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願力
“臨郭。”
夜幕之中，遠遠的楊楚飛掠而過，一眼看到了這座城池的城門上方，兩個飽經風霜斑駁脫落的繁體字。
楊楚隱去身上的靈能光芒，懸空而立，大概掃視了一圈這個夜幕下名爲“臨郭”的城池。
長寬大概也就五七里左右，不算小，但於楊楚的認知來說，也談不上什麼大城。
城內房屋錯落有致，街道南北通衢，若是在往日，或許應該還算是一個繁華喧鬧之所。
但在楊楚眼中，這臨郭縣卻透着一股破敗荒涼的氣息，城中有大片的房屋都無人居住，街道上荒草叢生，臨街的鋪面和各種建築，也多見腐朽寒酸。
這是楊楚穿越到此方世界以來，第一次見到比較宏大的人類城鎮，相較於此前只見過只有百十人口的平陽村，無疑這樣的城池，更讓楊楚覺得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一眼望過去，在這晦暗的夜色裏，似乎除了臨郭縣北面隱約有繼續煙火人氣外，四下死寂沉沉，格外幽寂清冷。
“這城……有古怪！”
楊楚靈能右眼將整個黑夜之中的城池收入眼底，根據短短片刻間捕捉到的信息，心中隱約有了判斷。
他又望了一眼前面飛躥奔逃的虎妖，身形一閃，跟上了上去。
那虎妖從城門外一躍進入城後，其身上的天賦神通的那股妖風就再次掀起。
只不過，這次的妖風並沒有招雲嶺時的那般大的範圍，而是籠罩在虎妖周身差不多十多米的距離。
其行過處，飛沙走石，哪怕有人站在其面前，也只會被這股妖風所迷，無法見到虎妖真身。
甚至於一般人的眼中，即便是見到了虎妖，恐怕也會產生那種妖風一卷，頓時失去了蹤影的感覺。
“這虎妖還刻意隱藏了行跡，倒是顯得有些小心。”
楊楚見着虎妖掀起狂風籠罩住自身，不暴露任何自身的妖類痕跡，心中越發好奇。
以虎妖在百妖山的大妖實力，尋常凡人哪怕人數再多，幾乎都難以造成威脅。
即便是行伍軍隊，在不具備超凡力量的前提下，冷兵器的軍隊想要對付這樣一個大妖，恐怕沒有數千上萬人合圍，動用各種弩箭砲車等各種器具，也幾乎是不可能。
但這虎妖入城後，哪怕四下無人，其行動卻也頗有幾分謹小慎微之感。
呼獵獵的妖風席捲，宛如一道黑色的煙霧從街道、房頂掠過。
風聲和沙石細碎的簌簌聲，若是被人聽着，恐怕就平添一份恐懼。
楊楚身上的靈能光芒已徹底隱去，遠遠墜着虎妖掀起的妖風，身形縱躍間，悄然無聲。
短短的幾個呼吸，那隱於妖風之內的虎妖，就從西面的城門跑到了這臨郭縣北城，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寺廟前停了下來。
寺廟名爲“大空寺”。
鎏金牌匾，硃紅大門，看上去就透着堂皇富貴氣息。
“寺廟？”
楊楚看着虎妖到寺廟前後，妖風撤去，與尋常猛虎無異的身形，一個縱躍，就朝着洞開的寺廟大門裏躥了進去，心中大爲驚奇。
“這個世界越來越有意思了。”
楊楚看了看這個大空寺，臉上浮起了笑容。
他本以爲那虎妖逃竄會將他引到什麼大妖的巢穴洞府，沒想到竟是躥到了這個名爲臨郭縣內的一座寺廟裏。
這座寺廟佔地廣闊，幾乎臨郭縣小半個北城都被這寺廟所佔據。
比不得那種千年古剎那般宏大高遠，但其富麗堂皇，卻與這破敗的臨郭縣極爲格格不入。
哪怕是站在寺廟外，也隱約可見其中透亮的燈火和繚繞的煙氣，叩叩的木魚聲和頌唸經文之聲也依稀可聞。
“這城裏，似乎所有的人氣都聚集在這廟宇裏了。”
楊楚先前掃過臨郭縣內外，四下空蕩破敗，見不到任何一個活人。
唯有這座寺廟裏，有透露着活人的氣息。
“且去看看。”
楊楚看着大門洞開的大空寺，並沒有任何畏懼和忌憚，施施然的邁步走了進去。
“……若見沙門，當願衆生，調柔寂靜畢竟第一……”
一走進寺廟大門內，楊楚耳朵裏猛然就聽到了一句句帶着某種奇特韻律的梵音。
這些頌念之聲，他在寺外僅僅只是耳聞不太清晰，但跨過那道門之後，這聲音驟然變得無處不在，悠遠和宏大，直往人的大腦裏鑽。
“嗯，這聲音的頻率還有裏面蘊藏的信息……”
楊楚在短暫聽完了幾個頌唸的經文字眼後，立刻將靈能護住了自身的五感，將那些頌唸的經文聲音隔絕剝離。
接着他的目光掃過，看到的便是這寺廟大門後面，一大片開闊的廣場，密密麻麻的盤膝坐着上千人，男女老少皆有，一個個盤膝而坐，閉目誦經，臉上滿是虔誠。
從這些人的衣着來看，像是這城中的居民，不少人身形消瘦如骸骨，身體乾瘦得就像是一張皮包着骷髏架子，臉頰凹陷，皮膚蒼白，看上去就彷彿像是長久忍受了飢餓的難民。
可這些人即便身體似乎虛弱到了極點，但這數千的居民，依舊閉着雙目，嘴脣微微動着，依舊頌念着經文。
而且，楊楚一眼掠過，還發現了這密密麻麻頌唸經文的人羣裏，竟是有不少乾屍。
也是盤膝而坐頌唸經文的模樣，但從衣着和乾涸的皮膚面容上來看，顯然已是死了不知多久。
“這些人……”
楊楚突然眉頭蹙了起來，目光掠過密密麻麻幾乎堆疊在一起的人羣，跟着就看到寺廟內正堂的大雄寶殿門前，盤坐着諸多身穿僧衣的僧人，與那些城中的百姓一般老少皆有。
其中不少已是徹底成了一架枯骨，身上的僧衣就彷彿搭在一具骨頭架子上，但詭異的是，這些骨頭架子的可頜骨依舊上下微動，似在頌念。
“這是什麼東西……”
楊楚看着這頗爲詭異怪誕的一幕，靈能右眼再度開啓，瞬間在他眼裏，看到一道道奇異的微光星點，從這些頌唸經文的男女老少和那些宛如干屍的僧侶身上升騰而起。
一滴一點，不斷匯聚成絲、成線，最後成爲宛如水流似的波浪，流入到這座寺廟的大雄寶殿。
楊楚身體悄然離地，一步一步順着那些奇異的微光星點，走進到寺廟的大雄寶殿內。
大雄寶殿內，金光燦燦，有嫋嫋檀香升騰。
只是，這寺廟不與尋常寺廟相同，尋遍了這大雄寶殿，也見不到一尊佛像羅漢。
整個大雄寶殿之內，只有一座彷彿鎏金打造的高臺。
高臺上，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僧盤膝坐在一張蒲團上，老僧雙耳垂肩，身披金色僧衣，渾身上下都綻放着金色微光，宛如一個金人。
高踞在臺上，左手念珠，右手輕輕敲打着木魚。
神態安然，宛如佛陀普度。
在那高臺下方，裏裏外外環繞的是一圈又一圈的乾屍，將整個大雄寶殿塞得滿滿當當，甚至一些牆角桌椅上，都有身影盤踞。
這諸多的乾屍裏，與外間並無多少不同，或是衣着華麗的富貴人家，或是僧衣襤褸的苦行僧人，或是粗布短衫的市井之輩，或是揹負長劍兵器的豪俠，甚至，還有諸多猙獰醜惡，一眼看過去就知是非人的妖魔怪異。
全部都形如干屍，但嘴巴微微顫動着，似有發出弱不可聞的梵音，朝着佔據高臺上的那個老僧頌念朝拜。
而楊楚一路追趕的那虎妖，進入這寺廟之後，也如其他乾屍一般，在冒着金光的老僧高臺下面，花出了光頭獨眼的巨人壯漢模樣，跟着一起頌唸經文。
似乎那虎妖從進入到這處寺廟後，對於楊楚的一路追殺就完全放下，可以置之不理。
事實上，從楊楚邁入寺廟之後，到他進入大雄寶殿，所有頌唸經文的各色人等，不論是形如難民的普通人，還是已成了乾屍的諸多怪異，沒有一個人理會楊楚。
似乎在這些乾屍和常人眼裏，楊楚與他們完全不相干，只有頌唸經文才是正經。
而隨着那虎妖的頌念，楊楚的靈能右眼裏，又清晰的看到一些個星光點點的能量，從虎妖身上浮起，匯入到高臺上的那個老僧體內。
“……又是這東西……”
楊楚看着虎妖身上升騰起的那點點微光，突然一伸手，靈能宛如大網鋪開，從身邊一具僧人乾屍的頭頂，將極點金色的微光捕捉到了手裏。
被靈能包裹着的那金色微光，在楊楚手中仿若被裝進瓶子的螢火蟲，閃爍不定。
楊楚的靈能侵蝕到這微光之中，眉頭不由一下子皺起。
他的靈能對於這些微光似能夠解析，只是一解析，他發現這種微光的能量體內，蘊藏着遠超過妖力的個人意志。
那意志有些渾噩，似在祈求，似在禱告，有些模糊不清。
更讓楊楚驚奇的是，這種能量體，他似乎能夠通過構建的靈能紋理進行吸收，只是吸收之後會有比較駁雜的類似於情緒之類的東西，試圖影響到他的大腦和身體。
“還真是有趣。”
楊楚將那一點金色的微光碾碎吸收，隱隱約約有些猜測到這些匯聚到老僧周圍的是什麼東西。
他看了一眼那宛如雕塑一般，只是唸經盤珠敲打木魚的老僧，突然伸手又朝前一探。
靈能所化的大手瞬間出現，將盤膝坐在高臺前的虎妖一把抓在了手裏。
這是楊楚此前答應過幾人，要將百妖山的幾個大妖徹底覆滅的。如今其他幾個大妖全部授首，最後着一個虎妖他自然不能放棄。
那虎妖雙目微閉，似對於楊楚的動作毫無察覺，又或者察覺到了也未曾有任何反應。
“嗯，沒反應麼？”
楊楚看着虎妖除了送您某些經文外，閉目等死的模樣，越發感到驚奇。
只是他的出手卻沒有半點猶豫，靈能所化的大手猛然加大力道，將虎妖化成的巨漢提起，人在半空，就直接開始靈能侵蝕其血肉精華和妖力。
“唉——”
然而，就在這時，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響起。
坐在高臺上的看上去彷彿純金鑄造的老僧，頌唸的聲音驟然停了下來，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聲。
在高臺上的老僧停止頌唸經文後，大雄寶殿和大空寺內外，所有的唸經聲音一起停止。
身上綻放着金色微光的老僧嘆息了一聲，緩緩睜開眼，望向楊楚，面帶微笑道：“施主，此乃老僧座下聽經的護法，可否留他一命？”
在老僧說完這一句話後，大雄寶殿內外數千雙目光，似乎都齊齊有了動靜，朝着楊楚齊刷刷望了過來。
其中一些乾屍雙目凹陷，早已沒有眼珠，可依舊像看得見一般，望向楊楚所在的方向。
而那些還活着看得見的，則一個個睜大了雙眼，目光平和卻又漠然地看着楊楚。
似乎，老僧的一舉一動，將整個大空寺內外頌唸經文的人都牽動着。
說不出的詭異。
“這虎妖是你養的？”
楊楚面對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毫不在意，只是停止了靈能對於虎妖的侵蝕，人立在空中，淡淡看了一眼高臺上的老僧。
“陸更陸施主，非老僧所養。它昔年乃是山中猛獸幼子，平陽村一獵戶射殺了其獸娘後，被那獵戶收養。後來那獵戶遭了災厄，陸施主重歸山林。此後，陸施主成妖，在這臨郭縣食人，被老僧遇見，點化了一番。”
全身冒着金光，看着像是廟裏羅漢佛陀的老僧，聲音平緩而安寧地說道，“此後，陸施主回百妖山，統御羣妖，老僧不曾阻止。今日他放棄妖身，願意皈依於我，便是我座下護法。還請施主……”
“哈……”
楊楚輕笑一聲，突然手中的靈能大盛，竟是不等老僧將話說完，就將那虎妖的血肉精氣和一身妖力全部吸收殆盡。
“施主好重的殺心！”
金身老僧雙手合十，望着被楊楚吸收得只剩下一張皮包着骨頭的虎妖，又搖了搖頭。
“殺心麼？”
楊楚輕輕吸了一口氣，將虎妖身上的妖力和血肉精氣轉爲靈能，構建第三個靈能器官，又望向露出慈悲之態的老僧，淡淡道，“你抽取這滿城百姓生靈的願力香火，你的殺心，怕比我還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