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一章 這就是精神內核

　　精神內核…… 　　這個概念，陸辛早就知道，甚至覺得沒什麼新鮮之處。 　　所以他也不明白，媽媽怎麼想起了要單獨帶着自己出來，要如何展示給自己看。 　　很順從的挽着媽媽的臂彎，他們並肩走出了老樓，這時天上的紅月好大一輪在天上。 　　前所未有的大，就好像是座落在了樓頂。 　　陸辛甚至都可以感受到紅月的光芒那陰冷的氣息，也被那種暗紅的顏色迷了雙眼。 　　下意識抬起一隻手遮在了面前，然後才忽然反應了過來。 　　今天是初三，月亮不該這麼圓，按照月亮與地球的距離，也不該這麼近。 　　想明白了這一點，他詫異的放下了手，然後就看到，這一棟老樓面前，已全都是人。 　　說全都是人，也不正確，應該說，是無數個人。 　　無限！ 　　這真的是一種，只能夠用無限來形容的人。 　　一個又一個的影子，排着隊站在了陸辛與媽媽的面前。 　　他們長的一模一樣，就好像是幾百、幾千胞胎，排成了直線。 　　像是巨大的蜈蚣，從遠處延伸到這裏。 　　但如果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所有的人，其實都是同一個人。 　　他們穿着一樣的衣服，長着一樣的模樣，臉上則是帶着逐漸變化的表情。 　　但在自己眼前看到的空間裏，還有許多不同的隊列。 　　每一個隊列都是同一個人排列出來的，無數個自己排成了一條長長的長龍，蚣蜈一樣遊走在這個城市裏，彼此之間交叉，糾纏，像是一條條的線匯攏到一起，又奔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人一直交纏，有的人看趨向總會碰到一起。 　　也有的如膠似漆，但在分開的一刻，卻立刻行遠，再也沒有相交的可能。 　　更有一些人，排出來的居然不是一個隊列，而是在某些關鍵地方，有着明顯的分叉。 　　陸辛無法形容這時映入自己眼簾的景象。 　　勉強形容，這就是有延遲功能的相機，拍攝出了一個個不同時間點的人，又重疊到一起。 　　不同重疊到一起的人，又放進了同一個場景。 　　混亂，怪異，但似乎又隱隱有着一些穩定而又清楚的規律。 　　…… 　　…… 　　陸辛看了很久，不由得抬起了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不習慣？” 　　媽媽停下了腳步，笑着看向陸辛。 　　陸辛點了點頭，口吻裏帶着好奇：“這是什麼？” 　　“是人。” 　　媽媽輕聲解釋：“不同時間，不同選擇的人，或許你可以理解爲，人生。” 　　陸辛似懂非懂，但還是配合的點了下頭。 　　“走吧！” 　　媽媽與陸辛緩步行走在了這座充滿了怪異感人羣的城市裏，腳步輕柔，像是在漫步。 　　有時候從空隙裏穿過，有時候就從這些人的隊列之中走過。 　　陸辛的耳中，視野裏，便也產生了很多古怪的感覺。 　　每當穿過不同的隊列時，他都會看到一幕幕不同的畫面與情緒。 　　每沾染到一個，都會有霎那的愉悅或是平靜，感知與感悟，還有層層的幻象。 　　但是都很短，短到還沒來得及回味，便已經消失了。 　　這不是污染，而是自己迎上去的。 　　就好像雨水懸浮在半空之中，自己高速移動，撞進了水滴之中。 　　這算是被雨淋到了，還是在碰雨滴的瓷？ 　　…… 　　…… 　　媽媽像是逛街一樣，走在了人羣裏，並挑剔的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買東西。 　　陸辛並不敢多問，雖然心裏的疑惑已經積攢了很多。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總算看到了一件勉強入眼的東西。 　　輕輕停在了一輛普通的中低檔豪華小轎車前，看着從這輛車裏出來的，一個滿臉堆着假笑，手裏還拎着大包小包的昂貴禮品，排成了無數隊列，向着前面一棟別墅走去的男人。 　　“找到了，就他吧！” 　　媽媽笑着，看向了陸辛，似乎是在詢問他，自己的眼光怎麼樣。 　　“這個人……” 　　陸辛打量着這個男人。 　　這種形象的人在青港很多，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你可以多看看……” 　　媽媽微笑，然後向着這個人，輕輕擺了一下手。 　　“嘩啦啦……” 　　就像是無數個膠片，忽然被加速播放一樣的聲音，這個男人的“隊列”猛得移動。 　　無數個他不停的開始在陸辛面前閃過，便像電影膠片，構成了連續動作。 　　陸辛看到了他的人生之中，一個個的片刻。 　　他看到這個男人，拎着昂貴的禮品進入了別墅，向着另外一個頗有官相的男人低三下四的說着好話，陪着笑臉，讚歎那個男人的領導有方，表現自己急於向他學習的渴望，然後不僅主動拿起了掃把打掃衛生，還親自進廚房做了幾個小菜，用自己帶來的好酒陪着喝着。 　　到了很晚，他主動收拾好了廚具，將卡塞給了男人，才倒退着離開了別墅。 　　只這一個畫面，似乎看不出什麼。 　　媽媽瞭解，便又輕輕撥動，陸辛頓時看到了這個男人更多的經歷。 　　他是一個青港中層家庭的孩子。 　　中層對於底層來說，是高層，對於真正的高層來說，是底層。 　　所以他有優勢，但優勢又並不大。 　　家裏的優勢，幫助他進入了學校，認真的學習，取得了很好的成績。 　　又成功的進入了一個極具實力的大企業，做了他夢寐以求的研究工作。 　　但是，研究院裏的各種不良風氣，使得他處處碰壁，幾年不得提升，而他家裏那本來算不錯的條件，到了這裏，也一點忙幫不上，於是他一度被貶爲最底層，幾乎要走人。 　　漸漸的，理想被消磨，他也變得和周圍的人一樣。 　　請同事喫飯，與對手進行種種不擇手段的進攻，在領導面前奉承，將尊嚴踩到腳底。 　　陸辛看到了一個很可悲的人近十年來的人生。 　　甚至不由得爲他感受到了一種悲哀。 　　但是，似乎又無法評價什麼，這個人爲了自己更好的生活，有錯嗎？ 　　媽媽看出了陸辛的傷感，微微笑了笑，再次撥動了那個人影。 　　於是，這一條人生長龍，開始快速的遊動，將他的另一段人生帶到了陸辛的面前。 　　陸辛看到了這個油膩而諂媚的人，在參加完了同事的酒局後，在給領導送過禮後，在和稀泥似的解決了一場辦公室紛爭後，他臉上笑容消失，回到家裏，用冷水擦過了臉，讓自己保持清醒，來到了他自己的書房，然後一點一點，進行着自己的研究。 　　旁邊的筆記上，是他一直以來堅持所做的工作心得，十多年來，從沒有鬆懈過一次。 　　陸辛微微怔住了。 　　“這就是他的精神內核……” 　　媽媽輕聲道：“身在這個環境裏，他無力改變，只能融入，但他一直還記得，自己爲什麼要進入這個環境，所以無論什麼時候，他始終沒有放棄，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陸辛認真聽着媽媽的話，若有所思。 　　…… 　　媽媽繼續帶着陸辛向前走着，看到了一個穿着制服，開着豪車的人。 　　然後她滿意的點了點頭，撥動了他的人生。 　　陸辛看到了一個油猾世故，八面玲瓏的人。 　　身在一個不大不小的職位上，他該做的壞事一點也沒少做。 　　該收的錢就拿，該給的方便就給，領導吩咐下來的他不拒絕。 　　下面的人求上來時，他也酌情考慮。 　　於是，整個部門，上上下下，沒有人不說他的好，沒有人不喜歡他。 　　但是，當某一件案子遞到了他面前時，他沉默了。 　　案卷上，是一個無法原諒的人。 　　部門裏上下的人都使足了錢，像一個精密的機械，準備擦掉這卷宗上的文字。 　　於是，他也表面上笑着說好好好，私底下卻複製了案例，寄給相關部門。 　　家裏的妻子不理解，問他爲什麼，知不知道這件事的後果。 　　他低聲回答：“這輩子當不了什麼好人了，但也沒有必要壞的那麼徹底……” 　　聽着他的話，媽媽轉頭看着陸辛微笑：“這也是精神內核。” 　　…… 　　媽媽又帶着陸辛，逛商場一樣在隊列裏轉了很久。 　　也帶着他看了很多不同的人生，看到了很多不同的人。 　　其中，有生活在了高牆外，一個素來以兇狠野蠻聞名的聚集點。 　　他們打起架來都往死裏下手，搶劫商隊或是在其他聚集點的時候也殺人不眨眼。 　　因爲每個聚集點都一樣，從小就要表現出自己的兇狠，否則在聚集點裏就沒有地位。 　　其中有一個兇悍的傢伙，也是如此。 　　衝進了其他聚集點搶糧食時，他一個人就幹倒了對面的三個。 　　但是當他衝進了一戶人間，看着到了缸底僅剩的米，與躲在角落裏的小孩子時。 　　他動作慢了下來，然後轉身離開。 　　屋外，可以聽到他對別人說話的聲音：“走走走，這家我看了，毛都沒有。” 　　他們看到了一處被污染覆蓋的地方，這裏所有的人都受到了一種奇異的精神污染影響，瘋了一樣彼此攻擊，要喫掉所有的活物，但是，其中一個受污染體，卻在懷裏抱着一個嬰兒，當其他的污染體向着她攻擊過來時，她將嬰兒護在身體下面，無力而兇狠的大聲嚎叫着。 　　…… 　　…… 　　太多太多，一段段不同的人生展現在了陸辛的面前。 　　與整體相比，少的可憐，卻異常耀眼。 　　媽媽挽着他的手，靜靜的帶他走過了這片荒涼的世界，輕聲道：“現在看明白了嗎？” 　　“精神內核，就是一些可以被毀滅，但卻無法被污染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