下去,他實在沒勇氣在白樺的注視下撒謊,“那個,我承認,她對我有好感。”
白樺還是不食人間煙火般的寧靜,“你呢?”
“我?”羅翔摸摸頭髮,“好像,也蠻喜歡她。”
“哦。”白樺繼續朝女生樓走。
羅翔愁腸寸斷的想道:“哦是什麼意思?”
到了女生樓,大門前進進出出的男生女生搞得這裏像趕集似的,空氣中瀰漫着荷爾蒙的味道。羅翔叫住向樓梯走去的白樺,感嘆道:“吻別不?”
白樺楞了半響,搖搖頭,“我還不習慣。”
羅翔被打敗了,抱着頭急步離開。白樺瞧他落荒而逃,嘴角浮現一抹微笑,三四個陪伴女友去喫夜宵的某人頓時雙眼發直……
又過去一天,轉眼是建國四十五週年大慶,何詹匆匆來了一趟,高度讚揚他寫的論文,急匆匆回棲武縣參加國慶儀式去了。
麥苗兒也找了他,對棲武縣能否接受種豬公司忐忑不安,羅翔勸道:“保持平和心態,你是沒資格過問這家公司,持股分紅就成,白撿技術入股挺不錯了。”
麥苗兒先是點頭受教,隨即敲他的頭,“胡扯!那是我爸爸的功績,怎麼叫白撿?”
羅翔笑嘻嘻的躲避粉拳,寶二爺進來撞見,慌忙以手遮眼,“我是瞎子,沒看見小兩口打情罵俏。”
一向潑辣的麥苗兒不會讓賈寶玉佔了上風,風風火火的笑罵道:“賈胖子,皮癢想阿姨幫忙撓撓?”寶二爺慌忙舉手投降。
中午喫飯時,又有三夥人來找羅翔,教院APPLE樂隊的阿海和林春撞在一起,齊聲要他拿出新曲。羅翔的頭搖得飛快,“從今往後真的寫不出來了。”
林春一副我不信你的嘴臉,但立志走仕途的羅翔不想被歌神的賤名所累,信誓旦旦的賭咒發誓,搞得阿海鬱悶萬分:“果然真正的藝術家要身世坎坷,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否則,沒怨氣沖天就沒作品。”
好不容易羅翔應付了他們,又有人敲門進來,“羅翔先生?”
許青和寶二爺竊竊私語,“老羅日理萬機啊。”
羅翔問訪客:“您是?”
三十多歲的來者給羅翔看了一張名片,羅翔恍然大悟,和他出門到走廊拐角處,問道:“湯市長沒去延崗上任?”
來客笑道:“市長昨天就走了,我是他的司機老歷,今天湯少請羅先生坐坐。”
羅翔微微皺眉,湯少指的是湯崇貴的二兒子湯鎮業。與香港藝人同名同姓的這廝作爲家裏的獨子最受寵,飛揚跋扈又好色無能。湯鎮業受湯崇貴影響,對命數流年之類的飄渺之事很有興趣,一定聽父親說過自己,動了念頭。
羅翔決定不與其見面,閉上眼睛裝模作樣半天,找來一張紙寫下幾個字,摺好後交給司機,“請湯少從延崗回來再相聚吧。”
司機老歷並不知道湯鎮業約見羅翔的原因,只是少主人吩咐見面須恭敬,就不再強邀。他回去後把紙片交給湯少,湯鎮業打開,上面寫道:延崗有雨,車過骨折。
湯鎮業對羅翔是將信將疑的,想半天猜不出所以然,若無其事的把紙片燒了,但這八個字牢記在心中。他向一頭霧水的老歷說道:“我們去延崗。歷叔叔,老爸從外經貿廳只帶你和萬叔叔走,你們要多幫助他。”
老歷連連應是,當即駕車去延崗。湯鎮業到延崗不過幾日,紈絝子弟的毛病就發了,終日和當地一幫花花公子尋歡作樂,惹是生非,一般人看在二把手的面子上或怕或躲,敢怒而不敢言,愈發助長了他的氣勢。
這日,延崗迎接衛生部的大檢查,大街小巷灑水掃地,湯鎮業開着車在城裏橫衝直闖,過路口時不顧紅燈已亮,與一輛剎車不及的武警牌照越野車發生小磕碰。
湯鎮業大怒,和車上的狐朋狗友下車要打人。但武警車來頭也不小,湯鎮業纔看到開車的是一位戎裝女子,便聽到一聲輕喝的“打”音,車上兩名武警立刻動手,轉眼放倒湯少一行人。等警察趕到,衆目睽睽之下的毆打已經結束,越野車早就消失在街頭。
湯鎮業腿骨骨折住進醫院,讓湯市長很心疼,但對方佔了理,論背景又比延崗市長還硬朗,他只好忍了。到醫院責罵兒子幾句:“她是曹映雨,曹家的瘋女!鎮業,天大地大,你爹我不是最大,你好自爲之!”
“曹映雨?”湯鎮業的反應出乎湯崇貴意料,“她叫曹映雨?映雨?雨?哈哈,哈哈,我的天啊,打得好打得妙,我不骨折對不起老天啊。”
“鎮業,你怎麼了?”老湯嚇得魂飛魄散,抱着兒子叫道:“你千萬不要出事,爸爸這就找他們拼命去!”
湯鎮業強忍震驚,安慰老爸:“我沒事。爸,他是神仙!”
湯鎮業病沒大好拄着柺杖急匆匆返回江城,這時,羅翔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宣傳部部長繆嘉慧自持有學生會主席陳天一的支持,在部裏爲所欲爲,對羅翔更是百般掣肘。她見羅翔對新聞社沒什麼動作,社團搞得一團糟,自以爲有了進攻武器,冷嘲熱諷羅翔是繡花枕頭一包草,只會喫軟飯用女人抬高自己。
羅翔沒生氣,繆嘉慧類型的傻逼官場上遇過甚多,曾幾何時他都犯過類似的錯誤。湯崇貴死後萬宗璞下臺,灰頭灰臉的羅翔在市政公用局鬱鬱寡歡,眼看同科的同事趙毅衡提了副科級科員,就四處散佈怪話,以爲這樣能阻止他的提升……七年後,趙毅衡當上副局長,他比自己尚小兩歲。
第二天,腿骨未復原的湯鎮業在寶印區一家咖啡店約見羅翔,之前,袁婧妍告訴他,祥慶高速路案件一審宣判了,常達死刑,方茂華父親死刑,劉桂香死緩!
當真人在做,天在看?
“羅翔羅先生!”湯鎮業拄着柺杖起身,微微彎腰以示恭敬。
羅翔急忙客氣幾句,入座後環顧這家咖啡店,從服務員到櫃檯都是金髮碧眼的洋人。看來湯少拿他當回事,可骨子裏的不學無術絲毫未改,居然請中土“神棍”到西洋人的咖啡店,算得尊敬重視嗎?
羅翔始終沒在記憶中找到湯崇貴死後湯鎮業的下場,連他被女武警打骨折也是後來聽人當笑話說的,所以,羅翔本該藏拙,點到爲止。不過,既有大鵬凌雲之志不能學鴕鳥一般,該面對的必須面對。
“羅先生真人不露相!”湯鎮業文縐縐的說了一句,轉眼露出紈絝子弟的嘴臉,“你保我家的富貴,我保你數錢數到手發軟。”
羅翔平靜的望着他,沒假惺惺的呵斥,更不會義憤填膺的教育他,而是輕描淡寫的說道:“佛不度無緣人,我和鎮業兄有點緣份,如此而已。”
湯鎮業領會不到羅翔的意思,傻愣愣的看着他。羅翔只好說大白話,“我只能爲你再算一次,否則你我都不得善終。”
湯鎮業被唬住了,緊張的問道:“算到什麼?”
“救你爹一命!”羅翔嘆息一聲,“到時我自會告訴你,你遵照做就成。”
湯鎮業左思右想,還是認爲有爸纔有他,於是緩緩點頭。
羅翔暗許此人多少有點孝心,輕聲說道:“信我則靈,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湯鎮業連連點頭,阿諛奉承不已:“羅先生,以後有事儘管吩咐。”
羅翔呵呵輕笑,“湯兄不見外的話,叫我的名字吧,咱們是有緣人。”
湯鎮業哪能不從,當下稱兄呼弟的熟絡起來。他嫌這裏氣氛不足,蠱惑道:“老哥我另有好去處,咱們換地方好好喝幾杯!”
羅翔答應了,湯鎮業買單時愁眉苦臉的說道:“我一時不慎得罪曹家,該不會影響我爸?”
羅翔知道他仍在試探,便無視只有一次暴露天機的說法,斷然說道:“是福非禍!湯市長一定會上門道歉,曹家在常委的一票屬於市長。”
晚上湯鎮業回家,打電話給湯崇貴,父親果然去了曹家,得到當地駐軍最高領導的好感,由此成功拉攏到一位市委常委。湯鎮業從此鐵了心,相信羅翔不可得罪。
湯鎮業是紈絝子弟而不是傻子,他懂得見風使舵投其所好,就在第二天,他送來一隻尋呼機。
94年,手機是稀罕物,北京才發放了中國第一批全球通號碼,1390號段001的主人是郵電部部長吳基傳,移動局局長張春江給自己辦了002號。諾基亞接通第一個GSM移動電話,而一臺帶號手機至少要兩萬人民幣,實在是無愧“大哥大”的稱號。
手機昂貴的驚人,湯鎮業送給羅翔的漢顯傳呼機也很不得了,價值五千多!湯少很想見到羅翔驚訝的表情,不光爲傳呼機的價格,更認爲他根本不懂這是什麼玩意兒。
湯少失望了……
在乞丐都不稀罕手機的年代,誰還用傳呼機?
“挺古……古怪的。”羅翔好歹沒把古老二字說出口,饒有興趣來回檢查大而笨重的傳呼機。湯鎮業極端鬱悶,甕聲甕氣的說道:“我交了一年服務費,有事我扣你。”
“好!”低頭玩弄傳呼機的羅翔頭也沒抬。湯鎮業只好感嘆大能人就是與衆不同,他掏出香菸敬給羅翔,笑嘻嘻的說道:“畢業後到延崗工作吧,有我爸爸在委屈不了你。”
羅翔把傳呼機掛在腰間皮帶上,取笑湯鎮業:“你怎麼留在江城?延崗不是好地方?”
湯鎮業氣呼呼的叫起來:“你故意的?曹家女瘋子在呢,我不去自找黴頭。”
羅翔只是隱隱約約聽說曹映雨來頭極大,但到底如何強悍卻不知道。湯鎮業微張了嘴,“怎麼,你沒算出她的來歷?”
羅翔灑然冷笑:“湯大哥,我不是袁天罡。唉,這裏面的門道說了你也不懂。”
湯鎮業倒也沒興趣追問,倒是對談論曹家的八卦消息很有興趣,神神祕祕的說道:“曹家的根兒在北方,你沒聽說這個姓?”
羅翔打個寒戰,“原來是他們!”
湯鎮業連連點頭:“延崗軍分區司令曹平奇是曹家旁系,曹映雨叫他一聲堂伯罷了。這個曹映雨纔是真真正正的金枝玉葉,據說在北京飛揚跋扈沒人敢惹,不知怎麼到延崗當武警。我呸,欺負我們老實巴交的老百姓,沒一點天理良心。”
羅翔實在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抽筋,“你,你,你是老實巴交的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