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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有道方述理

  “祖師,怎麼了?”   法琳僧的突然變化,立刻引起周遭幾名僧人的注意。   小沙彌更是第一時間上來詢問。   沒想到,他這邊話音剛落,就見那老僧猛地一甩袖!   頓時,小沙彌感到勁風撲面而來,跟着身子便隨風而起,轉眼就被承托起來,送出了大殿!   “祖師!你這是做什麼?”   “法主,發生了何事?”   “師尊,何故將吾等挪移出去!”   不光是這小沙彌,連同在場的其他僧人,也都在這一拂之下升騰而起,被生生送出殿外!   而且,這還不見停歇,居然還被那風捲着、帶着,往寺廟外面飛!   不僅如此,法琳僧的一揮之下,狂風驟起,自那大雄寶殿中奔湧而出,轉眼遍佈整個寺廟,將這偌大佛寺裏裏外外的衆人,無論是僧衆還是雜役,乃至是零星的香客,都一併捲起,朝寺外飛去!   眼看着這一幕,哪怕是小沙彌都看出來情況不對了,心裏更是生出濃濃的擔憂之情!   “祖師……”   他正待說話,但上空卻忽有強光閃爍!   這光芒來的突兀,更十分刺眼,不僅打斷了小沙彌的話,更令所有人都心生驚恐!   ……   ……   “師兄,你看那寺廟之上……”   長安城門之前,剛剛回程至此的崑崙宗淺兮,剛要步入城中,卻忽然心有所感,回頭一看,就見得兩顆明亮星辰自空中落下!   “那個方向,莫非是……”   “是那法琳和尚所在之處。”渡練子見着這一幕,面色十分凝重,“他必然有什麼小動作,被太華扶搖抓住了。”   嗡嗡嗡!   隨着那墜落星辰的光芒輻射過來,落在身上,渡練子、淺兮這師兄妹二人勃然色變,他們竟是感到,體內的法力、靈光竟有幾分異動!   “只是餘波,已能引動你我靈光、念頭,不知那首當其衝的法琳和尚,又是個什麼情況。”   ……   ……   “哼!佛門對那陳氏一口一個佛敵,但以眼前的情況來看,這個佛敵,恐怕還是他們自己給立起來的!”   同樣看着星辰墜落這一幕,終南山的胡景七卻是眯起眼睛,露出冷笑:“他們佛門幾十年前妄圖建立地上佛國,結果撞上了鐵板!隨後老實了一陣子,但等楊隋統一天下沒過多久,他們又開始出來搞風搞雨,甚至藉着各家勢力,想要分化道門!今日,面對那太華扶搖,還要故技重施,卻不想想,當初是誰將他們逼得收攏勢力的!”   話中的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以至於,邊上的幾名隨行師弟,都不由露出詫異之色。   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道:“過去不曾見掌教師兄表露出對佛門的厭惡。”   緊跟着,又有一人嘀咕道:“莫非掌教是被那兩個瘋癲道人所影響……”   只是這話說到一半,見得胡景七臉上的不快之色,就及時住口。   隨即,幾人都察覺到體內法力、靈光的異動,紛紛色變,緊跟着再次朝着那星光落處看去。   兩顆星辰已是降臨寺中!   隨即,其中一顆星辰驟然炸裂!   狂暴的氣浪爆發開來,像是過境的颶風、雷霆,宛如天災一般,直接將這偌大寺廟籠罩,最中間的大殿屋頂都被直接掀開!   紅瓦四濺!   那炸裂的星辰之中,顯化出一尊龐大的銅人!   這銅人身上有着一百零八隻手臂,每一個都拿着不同的兵刃!   在狂風之中,銅人揮動手臂,頓時,無數兵刃閃爍寒芒,如同暴雨一般落下!   霎時間,整個寺廟都震顫起來,偌大地域,瞬間千瘡百孔!   寒芒利刃化作狂風暴雨,而最爲中間的地方,正是法琳僧所在之處!   這老僧拂袖之間送走衆人,隨後也不躲閃,面對直落下來的無數刀刃,他臉色蒼白的悶哼一聲!   隨即,便要調動身邊的幾具佛門法器!   但那幾個法器剛剛升騰,便被寒光撕裂了光芒,暗淡着跌落下來!   “這是……道標!蘊含着長河之力的道標,時光沖刷,侵蝕法器!”   鮮血自他的口中流淌下來,法琳僧神色凝重。   “好一個兵家道標!這是純粹的暴力、暴虐、暴政!是靠着最爲強橫、強硬的手段,來逼人低頭!但世間有正道、人間有正理,焉能在強權之下忍氣吞聲!”   淡淡的話語,蘊含着一股怒意,怒意化作力量,在法琳僧的體內,爆發出洶湧佛光!   在他的背後,金剛怒目之相瞬間成型!   那宏偉金剛,甚至與殿中的佛像共鳴,轉眼便膨脹起來,破頂而出,朝着那漫天的寒光抓去!   宛如暴雨的寒光停滯了一瞬!   但隨即隨着銅人落下,這寒光又重新飛舞!   啪啪啪!   與之相對的,那怒目金剛之相轉眼破碎開來!   “噗!”   法琳僧張口噴血,面露驚色,隨即就看得那銅人張開大手,朝着自己抓來!   一股鋪天蓋地的恐怖威壓隨之降臨,像是一個巨大的鋪蓋,將整個大殿籠罩,令僧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念!   “好一個掌中牢!”   法琳僧將心中雜念破碎,緊跟着深吸一口氣,還是雙手合十,但嘴裏卻輕唸佛號!   頓時,日暈光輪在他的腦後成型,淡淡的霧氣從七竅中湧出!   那已然破損不堪的廟宇各處,忽有淡淡低語傳出,緊跟着就是重重人影!   竟是過往曾來寺廟拜佛上香的一個個香客的過去殘影、留影!   那些低語碎念,赫然就是心中寄託,喜怒哀樂,人間離愁!   “以兵爲器,強壓人心!不可久也!”   伴隨着這句話的說出,法琳僧的身上正氣凜然,身後的日輪更是大放光明!   在這一瞬間,彷彿有千百萬光輝閃爍!   下一刻,霧氣凝實,化作桃源夢境!   廟中各處的一道道香客人影,如同歸林之鳥般,齊齊朝着那片迷霧中匯聚過去!   轉眼之間,那顯化於世間的桃源之景,便佈滿了重重人影,喜怒哀樂之念縈繞其中,匯聚成一道洪流,灌注於衆身影之中!   “理正者其言必直!萬衆破邪!”   隨着法琳僧身後,怒目金剛法相猛然舉起雙手,宛如擎天之柱!   與此同時,那迷霧中的一道道人影,也一併舉起了雙手!   霎時間,無論是不斷落下來的寒芒,亦或是那拍下來的手掌,都停滯在這一刻!   一道道人影中,不斷有佛光浮現,化作堅定信仰,於是衆志成城,以抗外敵!   “便是你能將貧僧的神通壓下,但這廟宇之內,幾百年來,來來往往的衆人之念,又怎麼會被一併擊破?”   法琳寶相莊嚴,坐於金光之中,有一種諸邪辟易的意境散發出來。   連帶着那迷霧桃源中的衆人之影,也是一身正氣!   一時之間,銅人之掌與千百寒光,僵持在了半空。   但就在此時。   天上正在墜落的第二顆星辰晃動了一下。   隨後,這星辰崩解開來,變成靡靡之音、飄渺之樂,盪漾下來,滲入迷霧。   音樂帶着迷幻之念,纏繞桃源人影,令他們失去志向、遺忘煩惱,將他們包裹起來,宛如一個個繭,進而將一個個虛幻人影的喜怒哀樂掌控,輕易就分化瓦解。   轉眼之間,衆志成城的景象就崩解不見!   “這……這是……”   法琳和尚冷汗琳琳,卻對眼前的景象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巨掌落下,寒芒及身!   他的眼中,滿是驚駭!   “他的殘道,竟已觸及人心,貧僧今日之遭遇,宛如幾十年前的幾位同道,也算報應,但陳氏佛敵之身,已是確鑿無疑……”   ……   ……   “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而你所謂的正理,也不過是偏頗之詞,自以爲理。”   皇宮之內,陳錯收回了手,感受着崩塌寺廟中的景象,微微搖頭。   在他的手中,一點奇異的霧氣聚散不定,內裏蘊含着一道肅穆、宏大的佛光,明暗不定。   “道理道理,以道述理,不以道開闢,就是再有理,又能如何?這個道理,在我前世的華夏,幾乎是人人皆知,畢竟是真真切切喫過虧的……”   隨後,他低下頭,看向手中的那團霧氣。   “不過,這僧人能在不驚動天地之力的前提下,將第五步桃源之境的力量展現出來,着實是令人意外,雖說也有極限……”   轟隆隆!   寺廟崩毀!   大地震動!   蒼穹之上,一道裂痕顯化,源於世外的接引之光從中射出。   餘波傳遞過來,令殿中的父子三人臉色再變。   “真……真人……”   李淵定下心,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道:“這般動靜,不知是何緣故?”   “殺雞儆猴。”陳錯看了他一眼,“你有李世民這般通透的兒子,相信今後是不會再做什麼錯事的,以後做事之前,多諮詢他幾句。”   李世民聽到這話,神色微微一變。   李淵一愣,眼底閃過一絲不滿,卻不敢表現出來,見陳錯轉身離開,忽的想起一事,連忙道:“真人!我大唐日後定會禮敬太華!只是如今突厥南下……”   “凡俗兵爭,莫問方外。”陳錯頭也不回的說着,“不過,若突厥以超凡手段亂世,中原的宗門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話落,他的人已消失不見。   “可……”李淵還待再說,卻已尋不得陳錯的蹤跡。   “這已是最好的局面,”李世民拱手低頭,走到李淵身邊,“仗還是得自己打,但突厥的修士如果出手,那麼真人,至少太華山會出手相助!”   李淵看了自家二子一眼,臉色複雜,正要說什麼,殿外忽有人過來傳信。   這人走過躺滿了侍衛的階梯,已是滿臉焦急,等見着父子三人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隨即就道:“啓稟陛下,太華掌教已經帶到,可要宣他覲見?”   “宣!”李淵一聽,顧不上其他,“不,朕親自去迎接!”   ……   ……   皇宮門前,拾級而上的南冥子,聽着城外傳來的轟鳴,嘆了口氣。   “以如此手段昭告自己的迴歸,當真是石破天驚,各家宗門本就知曉師弟歸來,現在見了他這般行事手段,怕是要頭疼了,那些暗中伸出來的手,該收回去了。”   念頭落下,他卻是露出了一抹笑容,長舒了一口氣,感到幾十年來壓在肩頭的重擔,居然輕了許多。 第六百零一章 手握興衰鬼神懼!   “這算計太華山的念頭,還是儘早收起來吧。”   看着城外已然化作廢墟的大寺,以及那道打破虛空,接引世外的光芒,渡練子眼皮子直跳,有感而發。   “怕是不易。”淺兮卻道:“怯心子師兄可是有大志向,要重振崑崙聲威,重回三十年前,崑崙一家獨大的情況……”   “師兄有些魔怔了,一直以來,不少師兄弟都在明裏暗裏的勸諫,”渡練子搖了搖頭,“上數四十年,終南山的福德宗論聲勢也不弱於崑崙,甚至當初在河北、山東之地拉攏了不少宗門,儼然一副聯盟盟主之相,最後是因那件事,山門被搬到了關中,所以聯盟解體,咱們崑崙才真正一家獨大,前後也不過二三十年,如今太華復興,雖然看起來底子很薄,但有一個扶搖子,勝過千軍萬馬!師兄就是太執着,在我看來,只要傳承不絕,那便夠了,些許虛名,又算得了什麼?”   “……”   淺兮聽着自家師兄一副看破世事的通透模樣,卻很是無語。   畢竟,之前渡練子可是掌門怯心子的心腹,兩人在門中,都被看作是強硬派,主張崑崙至上,凌駕八宗之首,甚至在諸長老議事之時公開宣揚,要停止經營西域、泰西的路線,重返關中、中原,拉攏諸多小門宗派,壓制太華!   正因如此,這次長安之行,纔會選擇渡練子領隊,在知曉陳錯即將抵達長安後,更是將本已拒絕的請帖拿了回來,要主動參加法琳僧組織的法會,爲的就是借刀殺人,算計扶搖真人!   結果,就是這麼出城歸城的短短時間,這位強硬派師兄,忽然就轉了性,聽這口氣,分明是立場逆轉,開始反對掌教師兄的想法了。   一念至此,淺兮也不遮掩,半是抱怨、半是試探的道:“師兄,你這變得也太快了。”   “不快不行啊。”結果,渡練子卻嘆了口氣,指了指城外,“你當扶搖子這一幕,是做給誰看的?”   ……   ……   “陳氏這是借懲戒佛家,予各家警示啊!真是大手筆!直接拿世外僧人出來殺雞儆猴!難怪佛門要將他列爲佛敵,聽說幾十年前,他就先後逼迫幾位僧人飛昇……”   另一邊,瞳孔中倒映着佛寺廢墟的胡景七,已是一臉凝重之色。   就在他說話的關頭,一道虛幻不定的人影,從廢墟中飛起,朝着蒼穹上的裂縫飛了過去。   頓時,胡景七臉色凝重。   沉默了好一會,他才嘆了口氣,用沉重的語氣道:“還是要繼續和太華山抱團,至少這表面上的親近之意,是不能終止的。”   邊上,幾個隨行的弟子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一隻鴿子撲扇着翅膀,落到了胡景七的肩膀上,咕咕兩聲後,道:“師弟,你先前過來,可是說過,要取代太華山,爲關中執牛耳者,進而站穩根基,加持唐國之勢,現在又改了?”   胡景七看了灰鴿子一眼,道:“師兄何必明知故問?只看那陳氏之威,想要在關中與太華爭鋒,已無可能!如此一來,倒不如與他交善,穩固局面之後,主動南下!”   “你是想要謀奪蜀地氣運?”灰鴿子的鳥眼中閃過精芒,“那蜀地可多是崑崙支脈。”   “原本是聽信了崑崙之言,要瓜分太華的勢力範圍,但現在……”   胡景七說着,朝着那已然踏足蒼穹裂縫的身影看去,意有所指:“他們怕是早就沒了原本的念頭,過往的約定,自然做不得數。”   ……   ……   “阿彌陀佛。”   長安城外,官道邊上。   一身白衣的梵如來迎風而立,雖然腦門鋥亮,但面容英俊,出塵之氣溢於言表。   但他俊秀的面孔上,此刻卻滿是苦笑,他道:“君侯,貧僧知道,你有心要震懾宵小,更因顧慮着同道之誼,也不想讓太華山樹敵,所以沒有直接拿幾家宗門做那個殺雞儆猴的猴子,但爲何每次都要挑選我佛門?其實還有不少選擇,比如突厥那邊……”   對面,施施然走來的陳錯,搖搖頭,笑道:“你想說,爲何各家各派都在秀,只有你們佛門在捱揍?其實說來也簡單,便是你們佛門每次都真個動手,還被我碰上,其實我與其他家、其他道動手的次數也不少,只是你不曾見過罷了。”   說完,他忽然抬手一抓!   梵如來身上就有一點佛光飛出,落到了陳錯的手上。   他本來可以阻止,但動念之間,卻又放棄,畢竟真要是鬧騰起來,自己如何是這個煞星的對手?   不過,梵如來也很疑惑,眼前這位故陳君侯,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於是,他凝神看了過去,隨即一愣。   卻見陳錯將那一點佛光抓住,融入了手中的霧氣之內!   頓時,那霧氣膨脹起來,流轉之間,竟有無數流光片段顯化,將這長安周邊的佛門歷史展現出來,演繹興衰變遷!   “原來如此,佛門在長安重新興盛,也是有緣故的。隋朝雖是自周朝禪讓而來,可到底是改弦更張,爲了區分於北周,更是刻意逆轉北周政策。周武帝滅佛滅道,所以隋朝兩帝便崇佛敬道,甚至主動召集各方,編撰和翻譯佛經典籍,延請高僧來長安講法。短短几十年,就讓佛道在長安復興,香火鼎盛,甚至更勝一籌!”   話至此處,陳錯看了梵如來一眼。   此番,算是他第一次見得這僧人的真身,約莫能看得出來,此僧的身軀其實近似於神靈,似乎是凡人肉身承載佛陀之靈,又受萬家香火,最終凝結而成的三身結晶!   眼前這具,乃是他的三身之一。   被陳錯這麼一瞧,梵如來不由得心中一寒,苦笑道:“君侯明鑑,此事還真不是佛門推動,乃是那隋文帝主動牽頭,其實按着貧僧的想法,不如一心精研佛法,不染凡塵……”   “這話可言不由衷,若無這佛門復興,香火擴張,你這一身的道行修爲,乃至本身存在,恐怕都難以成型吧?嗯?”   陳錯的話,說得梵如來心驚肉跳,後者正待再言,卻忽的心有所感,隨後朝着蒼穹上,那道裂縫看了過去!   此刻,法琳僧的身影,已消失在那裂縫之中,明顯是離開了塵世。   那道裂縫,亦緩緩癒合,眼看便要消失!   但就在此時!   那老僧的怒吼聲,忽從其中傳來!   隨即,就見一隻手忽然從裏面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裂縫邊緣,然後用力一撐!   嘎吱!   眼看着就要彌合的裂痕,立刻停止下來,有了要重新裂開的跡象!   與此同時,淡淡的霧氣從中散發出來,伴隨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冰寒氣息,緩緩的飄蕩下來,朝着四面八方擴張。   首當其衝的長安城,更是瞬間就颳起了寒風,宛如寒冬提前降臨!   ……   ……   “這是……”   城中,挎籃童子坐在屋檐邊上,看着蒼穹裂痕重新擴大,感受着肆虐的寒風,從中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味道。   “世外飛昇的天地門戶,對於被封閉於世外的那些人而言,可謂難得的機會,有人想要抓住,趁勢入侵人間,再是正常不過了,只不過……”赤臉漢子看着天上的一幕,卻露出了冷笑,“那人自然沒有想到,人間這邊,也有難纏的人物,怕是要有一場好戲看了,說不定,這次纔是你我現身的機會!”   說話間,他撫須而笑,目光一轉,鎖定在陳錯身上。   這時的陳錯,已是凌空而起,身形如電,朝着那道裂痕衝了過去!   畢竟,法琳僧是被自己逼迫着飛昇的,若因此令什麼世外之人侵入此間,鬧出動靜,便是自己的責任,說什麼都不能放任不管!   不過,隨着他靠近過去,身上靈光如火,淡淡的氣息逐漸蔓延到裂縫!   那隻試圖撕開裂縫、從中掙脫出來的手,卻忽然一顫,緊跟着便停下動作。   “咦?”   下方,好整以暇等待一場好戲的赤臉漢子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緊跟着,他就驚訝的發現,在陳錯靠近蒼穹裂痕之後,那隻手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收回,像是被火燙了一下似的,生怕慢上一步,被陳錯抓住一般!   這手一撤,裂縫沒了支撐,便迅速彌合,消失於空中,那肆虐於長安的陰冷氣息,更是瞬間消弭,沒了蹤影。   風一吹,將近在咫尺的陳錯吹得衣袍獵獵,長髮飛舞,但他的臉上,卻滿是錯愕!   ……   ……   “這是哪位啊,怎的如此謹慎?這麼就撤了?”   赤臉漢子與挎籃童子面面相覷,心頭早已被疑惑充滿!   不過,回味過來,挎籃童子卻遲疑着道:“那隻手的主人氣勢不凡,或許不弱於我之前世,但走的這般乾脆,彷彿就是畏懼那陳氏,莫非兩者曾經對上過?但一個世外,一個人間,是什麼時候動的手?難道說……”   一念至此,兩人對視一眼,都是驚疑不定。   “無論怎麼說,又失了一次現身機會!唉!”   ……   ……   與此同時。   “方纔有世外氣息,似乎是你我熟人,但一閃即逝!”   太華山腳,坐於屋中,已是滿心不耐煩的雙面殷子神色一變,那冷峻面孔的兄長眯起眼睛,感悟片刻,站起身來。   “世外的手,越來越多,再等下去,怕是夜長夢多了。”   那邊上的俊秀面孔聞言正要開口,但話未出口,便就怔住了。   隨即,冷峻面孔就道:“竟是來了一位舊識。”   ……   ……   山外,一名道人架雲而至。   雲端之上,揹着桃木劍的秋雨子手拿酒葫蘆,抿了一口道:“行了,到了太華山,該是安全了,事後師門追問,某家也能搪塞一番……” 第六百零二章 殷時青鳥今日異   “最近這些年頭,你是越來越會偷奸耍滑了。”   待秋雨子站穩之後,桃木劍中的女聲,便就說起他來。   虯鬚滿面、體格強壯的秋雨子一聽這話,卻是搖搖頭,咧嘴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某家這可不是偷懶,而是順勢而爲,是按着宗門的指示在行事。”   桃木劍嗤笑一聲,就道:“你就編吧,崑崙可是讓你居中調節,瞭解陳小子的動向,你先前慢了一步,這也就罷了,結果你在路上就分析出,陳小子應該去往長安了,卻還來太華山……”   “也不一定直往長安,也有可能是來了太華山,總要某家問過之後,才能知曉。”秋雨子一副明知故問的模樣,咧嘴一笑,“某家這也是謹慎行事,就算有人問起,那也是說得過去的。”   說着,他抹了一把臉,見桃木劍不再出聲,便壓低了聲音:“某家這個拖字訣,是有其訣竅的,只需等個幾日,待門中那羣小子知道厲害了,自然就會改變想法,到時候,以某家與陳小子的交情,自是能舒心許多年……”   但他的話還未說完,忽然就被桃木劍打斷——   “先別說話!”   “怎麼了?”秋雨子滿心的疑惑。   但桃木劍不僅沒有回答,反而是急切道:“走!”   秋雨子一愣,卻也不再追問,駕起雲朵便就飛起!   不過,他這邊剛剛起飛,便有十幾道寒芒自下方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大網,將秋雨子籠罩在其中!   頓時,寒芒中的鋒利之意,爆發出來!   秋雨子的目光觸及寒芒,便感到眼中刺痛、念中灼燒!   他心中一凜,急忙斬斷侵入心中的鋒利之念,隨即駕馭雲頭,輾轉騰挪、前後起伏,總算是勉強躲過了寒芒侵襲!   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上也是瞬間就多了幾道傷口。   “到底是什麼人暗算某家?太華山的人?說不通啊!”捏着印訣,以靈光護持自身,秋雨子眯起眼睛,一拍劍鞘,便令桃木劍飛了出來,護持在身前,“某家與太華山的關係,不至於會被針對,何況他們就是動手,也不該是用偷襲的手段!”   突然,桃木劍出言道:“不是太華山的人,不,也不能說不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秋雨子從中聽出了幾分不祥之兆。   桃木劍卻道:“來者不善,你顧好自己,等會找準機會離去!”   “你到底……”   但他話未說完,就被一道冷峻之聲打斷。   “沒想到啊……”   雙面殷子凌空踏步,一步一步從下面走了上來,在他的身上,一道道寒芒跳動不休,像是一道道細微的閃電,纏繞在身上。   “是你動手的?”   秋雨子的表情正經、鄭重起來,死死地盯着來人,卻是一眼看不出對方深淺,自身反而被一股濃烈的氣勢所壓,心底不由警覺!   看着模樣,就不像是個正經人,興許是什麼精怪、神祇,修爲還在我之上?看桃花仙的反應,連祂都感到棘手不成?   一念至此,他索性問道:“你是何人?”   雙面殷子卻根本不理會,反而是盯着其人身前的桃木劍。   那冷峻面孔的眼中閃爍着驚喜與貪婪之色,說道:“想不到,師尊仙洞前的桃花樹,竟還有殘枝留到現在!你該是當年那根開了桃花的斷枝吧?”   秋雨子聞言一怔,咀嚼其言之後,心中巨震,他也不是個繞圈子的主,索性就問桃木劍:“這人所言,是何意思?”   桃木劍卻沉默以對。   秋雨子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知道對方所言,恐怕不是虛妄,於是又對雙面殷子道:“你那師尊是何人?你是哪家門下的?”   “區區凡塵修士,還是莫要摻和進來的好!”冷冽面孔看向秋雨子,身後一隻碩大青鳥升騰,雙眼目光化作實質,直接激射出去!   精芒所過之處,空間爲之扭曲!   秋雨子心中警兆大起,本能的就要退避!   但這時,桃木劍一轉,便將精芒斬斷。   “殷郊,你還是這般目中無人!掌教老爺當年滿心悲痛,親自清理門戶!莫非這些年來,你竟沒有半點悔改之念!”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議論我與師尊之事!”冷冽面孔勃然大怒,天上頓時電閃雷鳴,“你一區區精怪劍靈,莫非不知上下尊卑!簡直找死!”說着,直接朝桃木劍抓了過來!   桃木劍凌空挽了一個劍花,便有朵朵花瓣飄散,將劍身與秋雨子一同護住,而後就道:“殷郊,你還是這般衝動、魯莽,你可知道這裏是何處?貿然動手,不怕當年之事重演?”   銀甲人稍微停手,那冷峻面孔冷冷道:“此話何意?”   “太華山的扶搖子,如今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我與他有着情分,當年他未成道時,曾遇一阻道之敵,是我助他斬殺!你若在此處出手,必然要與他結下因果!如此一來,此番你費盡心機下界,必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甚至都未必能真靈逃脫,有性命之危!”   秋雨子聽着兩邊之言,不由一愣!   殷郊?   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有些熟悉,細細思索,神色又是劇變!   你們倆這話裏透露的信息量,可有點大啊!   不等他理清思緒,那冷峻面容就道:“可笑至極!危言聳聽!你想要以空城計詐我!你一精怪劍靈,如何能懂得吾等境界?便是凡間有人神通通天……”   只是,他話未說完,就被邊上的俊秀面孔打斷。   “兄長,那位太華山的扶搖子,恐怕就是立下殘道之人。”   聽得此言,冷峻面孔神色微變,卻還是搖頭道:“就算是殘道之主,一樣也受乾坤壓制,他能通長河,吾等亦能通……”   說着說着,他還是抬手一抓!   “不要扯虎皮,也不要心存僥倖!你既是師尊之物,正好爲我所用!用以寄託思念!還是乖乖的過來吧!”   他身上的銀甲表面,片片鱗甲飛起,化作漫天寒星,捲動起來,直接將這一片空中籠罩!   那銀甲人抬手虛劃,凌空書寫了一個“奴”篆,輕點一下,就朝桃木劍飛去。   秋雨子登時渾身僵硬,同時察覺到,不光是自身被包裹,連周圍的空間都被化作風捲的鱗片徹底封鎖住了!   不過……   “想要搶奪某家的佩劍?加以奴役?那你可是打錯了主意!”   說話間,秋雨子眼中血光一閃,渾身氣血炸裂,竟是用了崑崙祕法刺激氣血,蠻橫的掙脫了肉身束縛,然後就要去抓桃木劍!   殷郊怒喝:“豎子爾敢!此物乃是吾與師父的因緣之物,足以逆流上溯,豈能容你放肆!”   隨即,漫天鱗片齊齊停滯,緊跟着便朝着秋雨子匯聚過去!   霎時間,破滅與毀滅之意降臨在他的身上!   “沒想到,某家這一偷懶,竟偷出個性命之隕來!”面對着死亡威脅,秋雨子反而不復慌亂,只是看向身前的桃木劍,手捏印訣,指尖滲血:“不過,總不能讓你落到他們手中,被這怪異奴役!”   淡淡的血光將桃木劍籠罩,要破開空間,助祂離去。   “唉。”桃木劍卻嘆了口氣,“你這性子,也該改改了!”   話音落下,桃木劍之上一片片綠葉生長,十九朵桃花綻放,緊跟着猛然爆發!   轟!   桃花飛散之間,整個天空霎時間被侵染了一抹桃色!   銀甲人的兩張面孔,同時露出了驚訝之色,旋即便被桃光籠罩了全身,竟是一時難以辨別方向!   另一邊,桃木劍上發出碎裂之聲,裂痕蔓延,卻是凌空一轉,化作劍光將秋雨子籠罩,旋即破空而去。   秋雨子臉色鐵青,他自然看得出桃木劍的情況,卻也知道局面情況,於是強忍着心頭憤恨、怒火,低語道:“先往長安!當今之世,與咱們有交情的,唯有那陳小子能擋得住此人!這人的跟腳太深厚了,就算是一般的宗門,都不敢對他出手!”   “不去長安!”桃木劍卻搖搖頭,“長安城中風雲際會,變數太多,去淮地!那裏隋龍剛隕,王朝衰敗,那殷郊殷洪必不敢靠近!”   “就依你!”   話落,一人一劍,已是破空而去!   但等他們離去之後,寒光一閃,漫天鱗片攪碎了雲霧與空間!   滿臉怒意的殷郊,一抬手,掌中光芒延伸出去,化作方天畫戟。   “你以爲能逃得了……唔!”   突然,他悶哼一聲,一縷縷漆黑氣息,在他的脖頸處顯化,所過之處,血肉腐化!   “不妙!那叛逆桃枝反抗之下,身軀受損,魍魎之氣難以壓制!”俊秀面孔急道:“而且兄長怒意湧動,心念也受到影響,若無鴻蒙果鎮壓……”   “不用那般麻煩!”殷郊的雙眼中,迸發出一點駭人的妖異紅芒,“只需得一二道基,煉化六賊,便可暫時鎮壓下去!”   這時,忽有衣袖聲傳來。   正是聽得動靜,趕過來探查的太華弟子!   殷郊眼中紅芒越發旺盛,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笑容。   ……   ……   “嗯?”   坐於金蓮之上的陳錯心有所感,轉頭朝太華山的方向看了過去。   “君侯可是發現了什麼?”前方凌空引路的梵如來轉頭詢問。   陳錯也不回答,而是身子一晃,離開蓮臺,轉眼消失在天邊。 第六百零三章 世事弈棋無定   嗡!   陳錯身形如電!   幾百裏的距離,對他而言轉瞬及至,但隨着一點嗡鳴聲傳來,又有幾道漣漪浮現,時空扭曲,長河流轉,一道威嚴的意志自虛空中傳來。   “興衰之主,世事變遷難定,玄道飄渺無憑,欲在直中取,何不與我弈?”   “今日之局,不是陳某恰逢其會,而是因我而起?”陳錯停下身子,遙遙相望。   那意志就道:“汝既道行冠絕天下,偏偏殘道纏人間,那自然是天下諸多煩於汝!亦煩於吾!”   陳錯咀嚼其人之言,忽然冷笑:“原來你是謀奪第八道之人,今日將我困在此處,想要便於落子?”   那意志卻道:“非也,此乃起手,爲的是分出誰先落子。畢竟繞轉千回,爲的便是一瞬勝負,不過目前來看,是我先得一步。”   陳錯搖頭道:“誰先誰後,口說無定。”   “哦?當真有趣,不愧是窺得興衰之人,只不過,我雖無法敗你,但只需將你拖延片刻,便可得一目之先,你又如何能掙脫出去?”   ……   ……   “兄長!守住心念!莫讓怒火吞噬了神念道心!否則肉身將化魍魎,邪念最是濃烈,六賊窺伺在旁,此身怕是連一日都支撐不住!”   太華山上,寒芒銀光不斷炸裂!   銀甲人凌空懸浮,四肢震顫,渾身上下被狂暴的靈光籠罩,不斷爆發出猛烈的氣浪,朝着四面八方擴散!   這氣浪捲起了山上山下的石塊、樹木、草皮!   一時之間,整座太華山都被波及,山體震顫,連帶着與山中靈脈相連的洞天,都受到了直接影響。   兩名負責接待的年輕修士,更是在一個照面間,就被狂風捲了起來!   儘管他們還試圖催動印訣、符篆。   但那狂風之中蘊含着一股紛亂之力,不僅侵蝕血肉,更能擾亂思緒,令二人無法凝聚心念,縱然渾身手段,也是施展不出來半點,幾息之後,便驚呼起來,身上更是不斷顯露出傷口與被腐蝕之處!   那傷口蔓延全身,宛如裂痕一般,而腐蝕之力更是藉此侵入血肉深處,觸及性命靈魂!   很快,在二人的胸口處,代表着道行根本的靈光緩緩浮現!   霎時間,二人的精氣神盡數凝聚——他們的境界,本來只是稍微觸及第二步道基之境,卻被殷郊的神通生生將全身的精血、心念、靈光凝結出一點道基!   只不過,這其中涉及到透支與預支之理。   銀甲人的頭上,代表着殷郊的冷峻面孔獰笑着張開嘴,猛地一吸!   那兩人渾身一顫,眼白上翻,昏厥過去,而後血肉迅速乾癟,渾身的氣血精華都朝着胸口匯聚,與靈光交纏着要脫離身軀,被殷郊吞噬!   “兄長!”   關鍵時刻,銀甲人的俊秀面孔焦急出聲,旋即凝聚心神!   就見銀甲人的左手忽而艱難移動,在胸前捏出一道印訣!   隨即,那兩名道人渾身震顫着跌落下去,胸口的靈光與氣血又重新散開!   殷郊的面孔登時怒火沖天,他低語道:“殷洪,你做什麼?若不得道基之靈,如何壓制魍魎?”   殷洪便道:“兄長,這些人都是太華門人,算起來,也是玉虛傳人,如何能傷了他們?”   “事急從權!”殷郊根本不給殷洪再次開口的機會,眼中紅光一閃,渾身靈光驟然燃燒,隨即朝着殷洪的面孔灌注過去!   “兄長,怎能在此時預支……”   竟是直接將殷洪的意念鎮壓下去。   於是,銀甲人頭上的兩張面孔,竟然開始變化,屬於殷洪的那張俊秀之臉,居然漸漸消弭,最終消失不見!   相應的,原本纏繞在身軀上的一層淡淡靈光,也隨之消失不見。   “罪惡之事還是爲兄來做!”待得獨佔頭顱後,殷郊淡淡說着,“在這之後,纔是你這顆無用善心發揮功效的時候。”   說着,整合了整個身軀的殷郊深吸一口氣,意念貫穿全身,令整個身軀的震顫停止。   噼裏啪啦!   隨即,他全身上下發出了鐵鍋炒豆一般的聲響。   “耽擱的時間太久了,一體兩念,事事皆要內耗,着實是損失不小,現在總算能舒心片刻,雖說在這之後,因着香火之道的規矩,身軀要被殷洪掌管相同的時間,但到時該做的事也都做完了!”   念頭落下,殷郊再次朝那兩人看去,卻沒有動手,而是冷笑起來。   “也罷,既然又有送上門來的了,那不妨就挑選個更好的獵物,省得徒造殺孽!這裏,畢竟是我那兄弟的過往師門!”   說着,他目光一轉,看向遠處。   就見幾道劍光、遁光疾馳而來。   山外鬧出這般動靜,兩個門人又身受重傷,祕境中又怎麼會毫無察覺?   窮髮子一得了消息,就率領幾名演武的內門弟子架雲而起,朝着祕境之外飛去,只是在這途中,他也沒有閒着,將一張張符篆拿出,以意念刻印情況,然後一一點燃。   “諸師兄弟之中,我算是墊底的,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便也不怕丟人現眼,師門安危可比我的臉面重要得多,自然要讓幾位師兄,還有小師弟都知道此處情況,以防萬一!”   發消息的時候,他腳步未停,幾息之後已到了祕境之外。   一出山門,便見得那銀甲武將凌空而立,居高臨下的看着自己,表情倨傲。   窮髮子卻是微微一怔。   “之前此人分明是一頭兩面,怎的現在只有一張臉,看着與常人無異?”   疑惑之中,他想到此人畢竟與師門存在淵源,剛纔又是和崑崙動手,算起來與太華山沒有撕破臉,便想着先拖延時間,穩住對方,等自家幾位強橫得離譜的師兄、師弟歸來,自可萬無一失。   “你……”   窮髮子剛要開口,便聽那人冷哼一聲!   霎時間,滾滾重壓襲來!   那恐怖的壓迫感,浩浩蕩蕩,宛如江河一般洶湧,不僅將周遭空間壓迫得顯露裂痕,更宛如鐵錘一樣,敲在窮髮子等人的身上。   隨同其人同來的幾名修士,第一時間便悶哼一聲,而後跌落雲頭!   窮髮子雖稍好一些,卻也是悶哼一聲,身子一頓,當空搖晃了一下,口中就有了一抹鮮血腥味。   他壓下翻騰的氣血,驅散心底雜念,努力維持鎮定,手捏印訣,護住周身,隨即運氣於胸,揚聲道:“閣下既爲我太華先輩,何故要傷及門人?”   “太華先輩?”殷郊哈哈一笑,看着窮髮子,滿臉嘲弄之意,“也對,我與太華山也有幾分同源之誼,既然如此,當下正身陷危機,爾等何不相助?”   窮髮子壓住心頭厭惡與怒火,直言道:“前輩若需要相助,吾等自當伸出援手,還請明言!”   “好!”   殷郊眼中紅芒越發濃烈,身上銀甲的諸多接駁、縫隙之間,更有一股股的黑煙不住冒出,散發出刺鼻的腐朽氣息,更令窮髮子心底生出種種難言的詭異之感!   這般模樣,如此瘋癲,莫非是走火入魔了不成?   但不等窮髮子細細思量,殷郊就忽然催動身上的銀光鱗片漫天飛舞,又將那方天畫戟往前一揮!   “那就將道基獻出吧!正好與我定住此間道身!”   話落,寒芒自戟刃中迸射出來!   刃光鋒利、冰寒,內裏蘊含着要將人開腸破肚、斬道取心之意!   窮髮子本能的便生膽寒之念,方要躲閃,卻驟然驚覺,四周的空間皆被那銀鱗定住,竟是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呼吸間的功夫,那寒芒已是近在咫尺!   他慌忙捏動印訣,引來雷霆護身,但那寒芒卻連雷霆都一分爲二,直指其身!   “吾命休矣!”   窮髮子驚呼一聲,旋即便被那光輝透身而過!   霎時間,他整個人便被一分爲二!   胸膛之內,性命相交的靈光破空而出,朝殷郊飛了過去。   “不得了,竟是長生根基,這一下,足以令吾輩在凡間留存半個月,就是再與人動手,也至少還能維持些許時日!你在太華山中該是中流砥柱吧,只可惜,終究只是凡俗之根,如何能是吾輩對手?”   祂露出期待的笑容,張開五指順勢一抓,就要將那靈光拿捏在手。   但就在此時。   太華祕境之中,扶搖峯中,傳出一聲嘆息。   “真身未圓滿,本來不想動用,現在卻是不得不動了。”   有如白玉一般的身軀微微震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頓時,整個祕境晝夜流轉,四季同現!   那雙迷茫的眼中,無數流光閃爍,彷彿有星辰興滅!   緊接着,他抬起還顯孱弱的手臂,輕輕一點。   “不過,你說對弈便對弈?世事哪能隨你定!”   念頭落下,黑白光輝呼嘯而出,轉眼便掃過祕境內外!   瞬間,因果興衰,逆轉還原!   尤其是那殷郊,在被黑白光輝掃過之後,猛地慘叫起來,隨後凌空翻滾,渾身上下銀甲碰撞震顫,一道道黑煙從鎧甲縫隙中滲出! 第六百零四章 神通合一至極   天地寂靜。   除了嚎叫的殷郊,被黑白之光掃過的太華祕境內外,在這一刻竟然盡數停滯下來!   嘎吱!嘎吱!嘎吱!   各種詭異的聲響從各處傳來,就像是萬物本欲按着既定的規律運行,但被一股外力強行按住,難以運轉,兩力對峙,發出的聲響!   “這是……”   祕境內外,衆多修士、訪客,原本見得窮髮子被人一分爲二,都是驚駭不已,現在又見得這般異變,更是心念陡變。   隨後……   天地萬物,竟是倒轉起來。   劃過長空的戟刃之光倒飛回去,連同那漫天飛舞的銀鱗亦是回捲而歸!   緊跟着被一分爲二的窮髮子肉身重歸,那跌落雲頭的諸多修士重新升空,乃至被人將血肉精華強行凝結於胸口的兩位迎客修士,亦是氣血歸於全身,乾癟的身軀重新充盈起來!   轉眼之間,衰敗化作興盛!   這宛如神蹟一般的變化,令關注此處之人瞠目結舌!   “啊啊啊!”   旋即,他們又被一聲震得天地動搖的吼叫聲打斷了思緒,順着聲音看了過去——   殷郊捂着面孔,已經隱匿的第二張俊秀面孔,再次浮現,像是要從皮膚下面鑽出來一樣!   “操縱時光的神通嗎?居然連吾輩以‘承諾’所提前預支的結果,也能夠被逆轉?怎麼可能!吾輩豈能被這源於人間的神通所擊敗!我不承認!”   濃烈而不甘的怒火,在祂的心頭燃燒,漆黑的煙霧已然從其身體表面,滲入了血肉深處,並且開始侵染其念頭與道心,體內的靈光猛然爆發開來,銀白色的火焰在身上灼燒!   火焰的邊緣,卻是漆黑一片!   火光照耀之處,衆生一個個皆感到身軀衰敗,魂魄搖晃,似乎要從體內跌落出來!   “爾等的魂魄……”   呼!   狂風驟起,在殷郊的心靈深處,一道火焰猛地竄起!   隨即,這火焰便不受控制的擴張,將祂體內正在升騰的旺盛靈光,乃至那旺盛的鬥志,都灼燒起來!   瞬息之間,殷郊的氣息便急轉直下,開始衰敗!   慘叫聲中,那張俊秀面孔就要直接成型,反倒是那張冷峻面容,漸漸變得模糊!   “窺心之法?豈能讓你如願!”   哀嚎中,銀甲人竟是直接並指成刀,朝着胸口刺入!   霎時間,黑血四濺!   ……   ……   “黑白人間與三火神通,在被我這具本體、真身蘊養後,隱隱顯現出干涉因果的跡象,不,準確的說,是因爲將要融入因果之間,所以已然帶有了因果之力。”   陳錯的本體緩緩收回左手。   那並非是他的精力抵達了極限,而是尚未完全的力量,在動用之後殘留的反噬。   在這具如玉身軀之內,靈光、法力、神通、念頭、血脈……交織在一起,隱隱要融爲一體,凝聚出一道模糊的輪廓,似圓非圓,隱隱有月光纏繞,與心月呼應。   “舊身錘鍊出來的諸多神通道法,如三火神通、黑白人間、五色神光等,都在與我的本命神通‘因果之間’交融,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源於前世的森羅繭房了。不過,這道要融會貫通的神通結晶,雖是在我體內孕育,卻又難以確定實質,這或許是因爲太早接觸了道標,天地人三才不全,跨越境界、超出理解之故。反倒不如在外行走的那具化身,掌握着幾個神通的原型,運用自如……”   感受着真身之內,變化不定的輪廓,陳錯忽然心中一動,想到了不久前聽聞之物——   鴻蒙果。   一念至此,微微定住身形,陳錯的意志慢慢收攏,將源於體內深處的疲憊壓了下去,同時略顯迷茫的目光一轉,朝着外界看了過去。   霎時間,這一片區域內當前發生的一切,以及過去發生的種種,盡數呈現在他的眼前。   咔嚓!   輕微的破碎聲,從虛空中傳來,無形的裂痕開始在祕境內外顯現。   “這個雙面人居然到了太華山……殷郊,紂王的兩個兒子之一?原來如此,此人竟是殷郊與殷洪。一人兩面,難道是合體了?難怪會來到太華山,在古老傳說中,赤精祖師乃是那殷洪的師父!”   隱約之間,他彷彿在那具嚎叫、怒吼着的身軀中,看到了一片寬曠無限的大地!   一輪耀眼的烈日懸於其上,不斷釋放出陣陣光明,內裏更蘊含着亙古、古老的氣息!   不僅如此,在那烈日的深處,更隱約有一輪殘月虛影時而浮現!   “第六步,闢地之境!”   一眼之間,陳錯便看出了銀甲武士的跟腳。   “雖然被天地之力限制,但其本質卻是掌握了道日、開闢了福地的第六步!只不過,他的身體中蘊含着的神通非常古怪,不,或許不該稱之爲神通,而是更上一層的,莫非是已經觸碰到了心月?我雖也有心月,卻只能算是機緣巧合,並不能真個調動其中神通,除此之外……”   他微微凝神,但這一次,目光卻鎖定在銀甲人的身軀之上。   “身軀古怪,是因世外降臨之故,還是第六步境界的特點?長生的神通千變萬化,各有特色;歸真的法相,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世外的桃源,千姿百態,各衍玄奇;那麼闢地的福地,其中的道日,各自蘊含玄妙,也是說得通的。”   血肉之中,正在緩慢侵蝕,穿梭虛實的漆黑霧氣,落入了他的眼中。   霧氣所過之處,身軀逐漸質變,內裏蘊含着諸多混亂之念!   “不是尋常的肉身,這個不斷侵蝕其人血肉的漆黑霧氣,亦是十分古怪!”   念頭落下,察覺到銀甲人重新將俊秀面孔壓下,漸漸恢復了氣息,陳錯便重新抬起了手指。   “總之,這位世外來客,身上處處謎團,本身亦有來歷,擒拿下來,仔細探查研究,必然能從他身上獲得許多收穫與情報!”   忽然,陳錯微微一怔,輕笑起來。   “也是,此處可是太華山。不過,讓窮髮子捱上這麼一下,也着實是過分了些。”   隨後,他目光轉向一邊。   “不過,那位隱藏在幕後之人,到底是露出了馬腳。”   ……   ……   “呼……呼……”   祕境之外,重新穩固了身軀與意志的殷郊,已是渾身浴血。   漆黑的血液覆蓋了祂的身軀,更是侵蝕了銀甲,黑霧升騰,鬼臉聚散,傳出密密麻麻的詭異笑聲。   “吾等……”   唰!   便在這時,一道奪目的劍光,自祕境中的竹居內迸射而出,轉眼跨越虛實,直指殷郊!   “又是偷襲,但這一次,爾等休想如願!”   殷郊怒吼一聲,滿身被黑血侵染的鱗甲密集而起,便要朝着前方撲去!   但轉眼之間,便被劍光斬斷!   而後,那道劍光乾淨利落的將祂貫穿!   “怎……怎會……這道劍光中,居然蘊含天道之理!難道是法寶斬出?可凡塵之人,如何駕馭?莫非,太華祕境保存着一枚成熟的鴻蒙果?”   殷郊臉上露出茫然不解之色,隨後虹光自七竅流出,周身黑血炸裂!   緊跟着,一道恐怖的吸力突然爆發!   偌大黑影籠罩大地,無邊大口吞噬乾坤,狂風驟起,祂身上僅存的黑邊銀火,都被一併拉扯過去,落入那巨獸的口中。   “這是……古鯤?”   殷郊眼皮子一跳,陷入極度的衰弱!   緊跟着,一陣寒風吹來,乾坤萬物陷入寂靜,彷彿一切有形之物在這一刻盡數都被凍結。   祂悶哼一聲,赫然發現,軀體竟已經難以動彈。   “這是什麼手段?居然在無聲無息中,將吾輩的受身禁錮……” 第六百零五章 不善弈而善掀   “可惡……吾輩豈能倒在此處,吾輩……吾輩……”   身軀被禁錮,殷郊的心底竟生出惱怒之意,以及一絲畏懼!   但正是這一絲畏懼,讓祂越發憤怒!   “區區凡塵小卒,只能借用大道源流的皮毛,竟敢如此辱吾!”   狂暴的念頭,不斷的在殷郊體內沸騰、跳動,化作最爲純粹的推動力,令祂原本被禁錮的身軀,重新迸發出力量,竟是顫顫巍巍的,再次抬起手來。   可就在此時。   一道星光伴隨着一名衣袖飄飛的女子,一同落下!   強光吞沒了殷郊的身軀,刺眼的光芒將祂的四肢軀幹盡數纏繞,一枚枚細小的梵文,隨着光芒四散開來,轉眼遍佈了殷郊全身,繼而猛烈收縮!   “唔!”   頓時,他一聲悶哼,整個人都被捆住,隨即跌落下來!   “你們這羣……啊!”   伴隨着又一道劍光激射而至,貫穿了其人的頭顱,將內裏的靈識、念頭斬碎,殷郊瞬間昏迷過去。   而後,祂的這張冷峻面孔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俊秀面孔。   這張臉上帶着震驚與歉意,但很快都化作欣慰,而後勉強振奮精神,用微弱的聲音道:“十分抱歉,給諸君添了麻煩,好在被及時制止,看來吾等師門……雲霄洞傳承不滅,人傑輩出,但還請諸君小心,吾等天外之神以本身位格降臨,受了人間血肉,卻也被人間雜念時刻侵染,若無淨化、鎮壓之法,時間一長,便會異化爲怪異,還請諸位早做準備……”   說完這些,這張面孔亦昏迷過去。   “人間雜念侵染,將會異化爲怪異。”   遙遙觀望,陳錯咀嚼着這句話,心下思量着。   人神怨憤,怪異薦發!   所謂怪異,會有何奇怪,多少奇異?   自然而然的,陳錯想到了那具身軀中,內外滲透的漆黑霧氣。   “那些古怪霧氣,有種種異樣,甚至有腐蝕之效,連那殷郊的心念似乎都被其影響,即便要探究,也需要小心,防止擴散。”   他正在思量的同時,一個聲音在祕境深處響起——   “幾個野小子、大姑娘,終於想起來還有個師門了。”   略帶抱怨的話,從竹居中傳出。   “這也是你們師叔我如今不方便走出祕境,更不能將這等惡徒引入祕境,不然的話,哪裏輪得到這人在咱們山門前撒野!”   這話語浩浩蕩蕩的傳來,雖不厚重,卻有幾分綿延。   聽着此言,驚魂未定的窮髮子,終於回過神來。   他猛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隨即又瞅了瞅周遭尚未散去的異象,然後長出一口氣,苦笑道:“好傢伙,還以爲我這次死定了,方纔那等局面,也就是咱們太華山,換個宗門,我這都救不回來了。”   他性命雙修,靈識晶瑩,即便身軀被人一分爲二,但魂魄尚存,並未立刻消散,所以知道剛纔那等局面下,最後的情況,自己也得落個肉身崩毀,盡餘魂魄的下場!   與自家老七正氣子,是一個模樣,甚至還要不如。   卻沒想到,黑白神光一掃,竟是返本歸元,由死轉生,由衰變盛!   此刻,他渾身氣血沸騰,居然在肉身生死之間有所領悟,境界隱隱有了精進之兆!   只是,此時自然不是他細細體悟的時候,稍微定下心念後,他便遊目四望,忍不住道:“師叔,師兄、師姐、師弟,你何不早些出手,嚇煞我也!”   竹居之中,便傳出冷哼,那言隱子很是不滿的道:“還有臉說!學藝不精,生孩子倒是積極!這次的事,換成門中其他人,斷然不至於是這般局面!今日幸虧有你這些個同門出手,不然旁人要道,咱們太華山的人,在家門口被人給宰了!丟人!”   窮髮子聽着這話,卻是咧嘴一笑,臉上的愧疚竟一掃而空,反而理直氣壯的道:“師叔這話說的不對,修行固然重要,傳宗接代也不能或缺,本來咱們太華山就是人丁稀少,而且諸多師兄、師姐、師弟、師妹還都不生,只靠着引入弟子,終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還是得……”   “住口!速速歸來!”   他話未說完,便被言隱子呵斥打斷,緊跟着便見一道劍光飛出,直指窮髮子!   感受着其中蘊含着的殺戮、破滅之意,窮髮子渾身上下毛髮乍起!   除了頭。   隨後那劍光險之又險的與他擦身而過,落在後面的銀甲人身上。   頓時,劍光纏繞,滲透身軀,瞬間就斬斷了裏面正視圖聚集的掙扎與反抗之念,連帶着那些不斷滲透的黑霧,以及黑霧中蘊含的腐蝕之念,都一併被斬斷!   頓時,這具身體從內到外,徹底失去了主觀之念,也就從根本上被封鎮下來。   緊接着,一道道冰寒氣息落下,纏繞此身,宛如無形的鎖鏈,將之捆住,只在胸口處凝結出一道繁複的字符。   “封!”   瞬息間,銀甲人便被徹底封鎮。   不過,很快就有淡淡的黑色紋路,在他的體表蔓延,甚至開始滲透用以鎮壓的劍光與寒氣!   “情況不妙啊。”   看到這一幕,窮髮子眉頭一皺,不由頭大起來。   可就在這時。   扶搖峯中,一隻手伸了出來。   這隻手,散發着赤紅色的光輝,燃燒着一股濃烈的火焰。   火焰灼燒虛實,直接跨越了祕境與現世的隔閡,變得巨大無比,一下子就抓住了銀甲人,隨即便收了回去,鎮壓于山中。   “呼……”   窮髮子長吐了一口氣,笑道:“這下安全了,有小師弟鎮壓其人,肯定是萬無一失了。”   緊跟着,他遊目四望,這才愕然發現,無論是遮天蔽日的巨鯤之影,還是那遍佈各處,彷彿能凍結時間的冰冷氣息,又或者是自天空墜落的星光,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消弭無形,彷彿從來沒有來過。   “……”   窮髮子看着晴朗的天空,默然無語。   竹居中,不滿的聲音傳出——   “山門不幸啊,壯年後裔都不挨家,讓我一個老傢伙留守,邊上就陪着個禿頭,真個是寡淡的人生啊,如此,便是長生,又如何?”   “……”   窮髮子聽着這話,看着周遭逐漸回過神來的門人、客卿,心內充滿着苦澀,暗道,您老人家整日裏閉關,怎麼就留守了?就算是有人留守,那也是被四師兄囑託的我纔對!   他正自怨自艾。   那邊,竹居中再次傳出話來——   “窮髮子,眼下這門中風波既平,等會讓你家小子過來與我說說話,解解悶,你在外面收拾一下殘局。”   “……”   窮髮子久久無語,最後只得稱是。   另一邊,竹居之中。   身形佝僂、滿臉白鬚的言隱子,撫摸着被放置於身前的長劍,而後轉頭,朝窗外看去。   在他視線的盡頭,扶搖峯正緩緩浮動。   “世外受身,魍魎顯化,這東西可不好把握,一個不好,福地之君、洞天之主也會爲其所趁,尤其是未曾踏足世外,不曾凝聚傳說之身,以肉身真體接觸,更是兇險!”   這般想着,他握緊了長劍,心裏有了決定。   淡淡的流光,自劍鞘中顯化,沿着雙手,滲入其身。   ……   ……   “師門之事,是無需我再擔心了,畢竟並非只有我一人才堪揹負太華之名,如此一來,眼下要做的事,倒也分明瞭。”   雲層之上,陳錯的衍生化身凌空一抓,從虛空中抓出一截黑線。   “殷郊殷洪二合一的身上,除了世外氣息之外,便只有這一截黑線最爲明顯,而且和祂本身格格不入。”   以真身鎮壓銀甲人後,陳錯並未立刻對其展開探究,只是將浮於表面的一些冥冥牽扯抓取出來。   “我曾經接觸過類似的東西,不過其上纏繞着一股迷霧,明顯是爲了防止被人探查,我若想要順藤摸瓜的找過去,必然會打草驚蛇。如此看來,那位躲藏在幕後之人,關注我很久了,而且定然有所謀劃,乃至一直以來,都在以隱晦的方式,與我針鋒相對,哪怕是在我沉睡期間,不過……”   陳錯搖了搖頭,而後渾身的氣血開始激盪,十二顆星辰依次顯化,額頭豎目猛然睜開。   森羅之念化作漆黑之光迸射而出!   隨後,十二顆星辰便融入其中,化作一道彩色的光芒,徑直灌入了那一截黑線中!   “自顧自的就說要對弈,未免太過於自以爲是了,我可沒有閒心思與這般陰險之人對弈!再說了,我的棋藝本來就不好!比起下棋,我更擅長掀棋盤。”   ……   ……   空曠的大廳中。   唯我之主凌空盤坐,他的周身被一道威猛的虛幻身影包裹,那股子睥睨天下、氣吞六合的霸氣,幾乎化作實質!   唯我之主的意念,從這道虛影中穿出,立刻便帶上了一股沉重、霸道的氣息!   隨即,關注到面前的棋盤中。   “很好,這盤棋很快就要真正展開了,而‘殷太子大鬧太華山’,便是第一章回!此章一成,不僅上次反噬的暗傷能迅速恢復,令三才裂痕消弭,我的成道之路也可順利展開!而陳氏作爲貫穿全書的……”   心念未落,他忽然渾身巨震!   咔嚓!   面前的棋盤上,一道裂痕顯現!   緊跟着,那包裹着全身的狂霸虛影驟然破碎!   “噗!”   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唯我之主的眼中滿是驚駭與疑惑。   “又來?” 第六百零六章 持劍望長淮,衰龍將登岸   鮮血飛濺!   在那血水之中,竟有點點斑斕顯現,然後急速乾涸、暗淡!   待得鮮血落地之後,已是徹底乾枯、腐朽,彷彿經歷了漫長時光。   不僅如此,四周更有奇異的光輝,從虛空中蔓延出來,朝着唯我之主聚攏、滲透。   他臉色一變,隨即全身爆發出恐怖氣浪!   轟隆!   狂亂的氣息宛如暴風一般掃過四周!   空曠的廳堂轉眼之間,就一片狼藉。   隨即,破碎聲、崩塌聲響起,整個屋舍徹底崩塌!   不過,隨着一道勁風掃過,崩塌的碎物四散開來,形成了一條道路,令那唯我之主從容走出。   只不過,這位尋道之人的臉上,卻有幾分狼狽。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殘留着一點血跡,渾身上下的氣息十分散亂,甚至有淡淡的漣漪散發出來,開始輻射和扭曲周遭景象!   “舊傷未愈,又增新傷!”   似虛似實的裂痕在他的身體各處浮現。   “原本是打算以陳氏爲墊腳石、燃薪,踏足前行!畢竟在當代人間,唯有我與他是試圖建立嶄新天道之人!但一連兩次被反噬,唯我之道已被他的興衰之道侵染!如此一來,我與他算徹底成了對應之局,雙方只有一人踏足真道!另外一人,將成養料!”   心中想着,他漸漸平息了身上的異狀,露出了一抹冷笑。   “這樣也好,沒有了退路的故事,往往才能化作傳奇!陳氏也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對手!這場棋局,還是要進行下去!畢竟,這是我的佈局!故事理應按照我的編織進行!下一局的勝負關鍵,無疑是那個妄圖記述陳氏事蹟之人的身上。”   想到這裏,他望了望周遭。   “可惜,又要換一處地方,如今突厥南下,周遭城池都受影響,想要找到這般空曠的宅子,可不怎麼容易了。”   說着說着,他的身形漸漸模糊。   ……   ……   “果然又斷了。這個隱藏在暗處的人,實在是令人防不勝防。”   感受着冥冥中,那股子針對自己的惡念,逐漸消弭於無形,陳錯並不感到意外。   “此人該是位於人間,但連世外之人都能利用,手段神通非同小可,說到底,此人處心積慮的佈置這麼久,肯定早有準備,就算一時挫折,也不會放手,不過先後幾次,到底是露了行蹤。他行詭計之法,佈局行事肯定偏向於繁瑣而複雜,環節越多,越容易出錯,越容易發現。”   一念至此,他轉身朝着南方看了過去。   “既然是針對我的,那對我有利的事,那人必然是要摻和,而且會盡可能的搗亂、破壞,所以想要將這個人挖出來,只需要做我本該做的事,那就夠了。”   他正想着,身後梵如來也趕了過來,合十行禮,問道:“君侯何故忽然改道?可是要先歸山門?”   這和尚的心裏,巴不得這位故陳君侯回返太華山,最好如之前幾十年一般潛修,不要再出來了。   “無事,繼續南下,途中還需法師將那石亭桃源的來龍去脈,儘可能的說清楚。”   梵如來一聽這話,面露苦澀,卻還是點點頭,道:“對於那處桃源,貧僧知道的其實不多……”   ……   ……   淡紅色的劍光,劃過長空,搖搖晃晃的落入了淮地。   待得接觸地面,劍光散去,露出了被包裹在裏面的秋雨子。   不過,他一落地,卻顧不上其他,一把抓住了桃木劍,看着佈滿其上的裂痕,滿眼的心疼之色。   “所以某家才說,這些個事沾染不得!你說,此番某家若還是在那河邊鎮着,又或者在崑崙山中閉關,哪會有這般災禍?”   他的話,卻沒有任何回應,往日總會諷刺他兩句的桃木劍,這次卻寂靜無聲。   秋雨子一怔,呆呆的看着木劍,用手輕輕撫摸。   過了好一會,他一咬牙,將一葫蘆靈酒都澆在桃木劍上。   頓時,那桃木劍上發出“滋滋”聲響,有白霧升起,散發出一股濃郁的生機,但依舊寂靜無聲,毫無反應,其上的裂痕亦無恢復跡象,但同樣也不再擴張。   秋雨子看着這一幕,越發沉默起來,隨後從衣衫上撕下布條,小心翼翼將木劍包裹起來,隨後抬起頭,辨認了一下方向。   “這裏距離壽春不遠,那裏應該是有陳小子的淮主廟,到了那裏,應該就能聯繫上他了!”   這般想着,他並未立刻動身,而是抬起手,捏了幾個印訣,又拿出幾張符篆點燃,將自身的痕跡、氣息徹底隱匿。   “那兩個人太過邪門,某家如今既與桃花失了聯繫,也不能盲信其判斷,必須要小心行事,在遇到陳小子之前,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否則,我便沒有機會將桃花救回來了!”   一念至此,他終於再次邁開了步子。   不過,幾步之後,他心頭微動,站定了身子,朝着東邊遠遠看去,眼底靈光湧出,充斥雙目。   遠方,濃烈的氣血幾乎將半邊天空染紅,更夾雜着種種混亂的氣運色澤。   ……   ……   “大丞相!再往前面,便是要入那徐州地界,想要再往關中,已然水路不通,必須得棄舟就陸!”   華麗的船艙之內,身着朝服、不怒自威的宇文化及,雙眼中充斥血絲,整個人透露出急躁、疲憊之意,聽着心腹幕僚的話,有些煩躁的拍了拍身前的桌案。   “走陸路,太慢,而且要經過王世充等人的地盤,變數太多!”他深吸一口氣,滿心的不願,卻也知道這一步是難以避免的,“去把那道人給我找來!”   那幕僚躬身領命,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雖然兵貴神速,但既然要上岸,卻也不能忙中出錯,去讓人先把新帝保護好,先皇的龍體也要再加派人手,除此之外,文武百官、江南名士也得再清點一遍,以防疏漏!”   “喏!”   隨着這個命令傳出,這支包含着幾艘大船的船隊立刻忙碌起來。   甲板上人來人往,密集的腳步聲傳入船艙。   與文武百官一同被強行劫掠而來的虞世南坐在狹小的船艙中,他聽着外面的動靜,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胸口的書冊,嘆了口氣。 第六百零七章 亂名窺姓欲先手   一番忙碌過後,宇文化及坐在椅上,捏了捏鼻樑,一臉的疲憊之色。   這時,腳步聲傳來。   他立刻振奮精神,重新做出了一副威嚴的模樣。   待看清楚來人之後,宇文化及眼中一亮,笑道:“道長,你來了,如今這局面有些複雜……”   “貧道已經知道了。”那道人穿着寬大的道袍,手拿長杖,腳踩芒鞋,頭髮披散下來,一張瘦削的面孔上,帶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請大丞相下令,讓兵馬北上聊城,可得正名之勢,繼而歸於關中,必能暢行無阻。”   宇文化及聽着,眉頭皺起,卻有幾分擔憂之色:“先帝駕崩之事,已是傳播出去,這沿途的逆臣叛將,恐怕會心生不臣之心,若是行走陸路北上,經過那些亂臣賊子的地盤,恐有隱患!”   說着,他壓低了聲音,看向道人:“鹿力道長,你是得道高人,先前便能遮掩天機,混淆帝星之兆,如今可有法子,再次瞞天過海?”   那瘦削的鹿力道人聞言,深深地看了宇文化及一眼,笑眯眯的道:“丞相,先前的亂拂名之法,實乃逆亂天機,貧道爲此生生折損了十年的道行,這才能瞞天過海!即便如此,也不過爭取了幾日光景,爲的便是給丞相爭取時間,但這等事,可一不可再,先不說孽力反噬,便是之前錯亂隋龍崩兆,已被不少有心之人留意,如若再行此事,立刻就要被人發現!”   宇文化及一聽這話,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眼中怒火顯化,眼看就要發作,但見着道人那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又生生忍住,說道:“還請道長教我!先前允諾,必然半點不缺!想來這國師之位,於道長修行之利,亦是不小。”   “修道之人,摻和王朝俗世,其實隱患不小……”鹿力道人說着,見宇文化及已是臉色鐵青,於是輕笑一聲,話鋒一轉,“當然,這些規矩,乃是那生死之道強加於人,爲的就是偏袒一方,以逞威風,吾輩造化修士,卻是不受制約,甚至能化枷鎖爲階梯,既然丞相以國士待我,那貧道自當報以全力!”   宇文化及的表情,這才恢復幾分:“聽道長之言,應是已有決斷。”   鹿力道人便道:“爲今之計,當以聚衆之法應對。”   “聚衆之法?”宇文化及面露疑惑,“道長的意思,是招攬更多人手?可……以我如今的名聲,想得助力,恐怕不會那般容易。”   “貧道的意思,是招攬修行異人。”鹿力道人說着,壓低了聲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須知,這修行界中,也有許多不好彰顯名號之人,這些人自然也想改變局面。這件事,丞相儘管交給貧道便是。”   說着說着,他微微欠身。   宇文化及頓時大喜,又是一番許諾。   鹿力道人拜別宇文化及,便架起雲朵,離了大船,飄飄蕩蕩的落到了岸邊的小丘上,緊跟着一揮手,就有一段漆黑的幡布迎風展開。   頓時,一道道虛幻身影從中浮現,每一道虛影的上面,皆有模糊的名姓飄蕩。   “諸位隱姓埋名的造化道友!今有破野頭逆流而行,擾亂天地秩序!其人雖難成事,卻是吾輩截取天地氣運的機會!何不速速來助!”   隨着這一道話語傳出,那黑色幡布中登時湧出漆黑濃煙,隨風而去!   ……   ……   “嗯?”   江都,虞府之外。   身着黑衣的長髮道人,忽然心有所感,忍不住朝北邊的天際看去。   “是何人在呼喚陳某?”   想着想着,他壓下了心底悸動,緩步行走於街道,一身縹緲出塵的氣度,引得沿途之人紛紛側目。   道人顯然早已習慣,並不因爲路人的目光而有變化,只是看着那空蕩蕩的府邸,微微搖頭。   “不在此處?明明不久之前,還能感應到那人的身影。”   說着,他微微嘆了口氣。   “我到底還沒有取代那個人,雖然能時而感應,但並不穩固,甚至存在着時間上的出入,雖然在察覺到那位虔誠之人的位置後,第一時間就趕來了,卻還是撲了個空,不過……”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集中到了那寫着“虞府”兩字的牌匾上。   “至少知曉了,那人是誰,那要知道他去往何處,也並非難題。”   一念至此,他轉身離開。   幾息之後。   “當年那位虞侍中可是南陳士林的領軍人物,他的兩位侄子亦是人中之龍,尤其是虞世基,在南朝覆滅之後,受隋帝看重,得以專典機密,參掌朝政!咱們南地的許多招撫優待,便都是他在朝中爭取得來。”   “可惜啊,好人不得長命啊,爲那……”   “莫說,莫說,禍從口出!”   ……   坐於茶肆之中,黑衣道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很快便確定了最終的人選。   “虞家這一代的人物,就只剩下那虞寄的過繼子嗣,虞世南!”   搞清楚了那人的名姓,自然很容易就能搞清楚其人的去向。   幾息之後,黑衣道人就從茶肆中走出。   “那宇文化及殺了楊廣,推舉了一個傀儡皇帝后,就挾持着文武百官、名流名士北上,說是要歸於都城,乘着大船離去了。”   瞭解了前因後果,黑衣道人便不再停留,不疾不徐的前行。   就在這時,前面忽然有幾名嬉戲打鬧的孩童追逐而至,其中一名男童腳下一滑,忽然摔倒在這道人面前。   道人微微一笑,揮手之間,一陣清風吹來,將那孩童的身子托起,而後面帶笑容的飄然而去,留下諸多驚歎之聲。   ……   ……   “太過沉溺,以至於有些不分內外真我了,雖說本來就是想讓他以假亂真,但本意是想他禍亂其名,而不是繼承其名!”   空曠的大廳中,唯我之主看着面前棋盤,面露冷笑,輕輕搖頭。   “也罷,這枚棋子終究是要物盡其用,他以爲自己真個能瞞得住我?但託他的福,到底是比陳氏先得一目!正好佈局!”搖了搖頭,他伸手夾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宇文化及尚未離開淮地,不好貿然前往,不過他要北上聊城,如此,我這些年留下的棋子,卻是能派上用場了!”   啪!   棋子落盤!   頓時,一道道黑線在虛空中飛舞,朝着中原東部蔓延過去!   頓時,東方大大小小的茶肆、酒館之內,訴說着故事的說書人同時心中一顫,緊跟着便有一道道靈光從他們的天靈、泥丸中飛出!   冥冥之中,一個個或真或假,或者真假交織的故事,慢慢在長河中顯現!   ……   ……   “恩?感覺到了!”   極東之地,東嶽泰山。   山中洞窟之內,一尊盤坐着的身影微微一顫。   “終於,真仙再次踏足凡塵!吾輩更進一步的機會,便在其中!” 第六百零八章 牽動之間,層層相連   壽春城。   城池之中,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雖有不少身穿軍袍的兵卒列隊巡查,但一個個卻都是陣型齊整,對沿途之人秋毫無犯。   看着眼前的這一幕,儘管秋雨子心有掛礙,卻也不免感慨。   “雖說是天下一統於隋,但這隋朝前後不過二三十年,很多地方連王朝更迭的消息都不知曉,便又重歸紛亂,軍閥割據,彼此征伐,如這般熱鬧有序的地方已經不多,更不要說這些兵卒竟對沿途百姓秋毫無犯,更屬難得。”   古之王朝,從來兵賊不分家,順則爲兵,逆則落草爲賊,更不乏殺良冒功之事,其中混亂,可見一斑。   如眼前這些兵卒,莫說是尋常兵卒,就算是那些打了勝仗、喫飽喝足的精兵強將,也不見得能這般秩序井然。   “這些兵卒還都穿着隋國的兵袍,但精氣神卻與城中的那座廟宇相連!桃花,你覺得如……”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秋雨子的臉色瞬間陰沉,而後加快腳步,直奔着那座廟宇走去。   淮主廟!   此廟位於壽春城中,只看寺廟的磚石色澤,明顯是最近二三十年建成,比之長安內外的古剎、道觀,要少了許多古樸氣息,但論起氣派、規模,卻不遑多讓。   “上次來的時候,這淮主之廟,還在城外郊區,而且只是幾位鄉紳捐錢蓋起來的,佔地不大,這纔多久時間,不光佔了主城中央,更有了這等規模!如此看來,這三十多年來,陳小子雖默不作聲,但並未停止在此處的經營。”   在秋雨子的眼中,這座氣勢恢宏的廟宇,正被一股濃烈的氣運包裹着,更有連綿不斷的香火,從淮地各處匯聚過來,融入其中。   一股威壓不斷地從廟宇中散發出來,令他的心中,生出一股壓抑、沉重的念頭。   “這麼濃烈的香火,整個淮地的民望人願,至少也能塑造出一尊長生神靈!但陳小子對香火神道並不上心,也不知這些個香火,是被他安排到了什麼地方。”   想着想着,他走入廟中。   入眼的,便是一個個身穿祭服的老少男子,正在各處與人交談。   此廟香火極盛,香客衆多,而廟中的廟祝、廟衆亦爲數不少,個個身材高大,衣着光鮮,神清氣足,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此廟始建於開皇五年,當時此地乃是南陳故地,主政之人乃是那位南陳康王……”   耳邊傳來廟祝介紹此廟歷史的話語聲,還有幾個廟衆看到了他,就走過來,想要加以引導。   不過,秋雨子只是甩袖之間,便將自身從周遭剝離出來,整個人的存在感化實爲虛。   那正在走來的兩人,像是突然之間得了健忘,對視一眼,都忘了秋雨子的存在,只是疑惑於自己爲何會走到此處,很快便接連散去。   沒了阻礙,秋雨子徑直來到廟宇正殿的深處,抬頭看了一眼,神案上的泥塑雕像,依稀能辨認出陳錯的輪廓。   他也不囉嗦,衝着那神像拱手一拜,口中唸叨着陳錯的名字。   “陳小子,某家有事求助,還請你速速顯靈!”   轟隆!   話音落下,忽有悶雷自神像之中傳出,滿廟之人皆驚,紛紛尋聲看去。   “淮主顯靈!?”   但在這之後,廟中卻忽然安靜下來,散落在各處的衆人,一個個像是中了定身法一般,都靜立不動!   時間宛如定格。   隨即,香火沸騰,化作青煙飛起,而後一分爲二!   一道極粗,朝着西邊飛去,一道纖細,卻往東南而行!   看着這一幕,秋雨子眉頭一皺,暗暗稱奇。   與此同時。   壽春城中,一座獨院之內,幾個正在打麻將的身影卻是渾身一震,緊跟着各自停下了動作,齊齊朝着蒼穹看去,表情各異。   其中一人,卻是一名花甲老人,他顫顫巍巍的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景色,感慨道:“十年之後又十年,已經四十多年了,如今我已是風燭殘年,但好歹是有了脫困之機。”   後面,一身白衣的青年,說道:“梁君,你如今築道有成,雖不至於長生,但延年益壽還是不難的,這修行之輩,被人封鎮個幾十年,乃是常有之事。”   那老人搖搖頭,不再說話。   ……   ……   與此同時。   坐於蓮臺,於雲霧中凌空前行的陳錯忽然之間心有感觸,抬手之間,從虛空中抓取了一道青煙香火。   沉吟片刻,他將意念從蓮臺中抽離出來,細細感悟青煙之內的信息。   邊上,與之同行的梵如來鬆了一口氣。   這座蓮臺乃是祂的本命法寶,性命交修,卻被陳錯借去,說是要感悟佛教興衰。   結果,這一路上陳錯不疾不徐的趕路,雖不見將這蓮臺如何,但總歸是讓僧人心驚肉跳的,偏生不敢多言,尤其是對方意念滲透之下,更好像是自家的……寶貝被人拿捏在手中賞玩,自是感應清晰,所以提心吊膽。   現在,陳錯忽然停下感悟,抽離意念,梵如來在輕鬆的同時,也不免試探着問道:“君侯,你去南方,故地重遊,不光要訪故人,當還有要事,我等何不速速前行?”   在祂想來,若是全力趕路,到了地方,自己這寶貝蓮臺,也就能物歸原主了。   未料,陳錯卻道:“我此番南下,本就要等待契機,方能尋得要物,其實不急於一時。”說是這麼說,但等他弄清楚青煙中所蘊之事,卻是一怔,隨即從蓮臺之上起身,一步邁出,人已消失不見。   獨留梵如來一人在遠處。   這僧人一愣,而後又驚又喜,正待收攏蓮臺,卻見那蓮花一顫,居然朝着陳錯離去的方向飛馳!   “寶貝且住!”   無奈之下,滿心驚疑的和尚,也只好跟了上去。   二人離去之後不久,就有兩道身影自遠處趕來。   正是那赤臉漢子與挎籃童子。   “有意思,南方將有事起,這或許纔是你我登臺的機會!”   話落,二人架起遁光,破開雲霧,緊隨其後!   又過了幾息。   陣陣扇動翅膀的聲音傳來,隨後就見六足四翼的異獸從雲霧中飛出,這異獸還馱着一隻小豬,小豬頭上頂着一隻小龜。   “還真讓陳小子說對了,確實有人跟蹤他!這兩個傢伙,一個肥頭大耳,一個獐頭鼠目,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咱們繼續跟着,得弄清楚他們到底謀劃着什麼!哼哧!”   說罷,祂拍了拍身下異獸。   “飛快點,追上去!對了,別忘了繼續隱匿,你這本事還不錯,都快趕上俺了,繼續保持!”   話音落下,異獸猛地振翅,瞬間消失無形!   ……   ……   另一邊。   踏步於江面之上的黑衣道人,同樣是一抬手,抓住一縷青煙,隨後臉色劇變。   “不好!是那秋雨子在拜神求助!”   動念間,他俊秀面孔上的從容和平靜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焦急與慌亂!   “我如今還未積蓄完畢,若那人被引來了淮地,大事不妙!不行,拖不得了,必須要儘快找到虞世南!” 第六百零九章 四十年來皆算計   “虞世南。”   空曠屋舍之內,唯我之主神色微變。   “原來是他。”   隨即,他的面前黑線纏繞,在淡淡的水花聲中,黑線演化出一列列文字,羅列出虞世南的生平之事。   “過繼給了虞寄做子,這就說得通了,虞家作爲南朝望族,更是那夢中仙人的虔誠香客,虞世南記述陳氏生平,一點都不爲過!只是,這記述他人故事傳奇,乃是吾之權柄,此人妄圖沾染,還在陳氏身上做文章,着實不能容忍。”   這般想着,他揮揮手,將面前的一列列文字驅散,目光落在身前的棋盤上,夾起了一枚棋子。   “那贗品如今心神動搖,難明自我,根本不知關鍵何在!那陳氏權柄衆多,身份來歷更加複雜,如果妄想一口氣盡數吞下,必然會消化不良!爲今之計,當先集中精力於一點,至少要將這夢中仙的主導權拿在手中!也罷,既然知道了虞世南所在之處,我雖不好踏足淮地,但只需那贗品趕在陳氏之前接觸,這一局我便贏定了!”   忽然,唯我之主心頭意念猛地一跳,隨即朝南方看去。   “這麼快?果然是片刻都不能掉以輕心!陳氏竟也已抵達淮地!說不得,還得暫時幫那贗品拖延一番,省得壞事!”   念頭落下,他猛地一掌拍在棋盤上!   當即,滿盤棋子飛騰、翻滾,而後閃爍黑白光輝,朝着天元位落下,轉眼將之圍住!   更有旌旗、鑼鼓、兵鋒等兵家虛影從中顯化!   千軍萬馬圍天元!   他露出了一抹自信笑容。   “四十年的佈局,不是你一朝甦醒過來,就能抵消的!”   ……   ……   騰雲駕霧,夜行如風。   黑衣道人既是心中急切,又知了虞子去向,卻哪裏還待的住,當即架起五色雲霧,一路奔馳,直奔北方而去!   很快,腳下大地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粼粼水光!   行至半途,忽有陣陣漣漪飄蕩過來。   這道人被漣漪掃過,竟是悶哼一聲,身上突兀的冒出一層靈光,籠罩着全身,將自身的念頭、氣息盡數籠罩,鎖在體內!   “這是什麼神通?何人出手?竟是直奔着我的名號而來!剛纔那一瞬間,我的名號居然搖搖欲墜,差點便脫身離去!着實驚人!”   驚疑之下,他看向北方的目光中,已多了幾分遲疑之色。   可權衡片刻,還是定下心思,依舊前行,只是這次卻將靈光裹身,不再暴露於外。   果然,幾息之後,又有漣漪傳來,過身而去,沒有在黑衣道人的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這漣漪其實威能不大,甚至不能撼動微弱靈光,卻只與名姓有關!簡直是我的剋星!”   一念至此,黑衣道人的前行之速卻沒有半點減弱,雖然他已然猜到,在此行的前方,就是那漣漪的源頭,與自身而言,有着巨大威脅。   奈何,那施展漣漪之人只是剋星,但那位即將回返淮地的,卻是催命符!   又是幾息時間,遠處的水面上,已多了點點燈火。   與此同時,他亦察覺到,附近的水面上,或明或暗的,隱藏了不少修士。   “這麼多人聚集於此,都是被那漣漪引過來的?那漣漪之中,到底隱藏了什麼玄妙?”   因爲那道漣漪對黑衣道人而言,有如蝕心毒藥,他自是不敢多加探查,因而裏面到底傳遞了什麼信息,亦無從探查,只能從眼前的局勢中,推測出大概的局面。   “莫非,是有人在召集散修?如此說來,我倒是有機會避開那漣漪,接近此處。”   念頭落下,又有一道漣漪從一片燈火中擴散出來。   層層疊疊的漣漪,一道接着一道的輻射出去,朝着四面八方擴散,彷彿沒有窮盡。   很快,就連壽春之地都收到了漣漪餘波。   陳錯立於天上,伸手一抓,就將漣漪拿在手上。   那漣漪順勢纏繞,頃刻之間便要侵入心念。   “阿彌陀佛。”緊隨其後的梵如來,同樣察覺到了陣陣漣漪,面露詫異之色,“何人施法,竟是動搖真名之法!”   說着,他朝陳錯看去,見後者神色如常,終究是忍不住的問:“此亂名之法,最是適合遮掩真相,先前隋龍迷霧,十有八九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當是如此。”陳錯點點頭,卻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而是直接朝着壽春城中落下。   他並未刻意遮掩身形與氣息。   瞬間,城中獨院之內,幾個騷動的魂魄當即有所感應,一個個都激動起來。   “來了!”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   “幾十年的等待,總算是有個頭了!”   “這些年,無論外界風雲變幻,吾等卻皆在此處,這一成不變的日子,終於要一去不返了!”   “話雖如此,但想讓那人將吾等放出去,也不知他會提出何等條件。”   在一道道期盼的意念中,陳錯徑直從院外走過,宛如縮地成寸一般,迅速穿過街道,直往城池中央!   只不過,在這個過程中,兩旁的屋舍、茶肆、酒館中,卻有密密麻麻的低語傳遞出來,其中蘊含着的正是以“陳方慶”、“扶搖子”爲主角的各種傳說故事!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變化之間,居然將這淮地的許多民願收攏過來,融入其中,隱隱要蛻變出一道道意志!   這些意志雛形中,有許多殘缺、雜亂、無序的慾望,在察覺到陳錯的身影后,便瘋狂的朝他撲了過去!   “這是……”匆忙落下來的梵如來,同樣聽到了這滿街的低語傳說,“過往的傳說故事,凝聚了民心意志,竟然要成精了!傳說成精?!”   驚駭之下,梵如來又匆忙飛起,生怕被那些古怪的意志沾染,隨即又朝陳錯看去!   此時,一道道意志雛形,宛如惡狼一般,匯聚成羣,緊緊的跟在陳錯的身後!   但陳錯卻根本不理,幾息之後,便抵達了城池中心,到了那座淮主廟前!   頓時,這座恢弘廟宇微微震顫,匯聚於此的濃厚、龐大的香火人願,在這一刻盡數沸騰起來,連帶着整座壽春的地脈,都與之呼應!   震動以壽春爲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傳遞!   整個淮地的地下,林林總總、參差交錯的地脈,在這一刻,彷彿是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了一般,煥發出驚人的活力與生機!   層層疊疊的地脈深處,一道模糊不定的金色虛影,坐於金蓮之上。   忽然,祂輕輕揮手。   狂暴的地脈之力蜂擁而出,宛如海嘯巨浪,透地而出,將那些個詭異之念直接攪碎!   ……   ……   “噗!”   空曠的屋舍之內,笑容還掛在唯我之主的臉上,他卻已經張口噴出了一口心血!   隨即,這位殘道之主笑容盡失,臉色轉而陰沉,卻猶自道:“沒想到,他竟也有佈局,他是什麼時候落得子?”   忽然,他臉色一變,想到了幾十年前,天地變色的那一場南北之爭!   “難道是楊廣南征之時?但當時陳方慶早已肉身崩毀,又舍了神通……也罷,無論如何,這次終究不是反噬,我這新找的庭院,還是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