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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氤氳出澗蕩漣漪

  “嗯?”   無邊星空之中,幾層界域之內,皆有人有所察覺。   只不過,其中的大部分,只是略有感應,便輕笑一聲。   碧玉宮殿之內,身着青衫之人坐於慶雲之上。   此刻,他心有所感,微微抬頭,遙遙觀望星空,而後笑道:“下界竟有人在此時凝聚了桃源,這桃源之內,還蘊含着大道氣息,說明是個在凝聚桃源之初,就已領悟了一家大道,再過不久,便可成就福地!雖比不上上古時的仙人,但在如今這個年頭,也算是個能人了。”   念落,他微微沉吟,最後搖搖頭,重新閉上眼睛。   “卻還不值得我去招攬。”   ……   ……   滾滾碧波之中,長髮垂於腰間的紫袍男子,原本正在揮毫潑墨,他每一筆落下,內裏都有重重華光顯現,彷彿有無數生靈從中誕生。   忽然,此人微微駐筆,同樣看向星空,眉頭微皺。   “桃源蘊含大道氣息,說明此人在渡劫之時,經歷了兩道天劫,放到先秦三代之時也算個人才,或該遣人過去招攬一二,待得內外輪轉之時,正好讓他在人間做個內應。”   一念至此,這人將手中筆輕輕一挑,一團七彩之墨落下,化作七道身影,個個仙氣氤氳,單膝跪地,抱拳等候。   “去吧。”   ……   ……   金光、青光交纏之處,有重重火焰。   一身僧袍卻留着長髮的俊雅男子,盤坐於十二品蓮臺之上,低頭垂首,默不作聲。   下方,一衆比丘、羅漢正自低吟佛經。   忽然,佛經中斷,四周彷彿時間凝固。   俊雅男子微微睜開眼睛,朝着星空深處掃去一眼,面露笑容。   “又是個有緣法之人,能一舉奠定兩難,雖說與佛有礙,但終究沒有一劫三難,也可度化入門,只是還需與世尊商談一番。”   想到此處,他身子一晃,就有個金袍老僧從頭頂一躍而出,緊接着便腳踏蓮臺,朝着不遠處的一輪赤紅日輪而去。   ……   ……   日輪之內,沐浴於光輝之中的大日世尊,其雙目泛着濃濃光輝,目光一掃,星河皆入目中,自然也注意到了星空一角的異變。   因其執掌的佛門與那當事之人糾纏甚深,此刻只需微微推算,就能明晰許多緣故,隨後便不由嘆息:“終究還是讓他走到了這一步,這般說來,唯我之主那邊,怕是已然事敗,既然如此,便只能吾等親自出手了……”   正想着,祂神色微微一變,看向遠處,正好見得那金袍老僧施施然走了過來。   於是,世尊收回目光,合十行禮,道:“見過道友,道友此來,該是爲了那陳氏吧?”   “見過道友。”老僧微微一笑,朝着星空中一指,“陳氏既已世外,其實威脅便不大了,只需要尋得一二機緣,送他飛昇,等到了世外,便無需太過擔心。沒有了人世遮掩,第五境的修爲根本對大局毫無影響。”   世尊卻搖搖頭,道:“此人既已震懾人間天下,又有諸多神通,更兼心思縝密,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逼他飛昇,更何況,就算此人飛昇了,以他在凡間的諸多佈局,一樣能干涉大事。”   “如此,便只能將他度化入門。”金袍僧人還是笑着,“只待用了度化之法,就算他多與佛門爲敵,但一樣能壯大佛光,到時,道友你的目的,說不定就能借此達成。”   說罷,老僧長袖一甩,就有一道佛光呼嘯而出,徑直朝着那片星空飛去,似乎要融入其中,化爲一體!   但剛飛至中途,忽然就有一道星光自虛無中迸射出來,與佛光相接,彼此湮滅。   “倒是差點忘了,還有一家覬覦在側。”金袍僧人見得此景,也不意外,反而放聲大笑:“不過,天宮爲了與佛家爭奪道統主宰之位,這些年越發被香火道侵蝕,待得道友你成就了道主之位,貧僧執掌天道權柄,正好以香火之法羈縻天宮,逐漸馴化,成爲佛門附庸。”   世尊還是嘆息,而後道:“既有天宮從中作梗,除非本尊親自出手,否則想要得到人間的主導權,還有許多波折。”   金袍老僧就道:“聽你這意思,是打算要儘快動手了?”   “不錯。”世尊點了點頭,“必須趕在那幾位甦醒之前,將人間掌握在手中,否則拖得時間長了,在千年輪轉大劫上,就難以獲得有利位置。”   老僧卻道:“但如今的人間,莫說難以滲透,就算可以,以你的位格,也是無法被完整承載的,這般說來……”   “本尊當分化三身,擇一轉世。”世尊微微眯眼,“畢竟,陳氏方登世外,雖有福地根基,但於洞天尚遠,更不知傳說演繹之法,就算得了天宮提醒,但在毫無思路與基礎的前提下,想要真正搭建乾坤雛形,至少還要一甲子的時間,本尊的三身恢復法力前塵至多不過二十年,足以立下一段傳說了。”   ……   ……   與此同時。   “恭賀陛下!”   星辰穹頂之下,神相正對着那位神道至尊拱手恭賀。   天宮之主收回右手,感受着佛光殘留,微微搖頭,旋即道:“雖然能挫敗佛家的一時謀劃,但南陳君侯既已踏足世外,接下來的情況就截然不同了,他必然會受到更多壓力,因爲至此,他就有了個致命的缺點,不可真身踏足人間!”   神相聞言,欲言又止。   天宮之主看了他一眼:“朕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錯,想要突破人間限制,甚至在人間時就踏足第六境,乃至第七境,唯有用那傳說演繹之法,這件事,朕自會讓人如實告知於他。只不過,你當也知曉,南陳君侯的師父,太華山的道隱子,便曾在人間踏足福地,他雖是討巧,以太華傳說、祖師傳說爲依憑,靠着祕境之力勉強登臨第六境,但道路並無錯漏,內裏的心得,怕是早就爲南陳君侯所知。”   神相聞言點頭。   天宮之主跟着站起身來,口中道:“不過,無論如何,這位君侯既已登臨第五境,掌握了夢境桃源,便是真正的人間第一、天下巔峯,我等想要在輪轉之前佔據優勢,還是要與他合作。”   “但只怕他……”神相再次欲言又止。   天宮之主卻將之打斷,道:“這件事,你就不用再多考慮了,有些事,不用全部告知。而且,在人間將事情和盤托出,有害無益,說不定一個不小心,還要引來天地之劫!那可不是修行之劫可比的。”說着說着,他話鋒一轉,“好了,令四方星宿神做好準備,若有需要,立時往下界轉生,朕擔心佛門那邊賊心不死,要兵行險着!”   ……   ……   “世外既成,傳說可期。”   滾滾黃沙之中,白衣男子佇立其中,冷峻的面容上露出幾分希冀之色,隨後心有所感,伸出一根手指。   一朵宛如火焰一般的紅蓮,在他的指尖跳動不休。   隨後,他屈指一彈,這朵紅蓮便就隨風而起,漸漸升空,穿過重重風沙,飄蕩於星空之中,最終破開時空桎梏,化光而去。   “去再次塑造一個傳說吧。” 第七百零一章 桃源如夢,霧裏開真花!   太華祕境。   原本扶搖峯,而今已是一片狼藉。   碎石飄飛,原本完整的山體,僅剩些許殘骸,巖體如同一片片花瓣,將陳錯的身體包裹其中。   陳錯正閉着眼睛,而在他的心中,卻有着翻天覆地的變化。   白霧飄散,光影流轉。   過去的歷史剪影在他心中不斷閃過,英雄、梟雄、王侯將相,才子佳人,乃至千萬黎民黔首的身影,宛如電光一樣,在他的心頭不斷閃過。   隨後,盡數都被他收入心底一團白霧之中。   那白霧之內,若是凝神感應,能見得無數光影,有明月,有黑白,有五色,有三火,有三花,有萬象,不時還有青紫鬼面若隱若現,十三道標飄忽不定,更有一枚灰色果實嵌於白霧中央,上面花紋變化,演繹無窮景象,竟是包羅萬象,無所不有!   果實邊緣,還有一圈一圈的明黃色霧氣,像是一圈圈光環,彷彿層層花瓣,其中不斷傳出陣陣低語呢喃,似乎有許多生靈隱藏其中。   “這團白霧便是我的夢境!諸多神通,萬般道法,都融入其中,真正的隨心所欲,如臂使指!一旦施展出來,夢境籠罩周遭,就會化作桃源,而桃源所在之處,神通道法信手拈來!只不過……”   扶搖峯的殘骸之中,陳錯的真身本尊緩緩睜開眼睛,在他的雙眸之中,白色霧氣一閃即逝。   嗡!   恐怖至極的威壓,瞬間降臨人間!   近在咫尺的雙面殷子,先是渾身一震,緊接着身上鎖鏈震顫,再次將祂全身包裹,封鎮下去!   另一邊。   遠遠觀望的南冥子、窮髮子,亦是瞬間就被壓制,感到呼吸沉重,更遑論是那些尋常弟子了,一個個早已搖搖晃晃,修爲淺薄、體格較弱的,甚至當場昏厥!   不過,他們中的大部分,之前就已陷入恍惚、迷糊,被這股威壓一籠罩,反而清醒了幾分。反倒是還勉強保持着心志的李德獎、李定疾等人,這會被這股威壓一衝,越發難捱。   “師父,這是怎麼了?”   楊靈兒奮起稀薄靈光,勉強護持着心靈,卻還是感到身軀沉重,忍不住出言。   “你師叔,已然超越人間,不在紅塵!”南冥子聞言收回目光,眼中滿是感慨,話中蘊含唏噓,隨即便要揮手替自家弟子壓制身心不適,可不等他真個動手,卻見楊靈兒額間奇光一閃,身上的異狀似乎瞬間消散,從不適中掙脫了出來。   “咦?”南冥子見此情景,心生疑惑。   但楊靈兒卻不疑有他,畢竟看見自家師尊抬手了,便只當是老師幫着壓住了不適。   另一邊,窮髮子也勉強壓住了威壓對自身的影響,但緊接着就想到了一事:“也不知這祕境的百姓如何了,今日這麼大的動靜,波及這麼廣,他們都是肉身凡胎,萬一有個好歹……”說着,他施展神通,遍查祕境大地,卻是驟然愣住。   南冥子不問便知,是那大地上的尋常百姓,在這股威壓中,反而不受影響。   “師弟的這般威壓,乃是他初登高峯,尚不能對自身之力操控自如,因而滿溢出來,因牽扯桃源夢境,因此只與修行之人有關,以性命修行,身負法力、靈光、真元、真氣,纔會有所察覺,那尋常之人,最多是夢中略有波折,倒也不會如吾等這般……”   南冥子說着說着,話語卻戛然而止,卻是充斥周遭的恐怖威壓,瞬間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樣消失不見了。   “這麼快,就徹底掌握了……”   ……   ……   “我這桃源夢境的核心,有灰霧摻和,又有玄黃之氣包裹,這兩個力量,一個神祕莫測,一個源於道主,若論位格,怕是超出世外多矣,若不是有着這兩股力量的摻和,以我駕馭玉帶桃源的經驗,本應該如臂使指。不過,這兩股力量的加入,也有許多好處,其一,就是玄黃之氣,讓我之後可以徐徐漸進,將那玄黃寶塔中儲存的玄黃之氣,逐步煉化。雖說交戰中有所損耗,但一千一百年這般龐大的數目,那座塔中至少還是儲存了一千年的,至於這第二嘛……”   察覺到自身威壓泄露,陳錯心念一動,盡數收攏回來,前一刻還充斥天地的恐怖威壓,下一刻已是風輕雲淡。   與此同時,整個祕境的諸多變化盡收心底,讓他隱隱有所感悟,意識在楊靈兒、李定疾、李淳風、正氣峯上略微停留,但旋即便守心定念。   “夢境桃源,可謂是奪天地之造化,在人世間卻不能隨意施展,因爲侵蝕了天地權柄,是對天地的挑釁,自然也會被天地所厭棄、排斥,當年我一念逼迫高僧飛昇,如今要面臨和他們同樣的境遇了。”   念頭落下,白霧自泥丸宮中湧出,轉眼籠罩周遭,將被雷霆電光消蝕的七零八落的扶搖峯籠罩起來,而後陳錯念頭一動,鬱鬱蔥蔥、山石草木自虛無中顯現,化作輪廓,將懸峯殘骸籠罩。   呼……   風一吹,大部分白霧已然散去,只剩下薄薄一層。   完好無損的扶搖峯,重現。   ……   ……   “啊!恢復了!”注視着扶搖峯的楊靈兒忍不住驚呼一聲,但旋即又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了,“哎?對了,聽說到了第四境歸真,就能化假成真,我倒是見識不夠了。”   南冥子卻搖搖頭道:“歸真境雖能化假成真,在晉升的時候,甚至會留下一些難以磨滅的特殊之地,但歸根到底,是將神通化假成真。但你看這座扶搖峯……”他指了指懸峯,見楊靈兒明白過來,就繼續道:“山石也就罷了,那些草木可並非幻影,而是真實的生靈!”   “虛空造物?”楊靈兒回想起看過的典籍。   只是,在師徒二人對話的當頭,那覆蓋在扶搖峯上的一層薄薄白霧逐漸消弭,頓時山石崩解,草木凋零,幾息之後,就再次恢復到了殘崖斷壁之景。   “呀!這是怎的了?怎麼一轉眼,又變成這樣了?”楊靈兒一見,便不由驚呼,隨即看向自家師父。   南冥子卻不意外,說道:“桃源介於虛實之間,宛如一方小天地,但說到底,其根本乃是修士之夢境,這夢境若是放之於外,自然能扭轉虛實,虛空造物,改造既成之事,可若是收攏迴心,那些被改變之物,也必然會恢復原狀。”   “原來如此,就是不可持久是吧?這麼說來,世外桃源也有其侷限性。”楊靈兒點了點頭,旋即小手一拍,明悟過來,“唉,師父,我真是膨脹了,都敢點評世外了,這都不是我們這些小修士該操心的。”   南冥子搖搖頭,笑道:“歷史上不乏有神通修士,從尋常言語中頓悟晉升的例子,更何況,你既已經踏上修行路,自當有個前程目標,今日得見此事,正當其時,乃是一番造化。”   得了這般話,楊靈兒登時有了信心,於是腦洞大開,問了一句:“那有沒有法子,讓桃源的虛空造物永存呢?”   “自然是有的,只不過要付出不小代價。”南冥子也不隱瞞,“便是斬落下桃源的一處碎片,固定於某處,則可夢境永存,但說到底,還是桃源爲根本,是神通衍生,未來若受壓制、被擊破,還是會消弭不見。但留下桃源碎片,代價極大……”   ……   ……   “桃源所在,皆爲心相,過去我曾在心中殿堂與人對敵,雖然玄之又玄,但佔據主場之力,往往能心意演化,無所不能,如今桃源一展,處處皆是心靈殿堂,連心中道人、心月都能釋放,但心相投影,能改一時,不能改一世,除非願意留下桃源碎片,令夢境有缺,不復完整!這碎片一留,心境不全,而修行首推修心,道心乃是指引,平日裏每每潛修,都是尋找心靈漏洞,斬斷雜念,這碎片一去,問題更大!”   扶搖峯的殘骸中,陳錯感悟種種變化,卻並不焦急。   “但這是正常情況下凝聚的桃源,我因借力夢澤,所以還有收穫,倒是要測試一番。”   這般想着,他忽然揚起衣袖,那白霧再次噴湧而出,只不過這一次,其中卻又摻雜了陣陣灰霧!   轉眼之間,灰白之霧再次籠罩扶搖峯殘骸,緊接着宛如歷史重演,又是草木山石自無中生,轉眼便就充盈。   “怎麼又來一遍?”   注視着扶搖峯變化的楊靈兒見狀疑惑,正待詢問,卻見那漫山的白霧倏的收攏,但懸峯還是原本模樣。   “咦?師父,這又是怎麼回事?桃源既去,爲何山石仍存?”   南冥子並未回答,因爲心頭一樣疑惑,於是凝神觀望,卻在扶搖峯上見不得半點白霧夢境,不由驚訝。   “莫非是小師弟又有突破?”聯想到這位師弟的行事風格,他反而不怎麼意外,只是思量着緣由,但正想着,忽然眼前一花,已經多了一人。   定睛一看,不是陳錯,又是何人?   “小師弟,你這是……”   陳錯就道:“見過兩位師兄,師弟我有件事,要勞煩師兄。”   “你的事,就是宗門的事,只管說來。”儘管南冥子有心要詢問陳錯眼下境界,但聽得對方之言,還是一口應下。   陳錯也不客氣,就道:“我有一物,需要讓人送去大運河岸邊。”說着,目光掃過了楊靈兒。 第七百零二章 經之以兩事,而大日初墜   “這是爲兄新收的弟子,名喚楊靈兒,你應也見過。”   注意到陳錯的目光,南冥子順勢介紹。   楊靈兒倒也乖巧,趕緊上來行禮,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自家的這個小師叔。   這位可是名聲在外,乃是天下公認、名副其實的人間巔峯!都不用說別的,就說方纔那威勢,便超乎了她的想象。   許久之前,她就對這位小師叔多有了解,還曾有過謀劃,可真正站在跟前,才意識到種種算計,都是無用。   “自是認得,當初在一座廟中我與他們還有交集。”迎着楊靈兒的目光,陳錯微微點頭,並不避諱。   “原來當時那道人真是師叔!當時多有冒犯,還望師叔不要怪罪!”楊靈兒說着,又是微微一福。   “有什麼好怪罪的?你們又未做什麼失禮之事,縱然存着一點心思,但人心駁雜、多變,豈能一概而論?”搖搖頭,陳錯與這位師侄簡單分說之後,南冥子便主動詢問,陳錯要送出何物。   “便是此物。”說話間,陳錯將右手攤開,立刻就有層層白霧籠罩,緊跟着一點灰霧在其中擴大,細小的尖叫聲從中傳出!   楊靈兒心頭一跳,勉強聽出像是猿啼,等她仔細看去,卻見陳錯掌中的灰白煙氣盡數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蟠桃。   靈識探查之後,卻無所得,她不由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這自然是一顆桃子。”陳錯微微一笑,將桃子遞給了南冥子,“運河邊上,有我的一具化身,師兄令人將東西送過去,交給我那化身便可。”   聽了半天的窮髮子,忍不住問了:“師弟,以你的法力想要此物,還不是動念之間的事,何必讓人專門跑上一趟?”   “我需此物經歷一番遊歷和波折。”陳錯的語氣意味深長,“將沿途見聞、風土、人間悲喜入得其中,方得三昧。”   “你這話說的,讓我都想到師尊了,虛虛實實的。”窮髮子摸了摸腦門,忽的想到一事,“該不會,因爲你踏足桃源,以至於和當年師尊一樣,不好踏足人間,連送個東西都難了?”   陳錯笑道:“我雖受限制,但與其他人還有不同,未必不能踏出祕境,不過還需斟酌、參悟,不可貿然行動。”   “不要衝動,人間局面紛雜,宗門許多事離不開師弟你,你若是太過冒失,一個不好飛昇世外,有諸多麻煩,畢竟……”說着說着,南冥子壓低了聲音,“眼下的世外也不安寧。”   “師兄知道得不少。”陳錯說着點了點頭,“師兄請放心,若無把握,不會貿然行動,何況,平日裏我也多是以化身行走,眼下這人間需要我出動真身的,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當真霸氣側漏!   邊上,楊靈兒聽着師門長輩的對話,不由暗暗咋舌,心想這又是飛昇,又是世外,又是人間的,真是自己這麼一個剛剛入道的小輩能聽的嗎?   南冥子稍微放心,點了頭後,將那顆桃子小心的收到了檀木盒中,又道:“對了,師弟此番出關,可是還要閉關。”   “這身子還有些隱患未曾平息,興許還要閉關個二三十年,但師兄放心,我那化身不受影響,有什麼差事,你儘管吩咐。”   南冥子搖搖頭道:“爲兄不是那個意思,而是眼下有幾件事要和你商量。”   陳錯聞言,已然猜到些許,遂道:“自是可以,不知是何事?”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師弟且隨我來。”南冥子說着,將手中拂塵凌空虛劃,便有一道光華圓轉而出,籠罩幾人。   ……   ……   幾息之後,陳錯於屋舍之內,與南冥子相對而坐,端起面前桌上的茶杯,輕飲一口,笑道:“師兄想說的是何人?”   南冥子正色道:“你乃是宗門的定海神針,些許繁雜之事,爲兄也不會拿來擾你清修,今日詢問的,實是關係到宗門發展,甚至影響將來幾百年的安穩,所以不得不問。”   陳錯放下茶杯,洗耳恭聽。   南冥子這才道:“其事有二,一遠一近。”   “這近事,乃是神藏一事。”他說到這裏,看向陳錯,聲音都壓低了幾分,“神藏變幻莫測,何時出現、何地出現,都難以清晰測度,哪怕是曾經出現過的神藏,再次顯現之時,依舊難以確定位置。”   “師兄說的這個神藏,就是我曾經進去過的那個吧?”陳錯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算算時間,確實是差不多了,畢竟當時神藏開啓的時候,就有大神通者推算出來,再過個三五十年,那處神藏還會再開。”   說着說着,他心中閃過過去的種種景象。當年他入得大荒神藏,也算是初窺天地奧祕,只是幾十年下來,倒是頗有幾分物是人非的意思。先不說曾經一同入神藏的幾人,如今各自是什麼境遇,就說佈局神藏、抽取百年的顓頊帝,其手段固然通天,但以陳錯如今的境界修爲,再回想起來,亦隱隱發現,對方這般所爲的背後,必然還隱藏着更深的用意。   一念至此,陳錯便就直言道:“那處神藏有許多蹊蹺之處,牽連甚廣,固然是一番機緣,但也藏着兇險,師兄如果想讓門中弟子前往,還需好生籌謀。只是,神藏之內也有限制,師弟我如今卻是進不去了,最多是予以些許輔助。”   “這個爲兄也明白,當年師弟與幾位同道進入其中,師尊也曾與其他人在旁扶持,遠遠觀望,這本是應有之意。”南冥子點點頭,“何況,那神藏開啓的時間、地點雖不清晰,但畢竟已有端倪,引動了天地聯繫,咱們太華山再是不善推算,可些許本事還是有的,再加上還有交善的宗門,因此也算出來了,這次神藏依舊存有限制,只有長生之下、身具大氣運的弟子,方能踏入其中!”   陳錯一聽這個,卻是來了興趣,遂問道:“哦?當年的諸多限制,幾乎都是給轉世仙人預備的,進去的幾人,據說皆有轉世嫌疑,但轉世之靈尚可通過本命法寶、桃源種子來判斷,這身具大氣運的弟子,要如何才能識別出來?”   “原本還需一些手段甄別,但現在對爲兄而言,卻是不難了。”南冥子說着話,指了指自己的雙眼,那雙眼睛漸漸綻放光澤,明黃色的光芒凝聚而璀璨,“有了這雙眼神通,想要辨別旁人氣運,簡單多了。”說到這裏,他欲言又止。   陳錯知道對方疑問,就道:“關於功德道之事,師兄先不用急着問詢,箇中緣由頗爲複雜,還牽連一些隱祕,我亦不曾參透前後脈絡,還得等搞清楚後,才能一一分說。”   南冥子就擺擺手道:“那就不用說了,些許隱祕往往牽扯大能,貿然訴說,反而橫生枝節,只需要知曉此事並無後患即可。”話音至此,他話鋒一轉,又把話題拉了回來,“關於神藏一事,爲兄心中原本就有幾個人選,如今既得了這雙眼睛,待得分辨之後,就可確定人選,到時候等確定了神藏所處,還需師弟你以化身前往相送,纔好杜絕隱患。”   “這自是應有之意。”陳錯點點頭,跟着卻道:“說起來,當年我入神藏之時,八大宗門還被崑崙召集起來,好一番籌謀,怎的眼下他們就沒有消息了?可是因爲其中不存轉世之仙了?”   “仙人轉世,歷朝歷代皆有之,那崑崙山中就收攏了許多,若非之前局面複雜,倒也不至於被崑崙那般看重。這次之所以不見其他幾家動靜,與是否有轉世之仙關聯不大,實是咱們玉虛八宗,相比於當年,已是生分太多了,甚至最近宗門之間的矛盾也逐漸顯現,這也是爲兄想要奠定三百年宗門安穩的原因所在。”   “三百年宗門安穩?”一聽到這句話,陳錯的心中,就已然明白過來,“這麼說,咱們還是捲入了李唐的傳承之事?”   他先前幾次明示和暗示,讓宗門不要牽扯凡俗,現在看來,還是做了無用功。   “不錯,這就是爲兄要與你說的第二件事。”南冥子也不隱瞞,和盤托出,“當初你自北方定襄歸來,關外的突厥便就南下入寇,北方一線匪患不淺,李唐便派出太子與秦王北上領軍,而今太子在垂雲子的相助下立下了不小功勞,自是會對咱們太華山有所優待。”   說着說着,他注意到陳錯的臉色,又補充道:“當然,秦王那邊咱們也並未惡了人家,一樣也有聯繫,只是不如與太子李建成緊密。”   “罷了。”陳錯搖搖頭,嘆了口氣,繼而道:“事皆有命,強扭不得,咱們只管中立,就算略有偏向,總不能太過明顯,至少有我坐鎮,還不至於被牽扯其中。”   “這裏面,莫非真有什麼干係?”南冥子頓時着緊起來,“我本也想勸垂雲子歸來,但他經營了那麼長時間,總歸還有許多因果,因而被牽扯裏面。”   陳錯張口正欲再說,忽的神色一變,繼而猛地站起身,朝着蒼穹凝神觀望!   他的目光,瞬間穿過了祕境阻礙、跨越人間隔閡,直達星空、虛空!   那虛空中,一輪大日正緩緩落下! 第七百零三章 世外寥寥,世內難存   這一輪大日飄忽不定,彷彿水中倒影,似乎一陣風吹來都能將之吹落,偏偏橫跨星空,綻放無窮光輝,照耀各方世界!   霎時間,星空各處,皆有察覺!   一道道目光、一道道意志匯聚過來,或者遠遠觀望,或者就近探查,卻都不能阻礙大日光芒半分,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那輪大日逐漸穿越星空、虛空,最終收斂了光輝,落入人間邊緣!   ……   ……   “這是生怕旁人不知啊!”   星辰穹頂,天宮殿堂。   天宮之主感受着那一輪緩緩落下的大日,不由感慨着:“若拋開搶奪位格一事,就算是朕,也不得不佩服世尊,祂確有大志向、大毅力、大決心!”   邊上的神相略顯憂心的道:“陛下原本推測佛門會有異動,或許會有大能轉世、轉生,但那位親自出手,還是臣等沒有預料到的……”   “原來還有些擔憂,但現在反而放心了。”   神相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旁邊一名少年模樣的神靈打斷,這神靈面露笑容,衝着天宮之主拱手道:“陛下,若那佛門頭領暗中前往下界,那也就罷了,誰曾想他居然這般高調,光耀三界,彷彿生怕旁人不知,這下子等於是明瞭蹤跡,等他到了這下界,立刻就要被人察覺,還不好對付?”   “此言差矣。”   老者模樣的神靈搖搖頭,同樣朝着天宮之主拱手道:“這佛門之主本不能真身下界,必是分化三身,單論化身之能,神通未必趕得上那位君侯。可自來佛門都不是以力聞名,而是善於蠱惑人心,如今又這般大張旗鼓,必是不懼行跡暴露,必然要行陽謀!臣,恐其人是要爲顛覆人間做出準備了!此番下界,定會散播邪說,說不定還要動搖天宮根基!還請陛下,早做定奪!”   天宮之主揮揮手,止住了想要反駁的少年神靈,隨即道:“世尊既然挑了這個時候去往下界,等於是明瞭心跡,就是要在即將到來的輪轉之劫中佔據先手,既是如此,那定是奔着天下生靈而去,又如何隱藏的了?這般張揚,也是基於此念!只是,如今天宮的局面,朕卻不好與他同往下界對壘,還是得尋一同盟,陳說厲害,以防佛門圖謀如願!”   衆神一聽此言,立時就明白了其意,各自行禮。   “臣等遵旨!”   ……   ……   太華祕境中,陳錯緩緩收回了目光,順勢沉思,好一會才抬起頭。   “怎麼了?”南冥子這時纔出口詢問。   “世外的一位大能降臨塵世了,想必是有什麼謀劃吧。”   聽着陳錯簡單介紹了一下後,南冥子不免憂心忡忡,說道:“這個時候降臨凡塵,怕是與李唐即將一統有關。”   “凡俗王朝一統中原,固然是不小之事,也有宗門會爲此佈局謀劃,但當下下凡的這位,理應是所圖更大,但正因他目光太高,凡俗一時的新舊交替,反而不會入其眼中。”說着說着,他又道:“師兄剛纔提及,垂雲子因經營許久,無法擺脫,想來是之前已經通報給他,讓他儘快回山了吧?”   “正是,但後來有人找他求助,加上那南下的突厥中,也藏有修士,總是推脫不了,便只能出山相助了。”南冥子點了點頭,“師弟,這裏面可是有什麼不妥?”   “不妥還是有一些的,但無需多言。”陳錯說着說着,話鋒一轉,“八宗雖已有分崩離析的解體徵兆,師兄日後還是當留意佛門。”   “佛門?”南冥子聞言眉頭一皺,“這佛門經歷你的幾次打壓,而今人間道統雖未萎縮,但頂尖人物已然凋零,最近更是有不少信徒心生怨懟,有了根基動搖的跡象……”   突然,他明悟過來,壓低了聲音,問道:“那下界之人,乃是佛門的大能?”   陳錯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道:“八宗原本的結構,便頗爲鬆散,雖有一個名義上的共主崑崙,但實際上早已各行其是,甚至彼此間少有往來,咱們太華山落難的時候,旁的宗門沒落井下石,已算是情誼,說明所謂的玉虛八宗,不過只是個聯盟,各自是獨立的。再是勢大,彼此牽制,內耗內卷,力量就小了,鬧到現在,解體就在眼前。”頓了頓,他問道:“師兄,八宗若是徹底分道揚鑣,原本靠着仙門名號對世俗王朝的震懾作用也就消耗殆盡了,你說這個時候,哪家會得利?是咱們太華,還是終南山,又或者是崑崙、崆峒?”   南冥子立刻明白過來:“佛門在凡塵經營許久,處處佛寺,僧侶佃戶可以不納稅、不交糧、不服役,在百姓中影響不小,而上層談玄之輩,也喜佛門經論,多有信奉者,這佛門寺廟遍佈南北,雖也有南北之爭,但皆拜胡神,香火歸一,看似處處爲政,實爲一體!若是仙門解體,單純的哪一宗,哪一家,都不會是擰成一股的佛門的對手!”   越想,他越是憂慮,最後乾脆說道:“原本我是想和你商量這李唐一統天下後,三百年安穩之事,想讓你在關鍵時刻坐鎮,但現在來看,這一統之事,說不定要成仙門解體的契機!索性,還是藉着神藏將啓,將八宗召集起來,各家都坐下來,推演將來局面。”   “召集八門可不簡單,怕是連如今的崑崙,都未必還有這等號召力了。”陳錯說着,站起身來,“師兄也莫看我,若是我來召集,先不說各家給不給面子,就說我這背後牽扯的一衆因果,便有可能牽連、侵染了八宗,到時候弄巧成拙,說不定好好一個八宗大會,要變成一場亂戰!”   南冥子知他所言不虛,只能嘆息。   “這件事,還是得勞煩師兄你,只不過具體能有幾分成效,着實難料,”陳錯接着邁步朝外面走去:“不過,師兄但有所需,只管讓人通報於我,縱然真身不出,我那化身還是能鎮住一二的。”   眼見陳錯將行,南冥子站起身來,猶豫了一下,說道:“還有一事要與師弟說明。”   陳錯腳步一頓,跟着就聽南冥子道:“乃是你那胞妹,她自從神藏中出來後,就被請去了崑崙,一直不曾有消息。但不久之前,有消息說……令妹似是因什麼緣故,被崑崙囚禁、封鎮。爲此,山門也派了些人過去詢問,可以咱們如今與崑崙的關係,實在是收效甚微,又不能真的打上門去,而且還要考慮崆峒那邊。”   “陳嬌畢竟是崆峒弟子。”陳錯點點頭,表情嚴肅了幾分,“崑崙還是顧忌着我的,否則就不只是封鎮了。”旋即,他擺擺手,“這件事,宗門便不用過問了,這是我的家事,便由我來處理。”   話音落下的同時,陳錯的身影也消失於此處。   看着空蕩蕩的前方,南冥子心情沉重。   “本以爲神藏之事與李唐之事,乃是當務之急,卻未想到,真正的劫難,會在八宗門牆之內!”一念至此,他低頭看向面前的木盒,裏面裝着陳錯交給他的那顆蟠桃。   “既然如此,事情就不能拖延了,縱使千頭萬緒,也要從頭做起。”   想法落下,他立刻傳令出去,召集楊靈兒等人來此,說是有事要吩咐。   另一邊,辭別了南冥子後,陳錯轉眼間就回到了重複舊觀的扶搖峯。他的身子宛如無形一般,徑直穿過了厚厚的山石岩層。   “崑崙封鎮小妹,其中不管有什麼緣故,都不可能沒個說法,但眼下我要行西行之事,等於是招惹世外強人,倒是不好將她牽扯進來,更不能表現的太過親近,防止有人將她當做我的弱點和破綻加以利用,但放置不管也不行。”   想着想着,他心念一動,屈指一彈,就有一團灰白之霧飛出,待收回了手,他看了看四周隱隱歸於山石之內的灰霧。   “白霧桃源,能演化萬千,配合森羅之念,更是能將許多奇思妙想實現,但無法持久,一旦收攏意志靈識,桃源夢境就要跟着回來,不過這次在夢澤與現世兩邊凝聚桃源,卻又有意外收穫,已然能將灰霧徹底放出體外,甚至長久留存於一處,並且遙遙感應。更不要說,還藉此得了鴻蒙果的雛形,這顆果實乃是因我而成,但原理尚不清晰,正好可以細細探查。除此之外,還有那石亭桃源內的果實雛形,以及得自梵如來的鴻蒙果……”   心靈殿堂中,心中道人的手中,正捧着一顆鴻蒙果,內裏光影變遷,灰霧流轉,宛如一個肥皂泡,似乎稍不留神,就要破碎!   “嗯?”   陳錯正想着、感悟着,忽然心頭一動,隱約察覺到,那顆被自家化身所得的鴻蒙果,隱隱有着異動!   驀地,那心中道人手中的鴻蒙果,猛地一顫,讓他生出一點明悟。   “世外之果寥寥,世內之果難存。” 第七百零四章 此果非彼果,此兒非凡兒   咚咚咚!   “什麼聲音?”   小船的船舷處,小豬忽的豎起了耳朵,仔細傾聽,跟着眉頭一皺,道:“像是什麼妖類的心跳聲,哎呀,這船太糙,着實聽不真切!”   “就你想法多!”邊上,小龍女拿着蔥白玉指,朝着那豬腦袋上一戳,道:“這聲音從是船艙裏傳出來的,如今乃是君侯住裏面,哪個妖類敢造次?”   “女人!不要挑釁俺的耐心!不要仗着俺對你的優待,就這般造次!”小豬滿臉的不滿,旋即看向梵如來,“和尚,你來說,是不是有些古怪?嗯?和尚,你怎麼了?”   小豬這一看,才注意到梵如來的模樣有幾分異樣,那張平日裏就很慫、很大的腦袋,這會卻散落出一股難言的嚴肅感!   此刻,梵如來正一臉凝重的抬頭看天,以至於,連小豬的詢問都似乎不曾聽到。   咚咚咚!   這時,又是一陣聲響從船艙中傳來。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震顫,從綻放着金色光芒的詭異果實中接連傳出。   這顆果實,如今正被陳錯的化身拿在手中。   這具化身,正是先前在大運河上,與兩位降世羅漢交戰的那具,在解決了佛門、血海門徒,又給虞世南加了一層護身符後,便循着感應,尋到了小豬等人。   緊接着,梵如來便自動自發自願的將剛剛得手的那一枚鴻蒙果,給他獻了出來。   不過,陳錯的化身得到這枚奇異果實後,還未來得及看個清楚,那邊唯我之主就發起了衝鋒,以至於陳錯不得不以真身作戰,繼而又衍生出六道洪流化身,與唯我之主在那長河之隙中好一番爭鬥後,滿載而歸。   唯我之主的故事,也至此落下帷幕。   “誰能想到,就是這短短時間,一位足以撼動天下局勢,甚至引得過往歷史波瀾的人物,已然落幕。”   目光落到那枚泛着金光的果實上,陳錯心裏卻不免感慨,但旋即收回了目光,放開靈識,籠罩此果,仔仔細細的探查起來。   與剛剛入手時相比,這枚金光果實有了些許變化,先是光芒略微暗淡,而後那果實之上也浮現出花紋變化,一道一道、一圈一圈,像是不斷散發出來的光暈!   “幾乎可以確定,這枚果實當是鴻蒙果了,而且比起我桃源中凝聚的那一顆,這顆果實無疑更爲凝實、完整,至少沒有那種虛浮之感,只不過這個聲音……”   咚咚咚!   在陳錯探查的同時,金光果實中不斷傳出聲響,宛如心臟跳動!   “這東西忽然之間有如此異變,莫非和那個下界的佛門大能有關?此番下界之人的身份,頗爲值得推敲!而我若是想要將這枚鴻蒙果運用起來,也必須得考慮到佛光影響。既是從梵如來手中得到,必然與佛門有着密切聯繫,我未必能夠徹底煉化!說到底,鴻蒙果之玄妙,暫時無從參透,一個不好,說不定弄巧成拙,給那佛門做了嫁衣,甚至被佛門鳩佔鵲巢,恩?”   忽然,他心中一動,想起了前世某個昂撒之國,那種大規模滲透的法門。   “也對,若真個無法確保將佛門的影響力剔除,那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到敵人內部掀動輿論,畢竟我要行那西行之事,本身就避不開佛門,本來想着借西行之事,既丈量人間土地,又塑造傳說根基,同時也不能便宜了西方教,要以東風漸之。但如今看來,東風西漸未必長久,引得西方自滅,方爲上策。”   此刻,他心念既定,忽而心底便有狂風吹起,無數過往的記憶片段、推算結果,像是一枚枚拼圖一樣湧上心頭,許許多多思緒徹底串聯起來,整個西行之事的前後關聯、佈局,徹底清晰起來!   “要做到這一步,對眼前這個鴻蒙果亦不能完全不管不顧,相應的準備還是要有的。既然此果‘世外寥寥,世內難存’,那說明一旦落入人間,或許難以保存。況且,既將此果交給了梵如來這位人間的佛門大神通者,明顯還有佈局,現在又有大能親自轉世下來,必然很快就會注意到鴻蒙果的異狀,甚至這會傳出的聲響,就與此事有關,所以也不能拖延,需要速戰速決,當然,還是得留個心眼,好在我眼下也有底牌……”   這般想着,陳錯心念一動,張口一吐,就有灰白之霧湧出,將這金光果實整個包裹,旋即便朝裏面一點點的鑽去。   結果,這邊剛有動作,那果實便倏的一下,劇烈的震顫起來,隱隱還有要透明的跡象,似乎隨時都要化作虛無!   “好傢伙,弄巧成拙了?”   陳錯見狀,也不意外,畢竟在做出決斷、開始行動之前,他就做了最壞的打算,心裏還是有些後備選項的。這時既見得金光果實異動,就毫不猶豫的猛吹一口氣!   頓時,連綿灰霧自口中湧出,徹底充斥周圍。   緊接着,這狹小的船艙之內,空間猛然變化,似乎突然之間,變得格外寬敞,緊跟着迅速擴張,接着就有一尊尊威嚴的佛像憑空生成,一個個綻放最爲正統的佛光,低吟佛經!   霎時間,梵音如雨,經文似歌,縈繞出一片肅穆的佛堂氣息!   那眼看着就要消弭的鴻蒙果微微一顫,終於放慢了節奏,不過其消融之勢並未結束,只是放緩了許多。   “看這樣子,怕是不一定能撐到蟠桃送來了,雖說直接將桃子攝來不難,少了中間的過程,不說儀式不全,也少了個制約這枚果子裏佛家影響的因素,畢竟讓人帶着在人間走一遭,就是爲了把人間悲喜、最爲純粹的人念凝聚其中,和這枚果實內的佛光之間做個緩衝……”   一念至此,他心頭一動,指尖一點,就有一點奇光顯現。   這團光輝扭曲不定,忽明忽暗,被陳錯一指點在那枚金光果實之上。   頓時,那果實的虛化之勢戛然而止,竟是凝固當場。   看着這一幕,陳錯不由感慨。   “時光之力,果然非同凡響。”   ……   ……   “啊!啊!啊!”   古樸考究的園林之內,面色威嚴的中年男子,正在屋外焦急的來回踱步,他聽着內屋不斷傳出來妻子的喊聲,更是心急如焚!   “到底還要等多久?”   他厲聲喝問,但周圍的護衛也好、家僕也罷,一個個都將頭低下,半點都不敢多言。   這個時候,又有誰敢出言?一個不好,出了意外,事後被追究起來,甚至被遷怒自身,那可就是喫不了兜着走了。   但無人回答,卻讓男子更加煩躁,正要再說,卻聽着屋子裏猛然一聲尖叫,隨即便傳出陣陣聲響,彷彿千百萬人在齊聲低語!   這一下,令男子大爲喫驚,頓時就顧不得其他,轉身就朝屋子裏衝去。   等他入了室內,入目的卻是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就見一名渾身溼透了的婦人,癱在牀榻之上,旁邊是幾個滿臉驚恐的接生婆。   衆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屋子中央,那名赤身坐於蓮臺之上的嬰兒身上。   這嬰兒雙目緊閉,神色莊嚴,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第七百零五章 太華亦有幼苗   嘩啦啦!   濤濤水聲,傳於四方。   “師叔,這是您讓我們交給您的東西。”   畫舫之上,楊靈兒帶着李定疾等人,給陳錯見了禮,隨即將手中的檀木盒奉上。   只是楊靈兒口中所言,卻着實怪異,別說引得陳錯身後小豬等人側目,就連本就知道此行原因的李定疾等,都不由相顧無言。   陳錯卻是毫不在意,將木盒接下,也不去看,笑道:“一個月的時間,不長也不短,以爾等的腳力,理應是去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景色了吧。”說話間,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的幾名年輕人。   此番與楊靈兒同來的,爲十一人,修爲最好的也不過是二境初期。   “雖說能入神藏的,不可功至長生,但不來一個二境圓滿……也對,太華山這幾年雖有好轉,但其實主要還是許多修行之人慕名來投,成了宗門客卿,用以壯大聲勢,而外門、內門弟子多數都是拜入山門沒多久,自是不會有太高的修爲,便是佼佼者,多數也在外遊歷,頃刻間難以聚集。”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重點落在幾人身上——   這一行十二人中,除了楊靈兒之外,那李德獎、李定疾、李淳風三人,都是他曾經見過的,如今都拜入了山門,只不過除了楊靈兒拜師南冥子、李定疾拜師窮髮子之外,李德獎與李淳風二人,都只能算是記名弟子。   當然,這二人記名的原因也不盡相同,那李德獎雖是功勳之後,也算有些稟賦,但在修行一事上其實天賦有限,若非垂雲子一封書信推薦,就連記名都不可得;相比之下,李淳風可謂驚才絕豔,就算不考慮他在歷史上的名聲,只說這一身天生道骨、心中靈根,任憑哪位修仙之人見了,都不會不起愛才之念,想着收爲個衣鉢傳人。   南冥子自然也不例外!   在南冥子看來,李淳風的天賦資質,甚至還要在當年的陳錯之上!若是自家師尊還在,說不定都要起個心思,有着收關門弟子的念頭。   這樣的人,既然入了祕境,太華山自然不會放過,之所以只讓他做了個記名弟子,存着的念頭,其實是想着讓這位天才人物,能拜入而今太華山真正的第一人門下!   畢竟,對於宗門而言,一人之強大固然重要,但若能傳下一支流派,纔是真正的萬世之基!   此番李淳風隨同過來,其實就是南冥子有心讓他正式拜入陳錯門下,所以他平日裏雖是舉止從容,這會心有掛礙,也是放不開手腳,以至於到了這會,都未發一言,只是小心的觀察着陳錯。   相比之下,楊靈兒就放得開許多,這會正偷偷打量着周圍,對這艘與周圍畫風格格不入的畫舫,她還是頗爲好奇的。以她的家學淵源,自是知曉大運河開鑿的目的,乃是增加南北航運,雖水波相對於江河平緩,但亦有洶湧之處,這般舫船着實少見。   “也不知師叔是從哪裏弄來的,也不見有船伕、划槳的,難道全靠浪?”   這般想着,注意到陳錯的目光,她立刻收回心思,行禮道:“師叔,我等這次過來,不光是來送東西的,還要前往神藏。五日之前,門中傳訊,說是神藏之事已明,只是,若是沒有個強橫人物撐腰,我等去了神藏,怕是要喫虧的。弟子聽說,上一次的神藏之會,可是驚動了好些個大人物的!”   “我已經得了師兄的消息,那神藏的地界正在洛陽城中。”察覺楊靈兒還欲再說,陳錯笑道:“我也知道,那李唐的秦王李世民,正率領兵馬攻伐洛陽,說是要一舉拔除王世充的勢力,兩家兵馬,想必已是擺開陣勢了吧。爾等放心,我自會將爾等護送過去。”   “那就多謝師叔了!有了您過去鎮場子,怕是天地間也沒有誰能害得了吾等!”楊靈兒一聽,登時滿臉喜色,卻也不客氣,畢竟在來的時候,他們就曾擔自己入門時間短、修爲淺薄,結果南冥子只用一個理由就說服了他們,就是有小師叔壓陣。   “縱能護爾等一時,可一旦入了神藏,可就全憑本事了,到時候是生是死,是有收穫,又或者竹籃打水,就要看你們各自的際遇了。”陳錯指了指船艙,道:“別站着說話了,進來吧,你們這一路過來,我還有些事要詢問。”說罷,當先走了進去。   楊靈兒等人猶豫了一下,想着自己這麼多人,都入了船艙,怕是站都站不下,可見着陳錯態度,又不敢多言,只能匆忙跟上。   結果這一走進去,迎面就是陣陣雲霧,彷彿穿行於雨霧之中,視線皆被遮擋,靈識不能穿透,可幾步之後,雲霧稍開,前方景象豁然開朗,衆人登時一陣驚呼。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哪裏是什麼船艙,遠處是連綿羣山,腳邊是潺潺流水,密林之中草木茂盛,有蟲鳴鳥叫,還有一頭豬在其中穿行。   “這這這……”   楊靈兒等人目瞪口呆,旋即就明白過來,這是仙家手段,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唯有李淳風眉頭皺起,露出疑惑之色。   陳錯微微側目,跟着一揮手,亭臺樓閣顯現,再伸出手指在石桌上一點,瓜果仙釀成型,緊接着他順勢盤腿,凌空盤坐,指着幾人道:“儘管坐,莫客氣,你等乃是我的晚輩,來到這裏便如同回家一般。”   楊靈兒等人對視一眼,跟着便歡呼了幾聲,而後便紛紛落座,但那李定疾還是忍不住捧起溪水喝了一口,而後嘖嘖稱奇。   “你可是有什麼話要說。”陳錯則看向李淳風,和顏悅色的問着。   “啓稟師……前輩。”李淳風站定了身子,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弟子聽說,五步世外之人,不可輕易在人間施展神通,多數只能在祕境之內坐鎮。”   “不錯,這確實是桃源手段,但又有不同,乃是我這一個月以來的一點收穫,你若是想學,自然會教給你,只是還要等你境界再提升一些。”說着說着,陳錯笑道;“你雖然天資不凡,乃是天生的修道種子,但也不可因此驕傲自滿,得一步一個腳印的前行。”   李淳風趕緊躬身行禮,道:“弟子謹記教誨。”   “無需這般拘謹。”陳錯笑了起來,“而且,說是一步一步,但如果你能突飛猛進,我一樣也有法子幫你夯實基礎。不過,你想要學什麼道路的功法,還需思量,到時告知於我。”   李淳風立時又是感謝,但懸着的心總算是放下了,畢竟陳錯話中的親近之意,連旁邊的楊靈兒都聽得出來,後者也是等兩人說完了話,才靠上來道:“師叔,你這次爲何要讓我等送東西,以你的神通,不是一個念頭下去,就能拿得?”   “結果固然重要,但有的時候,過程更是必不可少。”陳錯呵呵一笑,“你來說說,這一路上都遇到了什麼。”   “這一路上可是精彩,我等還有幾次路見不平……”楊靈兒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便將沿途所見都說了一遍,一番經歷,倒也有幾分江湖兒女的味道了。   陳錯聞言點頭,靈識擴展,與木盒中的那枚蟠桃接觸,立刻感覺到了其中的人道氣息,越發滿意。   說完了昨日經歷的楊靈兒意猶未盡,話鋒一轉:“對了,這次過來,我等還聽了不少江湖傳聞,有些特別玄乎,師叔既然愛聽,不如也說給你聽聽?”   陳錯心中一動,點頭稱好。   楊靈兒先是撿着幾個有趣的說了說,最後卻道:“這最有名的,就是洛陽那邊的了,說是有個天生神童,生而能言,出生的時候,屋中大放光明,滿室異香,還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很是厲害!正好咱們也要過去,到時候正好瞧瞧真假。”說罷,見陳錯表情凝重,忍不住一愣,“師叔,你說這是真是假啊。”   “是真是假,見了便知。”   陳錯說着站起身來,朝着遠處的羣山走去。   “待我將手上的事處置一下,咱們就該去往洛陽了。” 第七百零六章 異之始   “洛陽,怎麼成了這幅模樣?”   走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李德獎面色凝重,他顧不上一身的泥濘,快步前行,見着沿途的莊稼或者化作一片焦土,或者已是倒塌一片,神色不住變化。   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自那日陳錯在大運河上與楊靈兒一行人碰頭,將自己委託其人帶來的蟠桃收下之後,先是在舫船上閉關三日,跟着便出關而行。他們這一行人雖都有修行手段,但沒有陳錯首肯,誰也不敢多用,於是就如尋常人家一樣,一路或者乘坐馬車,或者策馬而行,只是偶爾纔會以雙足步行。   不過,與凡俗之人不同的是,他們奔跑行走的時候,要比乘坐車馬快得多。   這麼一番折騰,用了足足七日,纔算是到了洛陽周邊。   一路上,他們歷經齊魯豫兗之地,但不同於幾人自關中東來時的路程,陳錯這次沒有領着他們走官道、直道,而是循着小道、山路前行,於是楊靈兒等人見得了沿途的悽慘景象,處處流民,遍地餓殍,越發心驚。   本想着那齊魯等地,到底是挨着戰亂,又處四戰之地,自己等人來時的中原地帶,理應沒有這般悽慘,沒想到這次到了此間,卻赫然發現,洛陽周遭的情況,怕是比之河洛還要惡劣!   這邊,李德獎剛剛說完,李淳風就緊隨其後。   他看着眼前種種,表情同樣有幾分凝重,沉聲道:“河洛之地,自古便是中原之中,如今也是糧草重地,更有諸多人口,眼下春耕時節已過,莊稼田地變成了這幅模樣,少不得就是一場饑荒!甚至不只是河洛,饑荒所催生的流民一旦流轉天下,怕是要波及各地,關中亦無法獨善其身!”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得探個清楚,”楊靈兒也湊了上來,目光一轉,見着不遠處正有一羣衣衫襤褸的流民,就道:“不如找個人來問問。”   陳錯從馬上翻身下來,卻是已然窺得運中旋即,遂笑道:“今兩分天下,李唐已有其一,南滅羣雄,北退突厥,百戰雄兵,兵鋒甚利,王世充雖經營洛陽城有些時日,但比起李唐之兵還是大有不如。那領兵的李世民,更是百戰名將,鮮有敗績。這等情況下,他自然不敢託大,想來是堅壁清野,將洛陽周圍的莊稼搶收了一番,拿不走的就都燒了,半點都不給唐軍留下,這是打定了主意,要依託雄城洛陽,與唐軍對峙下去,等待轉機!”   “爲了一己私利,便行如此歹毒之策!”李德獎滿臉怒意,“他王世充經營洛陽這麼些年,洛陽的百姓也算是他的子民,豈能有如此歹毒之心?”   李定疾也過來道:“聽說王世充乃是胡人之後,現在看來果然是狼心狗肺……”   “與是否胡人無關,而是其人天性薄涼!”李淳風搖搖頭,“但說到底,咱們在此處再是言語,也無改局面,就算咱們幫得了這一片人,也最多是給他們些許食糧,並不能改變根本。”說到最後,他又忍不住嘆息。   這時,陳錯神色微動,朝着那羣正匆忙行走的流民看去,隨即開口道:“去把領頭的兩人給我帶來。”   “嗯?”   聽得此言,李淳風等人固然心有疑慮,但想着或許是自家師長要日行一善,也不敢多問,尤其是李淳風,更是第一時間就邁步前行,腳下之地宛如縮地成寸,幾下閃爍,人已經到了那支隊伍的跟前。   他這般突兀的出現,着實讓這支隊伍喫了一驚,加上隊列衆人本就在逃難,心絃緊繃,見狀登時就混亂起來。   只不過,等爲首的兩人抬手一揮,又呵斥了兩聲,那眼看就要混亂的隊伍,居然迅速的就安定下來,而後一個接着一個,秩序井然的排列好。   “咦?”   這下子,李淳風終於是注意到不對了,而後再看這支隊伍,終於發現了端倪。   “剛纔離得遠,又不曾留心,現在來看,這支隊伍,實在是太過整齊了點,甚至稱得上是令行禁止!有如精兵!”   他到底是家學淵源,與關中李氏的關係也算親近,知曉一些兵家手段,這時心懷疑慮,再看這一行人,入目的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一看就是餓了一陣子了,被自己目光一掃,好些個人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面露畏懼之色。   “無論從哪方面看,這都是一羣標準的逃難之人,並無多少特異之處。如此說來,關鍵的原因,其實就在帶頭的兩人身上。”   這般想着,他的目光一轉,落到了領頭兩人的身上,仔細打量片刻。   這兩人年紀不大,一個略高,一個偏瘦,都約莫十幾歲的樣子,壯碩有力,太陽穴隆起,一看就曾打熬身體,是兩個練家子,尤其是二人的眼睛,神光內蘊,當是武道有成!   這樣兩個人,居然成了流民的統領,免不了讓李淳風警惕幾分。   這時候,略高那人上前拱手道:“君子何故攔住吾等?”   偏瘦的那人也道:“看公子的衣着打扮、身手,也不是尋常人,難道是有心要擋住吾等?”   “唐突了。”李淳風這才拱手道,“實是我家長輩,見着兩位不凡,因而要請二位一敘。”   “你家長輩請我二人過去?”兩人對視一眼,又朝不遠處陳錯一行人看去,旋即那偏高之人搖搖頭道:“不去!吾等還有要事在身,要領着這些人去投奔王太尉!”   “投奔誰?”李淳風一愣。“王世充?”   “放肆!”偏瘦那人頓時橫眉冷目,“太尉的名諱,豈能隨意提及!”   李淳風當即眯起眼睛,念頭電轉。   他這陣子雖都在太華祕境,但並未與外界斷了聯繫,加上一路東來,也多有耳聞,自是知道那王世充佔着洛陽不說,等隋帝楊廣的死訊傳來,更是第一時間就找了個宗室推舉爲皇帝,而後得封了太尉、相國之職,軍政一把抓。   在洛陽地界,能被稱爲王太尉的,也唯有鄭國公王世充一人。   可……   “你等領着這些流民去找王世充?他豈能收留這些人?”   李淳風眉頭緊鎖。   按老師之言,周遭的慘狀皆是那王世充所爲,這一手製造了災禍,豈能再收留流民?他要這些流民做什麼?流民又爲何會願意去投奔王世充?難道是老師說錯了?   一念至此,李淳風自己就搖了搖頭。   “老師神通廣大、人間至高,不可能有錯!這問題,或許就在這兩人身上!”   這般想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兩人身上。此刻,兩人已是一臉不耐與戒備。   稍高之人更是揚聲道:“速速退去!莫要誤了吾等之事!”   李淳風正待出言,已經有一隻手落到了他的肩上,緊接着陳錯的聲音在李淳風耳邊響起——   “你說什麼,對這兩人來說,皆是無用。”   “你們這一大一小的,看起來是刻意來找麻煩的!既然如此,就莫怪我們兄弟不客氣了!”對面兩人見着陳錯來得玄乎,又聽其言,竟是半點也不含糊,當先出手!   嗤!嗤!   就聽兩聲破空聲響,二人雙掌展開,其上有熱息陣陣,一前一後的朝李淳風攻來,竟是不管陳錯,要先拿住李淳風這公子哥!   “倒是有些眼力,知道要先拿住哪個,只可惜,雖然你二人也有些際遇,卻也不是我這記名弟子的對手,爲了不耽擱時間,便讓我將你們拿下吧!”陳錯輕笑一聲,長袖一甩,登時四周氣流紛亂,那攻來的二人像是落入了氣流漩渦,竟而再難站定,前後不過一息時間,就先後倒地!   “你們要做什麼!”   “莫要傷了兩位活佛侍衛!”   “惡人!”   頓時,被二人所引領的隊伍,頓時鼓譟起來,一個個義憤填膺,彷彿下一刻就要撲過來!   “定!”   陳錯口吐一字,便讓衆人難以動彈,隨即看向跌倒的兩人,問道:“你們二人身上殺孽這麼重,過去該是江洋大盜吧,怎的突然之間放着搶劫這份有前途的工作不做,跑過來給那王世充做了個苦力?”   “放開我等!遲了,到時候你後悔莫及!”   “我兄弟二人,乃是受活佛點化!已然明瞭了天地間的至理!”   “哦?有點意思,你們都明白了什麼至理?”陳錯凝神觀望兩人,見着他們的心智之內,竟而有着一片詭異念頭,閃爍着霍霍光輝,照耀整個心靈,將原本的念頭、人格盡數壓制下去了!   “不願意放我等是吧?那好,那接下來便由你等接替了我等,繼續護送!看你們的樣子,必能完成使命!”那稍高之人冷笑一聲,旋即神色一變,肅穆非常,口脣扇動,嘴裏發出了奇異的呢喃低語,似是某種語言,偏生變化不定,竟是李淳風從未聽過的!   “什麼意思?老師,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一口一個活佛的,還牽扯到那王世充,着實詭異、古怪!”   “有什麼奇怪的?他們這是被人破開了心房,將他人之念植入了人心之中,這會正自唸經,想要激發心中念頭!”   “植人之念?”   李淳風越發疑惑。   砰!砰!   他正想着,忽的聽得幾聲炸裂,那趴在地上的兩人,竟是炸裂開來! 第七百零七章 念自何處來?   “怎的太華山的人還未到?”   洛陽城中,離陽觀內。   盤坐調息的崑崙長老闞緣子忽的睜開眼睛,心浮氣躁,體內的念頭彷彿要失控了一般,不斷地跳動、搖晃,讓他不得不終止了靜修,壓住了心念,緩緩磨滅。   “自從到了洛陽城後,我這道心越發浮躁了,在祕境中修成的心中百寂之境幾乎都要毀於一旦!”   一念至此,他更加煩躁,起身踱步。   “心浮氣躁,總不至於是因爲洛陽的緣故,必是那太華山那一行人的關係,明明早就已經出發了,爲何到現在還不見抵達洛陽?若真是那人領隊,動念之間便能挪移過來,爲何時至今日,還不見蹤影?莫非他在謀劃着什麼?一旦出現複雜局面,要如何應對,是否要先與師門聯繫……”   想着想着,他腦子裏雜念叢生,心浮氣躁,竟引得體內五氣翻湧,一股異樣念頭於心底滋生,直衝泥丸宮!   “不好!”   下一刻,闞緣子回過神來,當即捏出印訣,默運玄功,磨滅了諸多雜念,鎮壓了異種念頭,而後胸口起伏,長出一口氣。   “差點走火入魔!”   正想着,闞緣子心中一動,旋即伸手一抓,便抓住了一張符籙。   那符籙燃燒之後,傳出一道意念——   “道友,可知太華山的動向?”   心念一轉,闞緣子已知符籙來歷。   “是那樓觀道的鮮于自!”   這些年,八宗離心離德,崑崙權威不如以往,便有心扶持一二還能號令的分支宗門上位,頂替其他宗門,再衍八宗威勢,這樓觀道正是其中之一,因此兩家現如今的關係頗爲友善。   “他定也是在意太華山一行,不問可知,也是見那人久久不露面,心生疑慮了。”明白了這一點,他稍稍放心,“這些年來,宗門對樓觀道頗爲親善,雖偶爾也有齟齬,但大體還是扶持,否則他這後起宗門,如何能迅速崛起,以旁門支系之位格,與幾個老宗分庭抗衡?此番洛陽神藏之事,樓觀道可引爲外援!我當回應一二,也好試探其心。”   闞緣子還在想着,而後福至心靈,又是一抓,便又有一張符籙顯化,緊接着燃燒,內裏傳出一念——   “師叔,崑崙消息靈通,可知此番太華山是何人帶着門人前來?可是扶搖真人?”   “是崆峒的靈崖仙子!雖然輩分低了我一輩,但修爲境界甚高,不可小覷,否則崆峒也不會放心讓她來領隊。”辨認出來歷之後,闞緣子心中又定,“此女與那人的胞妹有嫌隙,這般詢問,或許也是存着聯合我崑崙,相互馳援的念頭,恩,待我回復其言,以定其心。”   想着想着,前方的空中,忽然光影扭曲,顯化出一道符篆花紋。   闞緣子見之,心頭一動,屈指一彈,一點光華飛出,撞入了花紋之中,而後開口道:“道友有什麼話要說?”   卻是他已然認出,此乃降魔宗的虛空傳話之法,能隔空交談,無跡無痕,外人極難察覺,正是用以密談的絕佳手段。   “叨擾了。”   伴隨着這句話落下,符篆擴展,化作人形,乃是一名中年儒生打扮的男子,面如冠玉,五柳長鬚。   “原來是降魔宗的黃希玉長老,”闞緣子明知故問,“你這般上門,所爲何事?”   那人就道:“好叫道友知曉,日前我家弟子傳訊,說是太華山的那位,領着一衆弟子,正往洛陽而來……”   闞緣子終於繃不住表情,就道:“來洛陽了?那爲何不見蹤影?”   黃希玉嘆了口氣,道:“這正是問題所在,他們已是走了半個月。”   “半個月?這怎麼可能?按着先前的情報來看,那人該是在南方,或者大運河一帶,但無論如何,想要抵達洛陽,也不過是動念之間。”   但黃希玉接下來的一句話,在解答了他疑問的同時,卻又使得闞緣子疑竇叢生——   “那位領着門人弟子,行走于山間村落,一如凡俗,因此耗時許久。”   “行走於凡俗之間?難道真有圖謀?”   闞緣子正想着,那黃希玉又道:“正因擔心這其中有什麼謀劃,所以貧道特來與道友商議,聽聞崑崙的玄鏡之法妙用無窮,能窮九幽碧落,而仙凡不能察覺,不若道友施展一番,探查那位虛實,看看是否另有玄虛,我等也好早做準備,否則神藏一事……”   “你莫不是說笑?”   闞緣子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語氣冰冷的直接打斷:“那位是何等人物?神通之強橫,便是我崑崙祖師都在他手上喫過虧,玄鏡通幽法就是再如何玄妙,一旦窺視,也必然會被察覺,到時引起誤會,鬧出風波,乃至引起道門自戕之亂,波及我崑崙安危,誰能付得起這個責任?你嗎?”   “道友息怒,貧道並非刻意找茬,實在是茲事體大,若不摸清楚那位的心思,着實難安,以至於多有冒犯,還望道友海涵。”   黃希玉說着拱拱手,身形逐漸暗淡。   “心急所致,想來商議一二,既然不成,便另尋他法,道友若有所需,只管令人傳信玉仙觀。”   話落,便無蹤跡。   屋子裏重新恢復安靜。   但闞緣子卻餘怒未消。   “打得好主意,竟想將我當槍使!一個個是真不把我崑崙當做八宗魁首了!居然妄圖靠着一點激將法,便來利用我?爾等如何能知道,我崑崙爲了維持這脆弱平衡,不觸怒那人,耗費了多少精力,光是掩蓋其妹被封鎮之事,前前後後就犧牲了兩名長生!否則,這消息必然爲外人所知……”   越是想,他心頭思緒越發混亂,漸漸地,就有一點異種念頭滋生,朝着泥丸宮緩緩蔓延。   闞緣子心頭一跳,隱隱有所察覺,但正當要潛心探查之際,卻忽然察覺洛陽城外,突然傳出一陣神通波動!   此時的他已是驚弓之鳥,思緒更是混亂至極,這一下子察覺,竟不知爲何,施展起了崑崙玄鏡通幽法。   視野驟然變化,入目的卻是兩團刺眼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   闞緣子捂着腦袋慘叫起來,兩道金黃色的淚水,從他的雙目滴落,順着臉頰流淌,最終落在了地上。   “滋滋滋……”   無數細小的聲響從中飄逸出來。   ……   ……   轟!轟!   隨着二人炸裂,洶湧澎湃的金光,從他們破碎肢體中迸發出來,像是決堤的洪水,奔湧着就朝陳錯、李淳風而來!   陳錯順勢眯起眼睛,卻是凝神觀望。   卻見那澎湃金光在半途,忽的一轉,彷彿受到牽引,徑直朝着李淳風奔去!   “果然如此!”   李淳風只感到眼球一陣刺痛,緊跟着耳邊就有淡淡的低語,心裏更是一陣念頭騷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耳朵鑽進去,要紮根心中!   “有人要篡改我的念頭!”   李淳風先是一驚,繼而就明白過來,這正是面前兩人炸裂自身的原因!   “這兩人體內湧出的金光能篡改他人念頭!”   正當他驚歎之際,陳錯伸出手,手掌攤開。   呼呼呼!   便見疾風驟起,將這洶湧而至的金光盡數收攏到了手中,化作一團。內裏,隱約能見得一道盤坐的模糊身影,雖在一掌之中,卻還是顯露出一股肅穆與威嚴。   金光既去,李淳風的思緒登時清明,便朝光團看去,只是一眼,就頭暈目眩,心底多了許多紛亂的念頭!好在他最近得了靜心修行之法,這時只是在心底將功法默唸,便驅散了雜念。   “好厲害!”待得恢復清明,李淳風滿臉驚歎,“這是什麼神通,對人心滲透到如此程度,只是看到了,甚至聽到了,就有被蠱惑的可能!”   “與其說是神通,不如說是心瘟病毒,你以爲只要聽到、看到,就會被種下種子?”陳錯搖了搖頭,抬起手,朝着李淳風一抓,就有絲絲縷縷的纖細金光,從他的身上飛出,融入光團。   “嗯?我竟已被侵蝕,什麼時候?”李淳風見狀一驚。   陳錯笑道:“在你與他們交談時,就已入甕。”說着,他往那躁動不休的人羣一指,“你只要是接觸了這些人,便有被侵染的可能!”   李淳風順着陳錯指的方向看過去,入目的是一張張充斥着畏懼、痛恨、驚恐、怨毒的面孔,心中一動,他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所以老師才讓我過來。”   “說的好像我將你當成了小白鼠一樣,雖說事實如此。不過有我在,這人世間可是無人能夠傷了你。”說着說着,陳錯朝着那二人炸裂之處看去,但入目的只剩一片血跡,“若是我來,那些金光知曉厲害,未必願意顯露蹤跡。這二人本是江洋大盜,不善於言辭,除了殺伐之念外,只會翻來覆去的唸經。要是碰上那些能說會道,或者自以爲得勢的,被此念植入心志,怕是還要與咱們爭論一番,分個對錯是非。”   話音落下,陳錯對着衆多被定了身的流民輕輕一點。   “解!”   定身既去,衆人沸騰。   “殺了這兩個惡徒!”   一個個喊打喊殺的就要衝過來。   李淳風正待動作,卻見陳錯猛地一揚手,頓時就有薄薄的一層霧氣擴散開來,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轉眼之間,就籠罩了方圓十幾裏的土地!   緊跟着,四周化作廢墟的田地莊稼震顫着,冒出點點綠芽。   碧綠蔓延。   轉眼間,草長鶯飛、枯木逢春! 第七百零八章 搭臺於心外   風吹穗搖,陣陣如浪。   天地之間,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連正在朝着這裏靠近的楊靈兒一行人,見得這般景象,看着前一刻還是溝壑廢墟,一轉眼便蔓延黃綠,已是驚得連路都忘了走。   他們尚且如此,那些流民就更受震撼了!   “神仙?”   一衆民衆雖是滿臉的震撼,但等他們看到四方良田,眼中卻流露出迷惘、迷惑之色,似乎一時間無所適從,不知該做些什麼。   李淳風就道:“你等之所以淪爲流民,無非是因農田被毀,加上被苛捐雜稅所逼迫,不得不鋌而走險,現在土地既然恢復,爲何不歸於其中勞作?”   被他這般一說,人羣更加迷茫,許多人的臉上顯露出掙扎之意,似乎難以抉擇,在他們的眼底,有淡淡的金光浮現。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比起歸於田中勞作,難道他們更喜歡做流民?”這時,楊靈兒等人已經趕到,正好也聽到了剛纔的話,就忍不住出言。   “話是如此,但即便他們多數人不曾讀書寫字,思路不見得多麼清晰,卻也能感覺到這背後的問題。”李定疾上前兩步,笑道:“其一,便是眼前這些,是否夢境,能否信任;其二,既然能被毀掉一次,自然也能被毀掉兩次;其三,兩軍交戰在即,就算能得一時安穩,不見得之後也不受影響。”   說完這些,他又忍不住對陳錯道:“師叔,我說的對不對?”   陳錯看了他一眼,點頭道:“過去能被人毀掉,未來一樣也可能被毀,他們手中握着犁,別人手裏拿着刀,今日種地,他日被搶,終是白忙。何況,這些人平日裏安分守己,都是老實人,被人拿着槍……拿刀指着,也不會有多少反抗,也只有這等波及所有人的飛來橫禍,才能讓他們放下顧忌,聚集在一起。”   得了陳錯點頭,李定疾很是得意,揚起下巴,衝着楊靈兒、李淳風等人眨眼示意。   但他沒想到,陳錯接下來又來了一句——   “但這是正常的邏輯。”   “師叔此話何意?”不等垮了臉的李定疾詢問,楊靈兒當先問出疑惑,“按理說,不就是如此嗎?”   “這些人之所以猶豫,乃是被人唸經入腦,亂了前後,本末倒置所致。”陳錯看向衆人,見許多人眼中的迷茫和猶豫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滿眼的堅毅。   “就算是神仙!也不能傷了佛武!傷了佛武,就是邪魔!”   “不錯!我等之所以追隨他們,就是因爲跟着他們就有好日子!誰阻止我等,就要與他拼了命!”   “遵從佛曰,爲佛征戰,才能得到去往佛國的資格,從此脫離苦海,生生世世,歡喜不絕!”   “啊這……”   楊靈兒聞言一怔。   李定疾卻是忍不住問道:“那兩人到底說了什麼,竟引得爾等這般維護、信任?”   諸流民已是按耐不住,一邊逼近衆人,一邊喝罵。   “因爲他能帶着我等過上好日子!”   “跟着他們走,見了佛陀,入了佛國,自然有好日子!”   “看爾等衣着光鮮的,哪裏能知道吾等疾苦?我等這般辛苦,自然要跟着他們,才能解脫!”   一番話說出來,居然令李定疾不由汗顏,因爲他那位叔祖,也曾說過自己不知人間疾苦!   其他的幾個李家人多少都有出身,這時被一句“不懂疾苦”集體破防,個個啞口無言。   楊靈兒反而嗤笑一聲,指着一羣人道:“這根本就是兩回事,你們過的再慘,和跟着他有出路有什麼關聯?說到底,那兩個死人憑什麼大言不慚,就說跟着他們能有好日子?要是領着你們往南邊、往關中,我也就信了,可他們不是要帶着你們去找那王世充麼?這還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她面露嘲弄之色:“這不是笑話?你們之所以過了苦日子,就是因爲王世充!更不要說,王世充本就是有名的混世魔王,生痰人肉,殺人如麻,你們去找他,還不是羊入虎口?”   “妖女!一派胡言!”   “和兩位佛家侍衛說的不一樣,那肯定是假的!”   彷彿是被刺激到了信念,衆流民登時怒目圓瞪,眼底皆有濃烈的金芒顯現,而後個個張牙舞爪,就朝着幾人撲來!   “靈兒,做的不錯!我們說了這麼多,都不比你這番話管用,一下子就直指關鍵,破了他們的心防!”陳錯見狀,嘴角勾起,伸手一撈。   那撲來的衆人一個個慘叫起來,而後身上皆有絲絲縷縷的金光升起,朝着陳錯的手中匯聚,轉眼又成了一個光團。   他低頭一看,微微挑眉。   “嗯?這些念頭,居然不光是侵染,還有在無形中的引導!倒是與功德道有幾分相似,但比起功德之法的潤物細無聲,多了許多斧鑿痕跡,手法糙得很,興許是沒有完整的功德之法,又或者是有所顧忌,不願運用完全,所以用了另外的法門補全,這是……近似於魍魎鬼魅的法門!”   撲通!撲通!   他這邊研究着,另一邊的一衆民衆,已是紛紛倒地,各自抽搐不已,看得李淳風心生惻隱,幾次張口欲言。   “無須擔心,他們這是去了心頭外唸的正常反應。”陳錯把目光從光團上收回,“沒了外念干擾,他們自是不會再那般激進,不過你等剛纔說的也不錯,這些人落難的根源,其實在戰亂,天下不寧,縱得一時安穩,終難安身。也正因如此,纔會有那麼多的教派學說,打着讓人脫離苦海的旗號,蠱惑人心!”   一番話說完,他將兩手上的光團猛地聚集在一起,緊接着屈指一彈!   嗡!   那光團震顫着,宛如離弦之箭般,就朝着洛陽城疾飛過去!   “我這一路雖是讓門人弟子感受人間悲喜,卻也是藉機搭建舞臺,不讓世外之人察覺。今日得此人之助,能正大光明的在洛陽佈局,必須得打個招呼,有所表示!”   ……   ……   “唔……”   屋舍之中,闞緣子捂着眼睛,長出一口氣,將散亂的心念重新收攏起來。   “我怎麼就一時不察,竟會施展玄法,妄圖探查!?”   他心中滋生懊悔,但馬上警覺過來,磨滅了雜念,努力將思緒收攏過來,試圖梳理前後緣由。   “到底是何等變故,竟有這般威力!難道真是那人來了?不行,若不將此事探查清楚,是怎麼都不能安心!不過,不能再貿然探查了,還是得先佔卜、預測,至少得先弄清楚吉凶……”   這般想着,闞緣子總算是定下心神,而後也不遲疑,盤坐於牀榻,手捏印訣,就有一道華光自袖中飛出,卻是個碧玉葫蘆,只有成人的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懸於頭頂,護住了他的性命真靈。   “這定心玄葫乃是法寶,能定心清念,連元神靈魂都能護持,正好爲我護法!”   闞緣子手指彈動,運轉易算通玄之術,便要推算方纔之事的玄虛,未料這念頭剛剛一動,他整個人便猛地一顫,緊接着一團光芒在其意念中炸裂!   嘭!   闞緣子自牀上飛起,像是被車馬撞上了一樣。   人還在半空,已是七竅噴虹! 第七百零九章 世尊遁於未發時   “嗯?”   飄蕩着異香的房間裏,一名看似只有一兩歲的嬰兒凌空盤坐。   嬰兒身後,若有若無的金色日輪忽明忽暗。   嬰兒身邊,站着兩名金身男子,一臉的狂熱憧憬之色。   嬰兒前面,跪着他的父母,磕頭合十,虔誠禱告。   突然之間,嬰兒神色微變,肉嘟嘟的小手一抬,竟從虛空中抓出了一個光團來。   啪!   那光團炸裂,直接將祂的半個手臂湮滅!   驚得周圍人就要尖叫。   “莫要聒噪!”   嬰兒出言定住周圍,旋即眉頭皺起:“還是要暫避鋒芒,現在還不是本尊下場的時候,況且,本尊此番來塵世走一遭,不惜凝聚五蘊六賊,降臨教化之化身,不是來塵世拼命的。拼命了,還怎麼傳播佛念、佈局佛國?更不要說未來渡劫了。”   念至此處,祂那湮滅的手臂轉眼恢復,輕輕一揮小手。   “先遁!”   頓時,淡淡的金光擴散開來,轉眼就將偌大的庭院籠罩。   待得光芒散去,原本佔地甚廣的庭院,竟是瞬間沒了蹤影,自是引得周遭人嘖嘖稱奇。   ……   ……   很快就有人將這個消息稟報上去,送到了正位於城牆上的鄭國公王世充手上。   王世充的身子很壯,滿臉虯鬚,但眼睛卻細成了一條縫,內裏閃爍着寒芒,他看完了消息,將信紙一扔,便不住冷笑。   “父親,是什麼消息?”大兒子王玄應在旁看着,見着其父模樣有異,不由詢問。   王世充摸了摸鬍子,冷笑道:“無他,無非是佛門修士不告而別了,這些個修行之人,就擅長這個。”   王玄應眉頭一皺:“莫非此人有古怪?”   王世充哈哈一笑,不以爲意的擺擺手,道:“有什麼古怪?無非是見勢不妙,當先開溜,他們佛門的人,搞這個很熟練,爲父半點都不意外。”   王玄應一聽,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王世充瞥了他一眼,冷冷說着。   王玄應心下一顫,低着頭、壓低了聲音道:“父親,今日之局面,未必就比當年要差。自從您得了洛陽城,幾年下來,多少覬覦之人鎩羽而歸,就連那李唐的太子李建成,圍困了半年,最後還不是要退兵離去,不過一李唐親王,何必如此如臨大敵?還要召集流民過來……”   王世充冷冷打斷,道:“你以爲爲父讓人將那些個流民引領過來,是想要補充兵卒?錯了,這流民另有用處,說給你,你也不懂,你只需知道,而今洛陽城中,有不少風塵異人聚集,記得約束手下,不可怠慢了外來之人。”   王玄應諾諾道:“父親,那李唐……”   “唯唯諾諾,娘們一樣!一點都不像老子的種!”王世充口中斥責,但一番話說完,又道:“李唐勢大,不可力敵,你老子只要還沒瘋,最後還是得想辦法歸順,因那姓李的,而今是真的得了天命,只要自家不作死,氣運蛻變,化爲真龍,那是早晚的事。”   “那……”王玄應一聽,卻是滿臉困惑。   “瞧你這樣子,也有想法吧?”王世充冷冷一笑,“又或者,你想問的是,既然如此,老子爲何要召那麼多流民,又爲何之前抗拒李建成的吧?”   王玄應低頭稱是。   “蠢貨!”王世充搖了搖頭,“就算是要投誠,那也不能咱們主動提出來,你以爲主動提及,再去討好他李家,就能得好處?能讓李家多賞給爲父幾根骨頭?錯了!大錯特錯!這投降,講究一個招撫價值!”   王玄應聞言一愣。   “什麼是招撫價值?”王世充大手一揮,指了指城裏,“是那些循規蹈矩、奉公守法的黔首?”又指了指外面,“還是這孤苦無依、隨波逐流的流民?都不是!是壞種!是無賴!是吵着鬧着要殺人的惡人!”   他瞪大眼睛,獰笑出聲:“你若如城中人那般良善,逆來順受,就得被人壓榨,如城外人那般孱弱,一盤散沙,就得被人拿捏!唯有做個惡人,叫囂着要殺人,比劃着要喫肉!這管着事、藏着糧的人,就要退讓,就得惠澤於我!此番一戰,不一定真打,但決不能讓他李世民輕鬆如願,唯有如此,日後咱們才能富貴連年!不說做個國公,就是當個大柱國,也未必不能!”   ……   ……   “我那兄長看着心志堅定,其實志大才疏。他領軍圍洛不過月餘,便已被王世充看破了虛實,以至於被人拿捏玩弄,還自以爲得計,最終突厥人來,他只能灰溜溜的退兵!”洛陽城外,連綿兵營之內,李世民看着剛剛得到的洛陽佈防圖,搖頭嘆息。   周圍,幾個兵將、統領聞言對視,皆不明所以。   李世民抬起頭,看向營帳一角,笑道:“李靖,你自是明白我的意思,你來說吧。”   “屬下不敢置喙皇家之事。”身姿挺拔的李靖抱拳說着,義正言辭,“屬下本就是戴罪之身,隨意言語,說不定要惹火上身。”   “你倒是懂得明哲保身。”李世民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朝着帳外走去,衆將緊隨其後。   他來到外面,看着不遠處的雄城,淡淡說着:“洛陽身爲古都,城高牆厚,自古以來皆是難攻之處,他李建成領着兩萬嫡系兵馬過來,先期攻城不順,怕損傷了班底,於是就拿了麾下巧言之士的計策,想要用懷柔之法,要以恩惠澤於王世充,說是要將其人感化,然後主動投誠……”   說着說着,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周圍的衆將領一聽到這裏,也明白幾分,就都露出了笑容,空氣裏一時多了許多歡樂的氣息。   “先不說這王世充是否會被一點蠅頭小利所迷惑,就說李建成此舉,一下子就讓王世充意識到,他不願意付出代價,這叫什麼?這就叫幹大事而惜身。以他李建成所能調動的兵力,只要願意付出代價,打一個洛陽,難道有什麼困難?即便王世充也有盟友,甚至還有高人相助,但以咱們大唐的底蘊、以他太子的身份,一樣不懼!”   說到這裏,李世民自然而然的浮現出一股傲氣,緊接着就搖頭嘲笑:“但他卻是存着幻想,想用更小的、更微不足道的、對自身幾乎沒有影響的代價,來達成同樣的目的!”   他抬起手,指着洛陽城,揚聲道:“這是哪裏?這是洛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洛,其固亦足恃!鎮壓中原地脈!掌天下之要害!這樣一個地方,想不付出足夠的代價就拿到,這是什麼心思?守株待兔的好事,人人皆要嘲笑,怎麼同樣的道理放到天下之局中,反而無人置喙了?李建成如此心思,被王世充把握住了,立刻就失了主動權,自是被玩弄於股掌!”   話至此處,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冷冷說着:“洛陽不過是一座城,但這座城關係到大唐能否坐穩中原,繼而雄視天下!只是精算於眼前的蠅營狗苟,那所謂的混一天下,對他李建成一黨而言,到底算什麼?什麼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輕言用武,以防古城崩毀、生靈塗炭,說到底,他們計較的是錙銖之利,而無天下大義!洛陽的事,越拖,越是麻煩!過去,只需要付出兩萬人,今日我就得帶來五萬人,五萬人打不下來,下一次就得是十萬!”   他的聲音越來越凝重,衆將的表情也逐漸鄭重,營帳內外的氣氛漸漸沉重壓抑。   “不要算計,一旦算計,就有其價,既有價,便能討價還價!討討擾擾,心志便墮,顧慮叢生,志已不堅!”李世民目光掃過羣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此番攻洛,大舉而來,當一勞永逸!如今,東方諸州已望風款服,惟洛陽城孤,勢不能久!此城易主,北方定矣!吾等既來,不得不歸!”   “不得不歸!”   “不得不歸!”   被李世民的話語感染,一衆將領亦是心潮澎湃。   李世民見軍心可用,亦是寬慰,於是當機立斷,下令安排,先令人加強對洛陽的圍困,又使人分兵扼守外圍諸險要,切斷洛陽內外聯繫。   “先要令王世充求戰不得,外援無望,然後勸降周遭州郡縣城!他王世充不是要據城自守,待價而沽嗎?我便讓洛陽真爲孤城!再使一支人馬埋伏於要道,我料王世充見我意志堅定,不納其降,又知不可力敵,必求助於那竇建德,正好於要道伏擊其人兵馬!此,亦可破了竇部膽氣,削其兵馬,一箭雙鵰!日後再徵其部,可事半功倍!”   說着說着,他對衆人道:“攻伐洛陽,非攻一城,實滅中原亂勢,所以不可侷限於一城一地,要縱觀全局!待得洛陽城破,中原抵定,吾定與諸位請功!日後青史之中,亦有諸公的一席之地!”   “願爲秦王效死!”   待得衆將得令各去,李世民回帳坐定,沉吟思量,梳理前後佈局是否還有漏洞。   這時,卻有兵卒過來稟報道:“殿下,洛陽城外枯田忽然變化,盡復舊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