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真是個奇妙的人

　　東野司接到浦島總編的電話大約是在半小時之前。 　　也知道對方找自己有什麼事。 　　似乎是浦島出版社的社長想見自己一面。 　　這可算得上是個大人物了。 　　至少說一句‘資本家’是完全沒問題的。 　　浦島出版社與巖角出版社、摩築書店半壟斷了日本全國中小學生教科書的出版權限，有着漫畫第四齣版社之稱的富士出版社眼睛都紅了，它之所以比不上浦島、巖角、摩築這三家同樣主打漫畫出版社也就是因爲這個。 　　印刷教科書的利潤是十分龐大的，且浦島出版社還兼有歷史、科學、文學等等印刷部門以及編輯部門…… 　　這些部門一年賺來的錢可以說是十分恐怖了。 　　因此這位浦島出版社長還真是個資本家。 　　“東野老師。”站在浦島出版社大門邊的細川小春左顧右盼，剛好就看見了往這邊走來的東野司，於是揮了揮手掌。 　　“細川編輯，好久不見了。這是原稿。” 　　東野司也看見了細川小春，朝她走去的同時笑着將原稿遞交給她。 　　不管那位浦島社長見他有什麼事，他還是得把原稿交給細川小春——這一點是不變的。 　　看着東野司這一臉笑眯眯，完全沒有任何緊張感的表情，細川小春也忍不住笑了笑，點了點頭，隨後一邊走，一邊爲東野司解釋關於這次浦島出版社的社長見他的原因。 　　“大澤社長應該是爲了《非自然死亡》的連載問題來的，剛纔也提前把我叫上去談話了。” 　　“能夠理解。”東野司點點頭。 　　這種事情只是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浦島出版社長總不可能是找他來嘮家常的。 　　細川小春與東野司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壓得很低。 　　從細川小春的敘述中，東野司也大概明白這位大澤社長的想法了。 　　對方很明顯是想讓東野司在《惡寒》上面能繼續連載《非自然死亡》，畢竟這是大熱作品，沒必要那麼簡單完結，這次叫東野司過來，也主要是想要詢問他的意思。 　　一路上走過去，有不少人主動對細川小春打招呼，而且態度十分親切。 　　這讓東野司也禁不住調笑一句：“怎麼感覺經過之前調任的事情後，細川編輯你在出版社的地位反而提高了？” 　　他這只是一句簡單的調笑，細川小春也明白。 　　但她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複雜的表情，低頭側臉笑道：“也就這幾天的事情……這也要多虧東野老師。” 　　之前她被從東野司身邊調任離開後，屬實喫了不少冷眼。 　　不少人覺得她作爲一個女性工作者已經沒有前途了，還得罪了人事部的副部長，因此沒一個人願意與她像以前那樣打招呼。 　　可後面大高治郎被緊急下調到分社去管理浦島出版社的默默無聞雜誌後，這些同事的態度就又熱切起來了，與之前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就是人情世故。 　　而細川小春依舊能保持心情平靜，笑着與他們打招呼，這同樣也是人情世故。 　　就是不知道這次人情世故又能持續多久。 　　要是東野司與大澤社長談崩了，估計變臉怪們又要變臉了。 　　她在心裏面感嘆着，帶着東野司乘上電梯，向社長辦公室而去。 　　社長辦公室在四樓，剛好就在出版社編輯部的樓上，一路上也不見什麼裝飾。 　　細川小春伸手敲了敲門，對裏面打了聲招呼，得到允許後才推開門，帶着東野司一起走進其中。 　　而在其中，早就有中年男性在等待了。 　　一位是浦島總編，至於另一位就比較面生了，應該就是細川小春所提到的那位大澤社長。 　　大澤社長，本名爲大澤合吉，是個精明幹練的中年男性，長相雖然清瘦，但能明顯看出對方應該經常在外接酒局，腹部略胖。 　　此時的大澤合吉正好在喝茶，見到東野司後立刻將茶水放下，微笑着打了聲招呼：“東野老師，這還是第一次見面吧，我是大澤合吉。” 　　他主動站起來與東野司握手，看上去態度平和，似乎十分健談。 　　“你好，大澤社長，我是東野司。”與對方握手後，東野司自我介紹一句，便被對方親切地拉着坐下了。 　　“東野老師是我們浦島出版社的招牌，臺柱作者，還記得嗎？我上次在年會的時候就見了東野老師一面了。” 　　那個時候東野司確實是見過大澤合吉，不過那都是十個月前的事情了，東野司還以爲對方都忘記了。 　　大澤合吉像是看明白了東野司正在思考什麼。 　　於是他解釋一句：“那個時候的東野老師就已經拿出了兩部出色的作品了，且參加了《午夜兇鈴》動畫電影的企劃，這樣的天才我當然會關注。” 　　“那我多謝大澤社長的稱讚了，也要感謝浦島出版社一直以來在旁協助。”東野司笑着反回一句。 　　這句話讓大澤合吉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剛纔確實是在誇獎東野司，但一般來說，這種時候不應該以謙虛爲主嗎？ 　　東野司不僅沒多少謙虛之色，反而還平靜地點了點頭。 　　最關鍵的是……他從對方的聲音中還聽不出任何傲氣，彷彿誇獎他就是正常的一樣。 　　確實與一般漫畫作者不同，別人是傲氣在外，但東野司這是內斂其中。 　　他略微思考後，就繼續笑着接道： 　　“東野老師不用謝我，這都是您靠自己的能力爭取來的待遇，無論是《午夜兇鈴》、《勝者即是正義》還是《孤獨的美食家》、《非自然死亡》，您都沒讓人失望過。” 　　大澤合吉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略微頓了頓。 　　“這裏我就直接說了吧，浦島出版社希望您能繼續連載《非自然死亡》。” 　　該說不愧是管着整個浦島出版社的社長嗎？大澤合吉十分乾脆，大概摸清楚東野司性格後，直接就跳轉了話題，直進主題，根本就沒給東野司思考的空間。 　　這從頭到尾掌握場面的感覺，讓旁邊看着的細川小春都是一陣心驚肉跳。 　　有人說‘氣場’‘氣勢’這玩意兒都是唬人的，現實裏是沒有的。 　　但細川小春真的從大澤合吉身上感受到了‘氣場’。 　　果斷、雷厲風行。 　　然而更吸引細川小春注意則是—— 　　東野司表情並沒有多大變化，只是輕聲且堅定地說道：“我很抱歉，關於這件事我之前就已經表達過自己的想法了，《非自然死亡》肯定是要完結的，大澤社長。” 　　他早就已經做好決定了，對方今天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打算完結《非自然死亡》的。 　　這不動搖不後退的回覆，讓大澤合吉也是有點感嘆。 　　他當年在東野司這年紀的時候，大概還在思考着怎麼追求隔壁班級的漂亮女學生，而東野司這年紀則已經能正面與自己交談了。 　　這實在讓人佩服。 　　但佩服歸佩服，他還是要嘗試說服對方的。 　　大澤合吉喝了口茶水潤了潤喉嚨，並沒有因爲這點小小的失敗而感到氣餒。 　　“東野老師，你真的已經想好了嗎？” 　　他輕聲反問，語氣帶着詢問，同時取出一張表單：“這裏是我們三大漫畫出版社的內部漫畫年銷售排行榜。” 　　“第一名浦島出版社《非自然死亡》，迄今發售九卷，年銷售總量一千九百八十六萬卷，第二名巖角出版社的《魔裝機神X》，迄今發售一百二十五卷，年銷售總量八百二十萬卷，第三名……” 　　大澤合吉一字一句地將數據羅列出來。 　　直到這時，細川小春才發現《非自然死亡》的可怕之處。 　　只看單行本的銷售數量，第二名連《非自然死亡》的零頭都不夠！ 　　是的！ 　　連零頭都不夠！ 　　這與其說是排行榜，倒不如說是《非自然死亡》一部作品碾壓其他作品的榜單。 　　根本連比都不用比的那種。 　　如果按照這個銷售，《非自然死亡》只是今年就給東野司帶來了七十九億日圓的收益，就算把繳稅額砍掉，東野司也獲得了將近六十億日圓的收益。 　　六十億日圓…… 　　一瞬間，細川小春的兩隻眼睛都差點沒像動畫裏那樣，變成￥的符號。 　　因爲這實在是太誇張了！ 　　換成紙鈔東野司甚至能在裏面游泳了！ 　　雖然早知道東野司很有錢，但細川小春沒具體算過……她也從沒想過東野司有錢到這種地步。 　　也難怪浦島出版社不想讓東野司完結《非自然死亡》了。 　　這利益牽扯未免也太大了。 　　正當細川小春如此思考着的時候，另一邊的大澤合吉又開始說話了。 　　“東野老師，雖然這話由我這個出版社的社長來講有點不太好，但有了《非自然死亡》，那怕你後面什麼都畫不出來，也足夠你一兩輩子生活了。我們這邊甚至可以不要求你的作畫質量。” 　　是的，浦島出版社甚至不要求《非自然死亡》的質量，只要再往後面延續就可以了。 　　這個條件聽得另一邊的浦島總編與細川小春都是心頭髮熱。 　　一個巨大無比的誘惑擺在面前，而且還不用承擔什麼風險……如果是他們一定會直接答應的。 　　並且…… 　　“東野老師，你就對自己如此自信麼？”大澤合吉苦口婆心的勸說道：“你就這麼敢肯定《非自然死亡》不是你的最高峯了嗎？” 　　高峯之後必有低谷。 　　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但它也很有其道理。 　　因爲人本來就是很難突破自我的，更加別說《非自然死亡》的銷售額如此誇張，今年幾乎是《非自然死亡》一手包辦了日本漫畫公信榜。 　　東野司就這麼有自信他下一部作品能火起來，並且超越《非自然死亡》嗎？ 　　這考慮得未免也太理想化，甚至有點癡人說夢的感覺。 　　大澤合吉並不是看不起東野司的才能，而是因爲《非自然死亡》創下的記錄實在太過誇張。 　　倘若東野司之後的作品平平無奇，最終受損的也就只有他而已。 　　選擇《非自然死亡》是一條安穩，甚至不用考慮多餘情況的道路。 　　而選擇完結則是一條理想化，充滿各種挑戰荊棘的道路。 　　不管是誰，不管是那個作者，都應該會選擇第一條路纔對。 　　“再好好兒考慮吧，東野老師，《非自然死亡》可能是你這一輩子成就最高的作品了。” 　　大澤合吉將話題結束了，同時看向東野司等待着他的回答。 　　而對此，東野司只是輕輕地點頭，隨後纔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出口：“我對自己有信心，大澤社長。” 　　依舊是不鹹不淡，聽不出任何傲氣的話語。 　　但這一刻，大澤合吉這算是真正認識到了東野司這個人。 　　這個人對自己自信的程度簡直達到了自戀的標準！而且還不是一般的自戀！ 　　對自己有信心…… 　　對自己有信心就能再拿出類似《非自然死亡》的作品嗎？ 　　“我有信心下部作品能超越《非自然死亡》。” 　　聽了東野司這話，連大澤合吉都怔住了。 　　他本來還以爲憑藉着自己這說服他人的功底，說服東野司也不是什麼難事。 　　但現在看來，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完全錯了。 　　大澤合吉忍不住搖頭，隨後露出笑容，像是訴說，也像是有點感嘆： 　　“東野老師，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人。你與其說是像個漫畫家，倒不如更像是個藝術家……” 　　藝術家很多都是怪人。 　　在大澤合吉看來，東野司的行爲也與怪人無異。 　　“我見過很多有自信的漫畫作者，但他們比起東野老師你來講，都差的太遠了……” 　　大澤合吉喝了口茶水，毫不吝惜地評價道：“並不只是畫技上面的差距，而是他們都無法像你這樣，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魄力。” 　　他總算明白爲何東野司會爲了細川小春將從未休刊的記錄打破了。 　　面前的這個青年就是這種人。 　　與金錢，利益，名望，人脈這些都沒有關係。 　　只是他自己想這麼做，所以他就這麼做了。 　　東野司就只是遵從了他的本心。 　　不樂意做的事情絕對不去做。 　　那怕那會給他帶來百億、千億的收益…… 　　真是個奇妙的人啊…… 　　大澤合吉在心中終於忍不住感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