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混元一統者,隋也
浩浩江山,呼嘯而至,滾滾紅塵,縈繞周遭。
浮光掠影,變幻莫測!
在這一刻,陳錯看到了東方的無邊大海,北邊的浩瀚大漠,南方的十萬大山,西邊的萬仞屋脊,西域的瀚海百國……
又有萬邦來朝、僧道受錄之景象。
萬民安居樂業,兵卒馬放南山,一派和平景象!
光影流轉之間,陳錯周身景象已然變化,彷彿不在宮殿,而在市井街道之中,周邊是一個個喜笑顏開的身影,耳中充斥着他們的笑聲與問候。
忽然,有快馬疾馳而至。
“喜報!喜報!南征大軍連戰連捷,已是攻克了南陳的建康城,將陳氏僞王擒拿,那南朝的陳氏血脈,更是盡數被抓,已經被關入囚車,不日就要被押送入京!”
“喜報!喜報!”
那策馬的騎士一路高呼,聲音裏滿是歡暢,在沿途百姓的歡呼聲中,一路疾馳,漸漸不見了蹤影。
“太好了!我大周終於一統天下了!”
“自兩漢以來,唯我大周強盛!”
“先滅僞齊,又覆南陳,我大周天下無敵啊!”
……
衆人之聲,萬人之念,帶動着激烈的情緒,與那若隱若現的強橫國運,交纏在一起,竟成一首激盪人心的曲子,宛如猛將入陣!
但……
看着那一個個聽聞消息之後,就陷入狂喜的百姓,見着他們放下手中之事,紛紛奔走相告之舉,陳錯不由搖頭。
無論是報信之人也好,還是那沿途的百姓也罷,都不是臆想出來的,而是源於一個個真正的人,是他們的念頭,在那位北周皇帝的操控下,將內心的一個側面展露出來的。
這種源於真實的情感,十分具有感染力,哪怕再是知道眼前乃是虛假幻境,都會被情緒感染,繼而衍生出心中縫隙,爲人所趁。
……
……
“這周國皇帝確實有氣魄、有手段!能誅權臣,能滅道佛,這中元結落到了他的手上,竟是衍生出這麼多的變化來,隱隱將成一道,可惜終是限於根基,最終要落入我等手中,但他有這等能耐,待中元結反噬之後,怕是真能留下功業,在陰司也該有些氣候……”
陰陽夾縫,陰森荒涼之地,白髮孟婆遙遙注視,神色頗爲凝重。
在祂的身邊,還站着幾名鬼將、鬼士,都在觀望着陽間的局面。
看着那周國越發濃烈的國運,衆鬼皆是面露喜色。
其中一鬼道:“這個周國皇帝本事不小,中元結在他手上,真被玩出了花來,這千萬民願盡入其中,等他徹底煉化,怕一步登天!比這個陳方慶還要妖孽的多!”
“還差得遠呢。”
忽然,一個聲音在孟婆身邊響起!
頓時,孟婆與衆鬼皆是一驚。
祂尋聲看去,臉色就是一變,俯身下來行禮,口呼“至尊”。
其他衆鬼更是哆哆嗦嗦,五體投地。
“不用這麼客套,”來者赫然是個少女,正是那庭衣,“你們嘴上說的好聽,但心裏卻盼着我趕緊離開呢。”
孟婆苦笑一聲,問道:“至尊何以至此?莫非……”
“我對這人間王朝的變遷,無甚興趣,”庭衣看着孟婆,似笑非笑,“你等這會折騰起勁,殊不知也不過是旁人棋子,在他人的棋盤算計中。”
孟婆眼皮子一跳,就道:“還請至尊指點。”
“都說了,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也沒什麼好指點你的,之所以來此,還是爲了那陳家小子,”庭衣笑眯眯的朝陽間看去,“我受人所託,要來給他送個請帖,本來該在太華山奉上的,但他那個師父着實厲害,便只能拖到此時此刻此地了,沒想到碰到了你們幾個小傢伙在這裏搞事。”
“至尊……”
“別說了,看戲。”這庭衣笑容不變,“你們不是看好那周帝麼?無非是覺得他如今運連一國,一人有如一國,而陳家小子卻只是一人,但我卻不這麼看,須知……”
她瞥了孟婆一眼。
“自古以來,國皆有終。”
孟婆與衆鬼面面相覷。
祂們本就算計了周帝,但看其人這時的氣勢,分明是要令周國鼎盛,哪裏有驟然而衰的道理?
……
……
但陳錯卻不這麼看。
他知道歷史大概的走向,知道“天下無敵”的大周,在舞臺上走的不遠,甚至沒有走到南邊,在其氣運最爲濃烈、國勢最爲鼎盛的時刻,這首激昂的入陣曲,就戛然而止了。
一念至此,陳錯感慨着道:“你得了這陰司之寶,凝結了周國之念,承載着自身的道路,能將心中志向表現出來,也算是一樁幸事,畢竟不知有多少人一生無從舒展心中念,但我今日過來,不是和你論道的,也就無需用這些惑心之法來亂我道心了。”
說着,他用手一抓,就像是抓住了無形的書頁,“滋啦”一聲,就將周圍的街道直接撕裂。
但旋即景象震顫,爆發出一股恐怖的吸扯力,不僅要重新癒合,還要化作更爲興旺的景象,連帶着還要將陳錯吞入其中!
景象盡頭,宇文邕緩緩走來,每一步落下,都有天地震動與之相應。
慢慢的,萬里河山之圖在他的腳下展開,一步一步,盪漾漣漪,激起萬民興衰。
“與你爲敵的,非朕,而是這大周的萬民之心,你縱然神通蓋世,又如何能抵抗這等大勢?”
“原來如此,你的神通就在於一個大勢,乃是馭勢之路!”陳錯哈哈一笑,一指額頭,立刻就有諸多念頭飛出,凌空交纏,演化出三種情景。
第一種,乃是朝堂之景,官員吏胥相互政變,以攻訐、傾軋,各領一派,利益紛爭顯刀光劍影,使民怨沸騰!
第二種,乃是士林之景,大儒士子各執一詞,以學統、倡導,佈於民間,脣槍舌劍顯你死我活,使民心迷茫!
第三種,乃是市井之景,士紳豪強自得其樂,以錢財、人勢,威震各方,跋扈囂張顯恃強凌弱,使民不聊生!
三景如刀,終究將這虛幻景象撕裂!
那街道景象轉眼就成了一道道青煙,朝四周散去,眼看就要消弭。
宇文邕冷哼一聲,道:“你真以爲能以一人之力,對抗一國之力?既然這太平盛世無法讓你靜心,那便讓你陷入無邊戰亂的苦海之中吧!”
話音落下,周圍的景象已是風雲突變,街道盡去,刀兵齊來!
沙場之上,戰馬嘶鳴,方寸之間,血雨腥風!
無數兵卒宛如修羅,手持刀兵,朝着陳錯殺來,頭上氣血噴湧如火,身上筋骨齊鳴似雷!
霎時間,陳錯便感到體內靈光被抑制,自身的超凡神通迅速衰減!
“好一個顛倒乾坤,真假變幻!你雖是一方國君,但在駕馭神通上,實在是有驚人天賦,將萬民意念、兵家法度結合在一起,衍生出道兵之法,那些周國的道兵,並非是陰司煉化,而是你這位周國皇帝自行領悟了法門!”
話音落下,他身上氣血噴湧,宛如火焰一樣炸裂開來,將四方崩裂,將那廣袤沙場直接衝擊得粉碎!
不過,隨着幻象散去,陳錯看着眼前的景象,神色驟然一變。
在他的前方,一個個化作了石像、冰雕的道人、僧人,表面已經浮現出一道道裂痕,其中幾個更是徹底破碎,正緩緩起身。
嗡嗡嗡!
一道道神通光輝,在他們的身體表面緩緩凝聚。
伴隨着破空聲起,諸多法寶、法器從他們的口中、眼中、袖中顯化出來,乃至殿外飛來。
一股濃重的威壓之勢,正在整個殿堂中醞釀。
黑雲壓城!
“原來方纔是在拖延時間。”陳錯遊目四望,視線掃過那一名名僧道修士,“這羣人的心中蘊含着怒火,分明是對你怒極,恨不得生啖爾肉,現在卻還能爲你驅策,便是我都好奇,是如何馭使。”
“你既看出朕乃是順勢而爲,難道還不知道,天下紛爭已久,處處皆盼統一,統一之勢已在大周成型,他們若還想傳道收徒,就得向大周低頭!順天者生,逆天者亡!”
宇文邕無悲無喜,彷彿在敘述天地至理,隨即一指陳錯:“一統天下,不是隻靠一人,而要上下同欲,兵將用命!自是不會吝嗇,要使他們人人皆有戰力!如今,大周江山處處皆有奮起之念,人人如龍,自強自省,不日全民皆可得富足安康!如你這般宗門之人,怕是不能理解,算是齊國、陳國的皇室、朝廷,都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悲,可嘆……”
隨着一聲落下,衆修士已然盡數脫困,個個有如提線木偶,順着宇文邕所指的方向,或捏印訣,或擲符篆,或馭法寶,或凝氣血,或顯念頭,或展拳腳……
這些修士各有傳承,所施展的不乏神通術法,在大周氣運的協調之下,匯聚如一,朝宇文邕身上聚集,層層疊疊,令他有如真神降世,血肉泛起陣陣金色!
轟轟轟!
宮外,雷霆顯現。
太廟中,祖靈浮現!
整個皇宮、長安,都能感覺到這位大周至尊的威嚴!
天上,大鯤翻身,躲過一道雷霆,微微降低高度,鯤背上的芥舟子微微睜開一道眼縫:“那大周人皇不太對勁。”
只是念頭剛起,就有幾道神光襲來,再次將他纏住。
這幾個修士剛纔還被大鯤扇落,氣血衰竭,這會竟重振旗鼓,精氣神重回巔峯!
芥舟子見狀,嘆息道:“這周國處處透露着古怪!希望小師弟還有後手……”
天下,南冥子、圖南子亦是心中不安,顧不上陳錯的囑託,就要衝入正武殿。
結果剛動身,就被幾尊新神圍住,神念交纏,化作大陣,將他們困在其中!
南冥子感受着衆神那澎湃神念,心往下沉。
“這幾尊新神,剛剛還沉溺於香火之念,被民願反噬,就算清醒過來也該元氣大傷,怎麼突然又生龍活虎了!?”
圖南子亦明白情況不對,嘀咕道:“周國皇帝這是要放大招了啊!也不知小師弟頂不頂得住!”話落,見得南冥子怒視,趕緊改口,“小師弟吉人自有天相,又有洞天護身,肯定萬無一失,咱們還是擔心一下自己吧!”
……
……
“嘖嘖。”
陰陽交匯之地,庭衣嘖嘖稱奇:“難怪你們挑選了這個宇文邕,這人真是厲害,拿着中元結這纔多久,都快把自己煉化成法寶了!他可是真龍血脈,這麼肆無忌憚,你等也不怕反噬?這等程度,若是盤古血脈,都要觸及返祖邊緣了!”
孟婆等人聞言,臉色也難看起來。
“周帝對中元結竟掌控到如此地步,連我都被瞞住了,絕不可能是他一人之功,背後必有人指點!我等確實入了他人之局。”
……
……
呼呼呼……
正武殿中,狂風呼嘯,虛影皆散,但殿堂地上凹凸不平,一幅江山社稷之圖赫然成型!
宇文邕站在其中,幾乎與之融爲一體!
陳錯凝神一看,旋即明瞭,笑道:“萬民之念,不光在侵蝕這座殿堂中僧道兩家之人,你這位北周的皇帝,也無法倖免。攻伐太華山,雖是海外修士自作主張,其實也是你在默許,你畢竟未曾修行,看着得勢,其實已入魔道!”
“笑話!”宇文邕雙目泛光,開口間光影吞吐,“朕挾衆力,堂皇大道,怎會入魔道?朕行的乃是正道!大周境內,萬民跟前,就算是神通,也要退避!”
隨着一聲落下,這殿中僧道衆修齊齊後退,口鼻流血,身上的精氣神像是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呼嘯而出,落到了宇文邕的身上。
他們齊齊驚醒!
“不好!吾等的道行修爲……”
“你這是什麼邪法?爲何我的法力不受掌控!”
“神通消弭,超凡辟易,這周帝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真的出口成憲!”
……
驚呼聲中,寒氣入侵,衆人瑟瑟發抖,一如凡人!
不光是他們,就連陳錯身上的靈光,也被一股莫名之力撕裂,體內的靈光亦暗淡幾分,寒氣湧來,再侵血肉。
“神通退避?人道顯化?這一幕,我熟。”
但陳錯卻是絲毫不懼,看着宇文邕,笑問道:“以勢而借天地之力,確實驚豔,但你憑什麼代表萬民?”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道:“又憑什麼說是你大周統一天下?要知道,這統一天下的未必就是北周。”他雖覺得脈絡或變,但更看出周帝乃是孤注一擲,不成功就要成仁,此話蘊含三火神通,直達人心,正是要刺激宇文邕的執念,藉此動搖其人信念!
此言說出,這殿中狂風驟然一頓。
陰陽夾縫中,庭衣心頭一動,輕聲道:“天地之力有一點遲滯,這是陳方慶的言語切中天數?還是動搖了那周帝的心中信念?若非如此,區區一句話而已,憑什麼能亂這周帝之勢?”
崑崙祕境內,長髮男子本拿着一枚棋子要放下,也是驟然一頓,他抬起頭,表情凝重。
正武殿中,宇文邕額頭青筋跳動。
他感到冥冥中,大周氣運有一點詭異的變化,不由怒極而笑,道:“死到臨頭了,還逞口舌之快?想要用此法亂朕大勢?齊覆滅在即,南陳徒有其表,我大周煌煌如大日,我不一統,誰人能統?”
“北周國祚不長,”陳錯微微一笑,感覺談話氣氛十分融洽,於是也不管這歷史脈絡是否將變,不慌不忙的道:“混元一統者,隋也。”
反正說出去,倒黴的又不是我。
第五百零一章 五色掃清濁,神光貫陰陽!
轟隆隆!
隨着陳錯的話語說出,宮殿之外驟然間電閃雷鳴!
那狂暴的雷霆甚至蓋過了日光,一道道雷蛇接天連地,呼嘯之間,將白晝染暗,令四方震盪,惶惶然如末日降臨!
滿城之人畏懼至極!
雷霆連天,貫通陰陽。
雷光照得孟婆等鬼神臉色陰晴不定,連那庭衣也面露驚訝,但沉思片刻,便笑了起來。
“原來他是這麼個打算,什麼遍請觀禮,什麼復齊位格,什麼泰山封禪,都是虛的、假的,把所有人都給騙了!這虛實之法被他玩到了這種地步,還真是令人歎爲觀止,只可惜,有一個人,早就看破了一切!”
說到這裏,她停下笑聲,意味深長的道:“論城府之深,這陳家小子,着實驚煞衆人!”
嘩啦!
雷光電閃,破開祕境蒼穹,落入崑崙洞天,引得仙鶴四散,飛鳥跌落。
“竟被他窺破了!”蟠桃林中,長髮男子長嘆一聲,“此人果然是我的劫,居然事事都被他搶先一步,這絕不是一個初踏修行路的人能做到的,便是轉世之仙也不行!他先前許多時候,似初入仙道一般,分明就是僞裝,是爲了迷惑於吾啊!”
念落,他從棋盤中取出黑白兩子,屈指彈出,化作黑白兩氣,破空而去!
“陳方慶既然在這個時候將事情暴露出來,顯然是圖窮匕見,已經看出了吾的謀劃,要卡在這關鍵階段,搶奪新朝氣運,既如此,就算是聊勝於無,亦要阻攔一番!正好,那宇文邕可做利用……”
……
……
轟轟轟!
電光所至,長安震動,雷聲轟鳴,關中搖晃!
天上、殿前交戰的衆人都被雷霆掃過,不得不休戰躲避。
芥舟子、南冥子、圖南子各據一處,抵禦雷霆餘波,卻都滿臉擔憂的朝那殿堂看去,目光所及,正武殿已被雷霆覆蓋,明亮至極,處處皆顯毀滅氣息!
“殿中發生了何事?小師弟安否……”
……
……
“隋?隨?普六茹堅?”
長安正武殿,感受着天地變化,宇文邕臉色陡變。
言語之中,蘊含玄妙。
宇文邕雖不曾修行,但在中元結的引導下,引領一國之念,聚集於身,絲毫也不亞於苦修百年的修士,自是有所感應。
不過,隨着一道道雷光破開殿堂,侵入進來,融入了那江山社稷之圖!
這時!
先有陰司寒風升起,穩固其陰靈,又有黑白兩氣落下,纏繞其身,連接天地!
中元結玄圖越發凝實,萬民之念瘋狂湧來!
宇文邕身上神光大盛,整個人宛如真神臨世,精氣神瘋狂升騰!
他的眼眸徹底化作光輝,目光所及,能看到過去歷史,能見得未來虛影,能明興衰,能知生死,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氣,在他的胸中醞釀,旋即他一伸手!
轟!
天地齊震,雷光傾瀉而落,像是銀河自九天墜下,直接將陳錯的身影淹沒!
“詔曰:天下分崩幾百哉,戰亂不休,衆生淪難,朕順天而行,重複神州,大周興盛,此乃定數!爾阻擋天數,擾亂天下安寧,罪當封鎮!欽此!”
“皇帝詔令!”
“皇帝詔令!”
“皇帝詔令!”
天地間,有威嚴之聲迴盪,宛如千萬人同呼!
雷光四散,衍生牢籠。
黑白氣融入其中,化作鎖鏈!
幽冥氣融入其中,化作深淵!
中元結融入其中,化作枷鎖!
連帶着周圍的佛道衆修,都落入其中,本就乾涸的身軀中,又有氣血靈光被榨取出來,層層疊疊,演化符文,朝陳錯身上招呼!
陳錯被那雷光覆身,立刻血肉震顫,但受過神息錘鍊的血肉骨骼,並未有損毀,反而生生擋住了衆多侵襲之力,更讓陳錯從中捕捉到了一點韻味。
“僧衆爲生,幽冥爲死,生死轉變。黑白交纏,周起隋從,興衰循環。”
漸漸地,他心中生出一點靈光,模糊間,見到了一棵青銅大樹緩緩成長,竟是沉溺其中,以至於不明周遭,似乎連出聲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枷鎖蓋住,直接跌入那雷光牢獄之中。
宇文邕見得這一幕,終於露出笑容。
“我大周果是承了天命,便是陳方慶這等異數,亦不能阻擋!”
轟隆!
話音落下,正武殿崩。
飛揚的塵土中,宇文邕一飛而起,身上神光鋪展大地,照耀關中,滲入人心!
這關中子民、大周百姓,一時間皆有所感,紛紛叩首遙拜!
就連聚集在長安城中的一干修士、神靈,這時也被神光催動着,被一股莫名之力驅使着,跪了下來,頂禮膜拜!
頓時,無數願念騰飛,落入宇文邕之身!
天地之力,亦降臨下來,加持其身!
“此,正是烈火烹油之刻!亦是朕之性命最爲濃烈之時!”
宇文邕心念流轉,已然明白過來。
“那太華山陳方慶,該就是爲了要讓朕踏足此時此刻,方纔降生此世,到來此處!朕,須得抓住今日這一刻,在盛極而衰之前,奠定大周正統!”
一念至此,他目光一轉,掃過大周國土,視線所過之處,草木低垂、兵刃彎曲、萬物俯首!
“詔曰:大周當有天下,萬民當有君父,百官佈政舊州,當承朕之令,今日起朝會,文武當來此!欽此!”
此話既出,天地迴盪!
雲霧落下,化作旌旗、鑼鼓,又有蒲團凌空展開,雷光凝聚,化作立柱,蒼穹落下,變成穹頂!
分散於北周國各處的文武百官,竟是齊齊一震,跟着魂魄出竅,被天地間的浩然之力引領着,朝這長安蒼穹匯聚!
頓時,滿城之人,皆能看到,那周帝立於天上,天地爲殿,召集文武魂魄,大起朝會!
陰陽交匯之地,孟婆滿臉震驚。
“這宇文邕,何以至此?他不該有此威勢!”
庭衣搖了搖頭,道:“這下,可是玩過頭了,棋子受了刺激,跳出了棋盤。”說着,轉頭朝崑崙祕境看去。
祕境之中,元留子已有感應。
莫說是他,這南瞻部洲的衆多門派,盡數感到了天地靈氣變化,各自掐算,臉色皆變!
“這等景象,聞所未聞!”
芥舟子等人抵擋着周帝威壓,心下驚駭不已。
“小師弟……”南冥子朝着化作廢墟的正武殿看去,“必須要過去!”
……
……
“師兄!還不出手?”
太華祕境,一道劍光自大地上飛起,落到竹居跟前,化作言隱子的模樣。
“周國的皇帝,委實有些太過離譜,有天地之力加持,其威能還在五步之上,還不用擔心被排斥飛昇……”
嘩啦!
忽然,祕境一陣日夜顛倒。
卻是盤坐在竹居中的道隱子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神光璀璨,似乎隨時都要迸射出來,只能勉強約束。
“現在還不是爲兄出手的時候,一旦出手,就會打草驚蛇,那人一旦有所防備,必然功虧一簣!”道隱子神色凝重,“畢竟,只有一次機會!”
言隱子一怔,嘆息道:“但那周帝……”
道隱子道:“周帝乃是多方棋子,但因着扶搖子之故,當前的局面該是超出各方意料,正該靜待……”
……
……
立於天上,天下矚目!
中元結懸於身後,萬民念連綿不絕!
宇文邕心有所感,目光所及,見周兵勢如破竹,齊國土崩瓦解,那齊帝在宮中惶惶不可終日,不由自傲一笑,胸中志氣升騰,關中天空雷霆盡散,晴空萬里!
再看眼前這天地殿堂中,分列兩旁的文武,個個瑟瑟發抖,滿心敬畏與崇拜,宇文邕緩緩點頭,心頭一動,看到了列於衆臣之前的普六茹堅,見他低手垂目,目不斜視,便微微點頭。
天地在手,萬物於胸,四極八荒盡在掌握!
“朕受命於天,將執大週一統天下,開創盛世,自此四海昇平,黎民何幸,此生可爲周人,不受戰亂之苦,不經離亂之痛,從此安享富貴,無災無禍!這天下,將因大周而興,這萬民,將因大周而寧!”
文武百官聽聞,亦是心潮澎湃,紛紛凌空拜倒,口呼:“吾等與世間萬民能附周之興,何等幸甚!”
“善!”念頭通達之間,宇文邕長髮飛舞,周身冕服獵獵,緩緩道:“朕召諸卿來此,乃是要予爾等權柄,日後爾等之中,有人要執掌大周陰陽,有人要代朕巡守八方,還有人……”
他話如天音,蘊含玄奧,靈音徘徊陰陽虛實,每一句話說出,皆有花朵自天空落下,有祥雲從八方飄來。
但……
轟隆!
偏偏話未說完,那皇宮之中忽起雷霆,然後五色光掃過天空!
一道赤光從正武殿的廢墟中飛出,直指宇文邕!
霎時間火光連天,連綿百里!
雷柱崩塌,蒼穹升騰!
上下花朵四散,八方雲彩消弭!
更有旌旗斷裂,鑼鼓聲崩,四面八方有云雨聚集而來!
剛纔,還是萬里無雲,轉眼間就黑雲齊至!
莫說這城中萬民猛然驚醒,紛紛奔走,就連那天上文武百官的魂魄,一個個都惶然奔走,再無秩序!
“說來說去,還是一家之天下,是立下一個宇文王朝,蠅營狗苟,爭來奪去,和這千百年來週而復始的王朝有何區別?都不如修士立道九種,縱跨人間世外,有教無類,傳於天地萬靈,可得逍遙自在!”
話落。
五色橫掃文武清濁,赤光貫穿中元陰陽!
第五百零二章 何嘗無勝負,未始絕興衰
五色光輝掃過天空,任憑文武百官如何掙扎、抵擋、奔逃,都是毫無作用,紛紛四散!
眼看着就要紛飛各處,魂歸軀殼,但周帝揮袖之間,有一道道布帛展開,宛如聖旨一般,將這些文武百官的魂魄裹住,令他們墜入皇宮之內。
他們本就不是真身到場,乃是魂魄被攝取而來,宛如一夢,這時個個驚恐,更增念中迷茫,便在皇宮之中游蕩,引起陣陣驚呼。
而那中元結更是被赤光貫穿,浮現出道道裂痕,似乎就要徹底崩解,而且去勢不絕,就朝着宇文邕的面門招呼!
“好膽!”
周帝宇文邕眼看局面驟變,又感到正武殿廢墟中一道意志沖天而起,哪裏還不知緣由。
但他卻顧不上許多,迎面而來的那道赤紅光輝中,有一股讓他忌憚、恐懼,乃至有如見到天敵一般的可怖感觸!
片刻之間,宇文邕收斂全身神光,凝聚八方意念,伸出手,猛地一抓!
轟!
紅光在蒼穹之上炸裂,宛如紅日升天,一股股熱浪呼嘯而起,侵襲長安各處!
“正陽一氣赤光訣?”
陰陽夾縫中,孟婆臉色再變。
庭衣卻搖搖頭,道:“這道赤光的骨架雖然還是正陽子的法門,但內裏已是面目全非。”
說着說着,她的表情也難得凝重了起來,眉頭緊鎖,似乎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理解之事。
“這是什麼道路?似乎也是偏重於人,和呂氏的有幾分相似,但又有不同。陳方慶的身份越來越有趣了,他在世外到底是什麼身份?又是如何成道,何地成道的?”
外面紅光漸漸消退,重新露出了宇文邕的身影。
這位周國至尊已有幾分狼狽,衣衫不見破損,卻沾染點點赤光,宛如星星之火,在各處灼燒。
不僅如此,那不斷朝他匯聚過來的大周萬民之念,似也被這點點赤光感染,竟被那赤色逆流而染,一縷一縷的透露出點點紅光,漸漸有了和這大周皇帝分離的趨勢!
宇文邕見狀,臉色竟有幾分猙獰,直接伸手一扯,平地起狂風,波及百餘里!
頓時,整個長安飛沙走石,那漫天而來的民願香火,都被兜了起來,朝宇文邕湧去!
“狂妄,朕以大周王朝鎮壓北地,有兵馬震懾,有官吏牧守,才能收攏民心民力,爲我所用,塑造興盛之世!你以爲憑着一點神通,靠着氣運牽扯,就能搶奪!?”
他的話聲依舊如同雷霆,只是不見了方纔一言而改周國之勢的局面!
“被鎮在正武殿中的那人掙脫出來了!”
先前在這城中與太華門人鬥法、交戰的衆人見狀,在心驚之餘,盡數朝着正武殿的廢墟看了過去,念頭登時就複雜起來。
煙塵之中,陳錯緩緩走出廢墟,有黑白兩氣纏繞其身,他看着天上的宇文邕,道:“民心民力本就在那裏,不因齊滅,不爲周盛,就像是大地、河流、山川一樣。能滅能盛、能興能衰的,是依託於這萬民之心、之力的王朝、宗門、學派、族羣,你的周國,說得再好聽,也不過就是換了個姓。”
宇文邕身上神光搖曳,像是烈焰沸騰,熊熊燃燒,彷彿沒有極限,興盛至極,卻有幾分不受控制的跡象。
但這周國至尊不以爲意,放任自流,凌空踏步,腳下漣漪傳四方。
那些落入宮中、被布帛裹住了身軀的文武百官泛起光輝,一個接着一個不受控制的飛了起來,直接散落在蒼穹各處,就像是一顆顆釘子,將那些被強行兜取過來的民意香火定住。
“你說了這麼多,卻不知百姓民意在朕手,天地人心反掌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今日,朕便給你蓋棺論定,讓你知曉人心向背!誅爾身,滅爾靈,更要絕爾名!”
宇文邕抬手一抓,百官齊鳴,生生捲起各處的民意香火,不留半點餘地的輸送出去,在宇文邕的手中凝聚成一把利刃,徑直刺向陳錯!
長劍延伸,漣漪四散!
沿途的屋舍宮廷,在被這利刃波及之後,立刻泛黑泛黃。
大周境內,無論凡俗還是修士,在這一刻心底都浮現出嶄新念頭,赫然是那幾座宮舍的景象浮在心中,惡臭腐爛,無數與之相關的醜事、惡事、骯髒事、血腥事……各種難以言喻的惡名,頃刻間就被冠在這些屋舍宮殿之上,留在衆人心底!
見得這般情景,城中修士們一臉驚駭,紛紛躲避那餘波漣漪。
就連芥舟子與南冥子都神色微變,雖未避讓,卻還是朝身上加了幾道術法與法器護持。
“劍光所及,遺臭萬年?”唯有那圖南子,反而興奮起來,“這是以民心爲劍,操弄輿論記憶,敘述存世名望?一劍下去,既斬性命也污名,和崑崙的那個轉世仙有幾分相似!”
說着,他更是有心要化作陰影,靠近些許探查,卻被南冥子擋住,後者卻也顧不上訓斥,而是着緊戰況,緊盯陳錯所在。
這民意之劍如此神威,陳錯首當其衝,可是要承受最大壓力的!
但面對劍鋒直指,陳錯卻不疾不徐,伸出手指凌空一點。
“民意之劍固然鋒利,彷彿無往不利,但歸根到底是構建於王朝的框架之上,是先有王朝文武梳理各地,又有士紳豪強自治地方,輔之士林之言引領言論,如此方能抽取民意言論,卻也不能如臂使指,因此破綻甚多……”
話落,他的指尖一枚五銖錢飛出,凌空一轉,迎風就漲,化作一個個金環,直接將那民意之劍圈住,箍了起來。
陳錯輕笑一聲,接連吐出幾個詞來——
“扭曲。”
長劍軟化下來,不復筆直,變得一陣彎曲。
“反轉。”
長劍的劍刃捲曲,劍尖兒竟是直接掉了個頭,指着握劍的宇文邕,直看得這位周國至尊眼皮子一跳!
“自殤自賤,自省自哀。”
長劍瞬間回捲,劍尖兒刺向宇文邕,劍刃碎裂,變成無數碎片,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朝着文武百官濺射而去!
“不好!”
慌亂中的百官欲要躲閃,但被布帛包裹,禁錮了魂魄心念,又如何能夠逃離,最終被那濺射的民意之劍碎片貫穿了魂魄之影,紛紛化作青煙,一縷縷的破空飛出,迴歸軀殼去了。
頓時,被百官定住的衆多民願香火掙脫出來,猶如海浪一般四散呼嘯!
咔嚓!
宇文邕揮掌斷長劍,旋即一口黑血噴出!
大周地界,萬衆生靈對於這位至尊的印象,隱隱暗淡了幾分,更生出了不少真真假假、虛實難定的黑料傳聞,讓人心中狐疑。
“這把劍,便是刺不傷你,也會中傷你,因爲你壓的不是長劍,而是民心。”陳錯依舊立於地上,隨即攤開五指,一根戒尺從中顯化出來,“根基既然動搖,這大廈自是難定。”
“放肆!”宇文邕深吸一口氣,身上的神光中,已經多了許多漆黑之影,卻依舊與衆多民願香火相連,只是這些香火卻是蘊含着一股怒意,彷彿驚濤駭浪,承託着周帝這艘船,“這般利用朕的子民……”
“利用他們的是你,不是我,既然引導輿論,那就得做好被反噬的機會。”陳錯哈哈一笑,屈指一彈,那根戒尺便直飛起來。
這次,宇文邕明顯警惕了許多,兩手一揮,一股股漆黑香火升起,內里民怨沸騰,就朝陳錯落下!
結果那戒尺直接刺入其中,像是定海神針般立在其中!
頓時,這沸騰民怨難以寸進,那餘波固然盪漾,只有些許漣漪吹起了陳錯的衣角,他嘆息一聲,身後浮現出多手銅人的虛影。
這銅人抓住纏繞在陳錯身上的黑白兩氣,一躍而起,落入了那漫天民願之中,手上頭箍、五銖錢、驚堂木、九歌、鐮刀等物件接連閃現,泛起光輝,以那戒尺爲根基,朝着四方香火輻射。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噗!
忽然,宇文邕身上浮現一道裂痕,金色火焰帶着道道紫氣,從中噴湧而出。
宇文邕的臉色當即鐵青,他不住膨脹的精氣神,終於開始衰落。
“是你贏了,朕,敗了!”
敗了!敗了!敗了!
“朕恨啊!朕不甘心!”
他咬緊了牙,那一個個字艱難蹦出。
民願香火如同海浪一般,一浪接着一浪衝擊過去,令宇文邕身邊不斷浮現紫氣,像是激流中的一艘木筏,慢慢的要被淹沒。
“盛極而衰,反噬了!”
看到了這一幕,芥舟子輕輕嘆息。
“勝負已分,再無懸念!周帝孤注一擲,以人主而掌乾坤,本就有莫大反噬,便是成就一統之業,也要折壽,何況此時?”南冥子則鬆了一口氣。
圖南子漆黑的面孔上裂開了一道笑容,卻是無言。
周圍,與他們交戰過的衆修士,這時終於擺脫了民願香火的籠罩與影響,卻也不繼續過來纏鬥了,而是緩緩後退,一副觀望的模樣。
“連你等也要背叛朕!?”宇文邕抵擋着民願反噬,從天上被一點一點的壓了下來,對着衆多修士怒目,“莫非忘記了,當初你等跪在朕的面前,乞求活命立下的道門誓言?”
“說這些又有何用?”陳錯搖了搖頭,“誰贏,他們幫誰。”
咔嚓!
宇文邕雙足落地,大地崩裂,身上衣衫崩毀,紫氣纏繞肉身,但那身上已經遍佈了裂痕,一道道金光從中透射出來。
地底深處,幽冥寒氣緩緩升騰,朝着他纏繞過去。
一名白髮女子的身影,從寒氣中顯化出來。
祂也不看陳錯,只是對宇文邕冷冷說着:“宇文邕,你以人間帝王之身,享受榮華富貴,卻染指神通,錯亂天地綱常,其罪當墜!”
宇文邕見着來者,先是一愣,繼而怒極而笑。
“哈哈哈哈哈!”
狂笑震天,激得四方震顫。
待得笑聲停歇,宇文邕遊目四望,目光掃過在場衆人,冷冷道:“你等以爲朕敗了,便要背棄,要來攀咬?你等也配!?”
說着,他忽然面露愴然,道:“可惜,朕之夙願,終究難成,一統大業中道而崩,可憐神州,方見中興之勢,便要重入衰敗,不知還要分裂到幾時,可憐……”
“不會多久的。”陳錯一步邁出,忽然到了宇文邕的跟前,“我也是剛剛明悟,你這一番折騰,並非毫無用處,也算是奠定了一統的根基。”
“陳方慶,你……”白髮女子被這突然的變故一驚,便是祂都未曾看清陳錯的動作。
“原來你也知道我。”陳錯看了祂一眼,就收回目光,然後直接伸手,朝着宇文邕背後,同樣佈滿了裂痕的中元結抓了過去!
“住手!”孟婆再一驚,也不管自己只是一縷神道投影,就要出手阻止。
結果剛剛一動,就有一本簿冊落下,那書頁翻開,無窮拜神低語傳來。
“萬民祭拜,祈願神歸!爾既是神,如何不歸?”
說是禱告,但語氣冷硬、霸道、強橫,讓白髮女子一怔,隨即都沒有回過神來,祂這一縷神道投影就被收入其中!
“連陰司孟婆都不是你一合之將……”近在咫尺的宇文邕見着這一幕,神色恍惚,臉上的憤怒、猙獰、不甘,漸漸散去,身上氣勢一落千丈,面露衰敗之相。
他可還記得,當初此女出現,自述身份來歷,言及相助時,自己是如何大喜,覺得大志有望。
“不過是一縷投影,對付起來自然簡單,何況我與你這一戰,收穫巨大,窺見了道路真諦,換成此戰之前,想要對付此人,還要費一番功夫。”陳錯說着,手上不停,直接抓在那中元結上。
轟轟轟!
中元結有靈,驟被外力拿捏,立刻反噬起來!
連帶着與此結相連的衆多民願,都沸騰着分出幾縷,朝陳錯纏繞過來!
陳錯卻也不理,隻手破開層層民願,碰撞之處,有火光炸裂!
宇文邕臉色蒼白如紙,見狀就道:“別白費力氣了,此物據說本屬閻王所有,你雖然厲害,但想要搶奪,那是休想。再說,你有這般本事,又何必要搶此物?”
陳錯笑了笑,道:“我不要此物,卻要借鑑其中的妙法,用來完善自身道路。”話語聲中,手背上駐神圖案爆發精芒,立刻就有血色手掌膨脹開來,那五根手指一抓,更有五色神光湧出!
中元結震顫起來,一張猙獰的青紫鬼臉從中掙脫出來,暴露出無限貪念,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就要將陳錯連同宇文邕一併吞下!
“又是這張面孔!”陳錯眉頭一皺,額間豎目張開,森羅之念迸射出來,化作藍星模樣,直接灌入那大嘴之中,擋住了青紫鬼臉!
“中元結中爲何會有此物?”宇文邕更是一口鮮血噴出,眼冒金星,他慘笑一聲,道:“也罷,朕命不久矣,這些事也無需操心了,只有一點要問你,你說朕這一番折騰並未無用,是真是假?”
陳錯看了他一眼,並未回答,倒是那豎目之中,森羅衍生出一條長河,如同匹練一般,刺入了那張鬼臉!
霎時間,宇文邕眼前景象突變,見到了一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
第五百零三章 帝隕禍由心,諸亂皆因道
“有詩云:垂髫幼主罪難論,慘禍臨頭忽滅門;莫道覆宗由外戚,厲階畢竟自天元。”
崑崙祕境,蟠桃林中。
長髮男子閉上眼睛,吟詩感慨,最後搖了搖頭。
“宇文邕這一支終究還是難以掙脫出去,無法將吾道舒展於世間。”
便在這時。
嗡!
破空聲中,一道漆黑流光破開祕境蒼穹!
“什麼人!膽敢擅闖祕境!”
伴隨着一聲厲喝,幾道神通光輝升起,衍生種種變化,就要將那道流光阻攔、拘起,但那流光一轉,卻是分化出五行光輝,當空一掃!
隨着一連串的破碎聲,沿途阻礙盡數破碎,而那道流光最終落入了蟠桃林中。
“不好!”元留子等知曉林中要緊的人,紛紛色變,正要前往護衛,卻聽得一道話語傳來——
“無妨,爾等且住。”
傳聲之後,長髮男子就朝前看去。
在他的前面,正有一名身着黑衣紫氅的枯瘦老者,黃面虯鬚,苟着背,彎着腰,一雙眼睛又細又長,泛着精光,咧嘴笑道:“師兄,聽說幾日之後,你就要登臨高處,師弟我特來恭賀。”
說完,也不等長髮男子回應,就自顧自的說着:“只可惜,師兄之道,眼看着就要被人驗證,真的顯露於世間,卻偏偏出了一個變數,亂了你的算計,着實可嘆。”
……
……
“原來是這樣……”
長安城中,皇宮之內。
披頭散髮的宇文邕神色木然,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四肢百骸中充斥着衰敗之氣,容貌雖未變化,但散發出來的氣息,卻彷彿一個垂暮老人。
其人頭上,中元結近乎破碎,一道道青紫氣息從中散溢出來,朝着四方消散。
“朕這一生辛苦來去,到頭來,卻是爲他人做嫁衣?”
喃喃低語間,宇文邕的神色逐漸兇狠,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陳錯,道:“這不過是你以幻境之法,來亂朕之心!”
“何必自欺欺人?是不是真的,你心裏不是已經有了答案嗎?”陳錯神色不變,手中握着一團變幻不定的光輝,淡淡說着,“你既敗亡,失了性命,丟了根基,威望不存,國朝雖強,但處處不穩,就算沒有楊堅,也會有李堅、王堅、陳堅,尤其是你爲得外力相助,已經在賭桌上押了太多籌碼!”
說到這裏,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到中元結上。
“修士修持超凡之法,擅自干涉凡俗王朝,都要承受莫大反噬,更何況你這等人間富貴?自古以來,追求長生的君主,又有幾個有好下場?就是那祖龍……”
轟隆!
天上雷霆一閃,不遠處南冥子神色一苦。
“小師弟啊,你可消停消停吧。”
陳錯似有感應,轉而道:“既借了外力,肯定要付出代價,世間之事總歸是平衡的,有陰有陽,有生有死……”
頓了頓,陳錯加重了聲音。
“……有興有衰。”
宇文邕失神片刻,最後捂住胸口,自嘲一笑,道:“不錯,朕借外力行事,又有什麼資格說你,只是朕終有不甘,只要給朕時間,待齊國一滅,整合了北方之地,到時候揮軍南下,必然勢如破竹,重現一統之局!”
陳錯卻搖搖頭,道:“如果你沒有選擇走捷徑,說不定還有幾分機會,但既然走了,便是再如何順利,終究只是旁人的棋子。”
宇文邕的身子晃了晃。
“陛下……”
不遠處,一道華光閃過,獨孤信步履沉重的緩緩走來,他的身上多了許多鐵鏽般的斑駁。
祂扶住了宇文邕,旋即就要催動靈光,將他帶離此處。
“無需如此,亦不需如此了。”宇文邕搖搖頭,止住了獨孤信,看向陳錯,“你說朕是旁人的棋子?但朕所做之事,都是爲了大周,爲了天下百姓!在你看來,朕是走捷徑,但朕之格局,卻是要利用陰司,以此奇詭之力行堂堂之舉!待朕功成,就算他陰司有什麼算計,朕一併承擔便是,而大周的偉業卻能傳於後人……”
“大周哪裏還有什麼後世偉業?”陳錯毫不客氣的打斷道:“你以君王之身,用神通干涉王朝,欲畢其功於一役,強行一統天下,本就存着孤注一擲的念頭,想要一鼓作氣,藉着這中元結之助,將中原江山擰成一團,但即便如此,也只是把根基架在空中樓閣上,不僅是太阿倒持,授人以柄,更是爲了滿足自身之願,不惜身後滔天巨浪……”
他的身後有一道金黃身影若隱若現。
“王朝之興,不是你領着兵馬,將天下一抓,就萬事大吉了的,乃是一個複雜無比的進程,涉及到方方面面。兵家事只是其中一個方面,除此之外,還要倡文教,促財貨,鎮族羣,養民生,聞民願,勸農桑,梳產業,計礦藏……凡此種種,更有前提,就是統領朝堂,治官吏而澤天下民!”
那金黃色的身影越發凝實。
泰山之巔,白蓮化身精氣神震顫;
太華洞天,心月之中光華閃爍。
長安城內,陳錯的體內金光隱現。
他看着宇文邕,正色道:“我雖修自身,卻亦知道,這王朝也好,家族也罷,哪怕是一村一戶,想要興旺,都涉及到方方面面,要梳理的清清楚楚,然後持之以運營,最後得天時地利,方有興盛之機,這其中但有錯亂,往往就要波及各處,最終衰而消亡。”
頓了頓,陳錯直視宇文邕,問道:“王朝興衰,這麼複雜的事,只靠着一時神通,如何能持久?你逞一時之快,壓上自己的陽壽與氣運,行一統之事,想必還盼着諸多矛盾、隱患,都在你在位之時爆發,由你來解決,從此一勞永逸。卻可曾想過,時過境遷,哪有萬世不易的局面?強而吞之,在盛隆至極時撒手而去,留下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爛攤子?”
獨孤信臉色陡變,低語道:“陳君,還請……”
“罷了,他說的不錯。”宇文邕忽而長吐一口氣,臉上的惱怒與不甘,似乎都隨着這一口氣而離體而去,他輕輕搖頭,嘆道:“這些道理,朕是懂的。”
他失笑道:“原本是懂的,爲何突然就被矇蔽了心智呢?”
“陛下……”獨孤信面露悲慼。
“愛卿何悲?”宇文邕似是想起了什麼,“其他人呢?”
獨孤信一怔,張口難言。
“朕懂了。”宇文邕勉強擠出了一道笑容,“一時興盛,只是表面華麗,終不可久,如此之勢,其來也勃,其去也速……”
他又朝陳錯看去,問道:“朕之後人,可還能得個安穩富貴?”
陳錯直白說道:“陰司之助,你以血脈氣運爲抵押,便是事成,也要燃燼血脈底蘊,必是血脈斷絕、王朝崩毀的局面。”
宇文邕默默點頭,忽然道:“如此看來,朕確實應該敗亡,朕意不成,朕意不展,天下百姓尚在,只可惜朕的血脈……”
忽的,他渾身一抖,瞳孔中倒映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威嚴身影。
“宇文邕,你陽壽將盡,陰司既與你約定成事,此刻便要將你這性命魂魄,一併收回。”
“陳君!”
獨孤信感到一股至寒氣息襲來,宇文邕的身子逐漸僵硬,立刻朝陳錯投以懇求目光:“還請陳君相救吾主!”
“求仁得仁,此是他咎由自取,既與陰司有了約定,不是彌留時說幾句悔恨話,便能讓人原諒的,更何況……”陳錯意有所指,“與陰司約定之事,往往會南轅北轍,這事,你莫非不知道麼?”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裏閃過了一道纏繞紫氣的威武身影。
獨孤信長嘆一聲,隨即催動靈光,朝宇文邕體內灌注!
“陛下!守住心念!臣……”
轟!
一股寒芒爆開,將獨孤信整個人彈飛出去。
而後,一身輕盈裙裝的少女,站在宇文邕跟前,輕笑道:“規矩終歸是不好打破的,不然的話,旁人都要道幽冥說話如同放屁,好些事就難辦了。好不容易被世人認可的秩序,一旦形同虛設,就得出亂子,這等事真亂起來,可不是鬧着玩的,比什麼列國紛爭要嚴重多了。”
“庭衣?”
見着來人,陳錯目光一凝,認出其人身份。
“陳小子,又見面了。”
來者正是庭衣,她與陳錯招呼一聲後,笑道:“這次,我可不是爲你現身,而是給陰司小輩收拾亂局的,出來吧……”話落,她一招手,就有諸多低語在四周迴盪,而後白髮孟婆重新顯化。
祂甫一定身,就衝庭衣拱手道:“多謝至尊相助。”
“行了,我不過是順手爲之,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吧,只是以後得記得,量力而行。”庭衣襬擺手,又對陳錯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場合,我也不能在此處久留,省得殃及生靈。你既看破了呂氏的謀劃,還順便點醒了我,待今日過後,我再來尋你,咱們商量一下應對之法。”
說完,也不等陳錯回應,身形倏的消散無蹤。
陳錯卻是習以爲常,也不追問,轉而看向白髮孟婆。
這孟婆被陳錯看了這一眼,立刻警惕起來,道:“臨汝縣侯,吾此番來此,乃是履行天道,這周帝宇文邕……”
話未說完,宇文邕卻笑道:“爾等鬼祟之輩,只會在背後行鬼魅陰謀,朕何等人物?性命豈能由你宰割?你也配!”
說罷,他抬手一抓,抓住了那近乎崩毀的中元結,而後身上血肉崩裂,鮮血逆流,灌注中元結!
近乎腐朽的中元結被鮮血澆灌,登時爆發出一股血浪,與之相連的一縷縷民願念頭,原本已經弱不可察,此刻卻驟然燃燒,便化作一把利刃,貫穿了宇文邕的胸膛!
他渾身血焰升騰,看向陳錯,卻是狂笑起來:“你說的不錯,朕實是爲了自己!是爲了朕之心願!”
“陛下!”獨孤信悲痛欲絕。
“不自量力!”孟婆卻只是冷笑一聲,一步邁出,便到了宇文邕的跟前,正要動手,卻忽然臉色大變!
嗡!
一聲鳴響。
中元結上的血色火焰驟然熄滅,宇文邕更是瞬間沒了聲息,宛如一尊石像。
一道靈光從他身上飛起,破空而去。
……
……
抬手抓住落下來的靈光,將之收入袖中,長髮男子輕嘆一聲,旋即看向身前的枯瘦老者,道:“申公豹,你不在北邊躲着,怎的來崑崙撒野?真當崑崙無人了?”
“當年的崑崙,是師尊的崑崙,如今的崑崙,卻是廣成子的崑崙,不可同日而語。”枯瘦老者嘿嘿一笑,接着話鋒一轉,“不過,我這次過來,也不算是違逆誓言,一來,我派出的幾個小卒子陷落中原,與中原道門有關,於公於私,都要來問你一句,這二來嘛……”
他看着長髮男子,壓低了聲音:“師兄欲得道,已到了關鍵時刻,可你的道,乃聚衆之道,若無外敵,則難以凝聚衆力,但據我所知,你的幾手準備先後被人打亂,眼前這個最有機會爲你所用的,也已敗亡,就算還有後手,幾日之內也難奏效。我思來想去,被你奪去的中原造化道分支,該是要派上用場了,這個時候,不正是你我師兄弟齊心協力之時?”
“你對吾之道,倒是有些瞭解,但……”長髮男子聞言笑道:“你真是來相助的?”
“師兄你是知道我的,我來幫你,是爲了自己。”枯瘦老者嘿嘿一笑,“世外是個什麼情形,你我皆知。遠的不說,就說那沙門,因根基淺薄,無天道加持,千方百計要建立地上佛國,以穩固自身傳說,從而道統不絕。”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
“祖龍終究不比顓頊,從第二次絕地天通驅逐諸仙至今,近乎八百年,離千年大劫,不過二百年。就算是有天道護持的三十六天,這會也該動念了,畢竟如今這世間,唯有修真一枝獨秀,其他諸道漸被遺忘,他們如何能坐視不管?這般情形下,師兄你要再立新道……”
枯瘦老者搖了搖頭。
“難!難!難!”
第五百零四章 湧霄開寶塔,倒影駐仙輿
嘩啦!
枯瘦老者剛剛說完,忽然見得遠處一座懸峯驟然烏雲密佈,其中電閃雷鳴,一股沉重壓抑的氣息從中散發開來。
一片虛影從懸峯之中蔓延出來,籠罩方圓百里,隱隱要化作實質。
“哦?”枯瘦老者眉毛一挑,“我來的竟這般巧,居然有人要渡虛實之劫?不虧是一道之主所蛻之洞天,果然是個好地方,靈氣充沛,氣運隆厚。”
長髮男子道:“這個本是同輩中的佼佼者,一路獨佔鰲頭,最近卻被人壓了幾年,於是舍了其他,於懸峯福地中閉關,以尋機緣。他今日能衝破瓶頸,該是因爲八宗將要重新歸一、道門氣運大漲之故。”
“哦?”枯瘦老者似笑非笑,“如此說來,師兄此番是勢在必得了?”
長髮男子忽的輕笑一聲,看着枯瘦老者,意味深長的道:“當今之世,有三人各參一道,又近千年之劫,總歸得有一個能成吧?”
枯瘦老者一愣,笑容僵硬了幾分。
“三人?”
“吾自問三才只缺其一,這最後一點也將補全,總是快那兩人一步的。”長髮男子自顧自的說着,看着被劫雲雷光波及而猛烈搖曳的蟠桃樹,輕嘆起來。
“起風了……”
……
……
呼……
長安周圍,狂風驟起。
蒼穹之上,雲霧噴湧。
城中異象,盡數消散。
但城池各處忽然傳出許多慘叫,其聲刺耳貫腦,波及甚廣,竟令半城之人皆心驚肉跳,重者更是乾嘔目眩!
更有一道道模糊身影跌落下來,在城中各處翻滾,一片一片宛如鐵鏽一般的斑駁色塊,在祂們的身上蔓延,壓制神光真靈,斷絕超凡神通,很快便使之化作一個個生鐵人像,寂靜無聲。
“是被那周帝新晉冊封的王朝神靈,怎的都化作了青鐵之像?”
“周帝本就是世俗君王,不知用了什麼邪法竊取了神通權柄,藉着王朝氣運敕封神靈,這些神靈和周帝氣運相連,這般模樣,該是那周帝處有了什麼變故。”
“可惜,那宮中難以窺視……”
長安本就是古都,龍氣匯聚之地,爲各方矚目,剛纔更是一連串異象的中心,牽動八方,早就將衆人的目光聚集過來,這時便都發現了這城中異變。
只是他們縱能遍覽長安,但尚有一股宏偉之力籠罩着整個皇宮,無法探查其中虛實。
“不知這長安異變,是因爲何事,莫非與眼下的北方之戰有關?”
他們先前的注意力,主要都集中在北地戰場,其中的一些,甚至或明或暗的摻和其中。
“這太華山,到底是要衰敗,還是要中興?”
八宗祕境之中,也有人察覺了一點緣由,心思莫測。
……
……
“陛下……”
正武殿廢墟之前,宇文邕依舊站着,但漠然無語,全身上下遍佈着觸目驚心的裂痕,他的胸口已被貫穿,卻無鮮血流淌出來,反有絲絲縷縷的紫氣不斷溢出。
獨孤信看着已無聲息的宇文邕,悲痛至極。
以祂的鬼神之能,自然看得出來,站在自己面前的只不過是一具空殼,其中的魂魄真靈,都已不在。
人之死,莫過於此。
咔嚓!
破碎聲中,懸於宇文邕頭上的中元結終於徹底破碎,與周遭的民願香火再無聯繫,化作粉末簌簌落下。
有一枚細小字符從中飛出,落到了白髮孟婆的手中。
“能夠驅使如此至寶,並不意味着就真的無所不能,宇文邕你……”孟婆握住那枚字符,神色淡漠的說着,但忽然祂一怔,“不對!”
祂臉色一變,身子一晃,就到了宇文邕的跟前,雙目之中靈光流轉,似有深不見底的旋渦,要將周遭景象盡數收入眼底!
“你這妖婦,還要作甚!”獨孤信見之便怒,雖然身上有如鐵鏽一般的斑駁之相迅速擴展,近乎充斥了半個身子,祂卻還是擋在宇文邕的身前。
旋即,獨孤信就感到刺骨寒風,籠罩神軀,渾身上下似乎都被穿透了,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面前這人的對手,但絲毫沒有退避之意!
“讓開。”孟婆神色不善,祂已然注意到了一點詭異之處,急待證明,哪裏還有閒心和獨孤信糾纏,如果不是忌憚旁邊的陳錯,此時已經出手。
“君辱臣死!”獨孤信沒有半點要退避的意思,被這麼一喝,毫不畏懼地說道:“吾等未能護衛陛下已是大罪,如果還讓旁人褻瀆聖體,那萬死不足以恕罪!”說着,祂那斑駁神軀上,有靈光升騰,卻也令神軀越發透明。
孟婆不再多言,身上的寒氣越發濃郁,隱隱就要凝結成實質。
這宮殿各處,頓時鬼氣森森,無數陰冷氣息、殘魂遺念都受到影響,在各處顯化。
偌大皇宮,瞬間化作人間鬼蜮!
“這座宮殿,果然已經被陰司侵蝕,和我在南陳見到的,所謂地上佛國投影,有異曲同工之處。”
陳錯正想着,揮手間,掀起一道氣浪,將孟婆逼退了幾步。
孟婆的表情陰晴不定,祂道:“臨汝縣侯,你要相助宇文邕?你可知……”
“我這次過來,就是和宇文邕算賬的,”陳錯根本不和對方做言語糾纏,只是道:“宇文邕落得如此下場,是他咎由自取,但人既然死了,還是給他留點體面吧。”
孟婆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宇文邕的屍體,又瞧了瞧擋在前面寸步不讓的獨孤信,這目光最後又回到了陳錯身上,沉聲道:“臨汝縣侯,宇文邕的性命雖然破滅,其中卻有蹊蹺,你不讓吾輩探查,怕是要留下後患!”
陳錯卻笑道:“宇文邕的真靈,此時該是在崑崙山,你若真想探明情況,不妨前往一查。”
孟婆一怔,旋即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拱手道:“君侯,既然將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小神唯有退讓了,只希望君侯日後不會因今日之事後悔。”
“不要說得我仗勢欺人一般。”陳錯哈哈一笑,“你們陰司干涉王朝在先,蠱惑周帝在後,明顯就有圖謀,現在被人算計,你不去找那人算賬,反而在我這裏大放厥詞,難道還以爲陰司威嚴依舊?要打就打,不打就走,休再多言!”
“你……”孟婆雖與陳錯有過諸多牽扯,但這還是頭一次面對面交談,聽着這些話,當即邪火上湧,居然有幾分理解當初五道爲何如此執拗了,不過祂到底顧慮全局,剛纔更從庭衣的出手中,隱隱得了警告,不敢再壞規矩,於是深吸一口氣,道:“君侯果然快言快語!還望你能長命百歲!”
說着,就要轉身離去。
“等等。”
結果,陳錯卻又忽然出言,將祂叫住。
孟婆淡淡道:“君侯還有什麼要教我?”
“之前我家山門被人圍攻,其中雖多是海外修士,但其中還夾雜着一個幽冥夜叉,”陳錯已是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今日吾等來這長安,就是爲了討回那一日的公道,日後少不得也要尋到冥君府上,到時候還望陰司能給個說法,省得傷了和氣。”
咱們之間,哪裏還有和氣可言!?
孟婆在心中暗道了一句,再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火,冷冷道:“巡天夜叉並非我秦廣殿麾下,君侯哪日有空來地府,吾輩自當爲你指路。”
話落,這位冥府鬼神化作一縷青煙,飄忽而去。
此人一走,這寒氣森森、鬼影重重的宮殿,霎時間便恢復原樣,似是雨過天晴,瞬間便晴空萬里。
但親眼目睹了方纔那濃濃鬼氣之人,卻更覺得毛骨悚然,尤其是宮中的嬪妃宦官宮女這般的尋常人,早已受到接連驚嚇,情緒大起大落,這時看着一切如常的宮室,反而覺得陌生,越發驚恐。
在陳錯的感知中,他能清楚的察覺到,這些宮中尋常之人的驚恐念頭,正從各處升起,形成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似乎預示着這座宮殿要由盛轉衰。
“此番收穫必須得好生梳理,事關道路,耽擱不得,最好能找個人討教……”
想着想着,他心裏轉過了許多身影,道隱子、長髮男子、世外天吳,乃至只在最早時見過的老乞丐。
最後,停駐在陳錯心裏的,卻是一名少女的笑顏。
正是那位與幽冥陰司聯繫緊密的庭衣。
“她說事後要來尋我,還要商討應對之法,或許能從她口中探得一二。”
他正想着,邊上的獨孤信拱手出言:“多謝陳君仗義執言。”
陳錯擺擺手,道:“這不算什麼。”他看着全身都被鐵鏽斑斕覆蓋着的獨孤信,嘆了一口氣,“獨孤君還有什麼想要交代的嗎?”
獨孤信先是搖頭,隨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我本已死去,得陛下看重,簡拔自凡塵,授以神位,從此休慼與共,氣運相連,能隨同而去,實乃榮幸。而這生前身後事,按理說早在爲神之前,便已處理妥當,不過……”
說到這裏,獨孤信忽然攤開手。
慶雲彩霞輝映,靈泉玄水地湧動,一座散發着光輝的七層寶塔從中顯現。
但獨孤信卻是面色蒼白,神軀中僅剩的一點靈光盡數湧入其中。
“此寶非同一般,來歷莫測,本非我能所有,機緣巧合方纔得到,實乃邀天之幸,但每每動用,都要竭盡全力,損傷道基,可謂明珠暗投。今我將隕,若因此令此寶流落,其罪不小,望陳君收下此寶,使其不至於明珠暗投。”
“你可要想清楚,你主因我而歿,你也是受此殃及,卻還要將如此至寶交託於我?”
陳錯並非第一次見到此物,當初河境之事,就曾見獨孤信馭使過,威力很是驚人,更與前世所知的一件傳說之物相似,此時再見,更心中一動,心血來潮之下,隱有預感。
獨孤信的聲音逐漸微弱,卻還顯得鏗鏘有力:“陳君堂堂而勝,不行陰謀,不使詭計,更仗義執言,若說誰人能信,非君莫屬!”
“承蒙獨孤兄看得起,”陳錯抬手攝了過來,“那我先代管一陣,待有有緣之人,自當予他,傳你道統。”
此塔一入手中,陳錯身上登時金光閃爍,那收攏在身的金蓮自行顯化出來,腦後日輪綻放,散發出肅穆光輝!
與此同時,有許多低語聲傳入陳錯耳中。
恍惚間,他的眼前浮現諸多身影,大部分都是他曾經見過之人,卻還有許多陌生身影,只是從他們的氣息中,依稀能辨認出來,似是在太華之劫中,於遠方窺視的。
待凝神感悟,他又從中發現了幾張熟悉面孔,其中包括了那位建康城外、曾被自己一言點醒知客僧慧智。
這一道道似真似幻的身影,居然都有點點光輝散落,朝着陳錯匯聚,以那座寶塔爲中轉,融入其身!
那原本便存於心底,卻一直不聽使喚的一朵慶雲,猛地一震,跟着便如張開大嘴一般,將這點點光輝盡數吸納進來!
下一刻,慶雲一轉,膨脹十倍有餘,落到心中道人身下,將這道人與人道金書都承托起來,宛如車輦!
陳錯更生出明悟。
“澤被蒼生,功德歸於身,竟然是功德道!”
他修行至今,七道已接觸其五,就是那生死道,也通過幽冥之人見識了幾次。唯有功德道一直不見蹤影,卻不曾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驟然接觸。
“如此一來,這七道,我算都見識過了。這座掌中寶塔,只是入手,就有這等威力,來頭定是非比尋常!”
一念至此,陳錯正要再說,只是目光落到獨孤信身上,卻驟然暗淡,並未出言。
這位北周鬼神,已經隕落。
看着這座滿是斑駁鏽跡的人像,又掃過宇文邕挺立着的屍體,陳錯輕輕搖頭,輕嘆道:“千古艱難唯一死,這君臣二人一個決絕而去,一個豁達相隨,皆算濃墨一筆,卻不知輪到我的時候,該是個什麼情景。”
“人之生死,不獨在性命,亦在天地人心,於天地間留痕,於人心中留印,縱死亦生,若是這痕印消磨了,便是活着,也如死了。”
隨着這一句話說出,閉着雙目的芥舟子走了過來。
南冥子緊隨其後,目光在陳錯手上一掃,就道:“此地不宜久留,還是速速離去吧。”
後面,圖南子漆黑的身子一躍而起,瞬間拉長,最後落入陳錯的影子裏,其人那股躍躍欲試的情緒念頭,更是絲毫沒有半點遮掩,正待要說。
卻聽四周處處皆有碎裂之聲。
幾人尋聲看去,卻見那原本與大周皇宮重疊在一起的鬼蜮宮舍,正寸寸崩毀。
夕陽之下,一條神龍長吟哀鳴,祂的半個身軀已經被寒氣侵染,鱗片有如雪花一般飄落,虛實變幻的龐大身軀,在盤旋中緩緩跌落下來。
“日昃之離,在乎其運。”南冥子神色複雜,“這周國國祚將衰,怕是又要改朝換代了。”
陳錯也看了過去。
“一衰一興,既是天地之理,亦是人間之道。”
……
……
大艦主艙,楊堅渾身一抖,睜開了眼睛,眼神茫然的遊目四望。在他的眼底,有濃郁的紫氣瀰漫開來。
外面,桅杆頂上,一道身影悄然而至。
第五百零五章 鴻運照前路,黑紫非凡俗
“國公,你醒了。”
船艙之中,守在楊堅身邊的親兵立刻靠近兩步,詢問起來。
楊堅壓下心中疑惑,道:“我剛纔睡着了?”
“正是。”爲首的親兵就道:“這幾日連戰連捷,國公一直親自坐鎮指揮,不曾修養,想來是睏倦了,剛纔坐着的時候就睡着了,屬下等人不敢打擾。”
楊堅點點頭,不復多言,這心裏還充斥着方纔夢中的所見所聞,這心底的迷茫與慌亂之念,再次浮起。
畢竟,剛纔所見所聞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可醒來了,還是能感受到那股震撼人心的衝擊力!
“夢中之景似真似幻,夢中的陛下神威蓋世,有他坐鎮,諸多宵小自然不會有異心,只是除了陛下之外,還有一人,明顯與陛下爲敵,氣焰囂張至極,威勢還在陛下之上,人似與南陳有關,可怕可怖至極,世間如果真有這等人物,那是萬萬不可與之爲敵的……”
他雖爲周國國公,但平日深居簡出,頗有幾分賢士做派,對逾越之事,不僅自己不會做,也會反覆叮囑親近之人不要想、不要說,甚至明明知道天下間有那超脫於外的修士,但對這修行之事也並不刻意打聽,所以雖然知曉些許,但並不深入,遇到了這等局面,一時思緒起伏,生出諸多猜測。
“國公,在你睡着期間,劉統領曾來求見過一次,不知是因爲何事。”
楊堅神色一變,正要開口,卻感到內心深處一陣疲倦,想要起身,竟有幾分天旋地轉,一時間身子晃了晃,差點仰頭摔倒。
邊上的親兵眼疾手快,迅速上前扶着,口中急道:“國公還是先休息片刻吧,齊國的船艦已是四散,就連山上的幾路兵馬,都被咱們擊破了,眼看着大周就要一統北地,哪還有不開眼的敢再挑釁?”
楊堅聽着,微微點頭。
他這一路領着船艦順江而下,本以爲還要有幾場硬仗,結果卻出人意料的順風順水,有時甚至到了離譜的程度!
幾乎是他率領的船艦一到,無論是水上的敵艦,還是岸上的敵軍,竟都紛紛錯亂,根本不用耗費什麼功夫,便是摧枯拉朽的擊破。
以至於這一路打下來,楊堅麾下的兵馬居然是一個未死,只是增七八個傷員。
這般情況,楊堅固是驚奇,可他麾下的兵馬,就都流傳着這位國公爺,乃是武曲星下凡,神機妙算、戰無不勝!
於是士氣一路攀升,如今近乎巔峯!
這幾艘戰艦上,時時都有人說着這些。
但就在幾個兵卒交談的時候,一個柔和的聲音從幾人背後突兀的傳來——
“真個這般奇妙?那可不是好運就能解釋的,這一趟,是來對了。”
“什麼人!?”
衆兵卒立刻警惕起來,須知他們整日裏在船上行走,彼此之間就算交情不深,但聲音都已熟悉,因此一下子就分辨出,這是個陌生人的聲音。
待循聲看去,入目的是一張人畜無害的面孔,秀氣、白淨,更帶有幾分稚氣未脫的赤子之意。
他咧嘴笑着,衝着幾人拱了拱手,順勢一拜。
“請幾位再多說點。”
……
……
“還有什麼好說的?就是他們這幾個妖道,以邪法咒殺了陛下!如何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離去!”
正武廢墟周遭,一名名宮中侍衛接連現身,一個個元氣虧損、氣血兩虛,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好些個人或者捂着胸口,或者捂着下腹,或者捂着額頭,攥得死死的,以藉此阻擋正在流逝的生機與氣血。
“徒勞罷了。”看着一幕,南冥子搖了搖頭,“這些人被周帝煉化成道兵,與宇文邕氣運、氣血、氣息相連,與宇文邕的聯繫,比那些被他冊封的神靈還要緊密,如今他既身死,真靈不存,這些人的根基已經直接崩塌,能保住性命已屬不易,若還動手,那是求死……”
他也不理會,正要與同門師兄弟一同駕雲而去,忽然心中一動,就向着宮外看去,眉頭皺起,微微猶豫之後,便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
“師弟,有些事總歸是要面對的,一味退避,非長久之策。”芥舟子微微笑着,“師尊安排你與小師弟一起來這長安,肯定是有用意的,不妨就去看看吧。”
說到這裏,他意味深長的道:“須知,這未來太華一脈或許還要你承擔不少責任,總不能老是被凡俗牽扯精力。”
南冥子就道:“師兄這是哪裏話?先不說還有大師兄坐鎮山門,更有三師姐繼承師伯一脈……”
“將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準?”芥舟子擺擺手,“總之,師門那邊,爲兄前往稟報便是,你與小師弟可在此多留兩日。”
“小師弟也留下?師弟安危……”南冥子眉頭一皺。
“周帝既崩,天下局空,眼下長安說是凡俗王朝中最爲安全的地方也不爲過,”芥舟子意有所指,“畢竟,不是隨便哪家,都如咱們太華山一樣,可以名正言順、理直氣壯的過來尋仇的,現在真龍既隕,幽冥又亂,就連周室的供奉都作鳥獸散,外來修士一旦來此,立刻就要被削弱,根本不是小師弟的對手,更何況……”
他朝陳錯的方向一轉頭。
“今日一戰,小師弟當是有了不小收穫,不好再車馬勞頓。”
南冥子聞言,朝陳錯看了過去,見其人正看着夕陽,身上氣息渺渺,周身散發着一股變幻不定的氣息。
陳錯腳下,黑影猛然延長,探出了圖南子的半個身子,他面露驚奇,說着:“小師弟定是有什麼感悟,我跟在旁邊,被氣息籠罩,竟是心神通透,道心晶瑩,於修行之法上竟也生出感悟來了!師兄,你修爲比我還低,還不趕緊抓住機會,跟着蹭一蹭,若是放任小師弟雲山霧海的歸去,這機會浪費了,着實可惜!”
“……”
南冥子額上青筋跳動。
圖南子並無察覺,還在道:“再說了,過幾日不是還要去泰山嗎,反正都要去,哪裏還需要去山門繞一圈?”
“好了。”芥舟子看着南冥子臉色越來越黑,一揮袖,便有一縷清風將陳錯、南冥子包裹起來,輕飄飄的推到了宮外,自己則是凌空邁步,駕雲而去。
從始至終,周遭的侍衛,都是眼睜睜的看着,哪怕有人低語着什麼,卻終究無人敢真個上前。
畢竟,他們的眼中都充斥着濃郁的恐懼!
……
……
三日之後。
長安城北,李府。
“楊堅也要回來了。”
年過四十,一身戎裝的李衍推開院門,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他一邊走,一邊說着,臉色有幾分興奮,低語道:“我的兵馬還在城外,楊堅要是真有不臣之心,我就讓人將他拿了!若連他都能成事,沒道理咱們李家沒有機會!”
前方,立刻有一聲斥責傳來:“胡鬧!”
南冥子盤坐在屋舍長廊上,毫不留情的訓斥道:“收起這些無聊的心思!莫說權勢財富過眼雲煙,就說這事敗露,算你個叛逆之罪,就要抄家滅門!就算你不愛惜自己的性命,總要記得,還要給你父親傳承血脈!”
李衍笑道:“四叔,你是神仙中人,陳叔他更是神通廣大,那都是一活千年的人物,當然不看重這些。但侄兒我如今年紀大了,又掌權多年,遇到這般情況,生出這般念頭,不是理所應當嗎?咱們都不是外人,侄兒也不和你繞圈子,皇室如今祕不發喪,只是將外派出去的各路人馬一一召回,無非就是擔心他們在外面鬧出事來,畢竟就在三日前,那鄴城就被打下來了,齊主更是不知去向,有說死了的,有說倉皇逃了的……”
說到這,他竟發出了幾聲感慨:“這偌大齊國,過去也曾稱霸一方,那高洋在草原上,殺得胡人血流幾百裏,男丁死傷七成,這才奠定了齊國的威名,傳承至今,也算是兵多將廣,國土廣袤,結果不過月餘,竟就土崩瓦解,淪爲過往,着實是讓人唏噓啊。”
他又看向南冥子身後的屋舍,低語道:“而一手締造這般局面的帝王,卻也是幾日之間,就駕崩殞命,甚至爲了穩定各方勢力,還要被人硬是壓着死訊,可謂無聲無息,這消息一旦傳開,恐怕長安城又是一番腥風血雨。”
南冥子挑了挑眉,道:“你既然知道這些,還敢將我等留在這裏?”
李衍哈哈大笑,道:“兵家氣血最是剋制神通,這次東征,我也藉此殺了不少個修士,而奉命回京的時候,正好得知宮中驚變,立刻就領着人過來了,也是想着盡忠的。但見着是您老人家,又知道宇文邕已死,自然是要改旗易幟,他皇帝再親,也親不過血親!所以,侄兒我當着那麼多雙眼睛,直接將你們請到此處安歇。幾日下來,別說滿朝公卿,就算是皇家大內,也沒人過問,叔父,你可知爲何?”
南冥子淡淡道:“你這是借勢而爲,不可久也。”
“旁人想要借,還沒有這個機會!”李衍並不掩飾心思,直白說道:“叔父這次和幾位叔伯來長安鬧事,如果沒有將周帝滅殺,侄兒我定是第一時間就領兵馬將你們圍了,大義滅親,省得被殃及九族!但現在卻是送了皇帝上路,一旦傳開,陳叔定然聲震華夏,兇名赫赫!他又是陳國宗室,行此事不光名正言順,更有靠山,有退路,有他老人家坐鎮,爲我的靠山,朝中哪個還敢惹我?”
南冥子還是搖頭,道:“這般念頭,遲早招來禍患!”
“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眼前的勢都抓不住,日後一樣有禍患,再說了……”李衍忽然壓低了聲音,“這李家也不止我一人,他唐國公一脈也出於李氏,我和那楊堅相比,是資歷尚顯薄弱,但換成唐國公,情況不就不同了?”
南冥子眼色一寒,冷冷道:“你今日過來,是做說客的?”
李衍渾身一寒,趕緊收起笑容,拱手道:“侄兒豈敢!只是國公府到底和太華山有淵源,那上一任唐公曾跟隨一個姓韓的道士入過山,他幾年前忽然暴斃,以至於李淵幼齡襲爵,所以根基不穩,這唐國公到底是咱們李氏的頂樑柱,以眼下這情況,真要是大周變天,於咱們李氏不利。”
“凡俗之事,自有定數。”南冥子說着擺擺手,“你也不用多言,退下吧。”
李衍無奈,只好坦白道:“叔父,國公只是想求見陳叔一面,別無他求!只要一面!還望叔父看在我父的面子上,通融一二!求你了!”說着,拜倒於地。
南冥子被這話勾起了回憶,心中一軟,但嘴上還道:“休得多言!我那師弟如今閉關參悟,不可受瑣碎之事煩擾。”
李衍苦笑一聲,終於是起身要告辭了。
但南冥子這時又添了一句:“不過,他如果這兩日能出關,我會將這話轉告給他的。”
李衍聞言大喜,趕緊道:“多謝叔父!還是叔父照顧我!”
“去吧!”南冥子眉頭一皺,“當年我答應兄長,要照料於你,可不是讓你仗此胡作非爲的,此番我來,也是爲了了結恩怨,李淵若真來了,那也正好,我好和他說個清楚。”
李衍一愣,不敢接話,吶吶而退。
看着其人背影,南冥子搖了搖頭,接着回頭後望,看向身後緊閉的房門。
“師弟已入內冥想三日,不知可有收穫,再過兩日,他如果還不出來,可能就趕不上泰山之事了!也不知是福是禍。”
……
……
屋中。
少女庭衣坐於桌上,擺着兩條白生生的小腿,道:“你這個師兄,對你還真是不錯,寸步不離的護法,不像那圖南子,整日裏在城中廝混。”
對面。
陳錯凌空盤坐,頭上有一紫一黑兩條巴掌大小的神龍之影交纏變化,並不言語。
見他不答,庭衣微微一笑,道:“道路的輪廓就要顯化於世了,但你三才不全,貿然顯化,就算世外尚被隔絕,一樣是禍非福,你可要想清楚了!”
第五百零六章 道標加身,羣仙臨門
興衰流轉,龍影飛舞,點點光輝在周遭環繞,宛如星辰一般,慢慢往陳錯身上聚攏。
但轉瞬之間,兩條神龍之影緩緩分開,凌空徘徊。
“唔,看來你還沒有被一時的感悟衝昏了頭腦。”庭衣點點頭,看着那幾顆沒入了陳錯身上的光點,嘖嘖稱奇,“這纔多長時間,就讓你找了這麼些個道標,如果能串聯起來,說不定就是一部煉道功法。”
這時候,陳錯猛地吸了一口氣。
兩條神龍之影,就化作紫黑兩氣,被他一口吞入。
而後,在其胸腹之間,竟似有火光在皮下流動,隱隱綻放出光輝。
四周,隱隱有罡風升起,在屋中盤旋。
朦朦朧朧間,那多手銅人的身影,彷彿在陳錯的體表浮現出來,照映的血肉宛如金身。
“嗯?”
庭衣看到這一幕,不由眯起眼睛,嘀咕道:“這是什麼吐納法?隱隱有金身輪轉的跡象,但那套法門,論位格、品格,稱得上是頂尖,早就絕跡於世了……”
但旋即,她又自認猜到了緣由。
“定和陳方慶在世外的真實身份有關。”
這邊想着,那邊卻已風平浪靜,陳錯睜開雙眼,眼中有種種流光閃過。
他看着面前的這位少女,問道:“按着閣下的說法,要建立道路,便要不斷完善路標,我如今不過凝聚了八種道標,積累尚且不夠,哪裏能貿然衝關?何況,前路如何,亦不清楚,比如所謂的道路三才,究竟有何意義?是否與道路立得起來密切相關?”
“按我所知,想要成就一條道路,哪怕是殘缺道路,至少得有十二之數的道標,如此也不過是有了雛形,而要建立道路,確實得三才齊全!不過……”庭衣從桌上一躍而起,落地之後,笑道:“我本來是按着先前的約定,要來和你商談對策的,你倒好,直接把我當成了百曉生,在這裏討教起來了,剛纔我不過是稍微說了一句道標,便讓你瞬間領悟了。”
“長安可以討教的人本就不多,”陳錯也不避諱,“更何況,真正看出這一點的人,除了你之外,恐怕就只有崑崙那位了。”
庭衣此次過來,甫一露面,就主動指出了陳錯正在尋求一條新道,陳錯在意外之餘,也放下了種種顧忌,向她請教起來。
庭衣也不推辭,先就說起了道標之事。
這道標之說,其實多有流傳,陳錯也曾聽過,但庭衣所言的,該是比較古老的一種——
所謂道標,也可以說是道路的基石,按照庭衣的說法,同樣是道路,有的朝南,有的朝北,其中原因,正是道標不同、指向不同。
具體到陳錯身上,這些道標,就是他凝聚出來的五銖錢、九歌註解、紫星等物。
這些標誌性的東西,內核蘊含着陳錯對道路的思考與總結,所以這些不僅僅蘊含着神通之力,更能將道路的特性展露出來。
庭衣笑道:“我這次過來見你,主要是有兩件事,只要你能讓我滿意,我不光會告訴你三才之要,更會助你完善!如何?”
陳錯沉吟片刻,點頭道:“要有所得,自然要有所付出,如果你真的知無不言,還不求半點回報,反而會讓我心有顧忌,現在這樣,一來一回,纔是長久之道。”頓了頓,他話鋒一轉,“還請閣下明言,是哪兩件事。”
“公子很上道嘛。”庭衣嬌笑一聲,“那我也不囉嗦了,這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有關呂氏的,此人的謀劃,我大概是知道了……”
說着,她一揮袖,就有淡淡的光輝籠罩整個房間。
“……無非就是呂氏的聲東擊西之策,所謂的遍邀各家,共觀大禮就是個障眼法,是用來掩人耳目的,而原本約定的日子應該也是虛晃一槍,這人隨時有可能要踏出那一步!”說到這裏,庭衣的表情也難得的嚴肅起來,“本來,這事我也不想理會,自然有其他人頭疼,可他這次有些做過頭了,竟想要愚弄天下,愚弄於我!這口氣若不出了,墳地我都坐不住了。”
“……”
看着陳錯神色變化,庭衣咧嘴一笑,道:“這些都是你提醒我的,也無需多說,今日的關鍵,還是應對呂氏的威脅。”
陳錯點點頭,雖不知道對方誤會了多少,但對於這等情況,他早已是經驗豐富,加上有心從對方口中多探消息,順勢就道:“不是在原本約定的時間和地點,那……呂氏又會選在什麼地點?什麼時候?”
實際上,這些話也解開了陳錯的一些疑問。
他的白蓮化身,此刻還坐鎮於東嶽泰山之巔,與地脈相連,感受方圓幾十裏的變化,卻沒有察覺到任何端倪。
若說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的話,那就是最近兩日,有一些宗門修士的身影在附近現身,還有一些意志遙遙探查泰山。
但從這些人的修爲道行來看,明顯是聽到風聲,所以特意過來的道門修士。
“先前我一直覺得,或是因境界之故,所以未能察覺,但按着目前的局勢再看,很有可能,是因爲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空城計!”
陳錯正想着,對面的庭衣則嘆了口氣。
“聽你這麼說,也是沒有頭緒啊,這個地點與時間,確實十分重要……”搖搖頭,她話鋒一轉,“既然如此,那就說說第二件事吧。”
陳錯就問:“和呂氏之謀有何關聯?”
“還記得我曾經與你說過,要介紹幾個人和你認識嗎?”庭衣眨了眨眼,“所謂一人計短,多人計長,正巧有一人最近歸來中原,他可謂交友廣泛,和呂氏恩怨亦深,所以出面組了一局,按着那些人的身份來說,也算是個羣仙之會吧!所以這第二件事,就是帶你一起過去,也算是見見道友,畢竟像你們這種下凡之人,平時也沒幾個好交心的。”
陳錯心中一凜,問道:“這種危機關頭,下凡之人要齊聚一堂了?”
“不光是下凡的,還有如我等這般轉生的,或者是轉世之後重修歸位的,放心吧,耽誤不了時間,他們也都急着呢!總之,熱鬧着呢。”庭衣說着,忽然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一事,“對了,到了地方,切記不要透露你已窺見一點道路的事情,這羣人心思各異,指不定會做出點什麼事,噢,還有……”
“要去的地方,有個能探查跟腳的異寶,能看清前世根源、探查七道根基,”她忽然意味深長的道:“我知道你的跟腳非比尋常,卻可以隱匿,但到時候千萬不要藏拙,有什麼底蘊,都儘可能的展露出來,否則有些狗眼看人之輩,怕是要爲難你!”
陳錯一聽,不由暗道。
“我又能有什麼跟腳呢?”
好在,他最多隻想蒐集一些情報信息,看一看所謂的下凡轉世之人,都有什麼人物。
第五百零七章 見微知著,見凡思玄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上好的和田玉!絕對純正,童叟無欺!”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咱們家的這品質……”
叫賣聲、吆喝聲、呼喊聲中,一老一少在集市中緩步前行。
那年齡小的是個穿着深衣的少年,他左顧右盼,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模樣,但幾息過後,就滿臉疑惑地問道:“爺爺,你不是說,此番帶我去參加什麼羣仙大會嗎?怎麼跑到這來了?這裏是長安市坊吧?看着確實熱鬧,蜀中與這裏不能比。”
老的,看着約莫五六十歲,鬚髮半黑半白,留着虯鬚,披着墨色大氅,聞言面露嫌棄,說道:“沉住氣,怎麼一點定力都沒有?”
少年撇了撇嘴。
“說你還不服!難道我還能大老遠的帶着你過來逛街遊玩?”老者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這仙家做事,哪裏有那麼多的常理可言?別說是市集之中,就是在勾欄之地,都有其深意,你不好生參悟,反而在這裏詢問,哪裏有我的半點風範?唉,若非我袁宇此番轉世迷離半生,等宿慧覺醒,別說你爹,連你這小子都有了,我說什麼,都不會教你這等愚鈍之人的!”
少年一聽,反而嬉笑道:“爺爺,此乃緣法,本該如此,你該是心知肚明,又何必說這些個話來?”
老者眉頭一皺,正要說話。
邊上,忽有一聲嬌笑傳來——
“怎的,袁星君似是對自家血脈,很是愁苦啊。”
這老者一聽這個聲音,身子就是一抖,順着聲音看去,入目的是一張如花笑臉。
於是,他苦笑拱手,口中道:“見過庭衣帝君。”
那名少年聽得此話,露出了好奇之色,打量着這名少女。
這位少女,自然就是庭衣了。
在少年的眼中,少女立於人羣之中,可任憑周圍人來人往,此女卻彷彿站在人羣之外,與周遭格格不入。
“帝君?”
突然,一個聲音,從庭衣的身後傳來。
老者再次尋聲看去,這才發現庭衣的身後,還站着一名青年,身着玄色道袍,長髮披散,面容俊秀,皮膚白皙。
其人站在庭衣身邊,沒有半點恭敬之意。
“這位是?”老者頓時眯起眼睛,猜測此人身份,從這人的態度和神色上不難看出,此人並不是庭衣的從屬,該是和他平等論交的。
能在這個時候出現於此,還和庭衣身份相當,那此人的來歷幾乎是呼之欲出。
但就這個時候。
“哎呀,你的命格當真玄妙!一邊富貴,一邊玄妙,交纏不休,梳理不清……”那少年正掐着手指,手指幾下彈動之後,露出了滿臉的驚奇之色。
老者一見,臉色就是一變,立刻就是一巴掌拍下去,將少年那纖細的右手拍打下去,旋即對庭衣與那青年道:“對不住啊兩位,我這孫兒平日裏閒散任性慣了,以至於不知大小輕重,竟在此處衝撞了貴人,還望恕罪。”
說完,頓了頓,他又道;“這孩子年紀還小、見識短,但平日沒有什麼雜念噁心……”
“無妨。”那青年輕笑一聲,擺擺手,“不礙事。”
這青年自然就是陳錯了。
他在李府之中與庭衣一番交談之後,也不耽擱,直接就跟着庭衣離開。
爲了避免麻煩,離去之時,他還刻意留下了一道虛幻投影,以防師兄發現自己不在,再牽扯出其他麻煩來。
不過,等離了府,庭衣一步邁出,就來到這片市集,然後便如凡間人物一樣,在這集市之中游走,不時還拿起一兩件物件品評、挑選。
陳錯卻不意外。
他知道,到了一定境界,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可能都在履行自身之道、在尋找未來道標!
比如他與周帝一戰,他先是被陰陽雷霆鎮壓,又直面中元結下的百萬黎民,更接觸到了大周國運,不僅生生打斷了周帝的雄心壯志,更是以言語、神通,破了對方的“道心”,觸摸到了王朝興衰的奧祕,爲自己的道路,定下了註腳。
“王朝雖宏,但興衰卻不光侷限於一國,大到時代,小到物件,乃至這一個人、一件事、一個組織,都有其興衰變化的規律,裏面蘊含着大道理、大神通,如這市井集市,如一攤之生意、一人之得失、錢財之多寡、物件之新舊,乃至買賣雙方的博弈、朝廷法度的約束等,都有興衰蘊於其中,放眼望去,無數興衰!”
思着想着,陳錯再看眼前集市,感觸已經截然不同,目光落在庭衣身上,發現她所注視的、問詢的,往往是一些有着瑕疵、破損的殘次之物,這心裏已然明瞭。
這看着看着,很快就被他發現了端倪,也看出了門道。
“陽光之下的這片吵雜街區,可謂人流密集、生意興隆,是實實在在的興盛之局,但從來興衰相隨,眼前的興盛像是一幅畫,遮蓋着另外一片景象,內中蘊含着衰敗之意。”
正好這時候,庭衣忽有感覺,幾步之後,就到了老人與少年跟前,出言問候。
陳錯目光掃過那老者,感受到此人內裏迷迷濛濛,似乎孕育着什麼,心裏已然明瞭,猜到了這位的身份。
果然,幾句之後,陳錯就有了確切答案。
不過,那個先前並未引起他注意的少年,這會倒是讓他感興趣起來,方纔這少年分明是在推算、占卜,這術算之法,往往要牽動氣運,所以低境界的人以此法探查高境界者時,後者往往都有觸動。
但剛纔,陳錯並未察覺有異,而少年卻是言之有物。
再看老者愁眉苦臉的樣子,陳錯心裏清楚,這老人也是因爲庭衣對自己的態度,生出了誤會。
“帝君……”
咀嚼着老者對庭衣的稱呼,陳錯嘴上則笑着問少年:“小君子似在術算之道上頗有見地,不知如何稱呼?”
“小子袁天罡,見過這位上仙,”那少年咧嘴一笑,半點也不怯場,“不知上仙如何稱呼。”
袁天罡!?
陳錯聞名,心絃微微一顫,便又轉頭看向老者,心道:方纔庭衣確實稱他爲袁星君,本以爲是前世姓氏與身份,沒想到轉世之後,還是同姓。
再看面前的少年,凝神觀氣,隱隱從其眉宇之中看到了浩蕩之勢!
“不愧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小小年紀,已有異象傍身!這樣的人,纔是真正的天賦異稟,不像我,都是陰差陽錯,被人誤會,雖有些成就,但也是虧了小葫蘆與夢澤,不過這袁天罡是唐朝時的名人,沒想到在南北朝時就這麼大了,也不知是否和原本的歷史脈絡相同……”
陳錯這一路,着實是見過不少青史留名的人物了,連三武一宗中的周武帝都親自交了手,甚至終結了其氣運,所以袁天罡名頭雖大,卻也只是讓他稍微驚異,再者對方眼下不過少年,還未見大唐玄師的氣度。
因此,在驚異過後,陳錯也沒有多問,只是道:“我名陳方慶,卻不是什麼仙長。”
未料,袁天罡聽得此名,卻是一愣,旋即拱手鞠躬,口呼:“原來是南陳仙君老人家當面!”
“南陳仙君?”
陳錯聞言錯愕,他尚是頭一次被這般稱呼。
袁天罡卻頗爲興奮的道:“正是,早就聽聞南陳仙君大名了,聽說你老人家是太華山的二代長者,我家祖父按着師承,其實也算是太華支脈,只是和您隔着好幾代……”
“咳咳……”那老者的臉色當即掛不住了,輕咳幾聲,想要打斷。
庭衣卻咯咯一笑,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陳家小子來頭甚大,你袁星君雖是轉世之人,但說不定前世時,也是他的晚輩,再說了,周國吞齊,北方一統,這大爭之世的紛擾局面,眼看着就要分明瞭,所以此劫過後,該是有個幾十年太平日子的,到時天下局勢一改,又是一代道門人,他陳小子到時就是道門前輩、太華仙人,指不定你到時還要去攀個交情什麼的。”
“帝君說笑了……”老者吶吶一笑,卻不敢反駁,只好對二人道:“帝君、君侯,你看這時候也不早了,咱們不如先去會場……”
庭衣笑道:“不在此處,與你這孫子教誨一番了?”
老者苦笑起來:“本想讓這小子,自己發現箇中奧祕,尋得入口,但他的慧根着實有限,說不得,老夫只好領着他進去了,省得耽擱時間。”
……
……
與此同時。
在一座幽暗洞窟之中,卻有幾人凌空盤坐。
這洞窟頂上,乃是一片漆黑夜空,但只有七顆星辰閃爍,與這盤坐幾人身上的靈光相互呼應——
在場已有五人,高矮胖瘦各不同,但身上皆有靈光凝聚而成的星辰。
其中四人皆是一顆,最裏面的那個枯瘦身影,身上環繞着兩顆。
在幾人中央,有一泓潭水,正倒映着外面的情景。
“又有四人來了。”忽然,一個高個頭的身子微微伸展,聲音裏帶着慵懶之意,“一個轉生的閻王,一個是仙界神君轉世,至於剩下那兩個,倒是看不出跟腳。”
“嘿嘿嘿,”一個矮小身影就道:“神君莫揣着明白裝糊塗了,這餘下的兩個,一個是那袁星君的子孫,體內摻雜着一縷神念,侵蝕了神念血肉,此番被帶過來,怕是有求醫之意,至於那另外一個,不正是風頭正盛的南陳君侯陳方慶?這人做過的事,你等或多或少都聽過……”
“胡鬧!”忽然,一聲冷哼響起,“咱們今日商談之事何等要緊!能來的,本該個個前世清晰,這不清不楚的人也想進來?依本尊之意,這個什麼陳方慶和那個小子,無論什麼來頭,做過什麼事,其本質到底低下,不該放進來!”
“毒尊此言差矣。”矮小身影微微一笑,“這臨汝縣侯若不進來,如何能知道他是否有跟腳來歷?總要放進來纔行。”
“放進來,便平白低了此番格調……”
矮小身影輕笑道:“毒尊,你如此執意爲難,莫非也在那南陳君侯身上喫了虧?”
“放肆!”
“好了……”忽然,最裏面的枯瘦身影開口,星光照耀,露出一張面孔,正是與崑崙長髮男子照了面的申公豹,“兩位也不用爭執,就給老夫一個面子,他南陳君侯既然來了,無論有沒有跟腳,總要能進來纔行,此處看着尋常,但那是對吾等而言,畢竟咱們無論是下凡,還是轉世,又或轉生,那可都是觸及五步之上的境界,與凡俗不同,沒有踏足這一步的人,總歸受限於眼界。”
他指了指那片潭水。
“但凡能尋得此處的,就可以入內,若不能,管他什麼來歷、是何背景,都休想來此,這話,是老夫說的,諸位以爲如何?”
“善!”
話音落下,便見那潭水中的庭衣伸出蔥白手指,輕輕一點。
咕嚕嚕。
一股腐朽氣息從潭水中冒出,而後水潭裂開,那少女從容走了進來,看着在場的幾人,抿嘴一笑。
這時,洞窟頂上的七顆星辰猛然震顫起來!
其中一顆放出光輝,籠罩了庭衣,那光束中顯化出一座巨大磨盤,上面有山川河流,也有幽冥地府,有天生萬物,亦有陰司鬼怪!
其餘幾人見狀,紛紛行禮。
“生死磨盤!生死道之道標!楚江道友,請了……”
話音未落,那水潭再次變化,但這次卻是湧出汩汩泉水,而後那老者便領着袁天罡走了進來。
幾人一見袁天罡,臉色皆變,正要發作。
忽然就見那上面的七顆星辰中,竟有兩顆搖晃,分別投下光束,各自籠罩了祖孫兩人!
“啊這……”
見着這一幕,莫說早先幾人,就連庭衣都面露驚詫。
“天罡,你……”連那袁家老者,都是一愣!
……
……
外界,陳錯看着身邊三人忽然消失,但沿途衆人卻都視若無睹,沉思片刻,便抬起手來……
第五百零八章 七星追源!
明明是空無一物,但陳錯的手卻似乎探入了水中,盪漾起陣陣漣漪。
他的體內,金蓮搖曳。
……
……
幽暗洞窟之中,顯露出光亮。
卻見那老者頭上有一幅畫卷徐徐展開,其上乃是一尊持槍神靈,周邊是連綿青山,有云霧纏繞,有仙鶴飛舞。
“袁君的前世,乃鎮守影照天的持兵星君,所以神譜畫像堂堂正正,氣象恢弘,只是……”
說着說着,幾人卻紛紛將目光投注到了邊上的袁天罡身上。
此刻,這少年正一臉好奇的抬頭觀望。
其人頂上,一顆綻放着金色光輝的丹丸漂浮不定,有氤氳相隨,有無形花瓣不斷飄落。
這時,一聲嬌笑響起——
“這下好了,你這個祖父要叫孫子道友了!以後你們平輩論交,如何?”
袁姓老者的臉色立刻黑起來,偏又不敢發作。
申公豹笑道:“外丹虛花,這是金丹無漏之相!這位小君子,你前世至少也是一位修真世外!”
“怪哉!怪哉!”個頭矮小之人顯露出來,卻是個留着細長鬍子的中年男子,撫須感慨着,“萬萬沒想到,這看似不起眼的小子竟也有來歷跟腳,咱們都看走了眼。”
“世間的事本就難說,”那高個子亦露出面容,卻是個滿面紅光的老者,只是一雙眼睛又細又長,閃爍着金光,“其實吾等先前都有些先入爲主了,被所謂的名聲、外表禁錮了思緒,現在想來,着實慚愧。”
申公豹卻道:“此事正好說明,今日召集諸位來此正合天數!小友陰差陽錯的顯露真身本質,並非湊巧,而是命定!妙極!”
“幾位上仙莫非是說……”袁天罡回過神來,從幾人的話中聽出端倪。“小子亦是上仙轉世?”說着,還瞧了自己祖父一眼。
“然也,你看着上面的七顆星辰,這可不是虛幻衍生,而是一件至寶所化,此寶玄妙,能溝通宇宙洪荒,只是老夫道行低微,不能盡顯其能,但用來照映世間萬物,卻能溯本歸源、展露本質,進而溝通七天,補源修本……”申公豹點點頭,正要再說。
“哼!”冷不防的,毒尊一聲冷哼,打斷其言。他這次的模樣赫然是一個身材壯碩的虯鬚漢子,髮絲赤紅,鋒利如刀,一雙眼睛漆黑一片,目光所及之處,皆有腐蝕跡象,“莫把話說的這般滿,外面可還有一個!按着你的說辭,這個小子先前被人看低,結果一鳴驚人,外面那人卻是名聲在外,你若是等會卻發現其人虛有其表,哼哼……”
“毒尊這般針對那陳方慶,如果不是喫了虧,莫非是另有緣故?”申公豹眯起眼睛,笑眯眯的問着,“老夫可是聽說,前些日子十萬大山中血月照耀各處,似有殘月落下,莫非是被你發現了什麼?又與那陳方慶相關……”
“嘿!你這奸佞小人,想套本尊的話?”毒尊冷冷說道:“你如果真想知道,不妨等會出手,將那陳方慶鎮住!你不是想讓我等出手,擾亂你那師兄的好事麼?只要等會你幫本尊鎮了陳錯,本尊就答應你!”
申公豹不置可否,眯起笑道:“以尊駕的本事,何必讓老夫出手?又或者,有什麼難言之隱?”
毒尊卻道:“既然如此,等會本尊若是出手,爾等可不要阻攔!”
“總要先看看局面,若他陳方慶入不來此處……”申公豹眼珠子微微一動,目光落到了那一泓潭水中,旋即一愣。
其餘幾人自然也都看了過去,但落入眼中的情景,竟是陳錯抬起手、凌空一掀的畫面。
按說,這也就是個尋常的動作,偏偏隨着陳錯這手一動,那清涼的潭水竟瞬間暗淡,化作一攤死水,旋即從中破碎,顯露出一條道路來。
陳錯就從裏面施施然走出。
嗡!
無人注意到,在陳錯踏足此間的瞬間,洞窟頂上的七顆星辰齊齊一震,似要一同落下,只是旋即各有微弱漣漪擴展開來,竟是相互牽制,哪個都不得先落。
陳錯同樣未曾注意,他走出水潭後,品味着方纔感觸。
“陰陽兩分,陽者於外,得集市之熱鬧,化作活水,溝通衆人心念,陰者居內,開闢連綿心田,以作夢境。”他邊走邊說,目光掃過衆人,“無聲無息,納城府藏於凡人心中,如果無人指點,自然難以被人發覺,這等隱祕之處,想來就是此番聚會之處了,而諸位就是羣仙了……”
說着說着,陳錯皺起眉來。
除了袁天罡之外,眼前幾人個個內蘊迷霧,難以探查清楚,但等他凝神打量之時,更在幾人身邊的光芒中,感到特性迥異的恐怖威壓!
便連看似尋常的袁天罡都透露出一股通透、真實、圓滿的氣息,彷彿自成一處,圓滿自得!
只是,除此之外,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竟然真的進來了!似乎還是血肉真身!”
毒尊咧嘴一笑,兩袖一甩,袖口中有嘩啦啦的血水聲傳出,伴隨着無數“嘶嘶”叫聲傳出。
這聲音落入袁天罡的耳中,立刻讓他渾身一哆嗦,但旋即頭上光芒一閃,定住了其人心神。
袁姓老者立刻對毒尊怒目而視,但後者如無所覺,反倒是抬頭看了一眼上面,見七顆星辰各自不動。
“道星不動,果如那人所言,之前都是虛張聲勢,他既非轉世,也不是下凡,更不是轉生!而是因機緣巧合,被旁人誤會!不枉本尊分神來此!”
話落,毒尊兩袖之中血水迸射而出!
“奢比屍!你做什麼?”庭衣面色一冷,擋在陳錯身前。
“帝君……”
申公豹輕輕彈指,那陳錯與毒尊之間的空間瞬間扭曲,原本彎曲的路線,變成了直線,反而是徑直立於二人中間的庭衣瞬間遠離。
“這既是他們二人恩怨,咱們總不好阻攔,況且……”他看了上面一眼,又看了看陳錯,笑道:“此處還是有些要緊的,真被外人誤入,傳出去,到了那位耳中,是要亂了局面的。”
“申公豹,你還真會審時度勢!”庭衣輕笑一聲,“不過,陳小子既是我帶來的,就不能任由旁人傷他,更何況,他絕非尋常人物……”
矮小的中年男子卻道:“此處本就是衆心之海,道星之光又滲透上下四方,要是有什麼跟腳,在進來的瞬間,理應就被某顆道星照耀……”
“不該貿然動手。”高個子的紅面老者則搖搖頭,“畢竟世事難料……”
話音剛落,滾滾血光已經籠罩陳錯。
陳錯雖不知爲何會被人突襲,但他與人爭鬥的經驗豐富無比,立刻便做出了反應,靈光迸射,神通將生。
結果,不等神通顯化,左手背上忽然神光綻放!
轟轟轟!
衆人頭頂,傳來陣陣雷鳴!
“怎的?”
不等衆人回過神來,一顆星辰微微下沉,似要落下,但旋即就被六道無形漣漪攔住,於是只能當空懸浮,投下一道光輝,籠罩在陳錯身上!
頓時,陳錯手背上神光耀眼,一道恢弘身影在他的身後顯化——頂天立地,腳踏河山!
“法相天地?”袁姓老者見着這一幕,“原來是古神轉生……”
“不對!”申公豹眼睛一眯,精芒吞吐,“這股氣息……原來如此,毒尊,你的一縷神息,已經被這陳方慶煉化,難怪說話古里古怪,不清不楚,還想要用言語激吾等動手,就是怕一個不小心,不僅傷了陳方慶,更損毀自身根基,弄巧成拙!不過老夫也不是不能幫你……”
只是他話未說完,忽然眼睛一瞪!
不僅是他,就連正在出手的毒尊,以及重新落在幾人中央的庭衣,連同其他幾人,都感到了一股難言的悸動自心底生出。
與此同時,陳錯的額間,豎目張開。
冷漠、無窮、冰冷、漫長、空虛……
隨後,他的胸中又有一股澎湃生機升騰,那衍生自乙木之精的木行之氣翻湧而起!
緊接着,一點意念泛起波瀾,化作虛幻白蓮,瞬息傳遞出去。
泰山頂上,盤坐傾聽四方的白蓮化身,忽的筋骨齊鳴,被鎮在體內的那滴神血猛然沸騰!
……
……
夢澤之中,倏的雲霧湧動。
“嗯?”桃源角落,化身老者的黑幡,正與桃源土地對弈,忽的心有所感,抬頭看天,嘀咕起來:“這幾年雖有動靜,但勢頭大不如前,但老夫也看出那位的前世興許是帝君之流,不知這次……好傢伙!”
“喵嗚!”旁邊,狴犴所化黑貓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毛髮炸起,貓眼圓瞪!
“何必動念?”那土地撫須一笑,落下一子,“無非是神主又展神威,算不得……”
話未說完,戛然而止。
跟着,這桃源土地眼睛一瞪,看着那雲霧之中,龐大身影蜿蜒起伏,穿梭其中,一眼看不到頭!
雲霧之間,隱見赤紅,風雨驟起,烈陽懸空!
隨着一聲震耳長鳴,這桃源內外、夢澤之中,一道道生靈便被一股恐怖的壓迫感籠罩!
……
……
太華山中,踽踽蒼龍嶺,忽然搖晃了一下。
那山嶺之巔,半截建木微微一晃,其上有萬千生靈之影閃爍,而後如雨點般落下,滲入泥土,滲入山脈靈韻。
那泥土深處,一具龐大的骸骨震顫起來,那空曠了千萬年的白骨眼眶中,忽有一點微弱磷火跳動,旋即跨空而去!
第五百零九章 八方匯聚!
泰山之巔,白蓮化身的肉身之內,一滴神血震顫,竟是攪動着全身氣血“嘩啦啦”的沸騰流轉!
泰山周遭,更有雷霆奔走,狂風呼嘯!
山上山下,許多得了消息,特地來此的修士、武者,見之大喜,以爲消息果然無錯。
可話語、念頭剛剛落下,便見那山巔之上,巨大無比的白蓮緩緩綻放開來,十二品花瓣遮天蔽日。
隨後,一道金光從中飛出,被一道八首神人的虛影包裹着,破空而去!
……
……
幽暗洞窟,星光璀璨。
陳錯的額間豎目之內,卻是越發渾濁,彷彿有混沌居於其中,泛着淡淡的光輝,籠罩了他的身軀,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竟有幾分淡漠、超然……
與此同時,在陳錯的體內,左手之中,滾滾氣息流轉出來,一股蘊含着破敗、腐蝕、劇毒氣息隨之散發出來,在全身各處流淌,要佔據整個身軀!
心念之中,顯露出一尊龐大神軀,血海相隨,萬蛇衍生!
“原來這左手神息,源於此人!古神奢比屍!”
他正想着,忽然額頭一陣刺痛,那豎目流出一股蘊含着漠然、變幻、熾熱的氣息,自上而下,步步爲營,轉眼遍佈四肢百骸,要充斥整個身軀!
一時之間,兩股氣息在陳錯的體內交纏變化、對峙,各據一方!
滂沱恐怖的偉力隨之衍生,在陳錯的體內橫衝直撞,滲透全身各處!
陳錯心中顯化出一條赤色神龍,身長千里,如赤日懸空!
他身後那道身影也逐漸扭曲變化,褪去了雙腿,延伸出長長的龍尾,身上更有點點鱗片浮現,每一片上都有複雜紋路!
“這是……古神氣息,第二種神息!”
申公豹等人壓下了心底悸動,目光鎖定在陳錯身上,表情一個比一個鄭重。
毒尊所操控的洶湧血水,更是被一股莽荒氣息衝擊的支離破碎!
祂的臉上,更是露出了驚疑之色。
“不對勁!這股氣息有些熟悉……”
“燭九陰!”庭衣眉頭一挑,“陳方慶是燭九陰轉生?又或者是祂的意念轉世投胎了?”
“就算真個是燭九陰,那又如何?”毒尊淡淡說着,語氣冰寒,“祂既竊取了本尊的神息,就該付出代價……”
話音剛落,卻見一點磷火破開層層心防,直落下來。
陳錯的胸中,蘊含着木行精華的長青之氣在體內遊走,令他心生感應,於是一張口,將這一點磷火吞入腹中,心念一動,九竅駐神之法便就發動起來。
緊接着,他的背脊處隱隱溫熱。
霎時間,一股超脫於在場衆人的恐怖威壓蔓延開來!
陳錯背後的那道身影,竟又張開了雙翼!
瞬間,毒尊、高個老者悶哼一聲,氣勢竟都有幾分低落!
而庭衣與袁姓老者亦是緩緩吐出一口氣,眼中露出了不加掩飾的驚訝。
申公豹更是眼神閃爍,眼中露出了驚喜之意:“這是上位神祇的血脈壓制!這陳方慶的前身莫非是最頂尖的那幾位?”
嗡!
陳錯的背脊微微一顫,釋放出一股流光,內蘊古老、蒼茫之意,在整個身軀之內掃過,他體內源於豎目與左手的兩種氣息,立刻微微一顫,那種針鋒相對的氣勢頃刻間土崩瓦解,瞬間平順下來。
“不過呼吸之間,這額間目竅、背上脊竅,竟然都已凝練出來,而這兩神的氣息……”九竅駐神之法,養神於身,不光是強化肉身,更能溯本歸源,追溯神靈過往,所以陳錯心念牽扯之下,已然發現了這兩道神息的來源。
“夢澤之中的天上目,出於神藏,乃是神藏大荒的存在基礎!那龐大骸骨,果然是古神遺留,而且來頭甚大,爲古之燭龍!”
“左手手竅,乃是毒尊奢比屍之息,亦是古之荒神,真身藏於十萬大山,原來古神真的尚有存世之人……”
想着想着,他心聚於背,感受着一股搏動着的韻律。
“那一點磷火,乃是應龍神息,太華山下的那具骸骨,竟真是其留存,這位並非尋常古神……”
伴隨着氣息變化,籠罩在陳錯身上的星光,亦是迅速凝結,化作一點光芒,環繞於身。
“原來君侯,真是古神降世!”申公豹面露笑容,拱手上前,“失敬,失敬,只看這般氣象,吾等之中,怕是要以君侯爲尊……”
庭衣諷刺道:“前倨後恭,你可是將這個詞演繹到了極致。”
“君侯乃是強援,”申公豹不以爲意,笑道:“我那師兄倒行逆施,要亂時間綱常,現在哪還是顧忌瑣事的時候?毒尊,你說是吧?”
那毒尊奢比屍看着陳錯,表情驚疑不定,陳錯身上的那股宏大氣息,讓祂生出幾分熟悉之感。
“你到底是……”
咔嚓!
轟隆!
突然,破碎聲起,卻見那已然乾涸的潭水中,竟是飛出了一道八首虛影!
這虛影的中央,乃是金色血液,散發出濃濃神威,微微一顫,似乎有一根絲線,穿過血液,將這滴血與陳錯緊密相連!
“不好!心防桃源,竟被人破碎了!這下子,此處的信息要泄露出去了!”申公豹臉色一變,看向來人,旋即眼睛一瞪。
馬上,就有幾道意念跨空而來,散發出各自不同的情緒。
或驚,或怒,或喜,或疑……
洞窟之中。
“天吳,是你!”毒尊認出了來人,頓時面目猙獰,“你這叛逆,竟然還敢來此!”
那八首虛影的八個腦袋中,有一個靈動,餘下皆是渾渾噩噩,這時那獨首環視一圈,笑道:“好啊,我說我這落下的棋子爲何會被人觸動,原來是你等湊在一起謀劃着!若不是我在陳方慶身上埋下後手,幾乎無從察覺,更是難以進入此間!正好!這是天數讓我將這暗子挑明!再與你等計較!”
話落,也不等衆人回應,這八首虛影就順着那隱晦聯繫,朝陳錯合身撲去,口中更道:“對不住了,陳方慶,本來還想再潛伏一陣子,但機會難得……嗯?不對!”
這虛影原本還待融入陳錯之身,但將要臨身之際,卻猛地停下,而後轉身便要奔逃!
“來都來了,何必再跑?”陳錯看着來者,眼神瞬間漠然,一朵白蓮在眼底綻放。
霎時間,無形絲線收緊,背脊之中,蒼茫古老的神息蔓延開來,瞬間將那虛影鎮住。
陳錯見狀,也不猶豫,一張口,無名吐納法頓時運轉起來!
“怎會如此!?莫非命數令吾與此小兒爲柴薪?”
八首虛影透露出濃烈悲憤,卻已是無計可施,最後連同裏面的一點金色血液,被陳錯吞入,朝着胸口聚集。
陳錯的心臟急速跳動起來。
但就在此時,一聲輕笑自外傳來——
“原來諸位仙君,在此聚首,又爲何不送帖吾等?此等盛會,若是錯過,着實可惜……”
話落,有道道神光自外界傾瀉而至,化作一名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英俊瀟灑,風流倜儻。
“司馬神相!”見着此人,申公豹眯起眼睛,“天宮之人,來的夠快啊……”
話音剛落,那洞窟頂上的七顆星辰中,又有一顆震顫起來,正是之前放出光輝,籠罩袁姓老者的那顆。
這次,這顆星辰卻是釋放光輝,朝穿着朝服英俊男子落下,那男子的頭上,立刻就有一幅畫卷展開,其中映射出他的神像,寬袍博帶,正揮毫潑墨,文字之中內蘊華彩,衍生靈智,字句成精!
“這是定海珠的碎片……”朝服男子一抬頭,看着上面的幾顆星,“竟然落在了你的手裏!”
祂語含驚訝。
但洞中衆人見着那畫卷中情景,卻是思緒萬千。
“生靈衍生,萬物有靈,這可是接近於敕封靈物的層次了!沒想到這天宮神相,不知不覺中,居然有了這般氣象!”
定海珠?
陳錯此時血肉變化,心口逐漸綻放光芒,本來無暇他顧,但聽到這三個字,還是心裏一動,想到自己手上也得自造化道的一物,似乎也是定海珠的碎片。
只是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便馬上被那朝服男子頭上的那幅畫卷吸引到了,隨即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長河之側的那幅畫卷……
“不好!”
這念頭一動,陳錯忽然心生警覺!
須知,他在世外夾縫,因緣際會,見到了長河之側,一人作畫之景象,但其中神祕太過玄奧,根本不是他現在這個境界所能觸及的,當時就令法相雛形破碎,事後回憶,亦顯重重危機,不得不將相關記憶封存於心底。
現在卻被無意之中,就給牽引出來,但他現在反應過來,已然是晚了!
轟隆!
他的五感已然轟鳴,一副長卷畫軸,從心底顯化,緩緩拉開。
與此同時!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佛光自外界而來,凌空一轉,化作一名僧人。
此人一顯,那顆星辰又是一晃,然後投下光輝,籠罩此僧!
頓時,梵音縹緲,金光閃爍,更有一副寶塔聖僧圖,在此僧頭上顯化出來!
見着來人,朝服男子臉色一變,就道:“慧勝你果然未死!乃是假死隱匿,與那僧淵一般!”說着,祂一揮手,抓住星辰之光,就朝自己身上拉扯!
那僧人微微一笑,道:“司馬施主,你着相了,貧僧此來,乃是緣定於此!不該錯過此番際遇……”話落,他雙手合十。
頓時,星光搖曳,又朝他偏離了幾分。
霎時間,劍拔弩張!
就見字句如花,處處顯化,梵音似曲,纏繞各方!
這洞窟已是處處龜裂!
“早就聽說佛門與天宮爭奪香火,今日一見,真是大開眼界。”庭衣咯咯一笑,一副坐看好戲的模樣。
“幾位道友,不要傷了和氣,”申公豹看着洞窟將毀,就上前打了圓場,“來者皆是客,諸位道友不如留步於此,聽老夫一句……”
但兩人神光交錯,氣勢如虹,竟是不好靠近。
而如此神道交鋒,漸漸侵染人心,朝着外界擴散,引得許多人側目。
就在此時。
崩!
彷彿琴絃斷裂!
陳錯悶哼一聲,捂住了腦袋。
那洞窟頂上,原本釋放光輝、被一神一僧爭奪的星辰明暗閃爍了一下,隨即收攏光輝,就要朝陳錯投去!
卻被餘下六顆星辰攔住!
於是,這星辰立刻大放光芒,洶湧光輝,宛如洪流,朝着陳錯奔湧而去,瞬間就將他淹沒!
這一幕,立刻引起了衆人的注意。
“這是……”庭衣蹙眉沉思,“第二道?”
旋即,陳錯的頭上,一根畫軸隱隱成型。
……
……
夜幕之下,溪流潺潺。
衣着邋遢的老乞丐在岸邊斜躺小睡。
忽然!
他額上的一道幽蘭花紋跳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瞬間。
天地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