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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書中見往日之聞

  儘管早有猜測,可真正聽聞時候,陳錯還是不免震撼。   六百年的香火寄託!   單純來說還不覺得如何,但仔細一算,追溯過去,可都是東漢初年的時候了,一下子跳躍了幾個歷史時期!   兩個大一統,三國、五胡十六國、南北朝的分裂時代,更有胡夏之爭。   “時代變遷,治亂循環,諸國興滅,除了春秋戰國,怕是沒有哪個時期能比的上這魏晉南北朝了,難怪能衍生出那等混亂之念!”   黑白棋子入道,其實就是成精,只不過不是得日月精華侵染,而是受到史家蘊養,於書閣中感受人念光輝,近似於香火結晶,受億萬人六百年人念祭拜,最終不光得了自我,更是成就神道!   “若放任不管,惡鬼是否也有這樣的一天?”   念頭一轉,他也明白過來,爲何內殿二層裏明明也有香火之精,卻都老老實實的待着。   這地方的水太深了,二樓的香火之精大概不僅無奈,而且戰戰兢兢吧。   想着想着,陳錯的目光又落到一座座書架上。   “這些書架和上面的藏書,不知是虛幻,還是真實。”   一開始來到了這層,陳錯就用靈識就掃了一遍,反饋是一片空空蕩蕩,現在書架顯現,再得反饋,居然個個都是真實的了。   “是真的,也是假的,”盛老聞言笑了起來,“是真是假,只在一念,因爲此處本就是……桃源!”   繞來繞去,又回到了這個問題,陳錯也不囉嗦,順勢問道:“桃源到底有什麼奇異之處,似乎與第五步的世外之境密切相關。”   “以你的境界來說,眼下不見得能接觸到桃源,也不好理解玄妙,畢竟道基初定,其實還未明晰本心,更沒有定下自身道路,”盛老看着陳錯說着,話鋒又是一轉,“不過現在知道一些,也算有個念想,日後再碰上了,也不至於犯了忌諱。”   我如今,還真就接觸到了!   陳錯暗道着,凝神靜氣,洗耳恭聽。   盛老倒是不繞圈子,直接就道:“桃源,就和神通一樣,境界到了,自然會衍生出來,至於內涵也和神通類似,人不同,桃源不同,等你真的踏足那個境界,方能真正領悟,但話說回來,若要見桃源,也就是超脫於世了,也算是成道了,難啊!”   陳錯眉頭皺起,這個回答太過籠統。   衰老這時開口道:“桃源,多是踏足五步世外時伴生,非虛非實,變幻不定,有時只在世外之人的念頭裏,有時又會落到實處,如這書架,便在吾等的桃源之內,一念真假,說是假的也對,說是真的也無不可。”   世外之境,桃源伴生。   世外桃源。   “莫非那位五柳先生所描寫的,是誤入了一位世外高人的桃源之中?算算時間,這篇文章,應該早就降世了吧?”   一念至此,陳錯心中凜然。   因爲面前這兩位的話裏話外,已然透露一個事實。   沉吟了一下,他問道:“那歷史長河,也是兩位的伴生桃源?”   “吾等何德何能,能以桃源籠罩長河?”衰老搖了搖頭,“吾等的桃源,不過是河邊一處淺灘罷了,立於灘頭,能看到長河一角,記述江水波濤,終究見不了全貌。”   陳錯點點頭,沉澱念頭,心中有幾分翻騰。   果然是桃源伴生!   那面前這兩人,豈不就是五步世外!?   這怕是到目前爲止,自己見過的、境界最高之人了吧?   盛老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吾等與其他世外有些區別的,受到的限制極多,日後你該是會明白的。”   陳錯聽出了話外之意,沒有繼續追問。   “君侯來此,本來就是要觀看典藏,吾等不好繼續打擾了,”盛老跟着結束了桃源話題,“這東觀典藏的修行法門不多,卻也不少,比不上大門大宗,但涉獵較廣,除了功法外,還有些典故通識,對君侯而言也是頗有用處的,你若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互換吾等。”   “多謝兩位。”陳錯點點頭。   兩個老人依舊凌空盤坐,但同時閉上了眼睛,頓時,二人的氣息瞬間沉寂。   陳錯心中一動,釋放靈識出去,他的雙眼能看到兩人,但用靈識去探查,卻是找不到半點痕跡。   “當真玄妙非常,這就是世外之高深?”   收回目光,他迅速整理了心緒,將先前種種念頭拋開,走向了書架。   “還是先顧眼前事。”   和外殿、內殿一二層的書架不同,眼前的書架不是木頭打造,而是……   “褐玉?”   抬手一摸,入手處冰寒徹骨,哪怕以陳錯的體質都感到寒意入骨,體內的神火也被觸動幾分,心臟“咚咚”的急速跳動兩下,臉色略微蒼白,但暖流在體內流轉,驅散了寒意。   於是,他收回手,整理了思緒,思量着觀看典籍的目的。   “其一,是找到修行方向,最好能有類似心廟法那樣的法門,哪怕不能生硬照搬,至少可以作爲借鑑,如今神通已生,成就了道基,也該再尋前進方向了;”   “第二,是尋一二正統的煉氣法門,尋找神火藏心、五行失衡的解決方法;”   “第三,便是看能否找到,與那無名吐納法相關的記錄法,看看這套法門到底有什麼來歷,過去沒得選擇,如今要走修行路,最好先把自身理清楚、弄明白。”   念頭清晰後,陳錯的目光在書架上游走。   越是仔細看、仔細感悟。   “這些典藏上也都纏繞意念,卻像是死水,濃郁而醇厚,卻與外面藏書截然不同,那些書冊縈繞的人念個個流轉、跳動不休,也不知是修行法門本身特異,還是因存於桃源裏的緣故。”   不過,縱然與樓下不盡相同,但他還是能從意念多寡上,來判斷典藏的價值高低。   很快,他抽出一本,拿過來一看,入目的是三個字——   《轉輪訣》。   這三個字寫的平平無奇,但陳錯目光落到上面,卻感到有一股吸扯力,似乎要把心中之神給拉進去。   他趕緊定住心念,翻開書頁,而後就是一段書序,字跡飄逸,說明了此書著者乃是晉時的許遜。   “這名字有些熟悉,當是一位史上有名的人物……”想着想着,又翻開了下一頁,跟着陳錯的眼睛一凝,心中道人都跳動了一下,靈光泄露幾分。   就見那第二頁的開頭寫着——   南瞻部洲仙門各宗大略。 第一百零一章 天宮本無何所鬧?   “南瞻部洲?”   陳錯眉頭一皺。   “最初,我受肉身影響,於塵世中迷惘,以爲只是回到古代,還想着次子崛起,後來才發現,其實是神通顯世之地,原本的謀劃也就都沒了根基,所謂功名利祿都是過眼雲煙,所以入道尋長生……”   他想起黑白二老說自家桃源只是河邊一攤,不見長河全貌。   “但也有可能只是個名稱,並無實意……”一念至此,陳錯的目光掃過一座座書架,想着這上面,該是還有相關記載,或許能找出來相互印證。   不過,儘管比外面的藏書少很多,可呈現在陳錯面前的,至少是一二百部的典藏,想要從中獲得有效信息,絕對不是簡單之事。   好在,他還有另外的選擇。   將手上書冊放下,陳錯轉身對黑白二老拱手道:“有些事想要請教。”   “且說來。”黑髮盛老睜開眼睛,面帶笑容。   原本他周圍一片死寂,這會一睜眼,便有幾分萬物復甦的意境蔓延開來。   陳錯暗暗稱奇,嘴裏說着:“我曾經聽人說過些許趣聞,本來難以辨別真假,但今日好不容易見着兩位,便想着請教。”   “無妨,說來幫你辨別一二。”盛老也露出了幾分感興趣的表情,“能讓你臨汝縣侯在意的傳聞,定不簡單。”   陳錯也不客氣,就問:“敢問前輩,那幾百年前,是否有一位大鬧天宮、被佛祖鎮在五行山下的齊天大聖?”   “齊天大聖?好大的口氣!”盛老搖搖頭,“幾百年前大鬧天宮?那可不容易,那個時候,怕是都還沒有天宮,如何大鬧?更何況,齊天大聖這種名號,雖不涉及天道,卻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叫出來的,更不可能無聲無息,所以,該是沒有這個人的。”   幾百年前,還沒有天宮?   陳錯眉頭一皺,這話一問出來,疑惑倒是越來越多了。   “沒影子的事,也莫多想,興許有哪本志怪玄奇中杜撰,這才流傳開來,被人以訛傳訛,傳到了你的耳中。”盛老笑着搖頭,“你且看吧,吾等這會還算清閒,能與你指點一二。”   “多謝提點。”陳錯拱拱手,心裏思量。   那猴王大鬧天宮,被鎮壓了五百多年,就到了唐朝,護送和尚去取經,若按着時間推算,該是在兩漢時發生的,這兩位成道六百多年,又執掌文史,這般大事,不可能不知道,除非刻意欺騙。   但莫說二人沒理由騙自己,光是那句幾百年前還無天宮,就透露了不少信息。   “換句話說,幾百年前沒有,現在該是有的,但時間這般短的話,又如何在世間留下諸多傳說?這其中有頗多古怪,還得再瞭解瞭解,不可貿然下定論……”   想着想着,陳錯收斂心念,又拿出那本《輪轉訣》仔細看了起來,目光在所謂南瞻部洲的仙門名冊上掃過。   書上不僅僅只是列出宗門名號,更是列出了大致的源流,很有參考價值——   “以貧道觀之,天下宗門大致可分爲兩宗。”   “其一,是那自上古傳承下來的廣成道統,其二,便是所謂旁門。”   “廣成道統傳承自上古三代,本源乃元始大道,逐漸蛻變,如今以崑崙宗爲首,清微、太華、崆峒次之,餘者諸小宗多位於蜀中、西域。”   “至於原本仙門口中的旁支,真要是追溯的話,也能追溯到三清時期,但歷經變遷,先後結合元始、功德、香火、生死諸道,儼然自成一派,且多位於中原、江左……”   “……太平道瓦解之後,還有天師、靈寶、上清等派,餘者如黃庭、樓觀、羅浮等以觀爲基,倒是無需多說了,且因信徒衆多,又得幾位皇帝看重,已然有了起勢的苗頭,所謂正統旁庶,本非固定,未來如何,誰人看知?且看吾輩!”   這一頁的內容不多,加起來不過幾百字,很多宗門只提了名字,卻也讓陳錯看到了幾個熟悉的,更是隱隱將修行界的大勢展露在他的面前。   “從言語上來看,那作者許遜該是屬於所謂旁門,這一派主要位於中原南北,該是和南北朝廷聯繫都比較緊密的,至於秋雨子、南冥子等道長所在的廣成道統,則多居於西南、西北,這般邊疆之地。”   細細品味一番過後,陳錯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其中一句話上——   結合元始、功德、香火、生死諸道。   “原始道、香火道,與修真道並列,以此類推,這個功德道、生死道,也該是差不多的傳承吧?能與元始、香火併列,說明這兩道也是完整之道,不是武道、儒道那般的殘缺之道。”   想到這裏,他不由失笑。   “這個道,那個道的,算上功德、生死,這就五個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   他沒有急着翻頁,還是看着,又重新瀏覽了一遍。   “旁門諸宗與凡塵糾葛太多,我爲宗室,停留凡塵,那就麻煩不絕了,還是廣成道統較爲適合我,說起來,太華山似乎在北周境內,我若拜入此門,不是直接入了敵境?”   他這才繼續翻頁,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漸漸入迷,忘卻時間。   ……   ……   “大將軍,我家師兄傳來消息,已經弄清了臨汝縣侯的蹤跡,他最近幾日都在東觀宮中,說是讀書爲學。”   寬敞的大堂中,有一瘦削男子抱拳稟報。   侯安都坐於主座,等對方話一說完,當即冷笑:“讀書爲學?他一個修士,爲哪門子的學?此人必有圖謀!”   這般想着,他不由捂住了右臂,被黑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眼底流露一點驚懼,又問:“那之前那天晚上呢?他可曾有動靜?”   那瘦削男子就道:“未見他離府。”   侯安都神色微變:“真個未曾出門?那若真是他,豈不真是隔空殺人?”   那男子又道:“主上,安成王已經準備動手了,不能在再猶豫了,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丁龍,你說這些,我如何不懂?”侯安都動了動右手,“只是這個陳方慶很是邪門,不能等閒視之,否則的話……”   他心裏閃過了侯曉死前哀嚎的一幕,心有餘悸,旋即一股憤恨念頭湧上來,宛如病瘟一般!   丁龍道:“那就這麼放過他?”   侯安都搖搖頭,咬牙道:“這人若真有隔空殺人的手段,就更不能停手了,否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頓了頓,他憤恨道:“這人,必須要儘快誅殺!若留着,我難有一日安寢!”   那丁龍無聲一笑,就道:“主上,如今其實有個機會。”   侯安都看了他一眼,道:“說說看。”   丁龍就道:“宗室有了道基修士,安成王就按耐不住了,但您可以將計就計,屬下有個師弟傳信,那安成王聯絡了幾家名士,要舉宴給陳方慶正名,分明是要邀買人心,卻不知,也給了咱們機會,那陳方慶不是借了崑崙之力嗎?咱們也可以借勢。”   “其他勢力?比如呢?”   “佛門!”丁龍眯起眼睛,又道:“屬下師弟之中有幾人,如今是幾家名士的門客,因而探得消息,知曉幾人正在聯絡佛門。”   侯安都來了精神,問道:“他們爲何要聯絡佛門?”   “因爲這幾個名士,之前也爲畫皮迷惑,他們雖未入道,但讀書爲學,養氣定心,能知曉自身異樣,因此驚憂不已,更知道畫皮是陳方慶所作,就懷疑這位臨汝縣侯被妖邪迷惑了,所以去求助佛門,想要辟邪!”   “哦?還有這事?”侯安都一聽到這裏,眼中就是一亮。 第一百零二章 這人書一篇,值得各方念   丁龍點點頭,又道:“其中有一人,爲中書侍郎虞寄,此人名頭極響,更是與幾位高僧大德交情匪淺,本就思量着去找高僧求助。”   “虞寄?此人可沒少參我,”侯安都冷冷一笑,“不過他如果要找陳方慶的麻煩,那就是好事一樁。”他看了丁龍一眼,“我記得,他不久前,才參了那陳方泰一本吧?”   丁龍笑道:“不錯!聽說陳方泰聽了之後,當場痛罵此人,這人和南康王一系,也算是結仇了!”跟着,他話鋒一轉,“不止一個虞寄,其他幾家各有動靜,大將軍如果推一把,他陳頊的如意算盤,可就打不響了!”   侯安都沉吟片刻,問道:“你想要讓佛門出手,爲難陳方慶?但我聽人說過,這小子與佛門也有交情。”   丁龍嘿嘿一笑,道:“不錯,屬下一位師弟也是佛門中人,便得了一點消息,說是那陳方慶曾經借住在歸善寺,只是事後那寺主也好,上座也罷,乃至當初迎接此人的知客僧,都未曾提起此人,若真個有交情,哪裏有這般不聞不問的道理?再說了,真要有交情,知道了陳方慶爲邪魔附體,豈不是更要出面?”   侯安都這才放心,道:“你等縱橫門徒,果然消息靈通!”   丁龍眉開眼笑,又道:“況且,這事主要得有個由頭,有佛門出面遮掩,崑崙如何輕易追究?再者說來,將軍的氣運,可還和陳帝連着呢。”   “你這是要將水攪渾了。”侯安都輕敲桌面。   “大將軍英明!”   侯安都深吸一口氣,揮手道:“你且安排,有什麼進展,隨時來報!”   “喏!”   丁龍拜了拜,正要退去,忽然抬起頭,意有所指的道:“不過,就是能令佛門出面,可那陳方慶終究是宗室,佛門不會真的下死手,最多隻是鎮壓……”   “我知道,你去辦,其他的我來安排!”   侯安都揮揮手,吩咐之後,見人走了,他面色陰沉。   “佛門只能作爲遮掩,真要掃除安成王等一干禍患,還得看誰的拳頭硬!”   猶豫片刻,侯安都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瓷瓶,猛地一咬牙。   “那陳方慶太過邪門,那女人的背後勢力也不願出手相助,就只能靠自己了!眼下念池已毀,想要更進一步,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   ……   卻說那丁龍離了大將軍府,回到自家,便召了一人過來,道:“大將軍那邊我已經說通了,去除了虞寄寶貝侄子的瘟術吧,再言語誘導一下,讓他速去尋僧人求助。”   那人先問道:“不怕那侯曉又搶了功勞去?”   “搶功勞?”丁龍笑出聲來,“那夯貨已死得不能再死,你也別多問,這話不好透露,只管去做,此事只要辦成,我自然能成大將軍頭號心腹,此乃寒人青雲路!”   那人拱拱手,正要離去,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師兄,有個消息正打算告訴你,和那南康王府有關。”   丁龍一聽,就道:“快快說來!”   那人就附耳低語。   丁龍聽罷,又是一陣歡笑,道:“那可真是熱鬧了,但咱們也無需摻和,去吧。”   那人快步離去,最後七拐八拐,入了那虞府。   第二日午時,虞寄朝會歸來,到了家裏也沒歇息,就乘着一輛馬車迅疾而去,直奔外城的建元寺。   虞寄本就是這寺中常客,其人一來,知客僧便迎上去。   等上香禮佛之後,虞寄就問起寺主法難。   “居士稍待,小僧去請寺主。”   很快,一名披着袈裟的高大僧人快步走來。   “虞兄倒是有陣子沒來了。”   虞寄躊躇了一下,等人到跟前,低聲道:“法師,我前陣子似有夢魘之狀,特來求助。”   法難僧一愣,旋即眼中泛起金光,看過之後,神色嚴肅,就道:“隨貧僧過來!”   二人快步去了後寺靜室,過了小半天才出來。   虞寄滿臉擔憂之色,兀自說道:“法難大師,此事牽扯不小,還是不要隨意外泄,不過臨汝縣侯乃是宗室,若真被邪祟附身,爲保萬一,還得與其他寺中高僧聯絡一二,鎮邪誅魔總要萬全纔是。”   那法難僧面露疾苦之色,合十道:“虞兄該早點來說,這事可大可小,但若真是宗室被邪魅影響,那可能會威脅到當今聖人,這就不是小事了,而且宗室受王朝氣運護持,等閒的妖邪,都不得靠近,但凡能侵染宗室的,都是道行高深之輩,不可小視啊!”   虞寄苦笑道:“我也不是不想早點來,本就難得休沐,加上家中侄兒前幾日染了風寒,昨夜方纔痊癒,今日便趕緊來了。”   法難僧嘆了口氣,點頭道:“如此,貧僧知道了,虞兄且回,貧道會與其他寺中的師兄師弟聯絡,看看他們的意思。”   “有勞法師了。”虞寄這才放心,忽然又想起一事,又道:“好叫法師得知,安成王最近讓人送了拜帖來,邀請我等赴宴,說是要行一場文壇盛事,我私下裏打聽過,聽說安成王是要爲臨汝縣侯正名。”   法難僧臉色一變,就道:“如此說來,安成王十有八九也受了影響,他乃是當今聖人親弟,最得聖人信任,若他被邪祟沾染,後果不堪設想,這事不能拖了,貧僧這便去聯絡各家寺院。”   虞寄一聽,也不由緊張起來,思索之後,道:“那我去尋幾位好友,提醒他們一下。”   “也好!”法難僧點點頭。   二人商量議定,虞寄便告辭離開。   在回去的路上,他暗自思量着:“若真得鎮邪,便不該按着邪魔的佈置行事,須得打亂佈局,第一就是不可按着原定日子召開,得設法提前,打邪魔一個措手不及,第二,也不能在安成王府召開,該換個地方,省得中了邪魔陷阱!到時候,法師們出手,該可以一錘定音!”   越想,他越發覺得有道理,便分出人,又去通報法難僧,自己則馬不停蹄的張羅起來。   “虞兄這是要以自己爲誘餌,將那邪魅釣出來啊!”   法難僧得了消息,就有幾分擔憂,越發迫切。於是,他當場就作法,以意念刻印竹簡,只是考慮到宗室名號關係不小,容易被人測算,難免打草驚蛇,於是隱去不表,然後傳簡四方。   一時之間,建元寺金光升起,四散而去。   很快,他就收到了諸多回信,有些推辭,有些則應允下來,卻還要見面詳談。   “也是,這等隱祕之事,終要見面纔好分說,待我安排一番,親自上門拜訪。”   結果,第二天一早,他準備妥當,正要出行,寺中知客忽來稟報,說是歸善寺的圓慧和尚來訪。   法難僧一陣意外,趕緊親自前往迎接,這才發現,不僅是圓慧,連那位歸善寺上座也親自過來了。   “居然驚動了兩位師兄親自過來。”   圓慧見了,笑道:“事出突然,又關係重大,自然要親自前來,才能安心。”   法難僧一愣。   圓慧笑道:“有邪魅牽扯宗室,茲事體大,過來了解詳細。”   瞭解詳細也是對的,但不至於這般積極吧?   法難僧還是疑惑,眉頭緊鎖。   那上座老和尚上前兩步,低語道:“我寺最近因着一點誤會,和那黑水禍君出一點嫌隙,連帶着宮中也頗有微詞,便想着緩和關係。”   法難僧這才明白過來,不由感慨道:“師兄操持歸善,着實不易啊。”   “職責所在,上上下下上千張口,如何能免去俗事?”圓慧嘆息一聲,看着法難,“師弟不也如此?”   法難僧也是一聲嘆息,他們這些寺主,不比一心精修的法主、苦修,要操持寺廟諸事,肩負一門興衰,難免要行些手段。   一念至此,他不復多言,引着兩僧入內。   等到了後山靜室,幾僧坐定,法難不等圓慧再問,先道:“那邪魅影響不小,不止干擾宗室,連帶着朝廷命官、士林名士都被牽扯,迷惑引誘,所圖不小!”   不光宗室,連帶着朝廷命官、士林名士都牽扯其中?   圓慧一聽,與老和尚對視一眼,感到大有可爲,於是就道:“能侵染宗室,不是一般的妖邪,怎麼謹慎都不爲過,不怕小題大做,就怕有個疏漏!”   法難僧就道:“貧僧已經拜訪了幾家寺廟,與幾位師兄弟約定了,待得確定了詳細,便要號召他們一同降服妖邪!”   圓慧僧點頭道:“師弟想得周到,處置果決!不過,這消息到底從何而來?”   法難僧還道:“貧僧有一好友,乃是那當朝名士虞寄,貧僧在他身上發現了邪魅蹤跡,據他所說,自己並非孤例,幾乎將建康排名靠前的名士一網打盡!”   他嘆息一聲,繼續說着:“虞兄也知道此事不小,除了尋我求助,還有安排,說是想要召集名士,以期打亂邪魔佈置,自爲誘餌,引得邪魔顯露,但這事兇險,貧僧也躊躇,是否要讓他參與進來。”   “何不將計就計?”圓慧笑了起來,“那邪魔潛伏起來,遲早要動手,現在有我等在,真等邪魔準備妥當了,如那虞施主等人,反而不得護持,正該畢其功於一役!如此一來,不僅能將邪魔揪出來,亦能讓我佛門與宗室、朝廷、士林多結善緣。”   法難僧聞言,點頭道:“就依師兄。”   圓慧跟着又道:“我歸善寺還可出幾個二境武僧,以濃烈氣血佈下羅漢鎮魔陣,鎖住地域,絕了妖邪退路!除此之外,還要提前做好預防,既是附身宗室,總要有些依憑的,對了,牽扯到哪家宗室?”   法難僧合十,道:“乃是臨汝縣侯,陳方慶!”   “哪家?”   圓慧與老和尚同時失聲問道。   “臨汝縣侯?”法難僧聞言疑惑,“有何不妥?”   圓慧與老和尚對視一眼,滿臉苦笑,纔對法難道:“此事,我歸善寺,是不能參與了。” 第一百零三章 絳闕叢霄,玉書丹篆   法難僧本來見圓慧這般投入,還在思量,要如何有效的發揮歸善寺的力量。   結果,突然聽到這麼一句,他當時就懵了。   “師兄此話何意?”   圓慧苦笑一聲,道:“若是旁人,或許貧僧還不能確定,但既是臨汝縣侯,那……”他搖了搖頭,“所謂的邪魅附身,斷不可能!”   “此人與歸善寺有舊?”法難僧滿臉不解,“即便如此,也不該武斷認定,畢竟虞兄所得夢魘之症,就是看了臨汝縣侯的一篇文章所致。”   圓慧嘆息一聲,道:“那位君侯乃是香火入道,以文章鑄就根基,那位虞施主,說不得,是無意中寄託了一點念頭過去,纔會有夢魘徵兆吧。”   “香火入道?”法難僧一愣,“宗室縣侯,居然是修士?”   “正是!”   “便是宗室……”法難僧還想再說。   圓慧已經道:“臨汝縣侯乃是轉世真仙!”   “唔!”   法難僧的話被生生噎在了嗓子眼,好不容易平順了許多,才道:“此事……是真是假?”   老和尚就道:“不光我寺,龍華寺、崇福寺、棲霞寺、靈鷲寺也都知曉。”   這麼多寺都知曉了?我建元寺一點消息都沒聽到?   法難僧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到底是佛家出身,定心的功夫不輸旁人,卻還是覺得不該這般武斷,就道:“若是轉世真仙,也未必不會被覬覦……”   但話說到一半,法難自己先說不下去了,終於忍不住道:“爲何那麼多師兄都知曉,卻不告知貧僧?”話中有幾分不滿。   圓慧當即尷尬起來,只能道:“因牽扯王室,剛纔也說了,因此還惡了幾人,是以不敢聲張。”   法難僧跟着就道:“如果真個弄錯了,那真是白白忙活了一場,還折騰不少師兄弟。”   圓慧嘆了口氣,他又何嘗不是白忙活一場?   法難僧平息了幾分,道:“還要去尋虞兄,讓他停下動作,否則召集了衆名士,也是白白忙碌,這件事,是他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老和尚卻是心中一動,問道:“法難師弟,你之前提到那虞家居士,到底都說了什麼,能否詳細說說,竟讓你深信不疑。”   法難僧就簡單講述一遍,虞寄之前在寺中都跟他說過,無非是自己與友人受畫皮一篇影響,隨後被夢中仙點醒,繼而擔憂起來,一番瞭解,發現不少人也受影響,這纔來求助,現在更是打算打破安成王的謀劃。   “不僅如此,虞兄更有多人證言成卷,是他家中僕幾日收集而來,還拿了篇《畫皮》過來,以玉石遮擋,在靜室打開,立刻有漆黑意念蔓延,若非佛光鎮壓,猝然之下,貧僧心中佛也要震動!”   老和尚若有所思,道:“如此說來,那位虞施主並非第一時間就來尋你,期間和不少人接觸過,焉知他不是被這些人誤導了,這才做出錯誤判斷?而且,以玉石遮擋意念,何人教授?”   法難僧一愣,道:“過去倒是提過一二次,而且當時心急,居然不查……”說話間,他臉色一變,佛光輪轉,竟有一點黑氣從七竅滲出!   不過,這黑氣一顯露,馬上就消散不見。   “好手段!”法難僧臉色難看,“究竟是何人施爲?難道真有人在幕後謀劃?”   “如果還有黑手隱藏,那此番佈局,倒像是在算計臨汝縣侯、安成王!”圓慧眼中一亮,倒是沒有多少擔憂。   法難僧急道:“那得趕緊阻止虞兄行動,或許他已被影響!”   “沒有必要阻止,”老和尚意有所指,“先不說前腳召集,後腳取消,宛如兒戲,就說這事歸根到底,是安成王與臨汝縣侯之事,真要是因咱們佛門而取消……”   圓慧恍然,點點頭,說道:“不錯,這件事順其自然最好,既然咱們也知道了,倒是可以應邀前往,與安成王和臨汝縣侯結一份善緣。”   法難僧一陣恍惚,覺得世事變幻莫測,畢竟他召集羣僧,本意是去找那臨汝縣侯的麻煩,一轉身,反而要去搖旗助威不成?   老和尚又道:“再說,若虞寄果然被人算計,背後還有人在推動,讓他冒出來,總好過繼續潛藏!”   法難僧一聽這個,也明白幾分,就道:“如果有人暗中作祟,刻意讓虞兄誤會,阻止了他的行動,豈不是打草驚蛇?”   “正好藉機揪出來!”圓慧露出笑容,感到一番準備沒有白費,“還是將計就計!否則,那人反而重新潛伏下去,窺準機會,再度出手,到時可就沒有如今這等局面,防不勝防了!”   “是這個理,還是兩位師兄看得通透!”   ……   ……   “受益良多啊!”   合起手上的一本書冊,陳錯緩緩平息心神,諸多念頭流轉,將幾日潛心閱讀所得梳理了一遍。   “也差不多了,貪多嚼不爛,該是時候靜心覆盤,進一步感悟了。”   兩日兩夜,在此處安心讀書,讓他舒暢無比,每時每刻都在獲取嶄新信息。   “第三層實有一百七十七部典藏,書冊數目最多,竹簡次之,最後是九部玉石串成的玉簡。”   這樣想着,他的目光掃過幾座書架,眼底閃過遺憾。   “玉簡個個寒氣逼人,便是心中神都無法靠近,一旦觸碰,念頭都有可能被凍凝,內裏到底有什麼隱祕,卻是無從得知了。”   他又看向其他書冊和竹簡。   “書冊裏多爲入門功法,以元始道和修真道爲主,也記述了部分仙門局面,但多是百多年前的局勢,有參考價值。好些書上也說,廣成道統傳承綿長,一兩百年未必有太大變化。倒是那道門旁支,因緊跟天下局勢,已然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些書冊中的功法,對陳錯來說很有參考價值,不過更重要的,無疑還是那些仙門勢力相關了,大大彌補了他在這方面的欠缺和不足。   “竹簡則多是法術、道訣,元始道和香火道爲主,但每個都難以記憶,必須要徹底領悟和掌握,方能刻印心中,以至於連謄寫抄錄都難……”   一百多部典藏,就算是通讀,一目十行,兩天兩夜的時間,想要看完都艱難,何況是細讀理解?   不過,陳錯靠着心中之神和通明丹之故,還是記住和領悟了四種法門,爲火遁之法、明光靈焰符、六路八方心神正訣、七星慧劍陣。   心念一轉,幾種法訣的諸多精妙,在陳錯心中一一浮現。   那一句句功法要義不斷起伏,被心中道人一一捕捉感悟,慢慢的竟是越發通透,接連沉入人念金書。   很快,那心中道人頓時渾身一震,氣息渺渺,靈光又盛幾分,更令陳錯思緒通暢。   “只能說是領悟了,得等真正施展出來了,才能算是掌握。”   感悟片刻,他念頭逐漸沉澱,藉此有所聯想。   “竹簡上的術法得徹底領悟了,方可記憶下來,而我所領悟的這幾種,要麼是和火行相關,要麼是恰好吻合心神特性,看來這般稍有根底的功法,就算是想要參悟,本身也有不低的門檻,要與自身相性相合。”   這般想着,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衆多書架,心裏突發奇想,暗道,若是此處藏書都毀了,全部收入夢澤裏面,再記憶起來,是否還有阻礙?   “若我親自動手,怕是兩位管理員第一時間就要出手將我打殺了,話說回來,此處藏書中,有好些個著作之人,最初都在官府任職,最後棄了官職,轉而求仙問道,最後著作又回到東觀典藏,其中不知有什麼緣故。”   這般想着,忽然心頭一跳!   他心中一動,目光停留在一部玉簡之上。   方纔,正是掃過這部玉簡時,他心有所感。   “之前可沒有過這般反應,難道是通透了四種功法的緣故?”   這般想着,陳錯邁步前行,抬手一拿,握住玉簡,思緒卻不見凝結!   他心中一喜,翻開玉簡,就看着第一列的七個字——   正陽一氣赤光訣。   後面,黑白二老心有所感,抬頭一看,又對視一眼,表情陰晴不定。   陳錯卻未察覺,他一翻開玉簡,便被裏面內容吸引,就這麼站在那裏觀看、感悟……   咕咕咕……   不知道過了過久,陳錯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來。   邊上,那黑髮盛老聽着,笑了一聲,一揮手,便有山珍海味憑空浮現,放滿了一張桌子。   “看了一日一夜玉簡,也虧你撐得住,再喫上這一頓,也該走了。”   一日一夜!   陳錯心中驚疑,再看那玉簡一眼,沉吟片刻,放了回去,到了桌邊,大口朵頤,很快將一桌子飯菜橫掃一空。   盛老見他喫完,一指樓下,道:“該是時候去忙碌了。”   果然,樓下傳來腳步聲。   “欲走登仙路,先斷世俗緣,兩位,告辭了!”   陳錯站起身來,拱手告辭,半點也不遲疑。   看着其人遠去背影,二老心中一動,不免感慨。   “今日一別,再見不知是何等光景。” 第一百零四章 名正當賜死   “見過君侯。”   外殿之中,沈尊禮立於堂中,拱手爲禮。   陳錯自後殿走出,包甘跟在後面,方纔就是後者過去通報消息的。   “沈君來了,”陳錯看到來人,卻沒有半點意外,反而指了指座椅,“坐。”   沈尊禮一愣,但心頭卻不由自主的便遵從此言,落座後纔回過神來,隱隱有幾分驚疑,因爲他猛然察覺,這第二次見陳錯的面,對方似乎又有幾分不一樣了。   “此番過來,該是安成王有什麼交代吧?”陳錯落座之後,隨意問了一句。   沈尊禮微微挪了挪身子,拱手道:“不錯,此番過來,一者是爲了大事,二來,是爲了君侯的家中之事。”   陳錯見狀,笑道:“這書閣之中,多數都是胡椅,倒是沒有坐席,沈君莫非是有幾分不習慣?”   沈尊禮搖搖頭,又道:“還是先說正事……”話落才注意到,方纔用來引起陳錯注意的話,竟是半點都沒用,不由暗歎一聲,才說起本意來。   “因着那位中書侍郎召集了一羣人,要藉着王上晚宴的勢頭,提前行事!”沈尊禮說起正事,臉色就凝重許多。   陳錯聽着,問道:“這背後有人出手?”   “宴無好宴,”沈尊禮點點頭,“該是侯安都在背後操縱,想要藉此行事。”   “正要說這事,”陳錯這時忽然道,“那侯安都,我有法子應對,也不需要理會他有什麼圖謀,作何謀劃,只管先他一步即可,只是還要安成王相助,爲我尋得一物過來。”   “有法子應對?你該是不知道,那侯安都……”沈尊禮眉頭一皺,就要分說一二。   但未料,陳錯卻擺擺手道:“我自是知道他的本事,可有時候,要對付一個人,卻也沒有必要真個刺刀見紅,就像兩軍交戰,固然可以堂堂之師,但若是先將那將領斬了,萬軍羣龍無首,也要潰敗!”   沈尊禮還是皺眉,卻不多說了,只是問:“你要何物?”   “聖旨。”   不等對方再問,陳錯就仔細描述起來:“皇上賜死侯安都的聖旨!”   “你要這個做什麼?”沈尊禮聞言一驚,“你不是看過那詔書。”   “那封詔書,是號召族中子弟對抗侯安都的詔書,並沒有賜,不算名正言順!”陳錯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要的詔書,是以皇帝名義,賜死臣子侯安都的詔書!他侯安都再怎麼說,都是桂陽郡公、徵北大將軍,總不能真個一點名義就如同豬狗一般斬殺了吧?師出有名也好,事後補上也罷,這詔書遲早要有。”   沈尊禮臉色一變,目光掃過周圍,見那東觀書閣中的衆人,都在遠處,才稍微鬆了一口氣,然後壓低聲音,道:“爲何要這般作爲?這不是落人口實。”   “侯安都與我有仇怨,又是塵世一點牽扯,所以我要誅其人,”陳錯看了對方一眼,笑了起來,“同樣,這人作爲權臣,其實是安成王的擋路石,所以安成王聯絡人手,要去殺此人,但當今皇帝不也是一心誅殺此獠,當前局勢也是他一手促成……”   沈尊禮臉色又變,又忍不住看向周圍,隨後他低語呵斥:“君侯!慎言!莫非你對今上,一點敬畏之心都沒有?”   “我爲什麼要敬畏他?”陳錯搖搖頭,“他想殺侯安都,現在有一條捷徑在眼前,只需要一份旨意,想來他是十分樂意的!”   “捷徑自來都是急功近利之人……”   “你只需要傳話,無需替旁人判斷,”陳錯打斷了他的話語,“把我的話帶給安成王,讓他來定奪,若是下了賜死聖旨,可以拿過來讓我看看。”   “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會明明白白、完完整整的帶給王上,讓他定奪!”沈尊禮已經有些慌亂了,語氣更是刻意加重,見着有人走過來,更是忙不迭的離去。   “到底是年輕人啊,話只說了一半,而且不是說陳方慶家中有事嗎?這般毛毛躁躁,定不下心,真要是作爲輔佐,也是個隱患,若皇帝真不願意下旨,對付侯安都無疑麻煩許多,但也不能讓此人在旁輔助……”   “君侯……”這時,包甘走到了陳錯身後,愕然的看着近乎落荒而逃的沈尊禮,手上則捧着薄薄的一本書冊。   “有什麼事?”陳錯轉過身,目光落到了那本書上,心裏已經明白。   “兩位長者,讓下官將此物贈給君侯。”包甘說着,將那本書雙手捧起,呈在陳錯面前。   正是那本《九歌》註解。   陳錯直接接過來,笑道:“此物珍貴異常,但與我有用,我也就不矯情,替我給兩位長者道聲謝,就說記得今日觀典贈書之誼,日後歸來,若有用處,不會吝嗇。”   說完,也不管旁人,轉身就去。   “真是灑脫人物啊!”徐法言看着,忍不住稱讚。   “你啊你,”包甘回頭一看,搖搖頭,“這等神仙中人,好不容易與他有緣,卻不知把握,現在感慨又有何用?”   沒過多久,南康王府的人尋了過來,才知道跑了空,又匆匆離去。   ……   ……   “王上,那臨汝縣侯確確實實是這麼說的。”   安成王府中,沈尊禮已經將陳錯的一番話和盤托出,末了還道:“此等言論,直接在大庭廣衆下說出來,委實有些孟浪,再加上他竟是直接討要聖旨……”   “但凡能誅殺侯安都,又何惜一道聖旨?”安成王笑了笑,見沈尊禮的詫異目光,又道:“本王那皇兄,必然也是這般想的,更何況,那侯安都本就是朝廷命官,職位衆多,說一句本朝支柱也不爲過。”   他見沈尊禮面露驚容,笑道:“侯安都打仗是有一手的,若非他這般跋扈,連宗室都不放在眼裏,他的那些個毛病本王都可以忍受,到底是一將難求啊,可惜不能爲我所用,可惜了……”說到這裏,他搖了搖頭,滿臉惋惜。   “那今日這事……”   “本王會去求得一份賜死的聖旨,方慶既然想看,就讓他看,只要能成事,無有不許!”安成王說着,站起身來,“只是侯安都也有了動作,總不能將希望都寄託在一件事上,得留下後手,若真到了不得不爲之時,還要靠你,畢竟你纔是本王最能信任之人……”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淡淡道:“就是損傷了一時氣運,也得果斷除賊!” 第一百零五章 紅塵餘韻   “沒想到王上的決心,竟是這般大!”   沈尊禮心中暗驚,感覺到了安成王的城府和胸襟,在折服之餘,還有幾分擔憂,直到他回到沈府,都沒有完全恢復過來。   回到書房,他思量了好一會,喚來了自己的心腹。   “少爺,有何吩咐。”   沈尊禮淡淡說着:“記得之前我提到的王府晚宴麼?”   那人就道:“如何能忘?屬下已經令人去準備了,大概還得幾日……”   “這晚宴得提前幾日了,而且地點也不確定,不過先前讓你做的準備還是不變,只是要加快速度。”   “喏!”   那人倒是不含糊,卻也生出幾分緊迫心情,拜別了自家少爺,就匆匆而去,準備忙碌起來。   只是中途卻被一個青衣丫鬟攔下來了,那丫鬟一番嘰嘰喳喳的問過之後,又匆匆回返,到了一處閨房。   這閨房之中,縈繞着淡淡香氣,有一女子坐於其中,一轉頭,露出了一張潔白的有如瓷娃娃的面孔來,她美目流轉,露出一點疑問。   “小姐,奴婢打探來了,聽沈專說,這幾日,安成王就要舉行晚宴,到時候臨汝縣侯也會去,小姐若還是擔心,何不親自過去看看,瞧瞧這位君侯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那女子猶豫了幾分,卻道:“這怕是有些不妥。”   “有什麼不妥的,”那青衣丫鬟嬌笑起來,“奴婢可是聽說,這建康城好些個小姐,私下裏經常女扮男裝聚在一起玩鬧呢,還是……”她眼珠子一轉,“小姐還是鐘意於哪個蓋世英雄人物?”   “世間哪裏有許多英雄?”女子嘆了口氣,“孃親可是早就唸叨着,要和宗室親上加親,我遲早也是要找個宗室嫁了的,只求是個安穩人物就好。”   “唉,之前以爲是安成王的世子來着,”丫鬟也嘆了口氣,見着小姐的愁容,又趕緊打起精神,“不過這臨汝縣侯過去也無甚劣跡,雖然名聲不顯,但能得安成王看重,肯定非同一般,再說了,這不是讓小姐親自去確認一番嗎?”   那女子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道:“那去看看也好,再說回來,我在這裏自作多情,興許人家還看不上我哩。”   “小姐說笑了!”那丫鬟當即來了勁頭,“小姐仙女兒一樣的人物,誰人見了,能放得下?若那臨汝縣侯能被小姐看上,他定然飛不了!”   ……   ……   “在俗世留不了幾日了,待修成歸來,不知是何年。”   牛車之上,陳錯忽然心血來潮,心有所感。   這時,牛車一停,陳錯走了下來。   “二少爺,你可算是回來了。”   陳錯回到侯府,等着他的,不是陳海,而是王府的管事陳河。   陳錯見了,心知王府中必然出事了,卻也不提,只是笑道:“陳河,你最近可是經常在侯府,莫非是要轉過來爲我奔走不成?”   “若能爲君侯奔走,是小人之幸也!”陳河躬身行禮,說的話讓身邊的陳海眼皮子直跳,好在跟着就聽這王府管事道:“還請君侯移步王府,家中有要事!”   陳錯問道:“府中又有人來拜訪?”   陳河搖搖頭,說:“並非有人拜訪,但是有兩個消息……”   陳錯乾脆打斷,說道:“是什麼消息,你在這裏就能說了,也好讓我有所準備,省得到地方再瞭解,平白浪費了時間。”   陳河神色微變,最後無奈道:“得入府再說,事關重大。”   “走吧,別耽誤了。”陳錯當先走了進去,陳河、陳海緊隨其後。   等一番折騰後,陳錯坐於主座,陳河才小心上前,低語道:“王上……王上被去職了。”   陳錯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   “陳方泰被去了職?”   陳河有心要糾正陳錯的說法,該稱呼兄長才是,可看着陳錯的樣子,這話終究是說不出口。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昨天晚上得的消息,”陳河嘆了口氣,“聽說是嶺南那邊鬧出了兵變,王上壓不住了,只能報上來,被問罪去職,傳旨的使者已經上路了,算算路程,半個月就傳過去了。”   “兵變,就是他搞出來的吧?”陳錯沒有給陳方泰留面子的意思,“若是其他事,他一個宗室的名頭,加上皇帝偏袒,不至於被真的問罪,但涉及兵事,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他見陳河臉色難看,笑了笑,道:“你也不用擔心,嶺南畢是南疆之地,周圍沒什麼大敵,一時鬧騰,對朝廷來說不算致命,如果是江州、荊州這樣的地方,就是捅了大簍子,現在嘛,估計就是被叫回來訓斥一番。”   陳錯在東觀前前後後看了五六日的典藏,可不光只得了修行法門,連帶着經史子集都看了不少,對天下大勢也有了初步瞭解,這才能做出判斷。   但陳河所擔憂的,顯然不止這些。   他道:“王上是咱們南康王一系的支柱,是王府、侯府的門面,此番被罷了官職,怕是好些個人就要落井下石了,老夫人正是擔心這點,讓君侯過去商議。”   “擔心在所難免,不過我志不在功名利祿,找我商議是找錯了人,”陳錯見陳河還待再說,擺擺手,“陳方泰鬧出兵變,只是問罪去職,不是派人鎖拿,其實是保護他,老老實實蟄伏些時日,自能復起,沒什麼好說的,說說第二件事吧。”   陳河無奈,嘆了口氣,道:“大清早有人過來報信,說先王在北邊留下的兩位……兩位公子,這兩日就將抵達,讓府中準備準備,老夫人本就爲王上的事煩惱,再聽了這個消息,一時惱怒,都差點昏厥了,君侯還是趕緊去看看吧。”   他顯是被陳錯之前一番話,說得有幾分擔憂,語氣迫切,還說了陳母的狀況。   “確實要去看看了,正好俗緣都聚在一起了,省得日後再有牽扯。”   陳錯心有一點感應,點頭應下。   他這肉身的生父陳曇朗北上爲質後,和小妾又生了兩個兒子。   陳曇朗死後,北邊的齊國就說會將棺木屍首和兩子一起送回來,結果棺木先被送回來了,那兩子似乎牽扯不少,以至於一直沒有送來,誰曾想,居然在此時來了。   聯想到陳母的性子,陳錯已然料到,兩子在王府的前景不會如何順暢了,不過也與自己無關了。   這般想着,陳錯起身就走,但出了大堂,卻見一頭小豬從旁邊竄來,在衆人跟前一閃而過,看的幾個人都是眼皮子直跳。   陳錯也是微微搖頭,正要再行,卻忽的心中一動,得到了一點傳念,朝着小豬飛奔的方向走了過去,嘴中道:“稍等片刻,還有些事要處置。”   “……”   另一邊,那小豬一個凌空翻轉,落到後院,頭上的小龜便叫喚了兩聲。   “莫急,俺方纔已經傳念,那小子的心神已有靈光,該是穩固境界了,這些日子,他管喫管喝管住,這品性沒的說,哼唧,也算是過關了!至於其他的,等他真有本事去尋那寶貝時,自然要一番考較,卻與你我無關了,今日只管通報與他即可。”   “嘰嘰咕咕。”   小豬點點頭,感慨道:“可不是嘛,也是他的造化,五行有缺,正好就有這個機緣。”   話落,陳錯已然走來。 第一百零六章 門前話歸處,只道是異鄉   陳錯走了過來,見着一豬一龜,就笑道:“豬兄、龜兄,何事和我說?”   “好傢伙,俺直接哼唧!方纔離得遠,只察覺一點靈光,原來靈光已經覆了心神各處,”小豬眼珠子一瞪,砸了咂嘴,“這纔多久,你這境界就穩定下來了,有點天賦,雖然還比不上俺。”   “自然入不了兩位法眼,”以陳錯如今眼光,隱約能看到小豬五臟廟中一道模糊身影,不由心中一凜,“豬兄的境界是比我高的。”   “那自然,俺是何等人物?”小豬抬起豬臉,露出一點笑容,旋即話鋒一轉,“今日要和你說的,還是老龍的遺願。”   陳錯點點頭,領着小豬來到書房,坐好之後,才問起內容。   “嘰咕嘰咕!”小龜在小豬頭上,昂頭出聲。   “不錯,”小豬點點頭,“你小子得了老龍傳承,該自承是祂的弟子纔對。”   陳錯毫不猶豫,道:“廟龍王前輩的心得對我幫助諸多,如今還在指引前路,師徒緣分,豈能否認!”   轟隆!   陳錯話音落下,一點雷聲在耳邊響起,那心中道人身上靈光搖曳,但意志不動分毫。   “嘿嘿嘿嘿!”小豬聽了,卻不急着說話了,嘿嘿笑了好一會,眼淚都笑出來,半天才道:“這小子天賦天資都還行,老龍若能親眼見到,便是不十分滿意,也該有七八分了,到時候免不了要誇誇俺!”   說到後來,聲音卻低了下去。   陳錯也不打斷。   好一會,小豬才抬頭道:“你如今靈光覆心,道基穩固,纔夠格知曉老龍的另一安排,祂也是得人指點,纔會有此佈置,還真就便宜了你,畢竟你這胸口中藏着一團火,得找東西平衡纔是,否則就是禍患,祂那東西,等你修爲高深了,正好去取。”   陳錯心中一動,問道:“何物可以平衡心頭火?”   “該是個水行至寶……”小豬咧嘴一笑,見着陳錯還要問,便搖了搖頭腦袋,“具體是何物,俺可不知道,俺若見了,還能輪到你?”   ……   ……   “兩位公子,到了南康王府,只管大聲說話,別怕那什麼老夫人,咱大齊本武定天下,比他南人不知豪邁武勇多少,那南康王府的老夫人也就是在尋常人面前豪橫,我這有些消息,說這老嫗最是裝腔作勢,端得勢不饒人!這第一次見面,不能被她拿捏住!”   馬車之上,身材威猛的虯鬚男子冷冷說着。   對面,坐着兩個少年,凝神靜聽。   聽罷,年紀稍小的那個道:“畢竟是到其他人的地盤,行事太過張揚,說不定反而落人口實。”   虯鬚男子哈哈一笑,道:“我與南人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清楚得很,他們表面上規矩一套套的,但內裏虛弱,最是畏懼武力,一兩拳頭,個個退避,否則那中原的花花江山,如何入得我鮮卑手裏?”   年紀稍大的少年一聽,就道:“對!王上說過,越是客氣,南人越要拿腔作調,而越是強硬,南人越會退讓,奉上金銀財帛,土地女人!”   那年紀小的少年道:“但嫡庶有別,我等如何對抗?”   虯鬚男子冷笑道:“你們有大齊天子封的官職,南國國主都不好動你們,那王府老嫗一介女流,能有多大膽子?南人就是內鬥行,不善於外,若那女人拿家法壓你們,只管往兩國邦交上扯,她立刻就要熄了念頭,大事化小!碰到南人,此招,百試不爽!”   稍大的少年連連點頭。   小的那個卻道:“我等不是鮮卑……”但話未說完,被虯鬚男人一瞪,立時收聲。   虯鬚男子停了一會,又道:“還有最要緊的,記得大巫給你們的藥丸嗎?”   他眯起眼睛,壓低聲音:“我今日會先聲奪人,震懾王府,奪了府之人的膽魄,破了他們的意志,你們這兩日再找機會,將藥丸混入湯水中!”   兩少年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稱是。   “只是王府嗎?不是說還有個侯府,乃是我等二兄……”年長少年忽然又想起一事。   虯鬚男子揮揮手,隨意說道:“王府老二該是個平庸人物,沒什麼情報,也無子嗣,過些時候,我找個機會將他打殺了,你們中的一個襲了爵,更好做事。”他舔了舔嘴脣,眼中紅芒閃爍,已然有幾分迫不及待了。   兩少年看着,都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面露懼意。   “到了!”   這時,馬車停下,車伕之言傳入。   “這王府看着好生氣派。”   走下馬車,兩少年看着王府門庭,都是眼中發亮。   “可別把這裏當做自家,此處哪將你們當自家人了?”虯鬚男子只是冷笑,看着側門打開,“此處是南康王府,是陳方泰的府邸,和你陳華、陳曠有什麼關聯?瞧瞧,正門都不得入。”   兩少年臉上的期待當即消散,眼中流露迷茫。   那男子又道:“對你們好的,只有咱們大齊,你們莫忘了王上期望,該知道怎麼做才能報答,只要有心,即使身在南國,一樣可以爲大齊效力!”   稍大的陳華重重點頭,稍小的陳曠則低頭不語。   “兩位公子遠來辛苦,老夫人已在廳堂等候了……”這時,側門中走出一個青衣僕從,對着門前幾人拱拱手,問候起來。   陳華、陳曠猶豫了一下,正要進去,卻被虯鬚男子攔住了。   “只你一個?”他瞅了瞅門內,又指着兩少年,“怎麼說也是陳曇朗的兒子,算這裏半個主子,就這般迎接?府中管事呢?至少也得是管事過來迎接吧?莫非看不起人?”   兩個少年立刻神色微變。   那人瞧出虯鬚男子不好惹,拱手解釋道:“小人也是府中管事,府中有些瑣事,闔府上下忙作一團,本以爲兩位公子過兩日纔會來,失了禮數,若是幾位瞧着不妥,小人進去招呼些人過來……”   “不用了,強求的東西,有什麼意義?”虯鬚男子擺擺手,當即邁步,領着兩個少年走進府中,看着裏面人來人往,有幾分忙碌的意思,便眯起眼睛。   那青衣管事將同來的車馬安排好,便趕了過來,在引路的時候,瞅了個機會,就打探道:“壯士看着不凡,如何稱呼?”   “你不問,我也要說的,”虯鬚男子笑容不變,“我名高居景,是兩位公子的弓馬老師,此番奉命南下,護衛他們兄弟二人!你進去通報吧!”   “請幾位稍候片刻,小人這就去通報。”   那僕人一聽這虯鬚男子姓高,當即留意起來,趕忙進去稟報,就把這人的姓名說了。 第一百零七章 以拳壓人   “居然姓高?”   自昨日起,陳母就被接連消息弄得焦頭爛額,但聽得這個姓氏,還是不免警惕。   她思量片刻,道:“高姓是那齊國的國姓,這個人護送兩妾生子過來,該不會是多尊貴的人物。”   她停了一下,轉而問道:“舉兒,你怎麼看?”   那張舉早已被叫過來,這時侯在一旁,頗有幾分心神不定。   他過來,主要是爲了南康王被罷職一事,結果那北方兩位公子提前上門,這就是陳氏的家事,他如何好插嘴,現在被問了,卻只能硬着頭皮道:“自是逃不出您的法眼。”   陳母擺擺手,道:“先把人帶過來,給老身看看,否則傳出去,說不定要說老身刻薄,也正好讓老身瞧瞧,這兩個孩子是個什麼模樣。”   “喏。”   等人一走,老夫人又問左右:“二郎還沒來?”   便有僕從回道:“之前去東觀報信的跑了個空,說君侯已經回去了,大管事就親自去侯府了,現在該是快到了。”   陳母嘆了口氣,又問:“三娘呢?”   “三小姐還是在屋中,不願意出來,但午時送去的飯菜,她都喫了。”   “唉!這本是好事,她如何看不透?好在兩位道長也算好說話,沒有逼迫,只說先記個名……”   陳母又嘆了口氣,又想到自家大郎的那攤子破事,不由感慨自家三個子女,沒有個能讓自己省心的,現在倒好,又來了兩個庶子,日後怕是更要頭疼了。   說話間,僕從已經領着兩個少年,還有那虯鬚男子進來了。   “見過……見過母親。”   陳華與陳曠看着上座的陳母,露出一點畏懼之色,拱手行禮。   陳母聽着兩個少年的話中,明顯帶着一點異域腔調,眉頭就是一皺,再打量着面前二子,便有幾分不喜。   這兩人年歲都不大,模樣相似,依稀能看到亡夫當年的樣子。   但越是如此,便越發讓陳母心中不快,心道:“這兩人生得這般模樣,卻畏畏縮縮,那是萬萬比不上大郎、二郎的。”   她在這看着,對面那虯鬚男子高居景也一樣打量着她,並隱隱冷笑。   這屋子裏的氣氛,陡然間凝重起來。   過了好一會,陳母才道:“你等也是老身的兒子,之前在北邊受苦了,現在既然回來了,老身自是會一視同仁,也將你們培養成材,如今你們兄長在南邊,那也是……”   說到這,她忽然說不下去了,畢竟大兒子的那些個混賬事,能瞞得一時,但等人回來,可就瞞不住了,自己豈不是自打臉面?   這般一想,不免心煩意亂,於是陳母話鋒一轉:“你們二兄,那也是名滿建康城的,被高僧大德看重,還有文章傳於街巷,今上與安成王都很是看重他,不日將有大任,以後,你們當以二兄爲榜樣,知道了嗎?”   “孩兒謹記。”兩個少年低頭應下,隨後忍不住去看高居景,眼裏滿是疑惑。   不是說自家二兄並無特異之處,乃平庸之輩嗎?   等看到了高居景眼中的不屑,二人也回過神來。   這該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吧?   陳母注意到三人神色,這心裏更是不快,當場就敲打起來,道:“你們就先在王府裏住着,下個月就安排你們去私塾讀書,北國胡氣濃郁,比不得江南文脈,你們自幼待在那邊,難免受到影響,詩詞歌賦怕是都做不得,還得好生……”   陳華、陳曠聽着,想着亡母的些許言語,不免生出幾分自慚形穢。   “老夫人這說的哪裏話!”   但陳母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那高居景直接打斷!   他哈哈一笑,道:“我大齊文治武功,便是南朝國主都要稱讚,老夫人卻說出這等話來,難道是說你們的國主錯了?還是污衊我大齊,我奉命而來,也要時常與國中通訊,你今日的這些話,原原本本的傳過去,怕是不利於兩國邦交吧?你擔待得起?”   陳華兄弟精神一振,目光落到了自家老師身上。   陳母的臉色一下有些慌亂,但想到自家名頭,強自鎮定,看着這虯鬚男子,道:“你這是何意?老身訓斥子侄,北使爲何置喙?這是老身府上家事。”   “陳華與陳曠是我的弟子,你們南人不是說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嗎?我如何管不得?何況,你妄議大齊,我大齊南征北戰,一個棄將都足以滅了你們南國,你卻在這聒噪!”   高居景說話間,上前一步,渾身氣血震盪,一股澎湃勁力在腳下爆發出來,整個屋子都搖晃了一下!   “陳華、陳曠有我大齊官職,是大齊天子的臣民,你一個南國女流,如何能議論?速速認錯!”   陳母身子一搖,差點從椅子上摔落下來,臉色一片蒼白,兩手抖了抖。   關鍵時刻,倒是張舉上前一步,擋在陳母前面。   面對澎湃氣血撲面,熱息打在臉上,張舉的臉色也有幾分蒼白,卻是半點也不後退,高聲道:“你來南康王府,是來行刺宗室的?這就是齊國的邦交之禮嗎?你既然護衛兩位公子,那就是從屬,不要主客顛倒!你這是陷兩公子於不義!讓他們壞了孝道!還不速速退去!”   噠噠噠!   周圍腳步聲傳來,一衆護院聚了過來,分列左右,將那高居景團團圍住!   張舉見狀,鬆了一口氣。   但諸多護院雖然如臨大敵,個個警惕,卻不敢真個上前。   那陳華和陳曠見着這一幕,也鬆了一口氣。   高居景咧嘴一笑,道:“你這個南國文人還有點風骨,可惜啊,我大齊以武立國,靠得不是嘴上功夫,無論是北邊的山胡、庫莫奚、契丹,還是西邊的宇文賊,又或者……”   他深深看了張舉一眼,收起笑容,冷冷說道:“你們南國,都是因此臣服,南國國主甚至拿淮上的郡縣求和,你倒是在這裏理直氣壯,當真可笑!”   說話間,他又是一步上前,身上氣血炸裂,血海腥臭蔓延出來!   武道拳意!   金戈鐵馬、沙場血海!   那高居景渾身一震,兩手擺動,真氣如狂風,肆虐周圍!   圍在邊上的一衆護院本只是打熬過筋骨的尋常人,哪承受得住,一下子就被吹飛,東倒西歪,個個慘叫!   陳母、張舉見狀,臉色大變,被拳意一壓,心膽震顫,不由起身後退。   陳華和陳曠看得目眩神迷,恨不得一身代之!   “若文脈有用,你等何必縮在江左?”高居景得勢不饒人,一步一步的走過去,拳意升騰,隱隱有氣焰浮現,壓迫過去,滲透心靈,便要將這陳母、張舉的膽魄湮滅!   陳華更是臉色激動,對陳曠低語道:“果然,萬事還是武功爲上,拳頭大了才能理直氣壯,陳國的武力着實不行!”   就在這個時候。   “你把北齊說得這麼厲害,但我記得,北齊也是篡位得國,爲何你也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另外,我記得高家是漢人,你一口一個鮮卑,令人困惑,不過我歷史學得不好,細節知道的不多,不如你來給我講講,如何?”   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聲如渺渺,一下子就將滿屋子的熱血氣焰一掃而空。   一點清風吹入堂中,吹散了凝重氣氛。   陳錯緩緩走進來。 第一百零八章 死於此   “二郎!”   陳母見着陳錯走進來,初時還有幾分恍惚,但隨即一喜,繼而又緊張起來:“莫靠近,此人有古怪!”   “晚了!”高居景哈哈一笑,看着走過來的陳錯,心中警惕起來,“你該是陳曇朗的次子,那個什麼縣侯,叫陳方慶的!”   他方纔以氣血凝結氣勢,是自武道神通中衍生出的一點技巧,沸騰氣血,激盪拳意,模仿修士的念頭靈識,壓制他人心念,乃至擊破意志!   雖不是氣血攻伐,但要驅逐並不容易,更不要說這般輕描淡寫了。   這個王府次子……有古怪!   略有修爲?身懷寶物?背後藏着高人?   但高居景嘴上說着、心裏疑着,手上沒有停下,身子一轉,渾身氣血鼓脹,朝着陳錯抓了過去!   “算了,不管你是何人,既然敢出手,都得先壓服了再說!這便是我大齊的規矩!”   當即一股沙場衝殺、金戈碰撞之聲就隨之而起,他一掌抓出來,宛如千軍萬馬呼嘯而來,整個殿堂都在震盪!   那狂暴氣息,將陳錯籠罩!   陳錯腳下的地磚都震顫起來,憑空生出一道道劃痕,就像是被刀劍劃過一樣!   殺意充盈,這一下,換成旁人,就是不死,也得損了半條命,自此與病榻爲伍!   陳母、張舉、陳河等人紛紛色變,或驚呼,或提醒!   便是那陳華和陳曠也不免神色緊張起來,那陳曠更是上前一步,面露不忍。   “不錯,我在此處,叫做陳方慶。”陳錯神色如常,露出了一點笑容,同樣伸手一抓,“你不願意好好說話,那就用你能聽懂的話來說……”   心中道人驟然睜開眼睛!   額頭上一道豎目張開,黑光浮現。   黑白人間,乾坤顛倒!   頓時,陳錯身上神光迸發,看得滿屋子人目瞪口呆,首當其衝的高居景更是暗道不妙,他怎麼都沒想到,一個看着年歲不大的南朝勳貴,居然是二境修士!   但這一下來得突然,短時間哪能反應得過來,這一誤判,就失了先機。   黑白光輝掃過,噴湧而出的武道神通、金戈鐵馬,盡數倒轉,朝着他身上湧去!   啪啪啪啪!   一瞬間,這高居景渾身上下衣衫襤褸,一道道血花綻放開來,轉眼成了個血人!   鮮血飛舞,如雨落下。   衆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大意了,你居然是個……”高居景咬牙切齒,但沙場中錘鍊的拳意堅韌不拔,便要不理渾身劇痛,再出殺手!   這次他將不再留手,當場打殺!   兇猛殺意,化作澎湃氣血,更是影響衆人之念,讓他們不由自主的生出幻覺,彷彿看到了屍山血海!   那高居景目露兇光,但迎面便是洶湧澎湃的狂念與森羅之念,轉眼將他的意識再度淹沒!   頓時,殺意內卷,無數沙場景象、逆境翻盤、運籌帷幄、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接連在他的心頭閃過。   自我滿足,意志沉淪。   他就這麼僵硬的站在原地,身上鮮血直流。   屍山血海一般的殺氣散去,陳錯的手落到了他的頭上。   頓時,場面一靜。   衆人盡被眼前一幕所驚!   陳華和陳曠目瞪口呆,看着陳錯的目光中閃爍着震驚之色,目光在高居景和陳錯身上掃過,表情複雜!   倒是張舉與跟隨陳錯而來的陳河,在驚訝過後,迅速平靜,心裏的許多疑惑,竟有了紓解的跡象。   “二郎,你……”陳母指着陳錯,手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利索。   要知道,剛纔那高居景鎮壓全場,一出手,屍山血海相隨,一吐聲,金戈鐵馬浮現!   陳母等人因此滋生出濃郁恐懼,時間短暫,但在拳意催發下,已然深入骨髓,在看着一個個訓練有素的護院,都不用高居景真個出手,便被破得乾乾淨淨!   但就是這麼一個人,剛對陳錯出手,囂張氣焰轉眼就煙消雲散,被人拿住頭顱,生死由心。   “我問你……”陳錯眼中泛着光輝。   高居景念頭混亂,呆滯回道:“什麼?”   陳錯笑道:“所謂,瓦罐不離井口破,大將難免陣前亡,你拳意這般兇猛,自是沙場上錘鍊的,又有一顆無畏之心,早晚馬革裹屍。”   “不錯,戰死實乃吾輩榮耀!”高居景說着,臉上浮現出一點掙扎之色。   一句話落下,陳錯身邊浮起兩團光輝,朝中間聚集,但轉眼相互排斥,難以融合,又分居兩側,最終消散無形。   “因果不成……”   “你做了什麼!?”   經過這一下子,經過這一下子,高居景倒是驚醒過來,驚怒交加之下,兀自震盪氣血。   “你休得囂張!須知,吾乃大齊宗室、更是南來使者,你若是真個傷我,兩國邦交……”   只是那念頭中,一點畏懼與殺意混雜交替!   更有斷斷續續的記憶片段浮現,讓陳錯捕捉到了一些,立刻知曉了兩個少年被送來的背後,還存在隱祕。   “剛纔還極限施壓,現在又扯起虎皮,嘴上武德充沛,其實色厲內荏,連自己都給騙了,難怪因果不成,”說話間,一點真火在手中浮現,轉眼燃燒,“你這人睚眥必報,又包藏禍心,留着就是禍患,也對,你若死於此,自然無法馬革裹屍。”   生死之際,高居景心中警兆大勝,一下子擺脫了森羅之念的壓制!   “住手!我願……”   可惜,一句話尚未說完,他的頭已經被火焰吞噬。   烈火與高居景心中的森羅之念內外呼應,令他渾身震顫,筋骨鬆軟,渾身氣血都失了掌控,在他的驚恐之中,皮下鮮血盡數燃燒,那皮膚瞬間發黑、乾癟。   “……臣服。”   最後兩個字吐出,這人雙目失神,兩膝跪地,最後癱倒,渾身毛孔有火焰透出,衣衫瞬間燃燼,但陳錯收手袖甩,便將那真火驅散,只剩下一具死屍。   “拖出去處理一下。”陳錯轉頭對陳河吩咐了一聲,“地上也沖洗一下。”   後者一個激靈,哪裏有多餘的話說,趕緊點頭稱是,看向陳錯的目光,如看鬼神!   不止陳河一人,這屋裏屋外的衆人,現在看向陳錯的目光,都是充斥着種種不解和驚駭。   陳母更是呆呆的看着次子,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張舉幾次張嘴,都沒能發出聲音,想要上前,可邁出兩步,就躊躇不定起來。   對於這些變化,陳錯並不在意,他此番前來,就沒有隱藏的意思。   這時,一聲驚呼傳來,旋即又被生生捂住。   陳錯循聲看了過去,入目的是兩張稚嫩面孔。   兩個少年正瞪大眼睛,緊緊盯着自己,透露出來的念頭複雜而多變,有震驚,有驚駭,但也有一點崇拜與親近。   見到陳錯看過來,兩個少年都是微微顫抖。   他們的身份不問自知。   陳錯微微點頭,目光在年齡稍小的陳曠身上多留了一會,心中微微一跳,心中道人身上的靈光也搖晃了一下。   “我如今有因果神通,心血來潮越發頻繁,或是應在未來之果?和陳方慶原本的運勢有關?”   但他並未糾結,也不掛礙心中。   “二……二郎,這是怎麼回事,爲何你……你也有仙家手段?”   陳母這會終於恢復了一點心氣和精神,戰戰兢兢的開口詢問,哪裏還有半點過往的神采。 第一百零九章 何處不爲上賓?   陳錯收回目光,看向陳母,笑道:“最近有些奇遇,如今已爲修士,學了些術法本領,不日將離家修行。”   “你……你要走?”陳母心中一顫,眼神中有些恍惚,“是與兩位道長一同離去?”   “大概不是定心門。”陳錯搖搖頭。   陳母張張嘴,心中浮現諸多念頭,似有千言萬語要說,但看着這滿地的血點,最後都化作一聲嘆息。   陳錯則是到了兩個少年跟前,看着二人,伸出手,道:“將那藥丸拿來。”   陳華和陳曠見他靠近,立刻臉色蒼白,身子都抖動起來,聽了這話,更是心念動搖,不假思索的將兩個瓷瓶取出來。   等交出去,兩個人才反應過來,兩張臉瞬間煞白!   陳錯拿到瓷瓶,手上用力一捏。   咔嚓一聲!   那兩個瓷瓶被整個捏碎,然後陳錯手中一點真火燃起。   “回來了,就安心待下來,我爲你們兄長,雖不能時時照看,但你們只要安守本分,劫數來時,我若有一點餘力,會護佑爾等。”   兩個少年表情驚疑,但臉上蒼白褪去,陳華更是身子一晃,因爲情緒的大起大落,氣血衝頂,有幾分站不穩了。   陳錯一甩手,漆黑碎片從手中落下,又朝着陳母走去,道:“我這兩個兄弟,自幼在北邊長大,從小耳濡目染的都是那齊人的說辭,對大陳難免有些偏見,好在年歲不大,正是爲學的年紀,只要好生對待,遲早明白事理,所以日後只要不違大義,都該是教誨引導爲主。”   陳母聞言點頭,道:“老身都記住了,不會虧待他們。”   等說完之後,她才明白了幾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我兒……真的要走了。”   “不是今日,但正好碰上了這事,交代一句罷了,但這些天還有些尾事要處理,怕是不能常來王府了。”   陳母聞言,神色越發恍惚。   張舉這時小心上前,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方……君侯,今日多虧了你來,否則讓高居景這等狂人肆虐,王府難免一場混亂,傳出不知要被多少人嘲笑。”   陳錯笑而不語,方纔他意念壓迫高居景,對方在極度混亂和恐懼中,有念頭逸出,知道這人當場發作,其實另有圖謀,而且張舉的話,也還沒有說完。   果然,張舉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齊國的使者,是護送兩位小公子過來的,今日剛來府上,就出了這件事,朝廷事後難免追究,君侯還早做打算,先一步尋人疏通。”   他見陳錯看了過來,語速不自覺的就加快了許多:“這人今日狂悖無禮,便是當場打殺了,也是應當的,但旁人不知前因後果,要是有人藉機攻訐……”   “高居景圖謀不小,留着禍患更大,我既然在這裏,當然要除掉這個隱患,至於其他,你也不用擔心,很快,皇帝也要欠我一個人情,用來換取此事平息,該是沒問題的。”   聽到涉及到當今皇帝,張舉心頭疑惑更盛,卻不敢貿然開口議論了,只得作罷,但心裏難免還有擔憂。   陳河這時回來稟報,聲音有幾分顫抖:“啓稟君侯、老夫人,那屍體已經放好,但接下來該如何?是否要報官?那畢竟是個齊人……”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   “既然是君侯出手,一個齊國武夫罷了,死便死了!能有多大事?”   話音落下,一名女子從外面走進來,赫然是那供奉樓的玉芳,她作男裝打扮,施施然走了進來。   經過高居景一事,這屋裏的人,早已是驚弓之鳥,見着這人,如陳河等僕從、護院,都是臉色一白,便露慌張。   張舉也是臉色大變,卻兀自呵斥:“你是何人,擅闖王府!”   那陳母更是心絃一繃,臉色先是蒼白,但看了一眼次子,擔心牽扯到兒子,便要下令將人圍起來。   “無妨,這人我認識。”陳錯擺擺手,只是一個動作就讓陳母心神安定下來,滿屋子的人都有了主心骨,鎮定下來。   “見過君侯,”玉芳衝着陳錯拱拱手,“看來府中……”她眼眸流轉,正要說話,隨即感到一陣心神搖曳,跟着一股壓力臨身!   陳錯淡淡說着:“玉娘子躍門而入,來此該是有事吧?先說正事!”   心中一凜,玉芳定睛一看,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君侯莫非……已經突破,穩固了第二境?”   “一時僥倖。”陳錯點點頭,收斂了心神壓力。   玉芳當即身上一輕,看着面前的臨汝縣侯,卻是難以淡定了。   畢竟初見之時,這位君侯還是第一境的修爲,這次再見,不光是突破了境界,還已經穩固了修爲,也太過聳人驚聞了!   這速度,是騎着了汗血寶馬修行不成?   難怪會被上面那般重視!   一念至此,玉芳終於收起笑容,正色行禮,才道:“奴家奉我家樓令,來送請帖,到了大門處,察覺府中異樣,這纔過來探查,看能否出手相助,一時衝動,還望君侯恕罪。”   “如此說來,倒也是好意,如何能怪?”陳錯點點頭。   玉芳接着苦笑道:“奴家終究是多此一舉了,區區齊國小賊,根本不是君侯一合之敵,奴家還未趕到,他便伏誅了……”   陳錯搖搖頭,說道:“高居景掌握了武道神通,看他對拳意的衍生應用,有幾分返璞歸真的味道了,該是有些根底的,我若不是佔了先機,要處置起來,也是麻煩,說不得還真要麻煩玉娘子。”   “掌握了武道神通,二境武者?”玉芳眉頭一皺,心裏起了波瀾,這一境以上的武者入境,都要被登記造冊,送到供奉樓備案,但此來卻並未被提醒,還有外面候着的兩人堪稱無用,卻還拿腔作調……   張舉見玉芳思量,躊躇了一下,忍不住問道:“莫非這人還有其他牽扯?”   玉芳回過神來,知道自己一個失神,讓人誤會,乾笑一聲,便道:“若早知道人是個二境武者,根本不會讓他矇混過關,中途就被攔下來了,他這般隱瞞必有所圖,現在君侯爲國除一隱患,這是功勞,不僅沒有罪責,還應該得到嘉獎,奴家必然會如實上報。”   “果真如此?”陳母和張舉聽得此言,都是精神一振。   陳母更問:“何以這般論斷?不知閣下是哪家衙門的?”   玉芳對着陳母行禮道:“奴家是太常寺行走,名喚玉芳,此番是得了令,特地來請君侯往太常寺做客的。”   “太常寺的人?”陳母忽的回想起幾日前,兩位仙家道長的請託來,第二日她便託人詢問,卻不得其門而入,這會太常寺居然主動來邀請自家次子。   不過,回想陳錯方纔手段,她又不覺得意外了,再看次子,只覺得格外安心,但旋即想到次子將走,又不免生出不捨。   張舉也鬆了一口氣,道:“如此說來,那高居景確實是齊國探子。”   玉芳點頭道:“自然是探子!奴家回去,就會將這件事說明清楚,把事情徹底定下,你們也不用擔心,以君侯的手段,莫說是打殺個齊國探子,就算真是使者,又能如何?看二位的樣子,還不知君侯如今地位。”   她顯然有意要爲陳錯搖旗,瞥了陳錯一眼,嬌笑道:“這般說吧,以君侯這般道行,就算是去了北國,也要被稱爲仙家道長,兩國勳貴一樣要奉爲上賓!誰個敢問罪?便真要動手,君侯一樣能從容來去,管叫那些勳貴人家整日裏提心吊膽!”   陳母、張舉等人聽得目瞪口呆,這才知道此人最初一句,並非信口開河。   玉芳說完,一轉身,捧着一封書信來到陳錯面前,道:“我家樓令有請,請君侯今晚蒞臨。”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君侯託安成王所求之物,正在樓中。”   “好,那我自當去拜訪。”陳錯點頭應下。   玉芳聞言鬆了口氣,笑道:“奴家先去通報了,至於那齊人探子的事,也會一併處置,諸位無需擔憂。”話落,她又施施然退下,偌大南康王府,來去自如。   陳錯看着,心中明白,若無修士坐鎮,就算宗室王府也沒辦法約束二境修士,除非那修士自己守規矩。也難怪玉芳說自己北去,要被列爲上賓了,因着這等手段,如果行刺客事,那確實沒有幾個權貴人物能有一日安寢了。   想着想着,他忽然心中一動。   “這修士如此高來高去,世俗王朝卻能長存,裏面或許還有緣故,不會真能隨意刺殺,卻要等日後修行之餘,再探究緣故了。”   ……   ……   遠處,看着玉芳進出王府,垂雲子嘆了口氣。   “師兄啊,這幾日風雲變幻,你若再不回來,那臨汝縣侯怕是已經拜入別家了!可得速速歸來啊!”   啪!   他正在想着,懷中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垂雲子一愣,旋即面露喜色,取出了一張符紙,輕甩一下,符紙就燃燒起來。   跟着,一道意念傳遞過來。   “太好了,”待得意念散去,垂雲子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定讓君侯感到我太華山的誠意。只是師父此番怎的這般大方?他平日一塊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塊,連接引之物都乾脆拿出,就算是君侯天賦過人,也着實有些反常,莫非還有隱祕?”   想着想着,他搖了搖頭。   “算了,我何必亂猜,等師兄歸來,一問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