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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雨夜(下)

  青山公路的這一段已經臨近青龍碼頭,公路上已經有了路燈,也不再像之前路段那般黑暗。   一路淅淅瀝瀝的雨水也漸漸小了許多,在霓虹色的路燈下,帶着幾分迷濛。   在出租車停下來的一瞬間,楊楚睜眼就看到了車內後視鏡上,有一道陰狠無比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啪嗒一聲輕響,這個叫做林過雨的出租車司機,突然解開身上的安全帶,一把打開了車門,翻身到了車外。   在下車之後,半個身體又從車外探了進來,伸手拉開擋風玻璃上面的太陽擋板,取出了一把三十幾釐米長的剔骨尖刀。   動作極爲熟練。   “下車。”   林過雨拿着刀,額頭青筋直冒,一張斯斯文文的面容扭曲起來,指着後座的楊楚大聲吼道。   楊楚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透過沾染了雨點的車玻璃,能夠看到此時的林過雨臉上那層僞裝出來的溫和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他並沒有絲毫的擔心和恐懼,在這具身體的潛意識消失後,他發覺自己已經沒有了一些應激反應帶來的情緒。   之前甦醒過來在那個破舊倉庫裏踢死了一個爛仔,心情無波無瀾,見到屍體也沒有什麼生理上的噁心,在公路上攔車也沒有太多的恐懼。   此時,也是如此。   “救命啊,救命啊——”   正在這時,出租車的後備箱內,砰砰砰的拍打聲和哭喊聲又響起。   聲音像是個年輕女性。   “收聲啊,臭三八!”   本來拿着剔骨刀指着楊楚的林過雨,彷彿被那一聲聲哭喊給弄得煩躁無比,幾步衝到出租車後面,狠狠一腳踹在了出租車的後備箱位置。   “下車啊!”   在踹了後備箱一腳後,林過雨伸手一把拉開了後座的車門,舉刀指向後座上的楊楚,幾乎跳起腳來叫道。   楊楚沒有開口說話,只是輕輕舉起雙手,示意自己並無威脅,慢慢移動身體從後座上走了下來。   “去死吧!”   就在楊楚身體剛剛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在一旁的林過雨雙目赤紅,神色癲狂地揮舞着手中的剔骨刀就朝楊楚砍了過去。   顯然,從楊楚聽到後備箱裏那個呼救聲後,林過雨就已動了殺心。   只是他或許是出於自身職業的緣故,並不想在出租車內殺了楊楚,而是要等到他下車。   楊楚站在出租車後門前,面對林過雨揮刀砍來,冷靜得彷彿一個局外人。   在剔骨刀近到眼前時,突然身形一矮,躲過了剔骨刀,跟着蜷縮的身體猛地伸展開,狠狠朝前撞了過去。   砰地一聲悶響,清脆的剔骨刀落地聲響起。   楊楚晃悠悠地站在原地,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肩胛骨、雙臂、大腿和腰腹肌肉,在這一次撞擊中都有輕微的撕裂,在他主意識掌控自身之後,意念之中的全力爆發,往往力量都比正常人要超出了一大截。   而林過雨整個人倒飛出了兩三米遠,重重摔在了地上,胸口都微微凹陷了下去,口鼻有鮮血氣泡不斷冒出,明顯是不活了。   可即便如此,林過雨兇性依舊未有半點減少,反而無比怨毒地盯着楊楚,含糊不清地罵道:“死撲街,說了不拉你了,偏要上我的車,我要斬死你,斬死……”   “港島也這麼民風淳樸了麼?!”   楊楚瞥了一眼倒在地上漸漸沒有了聲息的林過雨,臉上露出了幾分古怪的表情。   從穿越到這具身體復活,他已經連續殺了兩人。   這讓他對於自己穿越的這個身份,或者這個世界都產生了一些不確定。   不過,從林過雨前後的表現來看,對方明顯不太正常,很可能是某些精神疾病的患者也說不定。   其實,楊楚也沒有故意要殺人的意思,都是自衛反擊,但哪怕他現在掌控身體的運動系統,可面對一個持刀兇徒,也只能爆發最大的力量去應對。   而沒有潛意識的約束,身體每一次動用的最大力量,往往都是不顧受傷的超負載爆發。   砰砰砰——   出租車的後備箱內,又響起了拍打撞擊的聲音。   楊楚轉頭走到了出租車後面,打開了後備箱。   “啊,救命,不要……”   出租車後備箱一打開,驚恐的呼喊聲跟着響起。   後備箱內躺着的是一個手腳被綁住的少女,看上去像是個學生,穿着襯衫短裙,嘴角還掛着一條麻布,顯然是用來堵嘴的,只是不知怎麼被她掙脫開。   少女在後備箱打開後的瞬間,顯然被驚嚇得厲害,身體微微顫抖着,滿臉恐懼。   只是在看清楚楊楚之後,少女呼喊的聲音又頓住,一雙滿是淚水的眸子睜得大大的,似乎想要看清楚楊楚的面容。   楊楚看清楚後備箱內的少女,對於目前的情況大概也猜出來了。   出租車司機林過雨,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綁架了一個少女,藏在後備箱內。   這也是對方一直拒載他的原因,一直聽到他要投訴,恐怕擔心暴露了什麼事情,這才答應了下來。   在後備箱的呼救被楊楚聽到,林過雨面對自己的惡行暴露,一不做二不休,就想要將楊楚滅口。   但林過雨沒有想到楊楚,竟然有反殺他的實力。   “這樣看來,或許對方還不是初犯?”   楊楚腦海裏閃過了這麼一個念頭,但他也沒深入思考下去。   看了一眼少女身上的繩索,轉身走到車旁的地上,撿起了那把跌落在地的剔骨刀,走到了後備箱前。   後備箱內的少女看着楊楚手裏的刀具,明顯畏懼地縮了一下身。   楊楚伸手一把抓住對方手腳被綁着的繩索,也不顧少女有些顫抖着的微弱掙扎,喀嚓一聲,剔骨刀割斷了繩索。   少女看着能夠活動的手腳,掙扎着從後備箱內爬了出來。   大概是因爲被捆綁太久的緣故,手腳血液不暢,少女爬出後備箱後還跌了一跤。   楊楚站在一旁也沒有攙扶對方的意思,也不想多說什麼,隨手將剔骨刀一扔,朝着出租車公路前面的走去。   出租車停下的位置,依稀已經能看到青龍碼頭附近建築物的燈火,距離應該不會太遠。   他行走的速度不快,左腳的傷勢,還有再一次爆發後,身體越加的虛弱疲乏。   換做一般人,在身體遭受了虐待、毆打和連續超出身體負載的爆發後,身體潛意識本能就會產生各種懈怠、停下的念頭。   但楊楚的大腦意識雖能夠接受到這些身體的負面反饋,但依舊能夠如同操作機器一般,無視那些警告的信號,堅定地往前行走。   從後備箱爬出來的少女,有些艱難地站起身後,望着四下無人的公路,一時茫然無措。   突然,她又瞥見了出租車不遠處倒着的林過雨屍體,巨大的恐懼又湧上心頭,尖叫了一聲,朝楊楚的背影追了上去。   ……   撲咚——   青山公路上,正一瘸一拐緩步行走的楊楚,突然身體一晃,倒在了公路上。   在楊楚身後十多米遠的少女,被嚇了一跳,望着倒在地上的楊楚,神色變得有些猶豫。   她跟着楊楚已經走了五六百米,早已從楊楚那晃晃悠悠的行走步伐裏,看出對方的虛弱。   好一陣,少女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楊楚身旁一米多遠的位置,半是畏懼半是擔憂地朝楊楚喊了一聲,“喂,你怎麼了?”   楊楚雙目微閉,躺在地上,沒有半點動靜。   少女前後張望了一番,儘管不遠處依稀能夠看到燈火,甚至隱約還能聽到汽笛嗚咽,可週遭細雨迷濛的街道,空蕩蕩的,完全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或許是受到前面林過雨綁架的驚嚇後,她只覺得周圍彷彿隨時都會躥出惡人來。   少女雙手抱在胸前,又靠近了楊楚一點,微微俯身,帶着哭腔喊道:“喂,你到底有沒有事啊,不要嚇我啊!”   躺在地上的楊楚無聲無息了小半分鐘,突然猛地一下又睜開了雙眼。   “啊——”   少女看着突然睜開眼的楊楚,又嚇得倒退了兩步。   “扶……我起……來!”   楊楚望向彷彿如同受了驚嚇的兔子一般的少女,有些艱難地開口說道。   他的身體狀況在這一路已經越發的糟糕,既有身體傷痛、疲勞、飢餓和兩次爆發身體過載受傷的原因,也有楊楚需要不斷操控保持身體各大系統運行的問題。   一個人的意識想要完全取代生物進化百萬年,從出生後就自然而然具備的潛意識本能,絕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哪怕只是需要他維持身體內各大系統的運行,也是一個極爲複雜困難的工程。   楊楚的意識幾乎不太能夠分心,控制運動系統行走的這一路,好幾次出現了內部系統的紊亂,使得身體瀕臨“宕機”。   站在一旁的少女,被躺在地上的楊楚看得有些害怕,但還是移動腳步到了楊楚身邊,慢慢的將楊楚扶着站了起來。   “你可以轉過頭去。”   楊楚站起身後一隻手搭在少女肩膀上,緩緩開口說道。   “你要做……”   少女的話未說完,已經被雨水洗刷去妝容的俏臉上驀然一紅,急忙扭過頭去。   楊楚拉開了褲子上的拉鍊,嘩啦啦的水聲響起。   聽着那些水聲,少女臉紅得幾乎到了耳朵,若不是顧忌楊楚根本站不穩,這一刻她恨不得遠遠逃開。   “多謝!”   水聲停止,楊楚輕輕吐了一口氣,朝少女又道,“接下來要麻煩你扶我走一程。”   “是我要謝謝你救了我。”   少女低着頭扶着楊楚往前走,似乎因爲經過了方纔尷尬的一幕,又或者感受到楊楚並沒有什麼惡意,緊張的心情稍稍放鬆了下來,突然說道,“我叫梁秀心,你叫什麼?”   只是這句話問完,少女彷彿又察覺到自己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有些驚慌地解釋道,“你……你可以不要告訴我,我什麼也不知道不會說的。”   梁秀心在跟着楊楚走的這一路,已經揣測過楊楚的身份。   對方明明身受重傷,虛弱得厲害,可卻能殺了那個綁架她的出租車司機,而且還救了她。   之後也沒有選擇報警或者等待,而是不發一言的離去。   像是電影裏看到的那種厲害人物一樣。   神祕,強大。   在這個孤立無援的境地,她心中有些畏懼,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可以叫我楊楚。”   似乎過了好一陣,楊楚才突然開口回答。   他不知道這個身體的姓名和身份,只是依稀在倉庫的時候聽到那些人說了什麼“烏魚仔”,但那個“烏魚仔”已經是徹底死亡了,他用曾經的名字正合適。   “嗯。”   梁秀心低低的應了一聲,她心裏還是有許多疑問,也想多說點話。可看着楊楚緊抿着嘴脣,不發一言,又強忍了下去。   這一晚的遭遇,對於十七歲的她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   昨晚十點,她在參加完中學畢業的謝師宴後,搭乘了一輛出租車,準備回家。   結果,車開了十來分鐘,那個變態司機就拿出刀來威脅她,將她手腳捆綁了,將她關進後備箱。   之後一路上,梁秀心真的是恐懼到了極點,不知道要面對什麼樣的事情。   後來梁秀心聽到了出租車被人攔下,有人上了車,她便用盡全力將嘴裏的布條掙開,大聲呼救。   最後她還真是得救了。   只是一想到那個變態司機,她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幫我去買點東西。”   就在梁秀心心緒雜亂胡思亂想之際,突然楊楚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   她又趕忙轉頭,順着楊楚目光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公路兩側已經漸漸有了許多建築,在大概五六十米遠的一棟舊樓下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還在開着。   “買,買什麼?”   梁秀心側頭看了一眼楊楚,見楊楚臉色越發蒼白,嘴脣都有了青紫之色,有些緊張地問道。   “水,喫的,有糖的話最好。”   楊楚放開了梁秀心的攙扶,將身上的錢包扔給了對方,緩緩地在路旁坐下。   梁秀心接過錢包,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一眼楊楚,見他眼睛已經閉上,突然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朝着那家便利店跑去。   不到五分鐘,梁秀心手裏拎着一個碩大的塑料袋,就跑了回來,將東西交給楊楚。   楊楚也不看花費了多少,直接將錢包塞進懷裏。打開塑料袋,發現梁秀心買了不少東西,除了幾瓶礦泉水和麪包之外,還有一包白糖和紗布、創可貼以及一瓶“黃道益”跌打藥酒。   楊楚二話不說撕開了那包白糖,往嘴裏倒了一些,又喝了幾口礦泉水,又繼續閉上雙眼。   梁秀心就那麼有些侷促的站在一旁,看着楊楚,也不知在想什麼。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楊楚才重新睜開眼睛,慢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們扯平了!”   楊楚深吸了一口氣,朝梁秀心擺了擺手,“不去打個電話,給你家人報個平安麼?”   “啊?!”   梁秀心似乎被楊楚這麼一提醒纔想起來,又轉身急忙忙朝那家便利店跑去。   楊楚望着梁秀心小跑離開的背影,遠遠的又看到了便利店前站着一個店員,看上去像是在梁秀心買東西后,好奇跟出來觀望的。   楊楚也不在意,只是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看天。   不知何時下了一夜的雨已經停了,東方天際發白,偶爾有幾隻海鷗飛掠過。   楊楚將塑料袋拎在手裏,轉身消失在漸起的晨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