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你到現在還不瞭解我
踏入這個僅僅一星期沒來的房間時，江上就聞到了一股腐敗的味道。那並不是什麼單純的酸臭味，而是混合着甜味和鹹味的不潔淨的空氣，讓任何稍微有潔癖的人都會感到噁心，但江上並不在乎。
他踩在質感相當好的地板上——這是他親自帶人鋪設的，踩着結實，實際上很有彈性，就算有人在地板上摔到了也不會因此受太重的傷——然後一腳踢開擋路的垃圾，從一個垃圾袋當中骨碌碌掉出好幾個已經壞掉的蘋果，大概那股腐敗的味道就來自於此。
如果沒有這些垃圾，他閉着眼睛都知道路該怎麼走，他對這個房間實在是太熟悉了。童年當中有大量時間是在這裏度過的，在華雲和神燕還活着的時候，江上基本上是把這裏當成自己家的。
江上除了在這裏混喫混喝之外，還和當時的第一極速能力者神燕學習了很多如何把極速能力運用到戰鬥中的知識，作爲一個半吊子極速能力者，江上學習這方面知識和技巧比其他強能力者努力不止十倍。
在華雲和神燕先後犧牲之後，江山又承擔起了照顧他們孩子的職責。這對於一個同樣沒有成長起來、經濟十分拮据同時也是孤兒的江上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雖然後勤部當中的烈士遺孤撫卹科會提供基本的生活用品以及資金，不過這就是杯水車薪。上次大戰犧牲的人太多了，死去英雄的遺孤當然也很多，資源是有限的，每個人分到的都不多，也就是維持正常生活而已，不能說是富足，可對於這個家來說情況更復雜一些，因爲這個家庭最後的成員一直處於精神不穩定的狀態下，他需要的照顧更多，可得到的東西卻並不算多。
最近爲了處理小行星的事情，江上忙得四腳朝天，根本顧不上搭理這邊。好不容易騰出一點時間，深夜他到這裏的時候卻看到了這樣慘狀。
“你最好說句話。”江上說道，“否則我該叫救護車了。”
在得到了長久的沉默之後，江上在一大堆垃圾當中翻找，終於從一堆空盒子和塑料袋當中找到了看起來奄奄一息的發小。
有史以來最快的極速能力者，極速者華雲和神燕的兒子，在童年時就被江上賦予英雄名的速度之花，現在正在頹廢當中。
現在的他不是英雄，他甚至連個普通人都算不上，他只是那個叫華辰光的少年，眼睛似乎在看着江上，又好像在看着遙遠的地方。
“……江上啊。”他說道，“你來幹嘛？”
“找你喫飯。”江上的回答非常實在，“我想喫麪條，你去給我做。我要小碗麪，大碗湯，要多加蔥花兒香菜，再來倆雞蛋，別來辣椒，你們家的人都太能喫辣，我不喫。”
“……你……別管我了。”辰光把頭瞥向一邊，“我太瞭解你了，你從來不說什麼‘振作起來’的話，你總是想給我找事兒做。”
“行啊，腦子還算清楚。”江上點頭讚許，“看樣子不用給你叫急救車，老實說擔架費我也出不起。”
“所以你別管我了。你給我找再多的事情做，我還是什麼都不想幹。我也……”他停頓了一下之後，抬頭看着骯髒的天花板，“我也沒法兒再奔跑了。”
“你看看你。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不瞭解我。”江上嘆了一口氣，“我能做的可不光這些。”
“啊？”辰光抬起頭看着江上，緩慢地擠出這麼一個疑問的詞語。
“比如我會發瘋。”他說道，“任何讓你陷入這種境地的人我都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在我顧不上照顧你期間不來幫你收拾，我就要他們好看。”
江上說完，走到房間的一角，從一大堆垃圾當中把電話摳了出來，撥通了一個電話，按下免提鍵，只聽裏面發出一聲抱怨：“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有事情明天再說好麼？”
江上倒也沒有急躁，只是冷冷地說道：“我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不過我想你知道。你只要扭頭看一下你的身後——對，就那個文件櫃的正上方，有一個古董一樣的石英鐘，那是一年前上頭爲了表彰你們科在分檔登記管理工作當中的高效率而發的獎品。這東西在市面上現在很罕見，是一些瘋狂收藏者所喜歡的東西。上禮拜二，你去後勤部領了三節電池給這個石英鐘裝上，當時你稍微繞了一下路，去了一趟後勤部的倉庫，打開了幾個箱子，然後你驚慌失措。對不對，烈士遺孤撫卹科今晚的值班員，腹地同志？”
“你是誰？”代號腹地的值班員顯然底氣不足，“你都知道什麼？”
“不是我知道什麼，而是你知道什麼。”江上說道，“你應該知道，每一個烈士遺孤的家庭電話在你們那裏都有登記，在這個號碼出現在你的來電顯示上的時候，你就應該第一時間來詢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而不是衝我嚷嚷‘現在幾點了’。假如你搞不清楚這些基本工作規則的話，我想你肯定也搞不清楚，爲什麼有一批你們從一些烈士家屬手裏拿到的戰鬥裝備會數量對不上，你也同樣搞不清楚你們做假報表往上提交會給你們帶來多大的風險。”
“你到底是誰？！”
“叫你們科長來接電話吧。上星期我是怎麼和他說的？我說華辰光家裏需要有人去照顧，需要有人定期打掃衛生，他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那就不要怪我把你們的小祕密告訴在乎這件事的人。如果犧牲的英雄們的裝備出現在黑市上，或者跑到了某個狂熱英雄粉絲的收藏品當中，我倒想知道誰會被第一個拉出來承擔責任。”江上的語速很平穩，並沒有帶着明顯的感情色彩，但每一句話都像是刀子一樣直插要害。
“你是那支廢柴小隊的隊長！你這是威脅！”
“誰規定我不能威脅了？”
“你……”
“快告訴我，還有沒有下一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換了一個更穩重的聲音對江上說道：“我保證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了，你能幫我們不動聲色追回那些丟失的物品嗎？”
“既然科長出面了，那我可以保證明天上午就有人幫你們擺平這件事。”江上說道，“而我現在需要幾個人來關照一下烈士遺孤。”
“十五分鐘後會有人帶着補給物資去。”
掛斷電話後，華辰光帶着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江上，許久之後才說道：“東西是你偷的吧？”
“不。我只是發現了他們的數據漏洞而已，我總得給自己留後門。”
“至於嗎？”
“我不可能隨時在你身邊，所以很至於。”
“……謝謝。但是……”
“沒有但是。”江上打斷了他的話，“我今天來不是耍猴給你看的，我給你帶了禮物，或者說，這是一個任務。”
“什麼？”他總算是恢復了一點元氣。
“抓叛徒的機會，爲華叔叔他們報仇的機會。”江上說道，“雖然我不能保證，但我認爲內鬼又在活動了。”
辰光的眼神開始聚焦，然後他說道：“……不會又是像抓漫遊者那次了吧？那次你給我看了一具屍體。”
“這是個機會。”
“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