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电话响了

　　整个日本的编辑圈子很小，而关于几家巨型出版社的圈子就更是小到不能再小了。 　　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且都有合作有竞争，所以有些事情就算想瞒住也是很难瞒住的。 　　就好比这次濑尾总编离职的事情。 　　一开始还只是流言蜚语，但传到最后，基本上巨型出版社的所有编辑都知道了。 　　他确实是要离职了。 　　毕竟濑尾总编在职期间，周刊漫画杂志《千代》就没有一期打赢过富岛出版社的周刊《和世》。 　　岩筑出版社的上层董事役员会对此特别重视，同样的，也特别不满意—— 　　就算对方有《半泽直树》这种大杀器，你也不能只拿出这种不想样子的成绩啊。 　　要知道我们漫画杂志上面的漫画作者除了东野司之外，基本上都是压着对方打的。 　　对面就只有一个东野司，你就打不过了？ 　　凭什么啊？ 　　东野司是神仙吗？ 　　再加上堀越半平在濑尾总编负责的时候又闹出了引起‘拿残忍的水泥杀人案进行恶意创作’的事情……这就让上层不少董事役员判断濑尾总编没有能力管理好整个《千代》编辑部。 　　毕竟濑尾总编在岩筑出版社中的地位还是比较尴尬的，属于不高不低的中间负责人职位。 　　漫画杂志只要出什么问题了，第一个就找的是他这样的负责人。 　　因此，他的离职基本上已经成了定局。 　　至于为何是在年节后离职……这一点就是东野司的猜测了，他又不是神仙，是不可能精确知道岩筑出版社人事变动情况。 　　且在年节的过程中就离职，这就有点卸磨杀驴的感觉了，毕竟连一个安稳的年节都不让人过……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岩筑出版社应该不会那么着急才对。 　　但为了保险起见，东野司还是让矢野龙一专程注意了濑尾总编的动向，以免有其他人捷足先登。 　　…… 　　“濑尾总编，抱歉，在年节假日中叫你出来……” 　　“不，没事的，石丸役员。”濑尾大悟看着面前的中年男性，心里面却是止不住叹气。 　　看来董事役员会已经是下定决心要把自己拿掉了。 　　要不然也不至于年节过程中给自己打电话，让自己专程跑来岩筑出版社一趟——要知道他刚才还在和女儿采购……现在不得不让女儿等在编辑部外面。 　　面前的中年男性名叫石丸正丈，是当初举荐濑尾大悟成为总编的董事役员。 　　他举荐自己时的老好人模样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看上去脸色带着几分严肃之感。 　　对方会将自己叫过来，为的其实也就是一件事…… 　　“濑尾总编，你应该明白这次叫你过来有什么事情要通知吧？”石丸正丈开口道。 　　“大概能猜得到。”濑尾大悟抬起头，表情平静：“石丸役员是想说离职的事情吧？” 　　濑尾大悟不吵不闹，因为他早就过了以前那种热血时代了，再加上离职基本上板上钉钉的事，他就算吵了闹了也没用，所以这个时候他还是保持着平静的心态。 　　“濑尾总编，我知道你是一位优秀的人才，我也很想挽留你继续待在岩筑出版社总编的位置上……可你在职所取得的成绩却不尽人意，这是你的失误，你承认吗？” 　　这是我的失误？ 　　濑尾大悟听着这句话，眉毛挑了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缓慢闭上。 　　他想到之前拜托信任的同僚帮忙调查堀越半平责编的事情了。 　　是的，濑尾大悟很奇怪。 　　为什么堀越半平用了整整一话的内容去描写‘水泥杀人案件’，但堀越半平的责编却无动于衷，将这份原稿直接提交上来。 　　要知道那可是整整一话，总共二十三页，堀越半平的责编再怎么眼瞎也不至于瞎到这个地步。 　　这事儿疑点重重，肯定要仔细调查的。 　　而经过调查后，濑尾大悟才发现，原来堀越半平的责编是旧岩角出版社出身的编辑，他之所以将有问题的原稿提交上来，其实是董事役员会里面有人示意他这么做的。 　　抓到这条线后，就很容易抽丝剥茧把握住源头了。 　　原来从一开始，董事役员会里就有人对他在《千代》与《和世》争斗中连连失败的事情很是不满…… 　　再加上他作为标准的中立派，不是岩角出版社出身，也不是摩筑出版社出身的身份……也让不少董事役员想把他们手底下的编辑安排到总编的位置上。 　　因此堀越半平有问题的原稿就这样直接瞒天过海，拿到明面的《千代》上发表了。 　　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濑尾大悟当然很是气愤。 　　他确实没有正面打败过富岛出版社，这是他的失职，他可以承认，也可以服从安排离职。 　　但是你们硬要我背着黑锅离职……这就有些太过恶心了！ 　　濑尾大悟一开始很愤怒，但到了后面又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这就是摆明着逼他下位，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就算是将他开除了估计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所以他个人再反抗又有什么用呢？ 　　濑尾大悟这么想着，无可奈何地低下了脑袋。 　　而石丸正丈见他一直没有表态的意思，也是有些愣了愣，随后才敲了敲桌面：“濑尾总编，你承认一切都是你的错误吗？” 　　他这个董事役员亲自问对方，结果对方却一句话都不说……这是在干什么？闹脾气？ 　　濑尾大悟再度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石丸正丈，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啊……自己这是在坚持些什么？又不是人人都是东野老师漫画里的《半泽直树》，怎么可能真有人去反抗上司呢？再委屈愤怒又有什么用？ 　　上班族就是温和的柴犬性格，那怕有人踢一脚，最后也是夹着尾巴跑开的。 　　他这么想着，刚抬头打算开口：“对不起……” 　　已经抬起头的濑尾大悟话语停住了，甚至有些呆愣住了。 　　原来在低头、抬头之间，一切都发生改变了。 　　与此同时，是青年人声色并厉的声音：“如果两位想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究给我，那就恕我无法接受了。我曾经将那份融资报告提交给浅野支行长，他也说过，若是出现了问题，他就会负全责。” 　　濑尾大悟愣住了。 　　这分明就是东野司《半泽直树》中的一幕场景，面对总行调查会咄咄逼人的态度，他们想将一切过错推给半泽直树。 　　而在经历了无数心理斗争后，半泽直树忍无可忍，拒绝承担所有责任。 　　看着表情阴翳，依然没有放弃争论的半泽直树，濑尾大悟总感觉心里面某个地方被打动了。 　　他也终于算是明白，为什么《半泽直树》被那么多上班族奉为优秀的国民作品……其原因就在于……它真实描写了被上司欺压，责骂，无理摁上黑锅时，上班族内心中的委屈无奈。 　　这与他现在的情绪完全产生了共鸣…… 　　在听见半泽直树那句：“我一定会追回那五亿的！”的宣言，濑尾大悟又是吐出了一口气。 　　在网站上面，濑尾大悟时常会看见一些上班族发一些‘看了《半泽直树》之后辞职’的帖子。 　　当时他还以为那只是单纯的谣言，毕竟都进入工作阶段了，也不是小孩子了，工作上面有点委屈忍着受着就过去了嘛…… 　　可在濑尾大悟现在看来，感觉又不像是谣言了。 　　因为…… 　　“我承认我可能有一部分的责任，但是负责堀越半平的日下责编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的责任吧？” 　　濑尾大悟豁出去了。 　　反正他横竖都是要离职的，至少要在离职之前把自己心里话全部都说出来。 　　这或许也就是破罐子破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心态吧。 　　这一刻，濑尾大悟感觉自己就算真像‘半泽直树’那样，正面怒怼上司也完全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他显得自信而从容，刚才那种畏手畏脚的模样完全消失了。 　　“日下责编没有对堀越半平的原稿进行正确的审视，导致《千代》恶评增加，既然董事役员会已经做了决定让我离职，那么理所当然应该让日下责编也离职吧？连负责漫画作者的作品内容都无法确认的责编，又能有什么作用。” 　　濑尾大悟这番话让石丸正丈也是一愣。 　　他叫濑尾大悟过来就是想让他挨骂的，并不是想听他这些反抗话语的。 　　且日下责编干的那点破事就是他们董事役员会里面成员指使的……怎么轮到濑尾大悟在这里指手画脚？ 　　石丸正丈的表情很快冷漠起来，说道：“你这是在质疑董事役员会的决定吗？濑尾总编？日下责编的处置我们自然会有安排。” 　　“自然会有安排？我想知道能有什么处罚？不……我估计也听不到什么处罚，因为我还听见人事部那边提起过，日下责编不仅没有惩罚，反而要升级成编辑组长了。这也是董事役员会的决定吗？” 　　反正自己都要离职了，那就把话全部说清楚了！ 　　至少不能让自己走的这么不明不白！还背着莫名其妙的黑锅！ 　　濑尾大悟今天已经决定要彻底斗争了！下克上就下克上！那又怎么了？ 　　他与石丸正丈争论……不对，到后面已经算是争吵了。 　　他们的声音很大，甚至连整个《千代》的编辑部都能清楚听见。 　　听着濑尾大悟那一句句直指石丸正丈痛处的话语，外面的编辑们都听呆了。 　　特别是被濑尾大悟点名的日下责编。 　　他现在面如土色。 　　在濑尾大悟直接捅出他与董事役员会某些人有勾连，最后连累《千代》销量下跌的事情后…… 　　他更是捂住脸，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要知道这里可是《千代》编辑总部，所有编辑都想让《千代》的销量能够更上一层楼。 　　结果这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内鬼…… 　　旁边有些编辑想杀了日下责编的心都有了。 　　同样的，这些编辑听着濑尾总编丝毫不退的声音，也是忍不住张大嘴，满脸不可思议。 　　那可是上层的董事役员啊！ 　　你一个总编敢和他唱反调？这不是在找死吗？ 　　要知道就算濑尾大悟就算从总编这个职位离职了，他也完全可以当个责编继续呆在《千代》编辑部工作的啊。 　　他现在与石丸正丈争论……就相当于把他自己的后路都直接切断了。 　　这……有必要吗？《半泽直树》看多了？ 　　不过也有不少编辑终于知道了。 　　原来堀越半平那有问题原稿能登上杂志……并不完全是濑尾总编的错。 　　这些编辑们面面相觑，很想给濑尾大悟说两句话。 　　但只是对视一眼，话就说不出来了。 　　世界上并不缺少半泽直树那样的人，但也不是人人都是半泽直树。 　　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要离职的总编赌上自己的职场道路。 　　所以大部分人保持沉默。 　　只有站在编辑部门外，等待着自己父亲的濑尾静流眼眶红了起来，小声地说了一句加油。 　　这场总编与役员之间的争论持续了很久。 　　直到濑尾大悟的身影出现在石丸正丈的办公室门口，空气才彻底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濑尾大悟。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濑尾大悟并不像是失败者，反而得意洋洋，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岁。 　　他笑着冲自己女儿打了声招呼，再也没看《千代》编辑部一眼，往外走去。 　　他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既然你们觉得是我的错，那就算是我的错吧！ 　　可你们也别忘记了！东野老师的《半泽直树》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对手！我不行不代表你们行！我倒要看看谁能应付这烂摊子！ 　　别到时候被东野司打得鼻青脸肿又回来找我！ 　　“老爸，你辞职了？”濑尾静流看了一眼自家父亲，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希望我辞职吗？”濑尾大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濑尾静流的脑袋：“像我这种人才，放在哪儿其实都有人需要的。” 　　他说着，还取出了手机，展示给濑尾静流看：“你信不信，我辞职的消息只要一传出去，就有不少人拉我去他们那边……指不定这会儿就已经有人准备打电话了。” 　　他态度乐观的调侃着，但还是压力挺大的。 　　毕竟刚才算是骂爽了，可现在自己算是失业了。 　　要重新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这未免也太…… 　　濑尾大悟这么想着。 　　然后…… 　　他就听见自己手机响了。 　　“呃……” 　　濑尾静流与濑尾大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张了张嘴。 　　真来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