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狗
愛琴海卡拉OK廳拖了一段時間才報警,等到警察趕來把淚人一般的艾雪帶走,杜英俊和範韜早已經處理好下藥的酒和杯子。羅翔躲在包間沒出去,但艾雪隱隱的哭聲像夏日蚊帳裏的蚊子哼哼,整個晚上都在耳邊迴盪。
他內疚的不是沒阻止範韜,而是遲早也會收拾常雅軍,遲早會同樣把艾雪牽扯進去。
羅翔回到寢室,好像張建華說白樺來找過他,但他心思全無心神不安,鑽進牀鋪用被矇頭。他希望做個夢,夢裏找到十幾年後的艾雪,看看常雅軍如何變態,他們的婚姻如何不幸福。
當然,羅翔幻想減輕對艾雪怨恨的方法失效了,他必須親自面對改變了一切。
一覺醒來,他收到杜英俊的傳呼留言:她沒被人趁機下手,但有淪陷的危險。
羅翔捏着傳呼發了半天呆,熬到下第一節課,到白樺上課的教室找她去。
白樺在小教室上專業課,班上十幾位同學,不管男生女生看到他在教室門口伸頭縮腦,都哎呀嗚呀發出各種怪聲,更有人叫道:“羅翔部長,您視察工作?”
白樺聽到他的名字抬起頭,放下書本大大方方走出教室,身後的怪叫聲更猖獗,連上課的老師也取笑道:“看看吧,肥水流外人田,我替你們羞愧。”
白樺抿嘴笑了笑,兩位門口路過的男生相互踩了腳,尷尬的單腳跳開。羅翔心情好了許多,笑道:“傾國傾城的貌,禍國殃民的人。”
“不勝感激你的讚美。”白樺回敬了一句,問道:“昨晚沒回來?”
“我知道你來找過。”羅翔答道,“晚上出了一點事兒……”
他和白樺走到教學樓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兩人肩並肩站在一起朝外看,樓下很多學生進進出出,他們說着笑着,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是低年級的學弟學妹。”羅翔斷定道,“大四是一鍋等待工作前途未卜的苦瓜,沒歡聲笑語。”
白樺咬着嘴脣,“你昨晚怎麼了?”
羅翔撓撓頭皮,“先說你的,我的麻煩要慢慢講。”
“嗯。”白樺向來不拂羅翔的意,說道:“爸媽爲我聯繫了兩家單位,區教育局和紅星紡織廠,效益都不錯。”
羅翔怪不得白樺父母提前準備女兒的工作,雖然94年仍然實行包分配,但雙向選擇的勢頭越來越明顯,學校安排的單位越來越差。他沒急於下決定,而是問道:“最可愛的樺樺姑娘,有沒有掛念你那傾國傾城、禍國殃民容貌的人?”
白樺很正經的答道:“好像教育局局長有這意思,他老婆帶他兒子到過我家。紅星紡織廠的副廠長倒是我爸的老同學,爲人不錯。”
羅翔癟癟嘴,立馬否決了這兩家單位,他託着下巴說道:“不如等學校分配。”
白樺微微詫異,她再是淡漠也知道農學院手頭資源很差。羅翔看出她的心思,陰陰笑道:“白樺同學,眼光放長遠啊,誰說農業系統沒金飯碗?”他忖道:農業轉眼大改革大發展,別的不說,種子公司能差了?
白樺莫名其妙的信任羅翔,也不尋根問底要詳細說法,她看看羅翔的臉色尚是開朗,就說道:“青少年宮要轉民營,爸爸媽媽的工作……”
羅翔扭頭看她,白樺輕輕說道:“他們很不開心,又怕加重我的負擔。”
羅翔長吁一口氣,伸手輕攬她的肩靠在懷裏,“難怪上次到你家,岳父大人喝醉了。呵呵,幸好本女婿有能力。”
白樺臉色絳紅,不回頭也知道無數雙眼睛盯看他們的親密動作,她沒像以前一樣掙脫羅翔的擁抱,微微斜了身體依着他,“最遲明年開春,青少年宮就得賣出去,爸爸不想被新老闆趕着走,但他們又能去哪裏?”
羅翔點點頭,說道:“記得那家房地產公司不?其中一個股東,總是色迷迷看你的傢伙,他爸是延崗市長。你回去問問,咱爸咱媽願意離開江城不?”
岳父岳母離開了好啊,樺樺不就是任隨宰割的小白羊?羅翔笑得猥瑣,令白樺大起疑心,“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羅翔一本正經的說道:“昨天……”
羅翔把範韜出賣了,說他因情所困行了下流手段,爲了艾雪暗算情敵。
“一個是無辜的小老鄉,人家叫我哥哥。一個是多年的哥們,此理難容此情可恕。你說,他們倆合適嗎?我能棒打鴛鴦?”
羅翔亦假亦真的嘆氣,引起白樺滿腔共鳴,斬釘截鐵的說道:“不行,這樣的人配不上艾雪。她挺不錯的,不管以後知不知道實情,範韜都不是良配。”
羅翔大喜,伸手在她圓圓翹翹的屁股瓣兒上拍了一下,“一語驚醒夢中人!”
白樺驚呼一聲跳開,一雙眼睛氣呼呼瞪着他。羅翔慢慢回味,好像,好像手指尖掃過什麼東西,難道是……可愛的尾巴?
隱私被觸及的白樺生氣了,中午便不和羅翔一塊兒喫飯,他趁機到何詹家走訪。在家伺候婆婆的張淑蓉告訴他,老何半年來的嘔心瀝血終見成效,被評爲優秀掛職幹部和扶貧支農先進模範,不日要回江城接受表彰。
“老師的檔案轉出學校了吧。”羅翔開玩笑的問道,“師母,你以後是官太太。”
張淑蓉苦笑道:“什麼官太太,指望他升官發財?”
羅翔哈哈的笑起來,起碼他們都希望何詹升官,升大官。
羅翔又到學生會去,在生活部遇到繆嘉慧。自從她在新聞社喫釘子後收斂很多,對羅翔的工作根本不加過問,但羅翔是不相信她的。她若能改正性格的缺陷,還不如相信她臉上那顆蒼蠅屎的痦子一夜之間沒了。
羅翔簡單一頷首,要從繆嘉慧身邊擦過,但被叫住了。他不解的扭頭,繆嘉慧淡然說道:“新聞社的艾雪是你老鄉罷?她出了一點事,我們正要去醫院。”
這正好和了羅翔的本意,雖然通知他的人有嫌隙。四十分鐘後,羅翔與院系兩級五名學生會幹部出現在武警醫院,艾雪已經住了一晚上。
範韜果然在病房裏陪護,看到羅翔一行人進來很是愕然。羅翔無暇搭理他,才瞧一眼病牀上的艾雪心口便隱隱疼了。
雪白的牀單雪白的牆壁,艾雪臉色更是蒼白無一絲血色。她的眼睛睜着,可視線渙散;嘴脣烏紫,彷彿是嚴重的心臟病病人。
繫上的學生會幹部先上去慰問,艾雪無動於衷,活死人一般。他們訕訕的退回來,眼神看向繆嘉慧和羅翔。羅翔搖搖頭,他把範韜拉出病房,壓低聲音獰叫道:“怎麼一回事?”
從昨兒到現在一直無眠的範韜無精打采,吶吶說道:“誰知道呢,又沒被真的侵犯。”
“媽的。”羅翔一把砸他到牆上,指着範韜的鼻子叫道:“你到派出所去!釘死常雅軍!不然,你小子麻煩了。”
範韜嚇了一跳,想起羅翔神機鬼魅的算命術,慌不迭衝出醫院。羅翔冷冷一笑,杜英俊早就和紅杉路派出所的華大勇聯繫了,他會讓常雅軍痛不欲生。只不過,羅翔不想看到範韜在艾雪跟前晃動,他比繆嘉慧臉上的痦子更討厭。
羅翔還沒走進病房,幾位男幹部反倒出來,一個人對羅翔說道:“繆部長有些水平,和她嘰嘰咕咕聊天呢。”
羅翔喫了一驚,深恐她誤導艾雪,但又沒理由進去,站在原地左右爲難。這時,農學院的老師也來了,羅翔不屑他們拖拖拉拉的辦事效率,可還得上去笑臉相迎。
一羣人招呼半天敲門進房,繆嘉慧不知用什麼辦法勸服了艾雪,她的神情恢復許多。認出羅翔後微微點頭,眼神隨即移開,對輔導員說道:“謝謝老師,麻煩大家了。”
羅翔很是驚愕,瞪着躲在人羣后的繆嘉慧,她該不會是催眠了艾雪?繆嘉慧回瞪了他一眼,鼻子裏輕哼一聲,轉身走出病房。羅翔猶豫再三,關心艾雪的心情佔了上風,偷偷的追了出去。
“站住!”羅翔追到走廊上,伸手抓繆嘉慧的肩。繆嘉慧並不回頭,突然聳肩扣手輕輕鬆鬆擒拿住羅翔的手腕,微微用力……
“哎喲,你幹嘛!”半跪在地上的羅翔酷似大鵬展翅,卻奈何一隻翅膀被一位姑娘鎖住,又痛有羞。
“嗎的,這妞兒練過武術。”羅翔心裏大罵,嘴上好言相勸,“再用點力,咱們正好在醫院,我進病房你進派出所。”
羅翔看不到繆嘉慧的表情,等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她鬆了手。羅翔站起來活動腫了一圈的手腕,恨恨盯着面前可惡的女人。
繆嘉慧面無表情,開口說道:“你果然沉得住氣,不動手是你的聰明。”
羅翔氣得差點七竅流血,本着好漢不喫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宗旨,耐着性子問道:“你對艾雪說了什麼?”
繆嘉慧想也沒想,答道:“我告訴她一幫臭男人等着看笑話,她越是失魂落魄越遂你們的意。女人,應該堅強。”
羅翔這番真的喫驚了,不甘心的反詰道:“什麼臭男人,什麼你們,大夥兒是有同情心的同學!”
“是嗎?”繆嘉慧這纔有了表情,冷笑道:“你有同情心?你有同情心會讓我出醜?”
繆嘉慧雙目噴火,羅翔輕輕鬆鬆搞定新聞社,抬高他的同時也抽她一記耳光,學生會不少人譏諷她無能忌才,人醜多怪,閒言碎語連主席陳天一都被波及了。
“哼,你很得意?譚明文等這機會很久了吧。”繆嘉慧拋出另一個重拳,“別說你不知道!你們都陰險、卑鄙、無恥!”
繆嘉慧眼眶居然紅了,她緊咬嘴脣強忍眼淚。羅翔張張嘴,很想說對學校裏的爭鬥我一無所知,但知道他說了對方也不相信。
繆嘉慧以爲他理虧,捂着嘴不讓自己哭着來,但話語裏充滿抽泣聲:“我滿足你們,我會辭職,我不稀罕一個破部長位子。”
羅翔突然發現了新大陸,咦,這婆娘遮住又黑又大的痦子,還是蠻漂亮的嘛……
他一時心軟,勸道:“咱們都是可憐的棋子,可憐人別爲難可憐人。我快畢業,找工作焦頭爛額,搶你的部長寶座當飯喫哩?”
繆嘉慧狐疑的看着他,慢慢止住傷心,羅翔急忙做出大義凜然的樣子,存心挑逗她。但繆嘉慧放下手露出臉上的痦子,可恥的某人立刻失去繼續交談的心情。
繆嘉慧冷笑道:“以貌取人,虧你是農學院的頭號才子。”
羅翔自戀的答道:“娶老婆的娶,我就是以貌娶人,咋了?你做手術美美容,沒準娶你作五姨太。”
繆嘉慧被他挖苦得心急火燎,咬牙、邁步、伸手。羅翔見機不妙拔腿就跑,卻應了警察和小偷的故事:你不跑我也不會追。所以,繆嘉慧二話不說,快速追去。
羅翔大驚,沒見過這等惡女,老子都退讓了!他朝樓上衝去,樓梯口轉出一位軍裝女子,看着男逃女追的場面眨眨眼睛,幽幽伸出右腿……避讓不及的羅翔大叫一聲一頭栽倒,額頭在地上磕破,頓時流出鮮血。
“啊……”繆嘉慧驚叫一聲,一邊攙扶羅翔一邊朝做“好事”的女軍人叫道:“你是擋路的狗啊,拌人做什麼?”
“喲,你纔是狗,咬呂洞賓的狗。”身着武警上尉制服的女軍人慢悠悠反詰。
羅翔捂着傷口站起來,罵道:“你們倆都是狗,狗咬狗的狗。”
兩位女人不樂意了,異口同聲叱道:“你纔是狗,狗喫屎的狗。”
繆嘉慧看到羅翔手指縫流出血,恨了女武警一眼,扶他到外科包紮。女武警習慣性“喲”一聲,衝他們的背影叫道:“繆嘉慧,你爸讓你回家。”
羅翔驚訝的問道:“你們認識?”他不欲在武警醫院裏惹事,不就是被狗咬了一口?
繆嘉慧癟癟嘴,“別問,我不認識她。”
羅翔額頭開了一條小口,上藥貼了紗布便無甚大礙,繆嘉慧覺得過意不去,連連道歉。羅翔和她一番周折,消了彼此很多彆扭,勸道:“大家是同學關係,咱們以後還是朋友,沒什麼真沒什麼的。”
他拔腳去派出所,繆嘉慧看着他的背影胡思亂想:這人並非恃才傲物之輩,倒是我,太小心眼了。
羅翔才走出醫院,杜英俊迎面走來,看到他額頭掛彩大爲驚訝:“你被那位妹妹砸了?不該啊,難道趁人之危下手?”
羅翔冷着臉不說話,杜英俊忙賠笑道:“江大的老師在派出所,他們夠倒黴,上次趙琦峯的事纔過去……都沒好臉色,一再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常雅軍真是徹底完了,一天之內連打三架,晚上在派出所捱了第四次暴打,以強姦未遂被正式拘留,華大勇結合當前局勢估計,最少要判十年。
十年!羅翔的頭腦裏嗡嗡的像無數蜜蜂飛。他被常雅軍奪愛,揹負十年怨恨十年傷心,夢醒後用十年牢獄“回報”?
羅翔突然害怕,舉頭三尺果有神明?
範韜也知事情大條了,躲在宿舍縮頭不出,再無趁機接近艾雪的企圖。
羅翔返回醫院進了艾雪的病房,繆嘉慧正在幫她收拾東西準備出院。羅翔當着繆部長的面說道:“常雅軍,放他一馬吧。”
繆嘉慧和艾雪皆抬頭看他,彷彿不認識此人。羅翔尷尬的撓頭:我的人品如此差?
艾雪冷冷說道:“警察已經錄了我的口供……”
羅翔打斷她的話,“他會判十年以上。”
兩位女孩傻眼了,想不到刑罰重到這樣。羅翔解釋道:“嚴打,從嚴從重從快……”
艾雪很是猶豫,她不齒常雅軍用被打博取同情,然後霸王強上弓的行徑,但真要關他十年,卻是太過分了。
繆嘉慧嘆口氣:“你的心太軟,小心當救蛇的農夫。”
羅翔和艾雪不知道她的話對誰而言,羅翔苦笑道:“畢竟是同鄉,以前還是朋友。”
繆嘉慧呵呵乾笑兩聲:“你們祥慶人都是人精,一個比一個有才,一個比一個兇狠。”
羅翔大汗,艾雪不解:“繆師姐什麼意思啊。”
繆嘉慧輕笑道:“艾雪,你要當心就是。”她沒往下繼續說。
艾雪最後還是改了口供,在羅翔幫忙下,派出所把強姦未遂變更爲猥瑣婦女,量刑少了一大半,春節前,常雅軍判了勞教三年。
羅翔和繆嘉慧送艾雪回到學校,分手前繆嘉慧把一張紙條塞給羅翔。羅翔打開後看到上面的一行字:艾雪體內查出催情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