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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宮棋佈局,諸星搖落

  “禍水東引?嫁禍泰山?你……你好大的膽子!”   愕然之後,“楚爭道”面露怒意,他看着陳錯,眼中的怒火直接化作火星,被黑煙包裹着,就朝陳錯衝擊過去,要滲入其心!   “那陳方慶擺脫了禁錮!”徐彥名看着這一幕,不由眯起眼睛,暗道:“不過,至尊出手……”   這時,天上一道白光落下,正是那白蓮人道化身,他口中說道:“人之目光,離體而存,此不合常理,當滅!”   瞬間,這白蓮化身的周圍光影擴張,似真似幻,若有若無,與整個淮地的香火取得了聯繫!   一道道香火煙氣落入光影之中,整個幻境越發明亮,最後化作一圈圈的潔白光輝!   陳錯心神一蕩,立刻就感覺到這白蓮化身的權柄神通急速膨脹,竟滋生出,可以鎮壓一切超凡、神通的想法!   “這淮地以後便是我的基本盤,哪個化身來了,都能得到史詩加強……”   念頭落下,對面的“楚爭道”卻是嚎叫一聲,在被白蓮化身的光環籠罩之後,渾身上下忽然霧氣蒸騰,一道道霧氣飄蕩出來!   在半空中凝結成一張張面孔!   陳錯心領神會,於是白蓮化身周身光輝大盛,盡數朝“楚爭道”聚集過去!   “人之心念,本在自我,外魔奪舍,有違常理!”   “楚爭道”掙扎着,忽的渾身一抖,洶湧霧氣呼嘯而出,朝陳錯撲了過去!   但白衣陳錯的身後,金蓮化身忽的捏動印訣,頭後頓時佛光普照,萬衆香火凝聚手中,然後一把抓出!   “衆生皆空!”   砰!   那團霧氣猛地炸裂開來,餘波化作漣漪,盪漾四方。   霎時間,陳錯心神震盪,在冥冥聯繫之下,看到了一座高山景象!   那徐彥名也是眼前一陣恍惚,可他根本顧不上探查,二話不說,化光便跑!   ……   ……   轟隆隆!   大地震顫,地動山搖!   巨大的指頭直落其中,刺穿山體!   那層層山體中,不斷有諸多泛光的陣圖、紋路浮現,充斥着古老、腐朽的氣息,跟着就都被這根指頭碾碎!   嘩嘩譁!   這根指頭一路深入,刺穿了山體,直往這座古老高山的深處前行!   終於,一縷陰寒浮現,這根指頭一下刺入漆黑,有小半截深入其中,終於是停了下來。   外面。   那高聳入雲的泰山上落石滾滾,雲海激盪,更有陣陣光芒綻放!   轟隆!   整個齊魯大地都猛然下陷了幾分!   轟!   隨後,一道濛濛光輝從山中直衝而起,落入蒼穹!   咔嚓!咔嚓!咔嚓!   天空上,忽有一道道裂痕浮現,隨即就是無窮的細小符文,像是螞蟻一樣在裂痕周圍攀爬,滲入其中!   頓時,那些裂痕便緩緩的彌合。   虛空中,一團濃郁的氣運倏的激盪起來,一道一道,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出去!   ……   ……   轟隆!   陰司幽冥,灰暗天空。   驟然!   天空震盪,那灰暗的天上忽的泛起陣陣青光!   然後,半截指頭落下來,直接插入大地。   灰白色大地立刻搖晃起來,將這大地上的鬼類、惡靈驚動,個個本能的畏懼、發抖!   就連那條自幽冥盡頭流出、貫穿了整個幽冥大地的漆黑河流,在這一刻都是浪頭沸騰!   分佈於這條河流上的十座宮殿都被震動,那殿堂中沉睡着的一個個古老意志,居然有幾分要驚醒的意思!   霎時間,整個幽冥動盪起來,一道一道的裂痕充斥各處,無數細小的泡沫在各處浮現,就像是一場夢,即將被徹底撕裂!   但下一刻,一道道聲音,從此河各處升起——   “請諸位至尊安眠!”   “請諸位陛下安眠!”   “請諸位君主安眠!”   ……   一聲一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清亮,有的沙啞!   隱約間,有人間百態之景象伴隨着聲音傳遞,呈現在諸多鬼物、靈體的心中!   慢慢的,這幽冥各處的種種異象逐漸散去,重新恢復了平靜,但其中衆人一個個卻都驚魂未定。   黑河中央,宮殿之前,白髮女子同樣在揚聲說着,與這幽冥各地的其他聲音相合,待見得這幽冥天地重新恢復平靜後,祂抬起頭,看向那小半截手指。   此刻,絲絲縷縷的霧氣,正從手指上飄蕩出來,但尚未擴散,就被一股寒風吹了回去。   刺骨的寒氣纏繞小半截手指,將之徹底冰封、重塑,最後成了小半截棍子。   只是這棍子巨大無比,還捅破了天。   “連泰山都有人敢動!莫非大爭之世已經到了最爲濃烈的時刻?”   這般想着,白髮女子一轉頭,又朝另一側的天空看去。   那天上,三條神龍在雲霧中穿梭!   每一條神龍實際上都巨大無比,若是細細去看,便能發現這些神龍的身軀上附着着山川河流,背上承載着十幾座城池!   不過,當下這三條神龍卻是各有變化——   一條,氣勢驟然衰落;   一條,鑽入了層層雲霧;   一條,驟然昂頭,向着高空飛去!   見着這一幕變化,白髮女子沉吟片刻,道:“事已至此,各方皆有插手的跡象,那就必須早做準備,爲了防止萬一,須得提前落子……”   這般想着,祂忽然一揮手,袖中飛出了黑白兩氣!   這兩氣盤旋糾纏,一個顯化出牛頭模樣,一個顯露出馬臉輪廓,赫然包裹着兩道真靈!   兩氣變化之間,逐漸凝結成兩道魂魄,在白髮女子面前拱手施禮。   “你兩人折損於陳方慶之手,那陳方慶雖是修士,卻還沾染南國氣運,這因果牽扯之下,未來當有一番演繹,自當小心,這既是危險,又是際遇,但這都是後話,你等此去,要抹除記憶,能有何等建樹,還要看氣運推動,去吧!”   說罷,祂一揮手,那牛頭、馬面的真靈拱拱手,化風而去,跨越陰陽阻隔,從泰山中飛出,一路北去,然後分道揚鑣,落入了河北的兩戶人家。   霎時間,兩戶人家的景象,都浮現在白髮女子的眼中——   一個是個高大漢子,本在田間務農,忽然被人叫了回去。   “老竇,快快回去,你家婆娘要生了!”   另一個,則是在一座簡陋的院子中,一個劉姓漢子正焦急的等在門外。   見得兩景,白髮女子微微點頭。   ……   ……   同一時間。   崑崙祕境,蟠桃林中。   長髮男子面露驚歎。   “本以爲他便是能夠抵擋、躲避,也該是受創不小,未曾想,竟還有一招禍水東引,那東嶽泰山乃是陰司門戶,本身就牽扯重大,更因歷代帝王封禪,早就承載了王朝氣運,這僞齊建立之後,更是借泰山之力而鎮壓國運,卻是被那世外之人戳破了!”   他的雙眼中星辰閃爍,臉上更是流露出一點感慨。   “這一破,因果牽扯本就不小,僞齊的氣運更要反噬,卻都指向那世外之人,何況他強行違逆八十一年的法則,也免不了要受懲戒!凡此種種,縱然那人神通廣大,這次也免不了要脫一層皮!”   想到此處,他閉上眼睛,一道意念化作漣漪,傳播出去。   很快,就有一名粉嫩童子走來,拱拱手,道:“不知老爺因何事傳喚弟子?弟子已然知道錯了,甘願受罰。”   長髮男子就笑道:“也好,那便去凡塵走一遭吧。”   那小童一愣,跟着面露不捨之色,但最後還是拱手拜別。   隨後,長髮男子一揮手,那童子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送走了小童,長髮男子卻一回頭,看向了那塊碧玉榜單,重新睜開了眼睛。   “既然扶搖子開了個好頭,吾亦無需客氣了……”   說完,他一招手,就有一幅畫卷從石亭中飛出,當空打開,畫卷上卻是一片空白,但慢慢的,就有墨跡浮現,勾勒線條,塗下色彩,化作一座山峯。   一根巨指插在山峯上,表面已然凝結了一層薄冰,那冰層中更有陣陣霧氣飄散,似乎要從其中滲透出來。   “既已入甕,那就不要再掙扎了!”   長髮男子說着,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筆,筆尖直接點在山峯上,猛地一劃!   滋啦!   破碎聲中,山頂連同那根巨指皆炸開一道裂痕,汩汩霧氣從中瘋狂湧出,伴隨着的,還有一股混亂的意志!   透過這幅畫卷,長髮男子甚至能看到,那濃郁霧氣中,隱藏着一張扭曲的面孔,正咆哮着、狂笑着要從裏面衝出!   但長髮男子卻是不慌不忙,筆尖一轉,在畫卷上畫了一個圈,直接將那滂沱霧氣給圈在裏面,瞬間將之封禁,然後用筆尾一敲,砸到了山體之中,不見了蹤影。   “這山河社稷圖,還是能鎮住這道邪念一陣子的,但那人是第一個蹦出來的,這就將局勢攪渾了,以後登臺之人肯定是越來越多,所以只能拖延一時,無法一勞永逸,終究還是要速速行動,早日一統道門纔行,不然這阻礙會越來越多。”   ……   ……   “唔!”   虛實間隙中,那道被層層霧氣纏繞着的身影,忽然悶哼一聲,跟着整個身軀驟然崩碎,霧氣呼嘯如浪頭,一張張面孔在其中閃現。   “那陳方慶,竟敢驅了本座的分識!”   虛實扭曲,霧氣聚集,重新勾勒出一個輪廓,赫然是個壯碩的男子,臉色猙獰。   “還有藏在崑崙中苟延殘喘的喪家犬,還敢趁機偷襲!”   這人暴跳如雷,但身形剛剛凝聚,忽然就有一團偌大因果落下,強烈的衝擊,直接就將這身軀再次撕裂!   “莫怒。”   忽的,一個清朗聲音響起,伴隨着這煙霧重新凝聚,卻勾勒出一道纖細身影,透露出儒雅氣息。   “越是這般時候,越是要沉住氣,此番本就是投石問路……”   但話還未說完,那身影中居然再次冒出了一個頭來,赫然是方纔的猙獰面孔,這顆頭顱怒吼起來:“你說的好聽!本座如何能嚥下這口氣!”   忽的,又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這具身軀之內傳出:“年輕人,見識的太少了,也對,這裏面的水太深,你們啊,把持不住。”   話音落下,虛實交匯之處,忽有輕響傳來。   那蒼老之聲就道:“來了!”   “什麼來了?”猙獰面孔問着,旋即就見得一根根漆黑鎖鏈,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   這鎖鏈穿越了虛實,既是真實存在,又是念中虛像,更有無數細小的、有如螞蟻一般的符文纏繞其上,破開層層霧氣,就往那人身上纏繞過去!   “好膽!”猙獰面孔冷笑一聲,正要出手,卻忽的慘叫一聲,跌落下來——這顆頭顱,竟是被自己的雙手生生撕扯下來,然後便丟了出去!   “爾等瘋了不成!”他咆哮着,從虛實縫隙,朝着真實跌落過去。   跟着就聽那蒼老之聲道:“那黑衣道人道行高深,言出法隨,吾既破了這規矩,難免要受懲戒,延時積累之下,有段時間難以聯絡凡塵,總要留點後手,便讓混世魔王去世上走一遭吧……”   說話間,這身軀已然被一根根漆黑鎖鏈纏住了全身,直接封鎮!   ……   ……   “嗯?”   楚爭道重新睜開了眼睛,旋即就慘叫起來,感到頭疼欲裂,彷彿有無數頭駿馬在腦袋裏踏過了一般!   更要命的是,這記憶中存着一片空白,以至於他連自己爲何在此,方纔發生了什麼,都記得有些模糊。   於是,楚爭道捂住腦袋,努力收攏心念,好不容易將散亂心緒重新穩固下來,然後就看到了眼前的徐彥名。   “師尊,方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微微定下心來,楚爭道更是感四肢沉重,像是掛着鉛一樣!   “你莫要多言,”徐彥名苦笑一聲,指了指前方,“爲師已經答應了君侯,要去他府上坐坐。”   “君侯?陳方慶?”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楚爭道總算是回想起之前的景象,“師尊你……”   楚爭道一句話還沒說完,隨着目光一轉,接下來的就卡在了嗓子眼。   在他視線的盡頭,一白一金兩道身影凌空而立。   “怎的有兩個陳方慶?”   驚訝過後,楚爭道徹底無奈了,方纔那一個就已是難以抵擋,現在居然又多了一個,那自是什麼念想都沒了。   “師尊,你還不如就讓我被那聶崢嶸封着,至少姓聶的,比這姓陳的,要好相與一點。” 第四百零一章 三道一體,時不我待!   兩個“陳方慶”給楚爭道的感覺截然不同,感受着周遭空氣中不斷襲來的凝重氣壓,他不由低語道:“師尊,你可知……”   “有什麼話,事後再言!”   徐彥名這時能有什麼好心情,擺擺手,止住了弟子的話,一臉複雜的看着那兩道身影。   有了師父作爲表率,楚爭道終於停下了話,仔細打量起兩個“陳方慶”——   就見那白衣陳方慶渾身光輝陣陣,一呼一吸之間,整個天地似乎都與之相應!   與之相對的,卻是那金衣陳方慶周身光影縮漲,身後還隱隱約約有一團模糊的金色輪廓!   狂風呼嘯而來,吹動了楚爭道的長髮。   “式神?”   他面露驚疑。   他的那位老師翻了翻白眼,道:“你可看清楚了,那是道念衍生出來的法相!”   “道念法相!?”楚爭道一瞪眼睛,“那豈不是真人?這陳方慶歸真了?他才修行了多久,連我都沒有……”   結果徐彥名嘆了口氣,道:“這還只是他的一具化身!”   “化身?”楚爭道當即恍然,“原來如此,難怪有兩個,但這兩個……”   這東瀛的師徒二人情緒自是複雜,那楚爭道更是滿心的憋屈和疑惑,不知自己方纔到底是怎麼了,卻也知道當下實在不是詢問的時候。   結果不等有什麼動靜,陳錯一揮袖,香火煙氣纏繞過來,直接就包裹着師徒兩人,騰雲駕霧,跨越了好大距離,到了一座城池外面。   “淮陰城!”   徐彥名一眼就認了出來,旋即便與弟子直往那將軍府的後院落了下去!   咣噹!   墜落聲中,這師徒二人跌落凡塵,滾作一團,好不容易纔止住衝勢,狼狽的爬了起身來。   “我的修爲……”楚爭道臉色陡變,轉念催動靈光,想要騰空而起,卻是毫無回應。   徐彥名卻是拍了拍衣衫,嘆息道:“你我的修爲已被封禁,封禁不去,與常人無異。”   楚爭道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語中帶刺的道:“師尊真是見多識廣,看你這樣子,過去可沒少被人封了修爲!”   “爲師知你心有不滿……”徐彥名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卻聽着前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裏是一個獨院,師徒二人位於院中,裏面那個屋舍的門,被人推開,幾個人魚貫走出。   楚爭道一見來人,不由一愣。   “原來是師兄,”他面露詫異,見着爲首之人一身白衫的東海三太子面色憔悴,不知爲何,這心裏的怒火與憋屈,居然消散了許多,笑道:“原來師兄早就被陳方慶給逮着了。”   說着,他瞅着三太子後面幾人,皺起眉來。   後面幾人模樣各異,有兩個道人打扮的,還有一個光頭和尚,三人跟在後面,走出屋來。   “見過師尊、師弟。”臉色還有幾分蒼白的三太子見着來者,上前行禮。   後面的僧道也來見禮。   這三個,正是至元子、段長久與法燈僧,個個腳步虛浮,四肢沉重,儼然都被封了修爲,軟禁於此。   那法燈僧笑呵呵的道:“閣下既是三太子的師尊,想來也是海外修士,這下子你們東海派可是實力大增啊,下一局怕是要有變數了。”   “什麼東海派?下一局什麼?”楚爭道眉頭一皺,冷呵一聲,“你這僧人什麼來歷,可知吾等何人?”   “呵呵……”法燈僧笑了一聲,“貧僧出身佛門,聽師門長輩說,前世乃是佛祖身前一根燈芯,想來與閣下的跟腳比起來,那是大有不如的。”   楚爭道頓時一噎,後面的話是說不出來了,接着又看向那兩名道人。   “貧道段長久,乃終南山福德宗出身……”   “中土道門!”楚爭道的臉色頓時就變了,旋即看向一頭白髮的至元子,“你也是終南山的?”   “哼!”至元子冷哼一聲,卻不回答。   倒是三太子主動介紹起來——   “這位是造化道乾坤宗的長老!”   說完這一句,三太子對徐彥名道:“師尊,這院中幾位分屬佛門、道門與造化道,算上我這個海外修士,可謂局勢複雜,弟子先前與他們交手,幾次敗下陣來,既然師尊來了,正好指點一二,好叫這中土三教知曉我東海之威……”   “你等都被封了修爲道行,還怎麼交手?莫非是學那凡俗之人,用拳腳廝殺?”楚爭道面露厭惡,“何等狼狽!”   “自然不是!”法燈僧還是笑呵呵的,“貧僧等雖被陳君以大神通封了法力修爲,但到底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好些個過去也是讀書人出身,哪裏能做有辱斯文之事?所謂的交手,乃是智鬥,是以外物演繹心中法,無需拳腳,便可見高下!”   段長久這時也突然開口道:“不錯,以扶搖子如今的神通,他提供的法門,自是包羅萬千,即便神通不存,亦能展現道行深淺,由此也能看出,我玉虛道門之底蘊!”   楚爭道疑惑道:“怎麼又扯上那陳方慶了?莫非他在此處還佈下了禁制?”   “哼!”   “哼!”   三太子與至元子齊齊冷哼。   那三太子更是道:“那不過是爾等先一步熟悉了規則,再加上些許運氣,才能僥倖多贏!”接着就對徐彥名道:“師尊,待你與師弟熟悉了法門,吾等聯手參悟,自然可以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法燈僧笑道:“道友此言差矣,這運數、氣運,本就是實力的一種,豈能斥之於外?”   徐彥名與楚爭道聽到這裏,卻是面面相覷。   最後,徐彥名問道:“幾位道友,不知那陳……君到底在此留下何等禁制?能讓爾等坐而論法?”   三太子就道:“非是禁制,是留下了一個小玩意,名爲麻將,這段時間以來,吾等便以此物交手鬥法,開始只是排遣苦悶,但慢慢找到了裏面的玄妙……”   “這可不是小玩意!”段長久正色道:“此物取天圓地方,又納四方之意,恐怕是扶搖子在得了淮地後,感悟萬民香火,心有感悟,推演出道韻痕跡,記述下來,方纔成型!”   那至元子忽然道:“也無需多言了,平白耽誤時間,時不我待,咱們各有所屬,既無法武鬥,自然要用這文鬥一決高下!”說着,當先歸屋,步履頗快,似有幾分急不可耐。   “正是這個道理!吾等既分屬三道,正該見個高下!”   三太子、段長久與法燈僧一見,也不囉嗦,也都紛紛邁步歸去,留下了新來的一對師徒。   很快,屋子裏傳來“噼裏啪啦”的碰撞聲。   徐彥名與楚爭道對視一眼,終於走了進去。   很快,楚爭道的嗤笑就傳了出來——   “雕蟲小技罷了,那陳方慶自是不懷好意,用此物來迷惑爾等心智,你們這是要玩物喪志啊,而且這般簡單之物,單調無趣,便是堆在面前,吾也不會瞧上一眼!一個字,不玩!”   ……   ……   另一邊。   等送走了東瀛師徒二人後,陳錯的兩個化身緩緩收攏身上異象,漸漸歸於尋常,表情都凝重起來。   跟着,白衣陳錯一步邁出,就到了下方梁士彥等人跟前。   他們這支兵馬先前也被天上異象所驚,已然風聲鶴唳,這時見得驟然出現的陳錯,立刻都警惕起來。   梁士彥眯起眼睛,上來就要詢問,結果話還未說完,就見白衣陳錯打了個響指。   頓時,這幾千兵馬人人癱倒。   “這支兵馬乃是周國所屬,既來此處,說明周國已經注意到這裏了,這爭霸局果然是越演越烈了,後面必然還有更多的勢力插手進來,眼前的危機雖然度過了,但更大的危機還隱藏在背後。”   這般想着,他搖了搖頭。   “有第一次,就肯定會有第二次,先前時間雖然短暫,但依稀能夠感覺到,那根手指的主人絕對是個心思果決之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當前暫時的平靜,無非各方牽制的結果,也是我能夠利用的機會!”   回想之前的情景,就是以陳錯的心性,也不免感慨連連。   突如其來的世外一擊!   不光硬生生的破開了八十一年的封禁限制,還讓陳錯近乎無還手之力,最後藉着那面鏡子製造的一絲空隙,集合了全部力量,才堪堪找到一點破綻,更直接推動着金蓮化身凝聚道念法相,以人道化身爲目標,進行了一次遠距離的“貿易”,才能擺脫危機!   “金蓮化身的積累雖還不完全,但也差不了太多,我本就打算凝聚道念,現在法相雖不清晰,但大體並無出入,日後慢慢雕琢、調整,便可令其顯露真正面貌,塑造完整神通……”   陳錯這一路走來,和其他人比,修行的年歲雖不算,但經歷卻着實豐富至極,其他修士除必要下山歷練、感悟紅塵之外,又或者功法所需,多數還是閉門苦修,往往一個閉關就是幾十年、上百年過去了,甚至坐化其中的也不在少數。   “我這也是趕上了大時代,大爭之世、歷史轉折,自是各種機緣層出不窮,這其實也是一種氣運的體現,若不能抓住這個機會,這氣運難免由盛轉衰,到時候,先前有多少機緣,後面就有多少麻煩……”   這般想着,他的注意力不由又放到了白蓮化身之上。   “金蓮化身走的是以上衍下的道路,最初是以佛家之念爲底子,先後幾次演變,如今得了淮地萬民香火,能一言而影響萬民之念,踏足歸真境界,也算是水到渠成,相比之下,白蓮化身的情況就不同了。”   轉念之間,白衣陳錯身上泛起陣陣漣漪,那身上的衣衫中隱約得見白光。   “青蓮、白蓮、金蓮,三道歸屬,各有側重!白蓮化身取人間之道,因而可以稱之爲人道化身,這個人之道,追求的是常理,立足於塵世根本,取念於肉身凡胎,以衆人共識凝結神通言靈,凡是尋常人覺得不合常理的,皆可辟邪破法!”   “這專破不合常理之相的神通,說強也強,畢竟只要是神通術法,就近乎被剋制,但若說弱,其實也弱,因爲神通單調、純粹,除辟邪破法之外,幾乎沒有其他手段。”   “白蓮化身攜着齊國的兩個宗室舟馬勞頓,因爲不見修士,對民間景象反而看得更加清楚,算是悶聲發大財,那齊國宗室乃是漢家出身,卻是鮮卑習俗入股,朝中多異族,民間卻爲漢民,上下迥異,利益相左,因而多有魔幻詭異之事,許多深藏的矛盾都會浮於表面,見之可增見聞,但到底時間太短,所以積累不足,加上剛纔情況緊急,不得不挪移轉變……”   這般想着,這白蓮化身忽的身形一邊,化作一道白虹,破空而去!   “時不我待,一刻都不好耽擱,那邊的局勢,不知有多少變化,若走了兩個姓高的,想要在齊國這等魔幻之地多看看,他們二人的牌子,最好還是拿在手上。”   ……   ……   轟隆隆!   被陳錯惦記着東嶽之地,此刻餘震不休!   劇烈的震動波及了大半個齊魯大地,當地之人,上到齊國的官吏貴胄,下到黔首黎民,都是驚慌失措,以爲是地鳴崩塌,於是急急奔走。   結果等他們走出了屋舍之後,過了好一會,雖然地面震顫不休,卻不見屋舍崩塌,不由面面相覷,都鬆了一口氣。   “該只是小震,不傷屋舍。”   “好些年沒有地震了,不知是因爲何故?”   “東嶽地搖,這可不是好兆頭啊,該不會是……”   “小聲點,不怕死嗎!”   “別聚在一起了,瞧瞧,官府的人來了,見着咱們這些漢兒聚在一起,又要借題發揮了!”   ……   衆人議論着,卻不敢聚在一起,只能是一家一戶,三三兩兩的站着。   巡查的差役轉了一圈,見沒什麼異狀,只是地面還微微顫抖,便快步離去,將消息稟報給各自的上峯長官。   消息層層上報,很快就到了東平郡的郡守手中。   他一見消息,便鬆了一口氣。   “好在沒有太大傷亡,本官馬上就要離任,若在這個時候碰上了天災,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旁邊的幕僚卻提醒道:“主君,趕緊修書一封送往鄴城,就說東嶽有異象,出了祥瑞,然後趕緊找些東西送過去!再召集官吏,安定了人心,纔好傳令各處,令民間不起波瀾。”   “是極!是極!還是你想的周到!這朝廷、官道、民間,三者皆有照料,周全矣!時不我待,速速備好!” 第四百零二章 劫後有餘,故地在目   “齊魯大地雖有震盪,但並未傷及根本,任城王等人也未敢遠離,又要躲避震動,局勢倒還在掌控之中,不過還要有一番施爲,至於那根巨指,不能貿然探查……”   馬車之上,陳錯的本體也恢復如常,順着白蓮化身的感知,得了齊魯那邊的情況。   待他驅使化身做好了安排之後,便走出車廂,對蘇定等人致謝。   “方纔練功出了岔子,多虧了幾位護法。”   練功出岔子?   聽着這個解釋,關愉臉色一變,欲言又止。   胡秋等人卻是眼珠子微動,不知是打了什麼主意。   倒是那蘇定主動道:“這種事,最好不要往外說,此處雖都是聖教同門,但難免人多嘴雜……”   他自是清楚這些同門都是個什麼德行,自己若不是被門中泰斗下令壓着,那眼前斷然不會是這般友善的情景。   不過,蘇定自詡能屈能伸,這時還一臉擔憂的道:“貧道當時瞧着情況有些不對勁,這事情過去了,也不能掉以輕心,須知這練功出岔子不是小事,不從根子上去除了,就還有隱患,有一就有二,若吾等同門碰上了,還能照料一二,可萬一是你與人交手之時爆發,爲之奈何?”   陳錯順勢就道:“道長說的是,聶某自是要記在心裏,這幾日就在馬車上閉關了,等到了建康城,幾位再叫我。”   “放心,抵達建康之前,貧道不會讓人打擾聶君。”蘇定眼皮子一跳,卻只能含笑點頭,口中還道:“一定要好生靜養、恢復,這聖門年青一代,以後就將以你爲首,值此大爭之世,正是爾等大展拳腳、名傳千秋的機會!不要因爲一時疏忽,錯過了機會!”   “我記住了。”陳錯笑了笑,敷衍了一句,又與關愉交代了兩句,讓她不用擔心,便轉身回了馬車。   “這聶崢嶸年紀輕輕,能有這等修爲,定不是單憑天賦,該是還有祕法,甚至急功近利,所以傷了根本!這巫毒道如今只有他一人活躍,其他人不見蹤影,說不定是這小子用了血煉之法,將血親都給煉了!所以身上存着隱患!這就是他的弱點!”   看着陳錯的背影消失在馬車上,蘇定眯起眼睛,暗自思量。   “雖說門中有令,暫時不能動他,但時局變幻,早晚要變!我之前被那姓陳的傷了根基,封了修爲,先用三生訣修養恢復,暫分出一生,扮演個慈祥老者,演化虛幻一世,照映在聶崢嶸身上。等這小子失了上眷,我便可趁他不備,直接奪了他一半修爲!”   一念至此,蘇定的神情安定。   “老夫必然不會一直做個慈祥長者的!”   ……   ……   “蘇定此人心思深沉,造化道的各家宗門也不看重同門情誼,他願護我,肯定有圖謀,甚至牽扯造化道高層的謀劃……”   這般想着,陳錯收攏雜念。   “既已關係到南陳,一時半會躲是躲不掉了,好在現在利用聶崢嶸的身份摻和,正好探查究竟,不過想要和這些勢力扳手腕,必須要有底蘊,再加上世外威脅迫在眉睫,得先梳理一番,纔好勇猛精進!”   動念間,他手捏印訣,身邊盪漾一層迷霧,就投影出一顆萬毒珠來,然後他微微凝神,那心底的明月中,立刻就顯化出模糊的金色身影,有一縷縷的香火煙氣從這身影中擴散開來,融入了心中道人。   那道人將煙氣凝在指尖,屈指一彈,化作一縷煙箭激射而出!   跟着,陳錯額頭之上,豎目張開,露出漆黑瞳孔,內裏虛影縮漲,赫然是夢澤中的骸骨天上目投影!   這投影中迸出一道黑光,融入了那煙箭之中,立刻泛起陣陣迷濛,如夢似幻,連同那一縷煙箭,一同貫穿了萬毒珠。   那珠子破碎開來。   頓時,斑斕毒念四散着,就要朝周遭生靈撲去!   呼!   伴隨着一股冷風,一股擾人思緒的詭異之聲,縈繞在衆人身邊,伴隨而來的,還有他們心底泛起的濃濃壓抑、心悸,種種思緒、慾望,像是突然都活過來一樣,在心底躍躍欲試,要蜂擁而出,接管人心!   馬車之外,各有心思的衆人當即就露出種種異樣。   那距離馬車最近的關愉,忽的就媚眼如絲,霞飛雙頰,看向車廂之中,舉手欲推開車門,卻又猶豫起來。   那胡秋等人則是忽的滿臉急躁,大步流星的朝着馬車走來,一副要將整個車廂都給拆了的樣子。   便是蘇定一行人,也是表情扭曲,時而慈祥,時而兇惡,變幻莫測,這腳步更是忽前忽後,忽左忽右,蹦蹦跳跳的,更有一人凌空躍起之後,當空旋轉三百六十度,跟着一頭鑽進了邊上的草叢裏!   不過,在經過最初的衝動之後,他們很快回過神來,接着便努力抑制起彷彿脫繮野馬一樣的意念。   旋即就是驚恐與不解。   “吾等這是怎麼了?”   “似有心魔作祟,邪魔入腦!”   “那陰風好像是從馬車中傳出來的!”   “速速探查,該不會又是練功出岔子了吧!”   “這都波及吾等了,豈能放任不管!”   一時間,這馬車外的衆人紛紛色變,就都要去探查,結果走到車廂邊上,那心頭的種種亂念、雜念,頃刻間都消失不見了!   倒是車廂上泛起了一層斑斕光影!   見着這般情景,幾個將要觸碰到車廂的人心頭狂跳,冥冥之中生出濃烈警兆,於是紛紛停下了動作!   “這……”   好一會,幾人面面相覷,跟着竟是紛紛後退,散到各處。   先前叫的比較響的幾人,更好像沒事人一樣,也不再提了。   車廂中,佈下了萬毒禁制的陳錯,緩緩點了點頭。   “灰霧可以投影,只要在灰霧籠罩的範圍內,就都是真實之物,那天上目則能營造幻境、夢境,周遭生靈皆會受到影響,然後就是淮地香火……”   他緩緩收攏自身,身體表面泛起青光,一道模糊人影慢慢浮現出來。   “金蓮化身已是踏足歸真,坐鎮淮地,能調動淮地香火,傳遞過來,爲本體和其他化身所用,只是比起在淮地那源源不絕、無處不在的香火,這種遠距離的傳輸,無疑要折損許多,無法動念可成,往往需要醞釀片刻,威能也大打折扣,卻還存着五成實力……”   念頭落下,他頭上青蓮綻放,跟着一身青衣的化身從身上一躍而出,也不停留,直接化光而去!   “白蓮化身體會民間百態,金蓮化身要鎮着淮地局面,而這青蓮化身,就該去往崑崙,請教諸多疑惑。”   送走了第三道化身,陳錯盤坐不動,一呼一吸的吐納,體內五氣流轉,身邊灰霧瀰漫,額間豎目睜開,頭上又有金色、白色、青色三朵花綻放。   “好在有夢澤在,這化身都還留着一個備份,關鍵時刻,可爲底牌!”   緩緩的,他意識沉澱,開始蘊養心神,修補起應對巨指時留下的暗傷,同時參悟起這一次交手後,所得的一點感悟。   當時情形固然是危機,陳錯差點萬劫不復,但既然挺過來了,回憶過程,自然別有一番感悟,但對方手段玄妙莫測,感悟模模糊糊,尚需時間才能沉澱下來。   就這樣,陳錯靜坐冥想,時間流逝。   七日之後,一行人的車馬,終於到了建康城外。 第四百零三章 故地故人,周始之地!   南陳,建康,皇宮。   幾年前的安成王、如今的陳朝皇帝陳頊,正在御書房中聽着面前幾人的稟報,卻是滿臉的愁容。   待人一走,他便搖了搖頭,忍不住嘆息起來。   “陛下,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屏風後面,走出一名明豔女子,身後還跟着兩個宮女,端着羹湯。   此女乃是申婕妤,已爲陳頊生下三子一女,正得寵愛。   須知,這陳頊做皇帝不過幾年,已是生下了十幾個皇子、皇女,只待這些子女長大成人、開枝散葉,立刻就能改變陳朝宗室人丁稀少的局面!   陳頊見着來人,便道:“唉,你來的正好,給朕揉揉頭。”   申婕妤輕輕一笑,也不再問,便走過來,抬起白嫩雙手,給陳頊按壓起來。   幾下之後,陳頊便舒坦許多,於是主動開口道:“還不是時局複雜之故,難免反叛不斷,北邊齊周停戰,沒了隔岸觀火的條件,淮南那一塊又鬧出了事端……”   “淮南?”申婕妤眼神微微一動,“臣妾聽聞,如今是南康王鎮着淮南,他乃是宗親,理應爲陛下分憂纔是,怎的還能鬧出事端?”   “朕知道你的心思,不是已經給你的幾個兄弟安排了差事嗎?就莫動其他腦筋了。”陳頊的聲音有了幾分嚴肅。   “臣妾不是這個意思,臣妾是婦人,不敢置喙國事,只是閒聊,”申婕妤搖搖頭,語氣越發柔和,“先前汝侯夫人入宮,與臣妾閒話,說那南康王之前鎮着嶺南,就鬧出了一些事來,當時影響很壞!如今這南邊的零星亂局,就和他當初的所爲有關,如此之人,陛下爲何還要再讓他出鎮淮南。”   “其他人朕信不過啊!”陳頊苦笑起來,“叔父如何得國,衆人都是知道的,這就是隱患。出鎮淮南,要掌管兵馬錢糧,還要鎮守多年,那可是南國門戶,自然要謹慎!”   說着說着,他壓低了聲音:“外姓的能臣名將,朕不敢讓他們久守;宗室的名士俊傑,朕不敢令他們掌權。陳方泰這等人,本就犯了錯,名望低劣,不爲朝廷所重,靠着朕的庇佑才能復起,因此可用!這是使功不如使過!”   “陛下英明!”申婕妤稱讚了一句後,話鋒一轉,“他這次又鬧出了什麼風波?”   陳頊就道:“這次倒不是陳方泰鬧騰,是他的兄弟。”   申婕妤就問道:“是陳方華,還是陳方曠?”   陳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並未回答。   申婕妤眼中露出幾分慌亂,就道:“臣妾聽幾位夫人說過,南康郡王有兄妹四人,其中有兩人外出遊學,不知所蹤,餘下的是陳方華、陳方曠,頗有才幹,不過聽說陳方華最近不知去向,陳方曠似是在城防爲將領。”   陳頊擺擺手道:“朕這會舒坦多了,你先下去吧。”   “臣妾告退。”申婕妤也不堅持,將那碗羹湯端過來,“陛下記得趁熱喫了。”   陳頊心中生出一股暖意,笑着點頭,但等申婕妤人一走,又面露愁容,思慮片刻,就招了人來,吩咐道:“去將供奉樓的徐夫人、雲渺子道長請來,朕有事要請教。”   “喏!”   不過,雲渺子等人還未來,倒是先有一個消息傳到了陳頊的手上。   “一支車隊有七八個道士……”   看着手上的情報,陳頊已經有了猜測。   “雲渺子說過,大爭之世正烈,這各門各派的弟子都要趁機出來積攢功德,這支車馬說不定就是這樣的人!”   這般想着,他也不猶豫,直接下令道:“命陳……命江溢去接觸一下,看能否拉攏,若是順利,再讓供奉樓的人接手。”   ……   ……   熟悉的感觸從四面八方襲來,源自血脈與氣運的聯繫,讓陳錯從深沉的冥想中漸漸回神。   “該是抵達建康城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一張口,將瀰漫了整個車廂的灰霧鯨吞殆盡,隨即就掀開了車簾,朝外面看了過去。   這裏,對陳錯而言,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繞了一圈,他又回來了。   “比之前熱鬧了許多。不過,這南北兩邊的城市的風俗,已然有了明顯的分化,該是幾百年南北對峙的結果,也是幾千年山川地勢的演化所致……”   驀地,他心頭一跳,竟有幾分心血來潮,知是故地重遊,觸動了冥冥感應。   “當初我走的時候,修爲尚淺,匆匆而去,很多怪異之處都無從探查,不知此番可有機會探究一二……”   陳錯腦海中閃過種種場景——   半心道人、老乞丐、無名呼吸法、城外諸寺、黑白二老、玉簡藏書、混亂之念、長河淺灘、侯安都背後之人、造化之血、王朝紫氣等……   另一邊,見陳錯掀開窗簾,隨行的蘇定等人就察覺到,馬車上的斑斕光影消散不見了,趕緊湊了過來。   “聶君,胡秋等人剛纔先一步進城,該是把客棧都定好了,咱們直接過去吧。”蘇定說到這裏,試探性地問道:“或者,你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既然道長都安排好了,那自是免去繁瑣,直接去客棧落腳,更何況……”陳錯微微一笑,放下車簾,從馬車中走了下來,“道長執意要我來建康,到底是爲了什麼,該說清楚了吧?”   蘇定微微一笑,並不迴避,直言道:“這其實是個好事,因有聖門貴人想要見你,你想知道什麼,自然有人與你說。”   陳錯眯起眼睛,道:“聖門的貴人,在建康?不知,是旅居此處,還是另有身份?”   蘇定笑道:“貧道所知也有限,先前都是奉命而行,等到了住的地方,應該就知道了吧。”   “那就希望一切順利。”陳錯卻意味深長的道:“此處,終究是南朝的都城,還是小心爲妙。”   蘇定卻不以爲意的道:“凡俗王朝,總有侷限。”   結果,他們到了提前定好的客棧,陳錯便不由笑了起來。   “聶君因何發笑?”蘇定面露不解,“這座福臨樓,乃是建康最爲有名的酒肆客棧,此處的人還傳聞,說幾年前有仙人在此白日飛昇,因而格局大改,後來便重新翻蓋了一番,雖是市井無知之言,但想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陳錯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故地重遊,還未來得及仔細回味,就見到了坐在大堂中的江溢。   見着陳錯一行人進來,江溢便起身拱手,道:“在下鴻臚少卿江溢,見過諸位道長。”   陳錯在江溢的身後還見得了一位熟人。   張舉。   ……   ……   建康城上,忽的紫氣洶湧,一名威武男子顯化身形,凝神朝着福臨樓看了過去。 第四百零四章 佛覆城   “朕的紫氣……”   陳霸先看了一會,忽的精神大振!   “好小子,朕就知道你不會棄大陳於不顧的!眼下這局面,姓陳的裏面,也唯有你小子纔有機會扭轉了!”   說話間,祂忽的轉頭朝着城北看去,面露厭惡。   在這位大陳太祖的視線盡頭,一道道佛光交錯變幻,就像是誰正在潑墨作畫一樣,勾勒出一幅畫的輪廓。   一幅即將遮蔽整個建康城的畫卷!   ……   ……   “見過江少卿。”   突然碰上了陳朝官員,蘇定等人並不意外,但來的是鴻臚少卿,還是有些反常的。   “據貧道所知,鴻臚寺該是掌諸侯事與四方歸化之人的,少卿爲何在此等候吾等?”   江溢早有準備,因此對答如流:“道長想來是久在山中修行,所以不知人間事了,如今這世道佛道昌盛,多有遊方之人,朝廷已然設立了僧道錄用以管理,正好就位於鴻臚寺下……”   蘇定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   但冷不防的,陳錯忽然開口道:“爲何要叫僧道錄?將僧排在前面?我反而覺得道僧錄很是順耳。”   “……”   場面一時間就冷了下來。   蘇定等面面相覷,也不知這位爲何突然冒出這一句。   江溢也是一愣。   他自官至鴻臚寺少卿後,也不是第一次接待遊方的僧人、道人了,可謂經驗豐富,但這樣的問題也是第一次碰到,正想着要如何應對,但忽然注意到這個年輕道人一開口後,在場衆人都是一副不敢隨意插話的樣子,這心裏忽的一動。   於是,他就拱手道:“閣下說得好,但想來是建康城的佛寺太多,與朝中勳貴關係密切,受此影響,纔有這般名字,不過當初起名的時候,在下人微言輕,實在是影響不得。”   張舉張口欲言,本心要阻止一二,但已是來不及,不由暗道,你可少說兩句吧。   陳錯笑道:“你這官員倒是有趣,竟這般編排朝廷……”   江溢也笑了起來,剛想再說,但冷不防的卻聽陳錯繼續道——   “想來家中是很有權勢的,才能恣意灑脫。”   江溢的話憋在了嗓子眼,都不知怎麼接了。   陳錯跟着又道:“這個衙門的設立,主要的目的,應該不是爲了遊方的僧侶、道人,而是因爲寺院、道觀過多,佔了田地人口,早就聽說南國重佛,先前還不覺得如何,但我等這一路走來,卻是不由驚歎。寺廟、道觀或墾殖圃田,與農夫等流;或估貨求財,與商民爭利;或交託貴豪,以自矜豪;或佔算吉凶,殉與名譽!若無專門的機構管轄梳理,就像是燈下黑,到最後,上計的時候,連各地的錢糧多少都算不清楚了。”   “……”   江溢這次徹底不說話了,他目光炯炯的盯着陳錯,好一會才笑道:“閣下是有心人,不知可有興趣來僧道錄做個編外?想來過不了多久,朝廷就有正式任命。”   “化外之人,受不得管治。”陳錯搖搖頭,跟着話鋒一轉,“我等一路勞頓,還請江兄行個方便。”   “這個自然。”江溢聞言倒也乾脆,“諸位遠來辛苦,先在此處安歇,所需錢財都已墊付,明日我讓人過來安排。”   陳錯微微眯眼,拱手道:“有勞了。”   ……   ……   “少卿,何以這般輕易就離去了,陛下交代的事……”等離了福臨樓,張舉忍不住出言。   江溢卻笑道:“欲速而不達。”   張舉還道:“因爲一個年輕道人的話就退走,總讓人覺得有幾分……”   “這你可就看走眼了,那個年輕道人才是這夥人的主心骨,是能真正做主的人!”江溢注意到張舉臉上的疑惑,“那年長道人氣度不凡,隱隱爲衆人之首,但在那年輕人開口後,其他人都不敢輕易插嘴,這才察覺真正的話事人另有其人。”   “那……”   “這幾年投奔的僧道、異人衆多,有神通高的,也有本事稀疏平常的,總要弄清楚他們的本事吧,所以我說不急。”江溢說着,意有所指,“最近的建康城可不太平,這夥人此時過來,絕非巧合。”   “但陛下那邊……”   江溢就道:“陛下站的太高,就像方纔那人所說,難免燈下黑,所以我等才該多多思量,爲君分憂。”說着,他又問,“還有什麼話要問?”   “有!”張舉無奈道,“能否讓我說完一句?”   “哈哈哈!”江溢笑了起來,旋即擺擺手:“我這還不是爲了節約時間?你家二子才誕下來幾日,趕緊回去陪着吧。”   “多謝少卿了。”   張舉這才面露笑容,匆匆離去。   結果,剛到半路,就被人攔住。   攔着他的人,乃南康王府的大管事陳河,他說出了那句讓張舉心驚肉跳的話——   “典客令,總算找到你了,快快隨我來,老夫人有要事找你!”   ……   ……   另一邊,陳錯一行人在福臨樓安頓下來。   陳錯獨居一屋,這時站在屋中,朝着皇宮方向看過去,入目的卻是重重佛光壓着紫氣,不斷地往裏面滲透。   “佛門……”   咚咚咚!   這時,敲門聲響起。   卻是蘇定過來拜訪,就找到陳錯,道:“聶君啊,方纔那些話有些孟浪了,須知佛門在陳國勢大,你剛纔那些話傳出去……”   陳錯瞥了他一眼,道:“怎的,聖門畏懼佛門?”   蘇定卻道:“自然是不懼的,只是眼前大事在即,總要避免節外生枝!”   說着說着,他壓低了聲音:“你之前都在北方潛修,不知道這南國的局勢,眼下佛門南宗已是近乎滲透了陳國朝廷上下,甚至好些個皇親國戚、勳貴諸侯,都已拜了沙門法師爲師……”   “連陳國的朝廷都能發現我等入城,你當佛門看不到?他們若真要找麻煩,哪裏還需要這般麻煩?”陳錯搖搖頭,“我這般說出來,如果佛門真的過來找麻煩,反而是好事,雙方把事情擺在明面上,說到底,還是神通見高低!”   蘇定張張嘴,最後深吸一口氣,露出慈祥笑容,道:“聶君想的果然周到,不過貧道剛纔還聽了個消息,說是有幾位高僧,最近從廬山過來講法,那廬山乃是佛門南宗的重地,有歸真坐鎮!”   “歸真僧人……”陳錯神色微變,“那有機會要見識見識……”   蘇定一怔,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神色一變。   陳錯心有所感,抬頭朝着屋頂看去。   卻見一張符紙凌空顯化,燃燒之後,煙火勾勒出一名老者的面孔。   蘇定一見這人,馬上就躬身行禮,道:“見過塗山太上長老!”   陳錯眯起眼睛。   他見過此人,只不過不是用本尊見的,而是金蓮化身——   這塗山太上長老,正是在淮陰城,與富盈老者徐彥名一同落下的那位老人!   塗山老人顯化之後,見着蘇定行禮,點頭微笑,然後瞥了陳錯一眼,見他無動於衷,於是收斂笑容,淡淡道:“聶崢嶸。”   陳錯點點頭,道:“我在。”   “……”   蘇定在旁邊看着,不由提醒道:“這位是我烏山宗的前代首席長老,自從踏足歸真,便被尊者招攬,如今乃是尊者直屬,列爲聖門的太上長老!”   陳錯拱拱手道:“見過太上長老!”   “罷了,”塗山老人搖搖頭,“老夫此番傳訊,是爲了告知爾等,黑山尊者已在建康,過些日子要見爾等!”   “尊者已經來了建康!”   蘇定一聽,身子就是一抖。   陳錯也頗爲詫異。   這些天他與造化道衆人同行,也大致瞭解到了整個造化道的組織構成,當然知道所謂尊者代表着什麼。   可以說,如今這造化道的三宗六道,就是靠着所謂尊者,才能鎮住局面!   考慮到塗山老人這般太上長老,已是歸真修爲,那位尊者至少也是滯留人世的世外,這等人物居然已經到了建康,還要見自己!   他正估摸着,若是碰上對方,被看破了僞裝,雙方動起手來,以自己的底牌能否也送這位上天?   他正想着,忽然被窗外一串吵雜聲響打斷了思緒。   那塗山老人的投影也注意到窗外異動,於是搖搖頭,便消失不見。   窗外的動靜卻越來越大。   陳錯乾脆找了個夥計過來,詢問緣故。   “說是有人殺人了!”那夥計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聽說,動手的是南康王府的王世子!” 第四百零五章 亂勇不堪於巧   南康王府,後宅。   髮絲泛白的陳母坐於後宅,看着面前行禮的張舉,笑着點頭,道:“你來了,來人吶,看座。”   張舉順勢坐下來,動作嫺熟。   緊接着,陳母就讓人送上點心和瓜果,隨即嘆了口氣。   張舉一看,也在心裏暗歎一聲,跟着就熟練地問道:“不知這次府上又出了什麼事?是王上那邊鬧出了事端,還是王世子又有什麼事了?”   “都不是,”陳母搖搖頭,“老身的長子、孫子固然讓人不省心,但今日的事,卻非他們,而是老身的二子。”   “君侯?”張舉一愣,竟是直接站起來,對着北邊拱拱手,“君侯已是仙家中人,又怎麼牽扯進來的?”   陳母搖了搖頭,就道:“上午,老身得宣,入了宮中,這才知曉,方慶吾兒已經下山,眼下正在淮南!”   “淮南?那豈不是和王上碰了面?難道兄弟二人有了齟齬?”張舉說着,壓低了聲音,“王上如今的名聲,可是有一大半,都是朝中幾位重臣,看在‘夢中仙’的份上,才能勉強維持。”   “不是兄弟齟齬,聽說牽扯到了周國的兵馬……”   只是這話還沒有說完,院子裏忽然雞飛狗跳,隨後陳河匆忙而來。   “成何體統!”陳母訓斥了一聲,接着便嘆了口氣,道:“說吧,巒兒又闖什麼禍了!”   “世子,世子他,他當街殺了人!”   ……   ……   “秦舞陽十三歲就能殺人,震懾羣雄,爲太子丹稱讚!這小廝辱我父王,還敢辱我,我陳巒當街殺之,你可服氣!”   鬧哄哄的大道上,一名錦衣少年橫刀立馬,器宇軒昂!   他約莫十歲,一手持短刀,刀身閃爍寒光,有鮮血滴落。   在他的腳下,躺着一名青衣小廝。   對面,站着兩個公子,看着也頗爲富貴,現在卻是又怒又懼,被對面的陳巒氣勢所迫,一時之間,居然不敢多言。   陳巒見狀,哈哈一笑,很是得意,環視四周,揚聲道:“再敢說我家不是的,都小心點,否則都有如此人……”   街頭聚集着看熱鬧的人,此時一個個表情各異,有的興奮,有的憤怒,有的漠然……   “君子!不可去!”   人羣深處,正有個書童,拽住了一個青衫少年,奮力勸說:“這陳巒可是南康王世子,他家的權勢你又不是不知道,惹惱了他,那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青衫少年身子瘦削,卻還在掙扎着,口中道:“他當街殺人,目無王法,旁人聽聞,以訛傳訛,說不定要玷污仙人的名號,我虞世南如何能見之不管?”   書童苦笑着,道:“滿街之人,都不敢管,君子就是出去,又有何用?”   少年卻道:“人皆不言,才需我言!”   不過,話音剛落,忽然有一個聲音在陳巒身後響起——   “秦舞陽十三歲敢當街殺人,是因爲他祖父乃是國相,家世顯赫,冠絕燕國!他年少輕狂,仗着家勢鮮衣怒馬,腦子一熱殺了人,殺得還是布衣黔首,自有人幫着善後,結果等他身負使命、面見秦王時,需要他血濺五步的時候,反倒慫了,露了本性!”   頂着聶崢嶸面龐的陳錯,一邊說着,一邊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嘴裏還道:“莫說古代,就是再過個一千多年,那些個十三四歲的、心智不全的,憑着一腔熱勇,靠着律法庇護,也有橫行無狀的,卻不知,真正的勇,不在搏命,而是在知曉險阻,依舊敢於前行!”   “你是何人?也敢來教我?”陳巒聽得此話,面露怒意,順着聲音看過去,將手中的長刀一甩,惡狠狠地道:“我看你是嫌命長了!”   看着那張與自己三分相似的稚嫩面孔,陳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果然是山中方一日,世間已三年,滄海桑田啊。”   感慨過後,他看着陳巒,道:“你這動手也有一段時間了,隔着兩條街的福臨樓都知道了,還無人來過問,才幾年,陳朝的律法竟已敗壞至此!當初王府次子,便是嫡出,只因有爵無權,不被生母所喜,就得夾着尾巴做人,連僕從都敢陽奉陰違,被陳律一壓,都只能忍耐……”   陳巒張口就斥:“還敢非議朝政!”可這話剛說出口來,他忽然眼前一花,原本還在十丈開外的陳錯已經到了跟前!   他嚇了一跳,連連後退,手中的短刀下意識的揮舞出去。   陳錯伸手一抓,將那刀刃直接捏碎,另一隻手提起了滿臉驚駭的陳巒。   忽的,陳錯心頭微動,順着一道虔誠香火煙氣的聯繫,朝着人羣中的青衫少年看去一眼,跟着便不停留,腳下一踏,人影如幻,便消失在原地,留下了一衆看熱鬧之人。   待得一聲尖叫從人羣中響起,衆人才回過神來,旋即人羣炸開,議論紛紛中,有不少人知曉事情鬧大,根本不敢停留,紛紛快步離去!   “壯哉!路見不平便出手!”那青衫少年卻是目露異色,“這位壯士身手不凡,若能結交……”   那書童卻急道:“別想着結交了,君子,咱們趕緊走吧,省得惹火燒身!”   果然,沒過多久一隊兵卒趕來!   爲首的正是南康王府的第四子,陳方曠!   他到了地方,一揮手,衆兵卒立刻散開,將留在原地的衆人控制住。   “一個個盤問!”   ……   ……   “我問你,你爲何要動手?先前可曾有人慫恿?”   陳錯已經回到了福臨樓,而且半點也不避諱,將陳巒按在椅子上,笑着詢問。   “哼!”陳巒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和畏懼,偏偏被陳錯一抓之後,渾身癱軟,現在坐在椅子上,卻是半點力氣皆無,於是滿臉怒意的道:“我勸你速速放了我,不然這後果,你擔待不起!”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不客氣了。”陳錯根本不答,伸手在陳巒頭上一摸,就得了一點念頭。   陳巒渾身一震,昏厥過去。   陳錯將那念頭一撮,便皺起眉頭。   “巧合?那未免有些太巧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動手的人,還算是我的侄子……”   吱呀!   他這邊想着,房門忽然被人急急推開。   “你抓了南康王的世子?”蘇定沉着臉問道:“你可知道南康王府的根底?那太華山的扶搖子,正是出於此家!如今福臨樓已經被人圍住了,馬上就要有人上門了,吾等雖不懼凡人,但在這凡俗地界,惡了世俗的朝廷,也是寸步難行,更何況……”他加重了語氣,“佛門的人,已經有動靜了!”   “再熟悉不過了。”陳錯回頭一看,不急不緩的道:“我帶他過來,就是等人上門!” 第四百零六章 何須吾辯經,摘目入腹明!   建康城南,長幹寺。   層層佛光正籠罩着後院。   這佛光呼嘯着,像是浪潮,浩浩蕩蕩,其源頭,正是建康城各處的勳貴之家!   “嗯?有修士在建康城中動手!”   一名老態龍鍾的僧人,盤坐在後院中央的高臺上,身上佛影聚散,乍一看,像是有十幾道佛陀正覆於其身,來回搖曳。   忽的,其中一道佛影跳了一下。   老僧微微睜眼。   就有幾個赤裸着上身的武僧走過來,個個筋肉隆起,渾身氣血充盈的近乎要滿溢出來!   爲首武僧拱手道:“佛主,可是察覺到了什麼?”   “建康城中,又來了不講規矩的修士……”老僧淡淡說着,語氣平淡,“若是陳國的人過來求助,你親自前往鎮壓。”   武僧首領一愣,就道:“弟子已然長生,居然需要弟子出馬?不知這次是什麼人?”   老僧卻只吐出了三個字來——   “造化道。”   武僧首領已然明白,隨即就道:“弟子明白了,這就去準備。”   “去吧。”老僧擺擺手,“地上佛國的建立,已到了要緊關頭,這南宗的佛門太過鬆散,無心推進,此番老僧既來,自要將基礎徹底奠定,不容有失!”   “弟子明白了。”武僧首領昂揚回應,“區區一二造化道之人,不足爲慮!”   ……   ……   福臨樓中首先上門的,是離去沒有多久的江溢和張舉。   不過,和先前離去時的從容比起來,此時江溢的表情,頗有幾分無奈和焦急。   他先是和蘇定等人一番折騰,終於見到了正主。   “聶道長,”敲開了陳錯的房門之後,江溢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毫無聲息的陳巒,一時間眼皮子直跳,“你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即便以他的城府,也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着,你這人抓了也就抓了,最起碼得遮掩一下,在自己這朝廷之人過來時,直接就擺在明面上,這事情做得也太糙了!   陳錯卻笑了笑,道:“江少卿這話是從何說起啊?”   “道長這是明知故問了,”江溢嘆了口氣,指着陳巒,“這位可是南康王府的世子,你將他虜來此處,是找了個大麻煩。”   陳錯就笑道:“我剛把人帶過來,就有你們這一夥人火急火燎的跑過來,難怪他年紀輕輕就敢當街殺人,自詡爲秦舞陽之流。他一個郡王世子,不以家國之事爲志,卻用個刺客之流來自詡,還是個失敗的刺客,你說這平日裏的教育,是不是出了問題?”   說到這裏,陳錯微微一頓,像是想到了什麼,笑容更盛了幾分:“不錯,在這人世間,教育可不是小事,往小了說,是一個人涵養、學識的基礎來源,往大了說,甚至能塑造一個王朝、一個族羣的精神面貌……”   說着說着,他心有感悟,竟是沉思起來。   當真是個怪人!   江溢這心裏忍不住嘀咕着,但自然不會說出來,他接待佛道異人這麼久了,見過的怪人也不止這一個,倒也不以爲意。   於是,他直接就道:“南康世子殺人的事,我等已經知曉,道長路見不平,出手懲戒,也是一番好意,但此處到底不是化外之地,乃是大陳的首都,他作奸犯科,自有陳律懲戒!”   陳錯回過神來,笑着搖搖頭,道:“此子年歲不大,卻已滋生肆意妄爲的念頭,這都是平日縱容所致,宛如脫繮野馬,想要約束,非重藥不可,不然難免如他父親那般,這就是取禍之道,我既然碰到了,當然不能不管。”   江溢聽得心中一動,從這話中品味出幾分不一樣的味道來。   “這個話,我怎麼聽着,這道人像是和陳巒有着什麼淵源一樣,難道是陳方泰在南方結識之人?又或者,和臨汝縣侯有關聯?”   這時候,站在後面的張舉忍不住開口了:“這位道長,南康世子乃王府獨苗,闔府上下,對他都愛護備至,就連皇室都寵愛有加,你將他帶到這裏,是取禍之道!”   江溢一聽,暗道不妙,知道張舉這是關心則亂。   陳錯瞥了張舉一眼,搖頭道:“他是不是寶貝疙瘩,與我何干?”   張舉不顧江溢的眼色,繼續道:“他還是太華山扶搖道長的血親侄子!你既是修道之人,理應知曉這個名號!”   陳錯樂了,但也不打算多說了,就道:“行了,這些話就不用多言了。”   張舉還待再言,卻被江溢阻止。   “既然如此,吾等就此告辭。”江溢拱手行禮,嘆息道:“道長是有本事的人物,吾等肉身凡胎不入法眼,可惜了,此番對話下來,道長是與僧道錄無緣了,所以接下來再來的,就不是吾等這般人物了,只望道長不要後悔。”   “多謝提醒。”   陳錯拱手拜別,等人一走,就抬頭對窗外道:“兩位聽了好一陣子了,該進來了吧。”   “果然有些門道,難怪敢在建康惹事!”   話音落下,窗外隱匿着的人卻沒有進來,而是轉身就走!   陳錯抬眼看去,入目的是兩道身影——   一個揹負長劍的瘦削男子,一個是手拿摺扇的白衣公子。   二人身上靈光跳動,一看就是修士。   “兩個道基修士。”陳錯伸手一抓,斑斕光影閃過,兩人就落到了房中。   “你想做什麼!”   瘦削男子一揮手,長劍自行出鞘,被他抓在手中,劍光漲縮不定,寒氣四溢!   “嗯?你這劍氣有幾分熟悉,”陳錯看着劍光,還是一抓,那長劍倏的震顫,而後震開了瘦削男子的虎口,直接飛到了陳錯手中,“和劍宗的劍氣有幾分相似,你和劍宗是什麼關係?”   瘦削男子面露駭然,那可是他性命交修的飛劍,自劍丸時日日錘鍊,說是身體的一部分也不爲過,結果對方一抬手,便失了聯繫,自身還不見損傷,實在是匪夷所思,哪裏還顧得上回答。   倒是那白衣公子收起摺扇,拱手道:“啓稟前輩,我這同僚乃是嶺南劍派出身,不過天下劍修出於蜀中,算起來和劍宗都有關聯。”   “原來如此,這就是宗門傳承開枝散葉之相,宗門功法就像學派學說一樣,一旦流傳開來,就會漸有變化。”陳錯又看向白衣公子,“你呢?和造化道什麼關係?”   白衣男子頓時大驚,他可不曾出手,居然還被一眼看破來歷?   “在下……”猶豫了一下,白衣公子最後如實稟報,“在下名爲白修,修的是家傳法門,祖上曾有幸聽聞過一位造化道宗師教誨。”   “這就對了。”陳錯點點頭,“講學點化,傳承中的一鱗半爪流傳下去,在演化中慢慢補全,於是似是而非……”   白修見此情景,試着道:“道長,吾等乃是大陳供奉樓出身,此番奉命過來,希望你能高抬貴手,將南康世子放過。”   陳錯聞言,笑道:“你覺得是我在劫持他?”   白修二人一怔,面面相覷,心想若不是你劫持他,難道是他自己跑到這裏來的不成?   “你等只看到了他的人被我定在這裏,卻沒有瞧見,他的心卻早已被旁人劫持多年,若真個放他離去,讓他繼續被人驕縱,可就誤人子弟了!”陳錯也不管對面兩人聽懂沒有,直接走到窗邊,對外面道:“這位大師,我說的對也不對?”   “施主說的話,貧僧聽不懂!”   福臨樓周圍的街道已被清空,但遠處還有不少人站在屋頂、街邊,朝着這邊張望,其中不乏身手不凡的武道好手。   樓前站着幾人,爲首的正是赤着上身的武僧首領,他面無表情的看着陳錯,用肯定的語氣道:“貧僧此來,也不是聽你的歪理邪說的,而是來降魔的!”   隨着他一句話說出,就有佛光匯聚過來,霎時間整個人正氣凜然!   “邪魔?”陳錯搖頭失笑,“這一來,就扣帽子。”   武僧冷笑一聲,道:“你等造化妖道,都是作惡多端,今日你挾持了王世子,許多人都見了,但實際上,還有許多無辜百姓,一樣都被你劫持,要用來祭煉邪功!若是放任不管,整個建康都要淪爲人間煉獄!衆生既苦,貧僧法萬當渡之!”   這話鏗鏘有力,宛如洪鐘,傳遍大半城池!   霎時間,許多百姓驚恐起來。   就連青溪兩岸的勳貴也是面色陡變。   僧人又順着佛光出言,斥道:“你可要辯解!”   頓時,佛光越發洶湧,繼續落下,令這法萬僧的氣勢急速攀升,濃烈的光輝從他合十的雙掌中綻放出來,充斥四周,帶來沉重壓力!   嘎吱!   福臨樓的屋舍劇烈震顫,似乎就要崩塌!   “這是要讓我剖腹證粉?”陳錯哈哈一笑,指着僧人,“我是不是邪魔,喫了幾碗粉,你若真想知道,倒也簡單……”   他猛然收斂笑容,森然道:“只待挖了你眼睛,送入肚子裏,讓你自己去辨認吧!”說罷,他還是一把抓出!   轟隆!   整個樓閣震盪起來。   “唉,果然引來了佛門!”   另一邊,蘇定嘆息着,關好門窗,拿出符紙,劃破手指,做法通報,將這攤子事稟報上去,最後更寫道——   “這聶崢嶸仗着神通,已經稱得上是肆無忌憚了,剛入城中,就招惹了陳室宗親,再發展下去,不知會有多大事端!”   他的話,化作一張符紙,直接飛了出去,半晌都無聲息。   正當蘇定打算離去之時,房間的門卻忽然被人推開了,跟着一名戴着斗笠的纖細身影走了進來。   這人穿着長衫,衣成黑色。   “你是?”蘇定眯起眼睛,正要詢問。   但那人一揚手,指着蘇定。   嗡!   蘇定心神震顫,全身僵硬,任憑如何掙扎,都難以動彈分毫!   他不由大駭,不過這驚恐馬上就變成了詫異——   這蘇定被損傷的根基,連同被封鎮的修爲,竟然都在迅速恢復,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就盡復舊觀,甚至還有一點精進。   “我的修爲……怎的?”   旋即,一個嬌媚的聲音從斗笠下面傳出:“不破不立,你這次破立循環,等於是錘鍊了一番,有一點精進,算是正常的。”   “多謝前輩指點,不知前輩此來……”蘇定抬頭打量,可惜那人的面容被黑紗遮擋,看不清楚。   那人輕笑一聲,道:“你方纔不正給塗山氏傳訊麼?”   蘇定一愣,忽然就明白過來,身子一抖,直接跪倒在地,將額頭貼到了地上,顫聲道:“見過尊者!”   “我不是你口中的尊者,不過這般叫我,也不算錯。”那人一揮手,綠光籠罩整個房間,“我接下來說的話,你且記好。”   蘇定連連點頭。   “等會那聶崢嶸落敗之後,我會借力與你,你去將他救下來,他驟得奇力,難免年少輕狂,正好投石問路,看佛門的反應,只是如此棋子,用了一次便廢去,難免可惜,因此要留下。”   “弟子斗膽……”蘇定抬起頭,小心翼翼的道:“聶崢嶸已是長生有術,何以尊者料定他會落敗?”說完,他趕緊又道:“弟子自是知道尊者算無遺策,只是不知,那佛門爲何這般強勢?能輕易擊敗長生?甚至……還要有人搭救!”   那人笑道:“這南朝,已近乎落入了佛門之手,你說他們強勢不強勢?”   “落入了佛門之手?這怎麼可能?”蘇定一驚,等話一出口,又趕緊稱罪,“尊者恕罪!”   “無妨,你且問。”   蘇定猶豫了一下,說道:“南朝一直安寧,幾年前,修真道還曾在建康招了幾名弟子,這佛門如何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掌控南朝?”   “掌控分爲很多種,”那人再次發出輕笑,“凡俗帝王掌控官僚的升遷和懲戒,和官吏一同治理凡人;神祇掌控着香火,受制於凡人的願望與慾望;大儒掌控品評與輿論,解釋典籍以正名位……”   蘇定越發好奇,就問:“那佛門……又是掌控了什麼?”   那人就道:“佛門想掌控的是過去,要扭曲過往。”   說着說着,她嗤笑一聲,道:“說到底,佛門能坐大,三分靠他們自己,還有七分,是靠着中土各家!”   蘇定大着膽子請教。   那人也不拒絕,冷笑道:“玉虛門人壓着造化道千多年,本來佔着偌大優勢,卻被人矇蔽,信什麼各司其職之說,結果是白白浪費了千年時光,現在有人想起來補救,已是晚了!”   轟隆!   外面,忽然傳來巨響,整個屋子即將崩解。   蘇定面露擔憂之色。   但戴着斗笠的黑衣人一揮手,周遭立刻恢復如初,她跟着就道:“佛門張揚行事以爲掩護,結交各國權貴,用佛經解釋經典、闡述道理,對年青一代的士族更是滲透不休,潤物無聲,讓他們崇佛、禮佛,慢慢化作風尚,很多人不再崇拜先秦諸賢,轉而去拜起天竺的胡神……”   “此乃崇胡媚外之策!”蘇定明白過來,“長此以往,未來的權貴都以禮佛爲榮,言談舉止不再引經據典,而要以引佛經爲風尚,爲人處世皆以沙門之法爲準繩,則血脈雖同,但其心異也!”   他雖是出身造化道,明白此中深意後,也不免有幾分驚悚之感。   那人用嬌媚之聲嘆道:“中土各家彼此敵對,相互制約,有時甚至引佛門爲外援助力,加上這佛門本是漢時外來,初時謙卑,用諸子之言來註解佛經,讓人都輕視了,連造化道都疏忽了,現在晚了,尾大不掉。”   轟轟轟!   忽然,外面佛光炸裂,雷聲陣陣。   蘇定當即一抖,就問:“聶崢嶸若真個抵擋不住,弟子何時出手爲好?”   “不要急,”那人便道:“法萬僧是將香火道、武道都祭煉到了長生之境的人物,又有佛光加持,便是我要動手,也得耗費一點功夫,你既是借力,總要選在最後關頭,如此也能讓聶崢嶸得個教訓,壓一壓氣焰,日後纔好馴化。”   “原來如此,聶崢嶸終究只是個棋子,還是要敲打敲打的……”蘇定正在感慨,卻冷不防的聽到外面一聲怒吼!   “貧僧恨啊!一時不察,竟敗在爾這孺子手中!陳——”   轟!   這戴着斗笠之人愣在原地。   那聲音中充滿着憤怒與不甘,更帶着一點驚懼,可惜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跟着一聲暴響,佛光如浪,席捲了整個建康城! 第四百零七章 掌中河山斷長生!   “這是怎麼了?”   模模糊糊中,陳巒緩緩睜開眼睛,旋即就感到地面震顫。   邊上,白衣公子白修與其同僚,正一臉驚駭的看着窗外。   “白君,是你!”   陳巒一眼就認出了來人,他爲南康世子,加上家中出了修士的關係,對供奉樓並不陌生,時常會被保護,這白修正是個老熟人。   因此,在認出來的瞬間,陳巒就明白緣故,不由咧嘴而笑:“是供奉樓派你們來救我的吧!”   但說完,見二人還是一臉駭然的看着窗外,宛如兩個泥塑。   “看什麼呢……”   疑惑中,陳巒順着兩人目光看過去,旋即就瞪大了眼睛!   轟!   一道道佛光在武僧法萬的肉身中穿梭,宛如長綾纏繞!   話落,他渾身筋肉膨脹,周身有陣陣梵音纏繞,金焰覆體,宛如怒目金剛、降世明王!   其勇猛之姿,循着佛光,落入這城中萬人心中,點燃一點佛性,又反饋回來!   轟轟轟!   於是,這法萬的身軀竟又膨脹幾分,肅穆、宏大、神聖的氣息散落出來,一掌落下,砸向陳錯!   “諸法無我!”   霎時間,整座樓,連同這條街道都漸漸透明,像是要被徹底淨化,抹去存在痕跡!   陳巒下意識的雙手合十,面露虔誠……   “好一個大涅槃·聖品行,你這是北宗佛法!”   陳錯哈哈一笑,同樣一掌拍出,五指如山嶺,掌紋似河川,轉眼就將那淮地江山在掌中凝聚,直接砸了下來!   斑斕如霞,在陳錯身後凝聚,勾勒山川,隨之落下!   轟隆!   見得這般情景,法萬一愣,旋即明白幾分!   “你是……”   可他的諸法無我再是強橫,又如何承受山川之重?   轟轟轟!   那佛光登時節節炸裂!   “啊啊啊!”   法萬慘叫一聲,最後關頭只來得及喊出一句滿含不甘的話來——   “貧僧恨啊!一時不察,竟被爾瞞天過海!你這是騙了天下人啊!陳——”   話音落下,肉身崩裂!   頓時,佛光染血,漫天飛舞,山川如霞,四散迸射!   “不好!噗!”   屋內的白修二人眼中倒映佛光、霞光,渾身處處炸裂,各自一口鮮血噴出,已然是氣息萎靡,跌倒在地上,一身修爲已是去了個七七八八,隨即相顧駭然。   瘦削男子哀嚎起來:“這到底是什麼神通!只是看了一眼,咱們這一身的修爲,就近乎毀了!”   白修臉色變幻,同樣模樣悽慘,但嘴裏卻有些不確定的道:“我在家傳的典藏上,似乎見過相應的描述……”   轟隆!   不等二人的思路重新通暢,強烈的佛光已是從窗外湧入進來,其中蘊含着的,是濃烈的禪機!   青黃赤白等諸色光影在他們心頭一閃,二人便覺得自己的毛、發、爪、齒之中滿是不淨垢穢,繼而心中滿是厭惡與嫌棄,隨着佛光滲入體內,竟漸漸失卻了自我……   慢慢的,一股痛恨和不甘之念在心頭滋生,勾勒出一道身影——   赫然就是“聶崢嶸”!   恨恨恨恨恨!   仇恨入腦入心,兩個修爲大損的修士,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眼中逐漸赤紅,看着不遠處那道緩緩走來的身影,便要出手攻伐!   結果,陳錯一招手,滲入他們體內的佛光立刻倒卷而歸,落入了陳錯的大袖之內!   兩個修士霎時間心神一清,然後大汗淋漓,赫然發現,方纔被佛光侵染,雜念叢生,竟不知不覺中刺激元氣,不過片刻時間,這體內的精元氣血就被消耗了一半,此刻元氣虧損,身體狀態可謂雪上加霜!   但他們卻不敢有什麼動靜,而是一臉敬畏的看着眼前的陳錯。   便是這個人,舉手投足間,生生打爆了一位長生僧人!   那可是長生久視,多少修士孜孜以求的境界!   卻在他們眼前隕落!   “噠噠噠噠噠……”   忽然,密集的輕響從房間一側傳來,赫然是那陳巒的牙齒在打顫,他天生機敏,看着方纔窗外異象,已然明白過來——   屋子裏這兩個供奉樓的修士和自己一樣都已是階下囚,而窗外的佛門高手,大概也是來營救自己的,更是慘敗虧輸,死無全屍!   這供奉樓的修士,就是一般的權貴家族見了,都要客客氣氣的,一旦出手,比江湖上的頂尖武者還要強上許多!   至於佛門高手,那就更是厲害了,在他們這些二代圈子裏,但凡是見過佛門高手出手的,稍微透露一二,便人人追捧,引人驚歎。   這般人物,都不是這個兇徒的對手,自己落到了其人手上,焉能討得好來?   “你你你……你抓我,到底有什麼圖謀?你知不知道佛門有多厲害?你再蠻橫,佛門追究起來,一樣喫不消!”他見陳錯走來,感覺已經截然不同,宛如看着一頭洪荒猛獸,話都說不利索了。   陳錯搖頭失笑,道:“到底還是個孩子,莫將自己想的太重要了,眼下這般局面,可不是給你看的。”他低頭朝腳下看去。   ……   ……   “他看過來了!”   樓下,蘇定渾身寒毛炸起,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後退了兩步,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一樣!   他的心中,更滿是驚恐!   對這聶崢嶸,他現在不光是看不透,甚至是發自內心的畏懼、恐懼!以至於連自身的心念都隱隱混亂,思緒混沌!   畢竟,這可是個連尊者都算錯了的人!   一念至此,蘇定猛然回過神來,朝那戴着斗笠之人看了過去。   “這個聶崢嶸……”那人還在遠處,但身上卻有一層黑霧慢慢瀰漫,將那自四面八方滲透過來的佛光擋在外面,“真是不簡單啊,着實讓人意外!”   這不是廢話嗎!   你剛纔大放厥詞,什麼聶崢嶸必然不敵,讓我出手相助云云,現在呢?那武僧的骨灰都給揚了!   蘇定差點忍不住破口大罵,但他固然思緒混亂,可到底還存着理智,驚恐一生,趕緊將這念頭斬滅!   但旋即,他就感到臉上刺痛,當即驚恐的跪倒在地!   好在戴着斗笠的人,只是轉頭看了他一眼,跟着就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頓時,洶湧澎湃的佛光呼嘯而來,即使盡數都被黑霧擋在外面,但只是看着那股勢頭,便能感到無形壓力。   “尊者,這佛光是……”   “要掌握南朝,總要有個媒介,這佛光中蘊含着的香火信念,牽連着江左萬家,正是佛門與南朝的聯繫所在!就像現在佔據了淮地的陳方慶一樣,隨便施展一個神通,都有萬民加持!”   蘇定頓時大驚失色,不由道:“那法萬僧既有萬民加持,竟還不是聶崢嶸的對手?呼吸間的功夫便敗亡,那聶崢嶸到底是個什麼修爲境界?”   “分人的。”那人意有所指,“法萬僧雖長生有道,但不過一武夫,爲人驅策,替人行兇之輩,佛法都未必精深,哪裏能掌握這等佛光,不過是旁人加持其身罷了……”   頓了頓,她道:“若是我所料不差,這本該是有人察覺到情況不妙,有心要借力於他……”   “也有人要借力給他!?”   蘇定這一下更驚了!   畢竟眼前這位尊者,先前就說要借力給自己,而尊者是什麼人物?在聖門中,可是高高在上,神祕莫測,如蘇定這般長老,過去都未曾一睹真容!   這樣的人物,借力施展,自是非同小可!   一樣的,那武僧法萬身兼兩道,雖然一道殘缺,但到底都是長生的底子,能給這等人物借力的,就算不如自家尊者,想來也得比長生,甚至歸真要強。   “這樣的人借力給他,都敗在聶崢嶸手裏了?”   他正想着,結果就聽那人繼續道:“……那借給法萬的力,該是還未來得及施展,就速敗於聶崢嶸了,由此也能看出,這聶崢嶸是何等的果斷、乾脆!”   “原來如此。”蘇定鬆了一口氣,雖說這麼一聽,聶崢嶸的手段依舊驚人,卻多少是能夠理解的了,旋即他想起一事,“不過,法萬在最後關頭,忽然喊了一聲‘陳’,不知何意。”   旋即明白過來。   “他身在陳國,該是有什麼狠話想要說吧。”蘇定看着面前那人,“武僧雖是僧,但喫淨肉、熬氣血,好勇鬥狠是免不了的。”見其人沒有回應,終究是問出來:“眼下,可要去相助聶崢嶸?”   那人笑了笑,道:“聶崢嶸的底子,還得看一看,何況佛門失一長生,損了佛光,墜了名聲,值此關頭,肯定不能忍氣吞聲,你可有自信,能承受佛門怒火?”   “弟子……”蘇定又鬆了口氣,“不能。”   說完,他也忍不住朝着窗外看去,入目的是洶湧澎湃的佛光,宛如海嘯一般,一浪一浪的朝着建康城各處噴湧而去!   這座福臨樓,赫然成爲了佛光的中心!   忽的,那窗邊的人又朝他一指。   蘇定眼中當即閃爍精芒,隱約間,他竟看到了,這建康城中,下至販夫走卒,上到達官貴人,人人的額頭上,皆有一點佛紋浮現,心頭生出狂熱念頭,求來生,求涅槃!   “這法萬雖敗,但他之前的那些話,混合佛光,傳遞各處,更是激起了這城中人的佛性,他們都在求佛!難怪尊者會說,這佛門掌控了南朝!”   那戴着斗笠的人卻道:“佛門,當前是退不得,也不能退,一退,有些人就要清醒了!”   ……   ……   城南的長幹寺中,佛光越發濃烈,更有一道有如長河,直接朝着城中落下,但中道潰散,與城中洶湧的佛光融爲一體。   高臺上的老僧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驚疑。   其人身上,陣陣佛光洶湧,與那城中佛光呼應,無數人心佛性聚集過來,被老僧握在手中。   他沉思片刻。   “一個造化道的小輩,若無人在背後支持,斷然做不到這等地步,看來造化道幕後的人,已經忍不住要走上前臺了,但這也是一次機會,可以藉機讓那陳朝皇帝皈依!這皇帝因有龍氣護持,有陳霸先庇護,因此佛性不深,若他也如梁武帝蕭衍一般,以佛門如今的積累,要將南天大地化作地上佛國,不過手到擒來。”   說話間,這僧人揚袖招手。   “法萬肉身崩毀,這是他的劫數,得先將真靈招引回來,正好送去輪迴,佛門要奠定萬世基業,終究是少不了這一步。”   念頭落下,老僧靜靜等待。   但……   ……   ……   “還沒回來?”   皇宮中,陳頊坐於御書房,眉頭緊鎖。   這時,又有官宦過來稟報,說是南康王老夫人在宮外求見。   陳頊頓時頭疼無比。   “朕已經命供奉樓的人去處置,爲了以防萬一,更是讓人去請了佛門高手坐鎮,回去告訴老夫人,說朕絕對不會放任兇徒,在大陳的國都爲所欲爲!”   說着,他煩躁的擺擺手,讓人出去應付。   畢竟他的本意,是將這新來的一行道人招攬過來,卻沒想到,這夥人如今成了混亂之源,鴻臚寺的接觸還沒有結果,南康王的世子就被這夥人給綁了去!   麻煩隨之而來。   畢竟,那是南康王府的世子,除了宗室的影響之外,還牽扯着一個人!   一個整個大陳朝廷雖然避而不談,但其實影響力早已滲透到方方面面的“人”!   “方慶走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少年,又沒有官職,不知爲何,就在官場上留下來一個夢中仙的稱呼,如今這秉政的重臣中,就有幾個,不崇佛,而崇夢中仙,這幾人雖說看不慣方泰,但若是知道方慶的侄兒被神通修士擄走,必然不會幹休……”   他正在想着,忽然心頭懼震,跟着便生出胸悶之感,不適之下,他正要召喚侍衛,卻見兩個侍衛慌慌張張進來,拱手道:“陛下,天有異象!”   陳頊一怔,忍着身上不適,走出殿外,便見得漫天佛光瀰漫!   見着這般情景,他的眼底深處,居然也有一點佛性升起,鬼使神差的就道:“今有化外方士作亂,供奉樓不能制,當去請佛門高僧相助,拿着朕的令牌,去請高僧!如此,自然萬無一失!”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齊齊拱手。   “遵旨!”   很快,快馬出宮,直往城南大寺而去!   ……   ……   “竟未歸來?法萬的魂魄與真靈,去了何處?他乃覺悟僧,縱然根基差一點,但在佛錄上掛了號的,何以招魂不來?”   老僧正想着,前面忽有兩僧緩步走來。   這兩僧面色紅潤,腳步沉穩,看着如同常人,其實已是返璞歸真,正是隨老僧一同南下的兩位歸真僧人!   到了高臺跟前,兩僧停下腳步,一人就道:“法主,陳朝皇帝送了令牌過來,讓我沙門出面降魔,那法萬到底是長生覺悟,他既折損,說明出手之人不好對付,不若就按讓吾等歸真出面,將之擒拿過來,好生審問吧。”   老僧沉吟片刻,搖搖頭,站起身來。   “那人背後有人,所以才能得勝,並非僥倖,這裏面的水很深,你等過去了,恐怕也難有建樹,一個不小心,反而要着道。何況,剛去了一個長生,再送去歸真,這是添油加火,眼下咱們佛門沒有這個時間浪費,還是貧僧親自出馬吧,此番動靜不小,有心人該是注意到了,正好震懾一下窺伺之人,省得宵小以爲我佛門無人!” 第四百零八章 樹佛   聽得老僧之言,對面兩位僧人都是一愣,但旋即便點頭稱是。   “謹遵法主之意!”   老僧輕輕點頭,緊接着就站起身來。   霎時間,一層一層的佛陀虛影從他的身上剝離開來,然後一個個凌空踏步,盤坐空中,一朵朵金蓮在這諸多佛陀的虛影下綻放。   這些佛陀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儘管身體輪廓和麪龐依舊模糊,但已能大體判斷出不同的氣質,有的慈悲,有的悲憫,有的漠然,有的悽苦……   回頭看了看這些佛陀之影,老僧嘆息道:“中土佛陀之基已然初具雛形,但好些還不夠清晰,還是要繼續編撰經典,傳誦佛名,纔好真正樹佛於此,塑造地上佛國!只可惜,便是老衲在這裏坐鎮,也僅僅只能凝聚七佛之影……”   對面兩僧對視一眼,而後還是之前那個開口的道:“這南朝雖說是與北方對峙,但如今蜀地爲周國所佔,再往南邊則都是未開化之人,所以這南國的人口,比之北方是大有不如的,多集中在江左之地,能描繪出七佛身影,已然不易。”   “是這個道理。”老僧點點頭,走下高臺,“老衲去去便歸,不會耽擱太久,在這期間,就由你們二人,先在此處鎮着,維持大陣運轉!”   兩名歸真僧人點頭稱是,目送着老僧一步步離去。   這老僧雖然模樣老態龍鍾,但腳步平穩,他不急不緩的來到了前院大殿,見到了奉命而來的朝廷使者。   那使者一見老僧,先是一愣,滿臉的驚訝之色,隨即快步走來,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口中道:“見過曇詢大師。”   隨即,他微微抬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師此來,莫非是要安排人手?”   “不用安排人手,”曇詢老僧微微睜眼,“城中既有邪魔作祟,陛下又命你過來,我佛門自當全力以赴。”   “大師居然要親自出手!”那使者嚇了一跳,趕緊道:“這……這等事,怎能勞煩大師出手?您此番南來,可是來傳佛法妙言的,這降魔闢魔的事,怎能……”   “陛下誠心,老衲自然也要報之以誠!”   “那請大師稍待,下官這就回去稟報皇上……”   “不用這麼麻煩,”老僧直接打斷對方,抬起了枯瘦的老手,“只需要將陛下的諭令交給老衲,那便行了。”   說完,他見那傳訊之人還在猶豫,就道:“邪魔在側,擾亂世間,是不能等的。”他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有一股奇異韻味。   那官員聽罷,眼神一陣迷離,然後迷迷糊糊之間,就將一塊橙黃色的令牌遞了過去。   這令牌上花紋複雜,似是黃銅所鑄。   這老僧拿着,手指微微用力,佛光侵染令牌。   轟隆!   天上忽然一陣雷霆閃過,居然劈散了不少紫氣!   老僧點頭微笑,大袖一揮,身形竟已消弭!   待得這人一走,那傳訊官員猛然回過神來,又快馬加鞭的離去。   ……   ……   另一邊。   那在整座城池上空沸騰的佛光,漸漸有了消弭的跡象,但城中並未安寧。   在安排了人去請佛門高手之後,陳頊並沒有閒着,又是一番命令下達,調動着建康兵馬,將福臨樓前前後後的街道清空、圍住。   這下子,莫說是尋常的百姓,就連那些個飛檐走壁的武林中人,都被攔住,難以接近。   不過,也無需刻意驅趕,在法萬僧肉身崩裂之後,看着那撲面而來的洶湧佛光,在場之人個個驚恐,大部分已然轉身奔逃,如今兵卒一來,手中的兵刃這麼一亮,寒光閃爍之間,餘下的也都明智離去了。   只是,不管是之前被嚇走的,還是後面才走的,乃至那些負責維持秩序的兵卒,臉上都帶着一股怒火與痛恨。   痛恨那個傷佛之人!   “世人皆苦,佛家慈悲,如同指路明燈,那人竟損高僧性命,必是邪魔無疑!真是可惡!”   “不錯!我等雖未見過那位法萬大師,也不認識他,更不曾聽聞這位大師,但大師既是佛門出身,肯定是潔身自好、慈悲爲懷、寬厚仁義,不會像那些習武之人好勇鬥狠,這樣的好人,居然命喪宵小之手!實在是令人心痛!”   “我恨啊!我恨自己本領不濟,不然我一定要爲大師報仇!將那邪魔斬於馬下!”   ……   議論聲,在兵卒之間傳播着,那股痛恨、憤怒的情緒,亦逐漸凝結起來。   “好濃烈的念頭!”   屋頂上,陸受一盤坐着,將長劍橫在膝蓋上,眼睛盯着福臨樓,耳朵卻搜捕着八方之聲,自是將周圍之人的話語,盡收耳底。   於是,他忍不住道:“沙門威望何時到了如此地步?聽着這些兵卒的話,對佛門的憧憬和尊敬,猶勝於對陛下之念!”   “這有什麼奇怪的!”邊上,玉芳臉上露出狐疑之色,“佛法精妙,佛家之宏願,更是經世濟民的良方,能安人心,能定天下,誰人不敬?”   “嗯?”陸受一一聽這話,心頭就是一跳,他看着玉芳那張美豔的面孔上,一副認真的表情,不由詫異道,“先前我與你從淮地歸來,沿途見了那些個寺廟,你還曾抱怨,說沙門太多了點,怎的……”   玉芳面露慚色,道:“當時對佛門聖道不甚瞭解,而今突然就悟了。”   “突然……悟了?”   看着玉芳那忽然間顯得有些高潔的面容,陸受一卻是毛骨悚然。正好這時候,有兩名第一境的修士過來請示二人,要如何佈局,所以他順勢就結束了話題,轉而吩咐起來:“讓咱們的人分散開來,只管在邊上警戒,長生之境層次的爭鬥,不是吾等能摻和進去的,咱們的任務,便是掌握戰場情況,及時上報!”   玉芳卻道:“這人殺害高僧,罪大惡極,必然引出佛門高手,如此是十死無生之局,咱們只要在旁邊看着便是!”   陸受一聽着這話,嘆了口氣,還是道:“佛家與人爭鬥,咱們作壁上觀即可,莫要提前帶入立場,雖說南康世子在那人手中,但從現在的消息來看,那人並無加害之意,若情況不妙,還可……”   他話未說完,忽然心頭一震,接着心底就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觸!   寂靜!   四方,猛然間就一片寂靜!   玉芳等人面露崇敬,竟是不由自主的雙手合十。   陸受一見狀,心中一凜,再朝着四周張望。   卻見周遭的街道上,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淡淡的金色霧氣。   輕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老態龍鍾的僧人,竟是踏霧而來!   霎時間,這老僧的身影刻印在陸受一的心中,然後急速擴張,轉眼之間就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陸受一臉上露出了掙扎之色,但最終還是雙手緩緩合十,和玉芳等人一樣,眼中露出了憧憬之色。   轟!   忽然,天上雲氣炸裂,一道紫氣宛如流星一般墜下,直指着老僧!   老僧微微搖頭。   “陛下乃是過往之人,日後也要皈依的,何必執着呢?”   說完,他抬手朝上面一指!   轟隆!   剎那間,建康萬民同心,佛性聚集,化作一尊佛陀,將那虛幻袈裟一展,化作屏障,將整個福臨樓都給遮蓋起來! 第四百零九章 見佛成一頁   當!   碰撞聲中,紫氣被虛幻袈裟直接擋住。   紫氣散去,露出了陳霸先的身影,這位開國之君臉色鐵青,感受着滿城的民意香火,在佛性的扭曲和誘拐下,都在朝着這尊虛幻佛陀匯聚。   “僭越之意,已是不加掩飾了!”   “阿彌陀佛,”老僧搖搖頭,“人人皆有佛性,此乃天性,不受王權制約。”   “當真是巧舌如簧!佛門竊取民心,所圖甚大!”   陳霸先渾身紫氣湧動,衝擊着衣衫,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但心中的焦急和擔憂,卻是撕破了這股威嚴。   畢竟,他原本投身神道,甚至願意被加諸諸多限制,爲的就是護衛南朝陳,結果現在空有一身法力神通,卻難以動用,處處皆受壓制,現在更是被人利用陳朝的民意,給生生擋在外面!   不過,到底是開國建制的人物,能屈能伸,所以在一番呵斥之後,陳霸先忽的話鋒一轉,道:“這也就罷了,你這等人物、修爲,對一個小輩何以出手?不怕落一個以大欺小的名頭?”   老僧面露疑惑,但跟着又搖了搖頭:“衆生平等,未有不同。”   說完,這老僧不再理會陳霸先,一步邁出,到了那福臨樓的跟前,目光一掃,搖了搖頭。   “殺自心中起,萬法皆惘然,施主,你已走上邪路!”   轟隆!   話音落下,就見這福臨樓的諸多樓層竟然個個分開,宛如獨立一樣,其中一層更是層層解體,露出了其中的陳錯、陳巒、白修和等人。   那白修和另外一人是一臉驚駭,而陳巒則是滿臉興奮,甚至面龐都因此而憋得通紅。   “佛家高僧!這等神通手段,簡直聞所未聞!這必是來救我的!”陳巒說到這裏,還不忘對陳錯說一句,“你可知,自己攤上事了!”   陳錯並不理他,而是眯着眼睛,看着那名老僧。   驀地,他的額頭上,豎目睜開,濛濛光影中,骸骨天上目的投影充斥其中,頓時視野大變,對面老和尚的身影竟是消弭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糾纏變化的佛光,隱隱勾勒出一片扭曲景象,似是城郭山脈……   “桃源……世外……”   陳錯神色平靜。   ……   ……   “世外!?尊者,您說這僧人,是世外之境?”   樓下的房間中,蘇定雙腿一軟,差點跌倒,然後一臉驚駭的看向那戴斗笠之人。   “不錯,這曇詢師承僧稠,得小乘禪法,乃是北方佛宗的頂尖人物,原本與另外一名世外僧人同鎮北方,沒想到他居然南下了!”   說着說着,那人沉默起來,目光盯着窗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越發縹緲起來。   看着這一幕,蘇定慌亂的心情平復了許多,他忽然意識到,既然身邊這位能一眼就看破來者身份,再加上這份鎮定,其修爲境界又該是什麼層次?   隨即,他又驟然想起,這位尊者可是將聶崢嶸當做棋子用的,已然拼掉了一個長生僧,還覺得不夠,現在果然引出了更大的魚!   如此看來,一切都在眼前這位的計劃中!   蘇定暗自思量着,越發鎮定下來。   他卻不知,那戴斗笠之人的心裏,卻是另有思量。   “先前只是一個長生境,結果直接引出了世外境,有些超出預料了,若是一個不好,連我都要被牽連其中,那就不得不解開封鎮了……”   正在想着,忽然心中一動,她抬起頭來,見着那已然被分解開來的樓層中,“聶崢嶸”面對世外之威,竟是不閃不避,一步步凌空踏出!   “你又要如何應對?能夠支撐多久?我等,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呢?”   ……   ……   “便是你殺了法萬?”   老僧看着陳錯,身上佛光越發濃烈,不斷地朝陳錯侵襲過去,似乎要用佛光將他整個人完全包裹!   譁!   陳錯一揮手,直接撕裂了層層佛光!   “大師,聽你的意思,該是過來報仇的,結果所作所爲,卻好像是來招安的。”   說着,他一呼一吸,那身前的佛光便潰散開來,其中最爲精純的幾道,甚至還被他在口鼻之間提煉、凝聚,慢慢化作自身的法力!   他的金蓮化身本就是以佛家法爲基礎凝聚,如今雖有諸多演變、改善,但並未捨棄佛光,對這些佛家手法自然不會陌生。   “老衲不是過來報仇的,而是來救你的,我佛慈悲,可以以身飼鷹,老衲又哪裏會因此責怪施主,畢竟施主身在苦海而不自知,可憐可悲可惜……”   老僧搖頭嘆息,看着陳錯的目光中,有着憐憫,有着惋惜,有着可惜,有着可憐,更有着怒其不爭之意!   反思種種,皆顯化爲念頭,伴隨着一句話語,朝着陳錯侵襲——   “你有佛性、有佛緣、有佛根,本該是爲佛門前驅,但眼下本心因貪慾而膨脹,念頭因力量而迷惘,不僅被殺戮矇蔽了眼睛,更是一念蒙塵,在這裏阻擋大勢。”   “你的大勢,就是給這些人灌輸念頭?”陳錯搖了搖頭,那侵襲而來的念頭半點難以入侵,“你這可是洗腦,將自己的意念覆蓋在他人心頭,把別人變成傀儡、工具,實乃邪惡!不對,說不定連你的念頭,都不是自己的,是在境界不高的時候,被其他人給扭曲、灌輸、覆蓋的!”   “施主就不要試圖擾亂老衲之心了,衆生信佛,乃是覺悟,哪裏有錯?也罷,施主既被神通力量矇蔽了心智,單薄的言語自是無法將你喚醒,那老衲便先降服了你,再與你說道理!”   說着說着,他的雙手緩緩合十。   “貪狂心作,當知是業!老衲既來,當讓爾見佛!明知覺悟!”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虛幻的佛陀同樣雙手合十!   霎時間,滿城之人心靈震顫,感到智慧通達,諸經文自心底蔓延而出,竟是不由自主的出口吟唱——   “我今得見佛,所得三業善,願以此功德,迴向無上道!”   便是附近的諸多供奉樓之人,這時都不受控制,同樣合十吟唱,那陸受一的臉上又露出了糾結之色,卻也控制不住自身,一樣開口出言!   隨着這話音傳出,整個建康城震顫着,沉澱在土地中的歷史,都隨着人心歸屬,而漸漸升騰起來。   老僧身上虛影陣陣,彷彿有時光沖刷,過去的歷史片段,像是一片片書頁,疊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一笑,抓住其中一頁,一把撕下來,就朝陳錯扔了過去。   “世人多煩憂,皆因三業擾,今日便讓你體會三業之惡,也好棄惡向善!”   這一撕一扔之間,恣意、隨意、瀟灑,彷彿整個天下,都在這僧人的股掌之中!   眼看着那一頁就要擴展開來,有諸多景象顯化,演繹人間,內蘊身業、口業、意業之玄妙,伴隨着滿城的梵音,要貫腦而入陳錯之心,令他沉溺其中!   “得三業之災,方可洗滌心靈,須知……”老僧正說着,忽的戛然而止。   對面,陳錯一抬手,直接將那一頁給拿在了手裏,輕飄飄的,舉重若輕。   頓時,老僧的眼睛徹底睜開。   屋子裏,那戴斗笠之人則是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