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看足球引起的悲劇
周圍火光四射。
這種場景，江上實在是太過於熟悉了。
這樣的光景甚至於從他小時候就應該非常熟悉了。
江上的父親，也是一名專業擦屁股的。
母親早亡，江上從小被父親帶大。有多少個無助的夜晚，父親都是帶着一身焦糊的味道回家的？
甚至於那個家都不能算作是家。那隻不過是聯盟機關提供的員工宿舍而已，所有的設施都是公家的，連個收音機都要標號登記，如果損壞，就要到後勤處重新更換。
“今天又救了很多人。”
每次出任務回到家，父親總是對江上喋喋不休。
他不是英雄，只是英雄的跟屁蟲，只能去收拾殘局。但是他很自豪，因爲這是一種拯救。
可是江上到現在也體會不到父親所謂的自豪感，他只是感到責任帶來的睏倦。
永遠修不完的廢墟，永遠賠不完的損失，永遠數不過來的傷者。
這是江上的全部。
不僅如此，還要給別人去抹開房記錄。
這算哪門子正義呢？
“隊長！”筱筱跑了過來，“局勢控制住了，但有媒體來了，正在向前衝。這次的通訊干擾動作稍微慢了一些，他們還是收到消息了。”
“麥曉飛呢？他不是會心靈手術麼。讓他去。”
“他在修房子。”
“修個錘子！要他？我還沒把他分到建築組呢！讓他忽悠媒體去。”
“隊長……”筱筱一臉擔心，“您是不是太累了？”
江上這才意識到，自己對筱筱的語氣不對。
他一點兒也不想對自己的部下襬出一張只會對屁股纔有的臭臉。
特別是對筱筱這樣兢兢業業的隊員。
“對不起啊，不該衝着你的。”
“我知道。”筱筱莞爾一笑，如果她的雙手沒有染滿鮮血，那將是一個很美好的畫面，“我去找麥曉飛。”
“算了，你專心治療傷者，我去就行了。”
“明白。不過……我覺得您真的需要休假了。”
“休啥？我休了誰來拯救人類啊？靠那些屁股完全不行。”
江上又奔跑了起來，揪住麥曉飛衝向了正在強勢圍觀的媒體。
“記住了，我只做一次，剩下的你擺平。”江上說道。
“隊長，啥意思？”麥曉飛一頭霧水。
“看好了。”
江上走到那羣扛着攝像機和照相機的人們面前，擺出了百分之百的營業式笑容：“哎媒體朋友們，這是一場天然氣管道泄漏引起的事故。我市領導高度重視，已經到達現場指揮搶險救援工作。目前我們已經救出了傷員37人，大部分是輕微擦傷，有三人骨折，目前沒有收到有人員死亡或者失蹤的消息。這個新聞通稿呢，將會在明天凌晨3點左右出來。各位大老遠辛苦一趟，但是我們現在正在進行搶險救援工作，實在是不方便騰出時間和人手來接待大家。各位到我這個小兄弟這裏登記一下郵箱，通稿會統一發送的。大家也知道，現在我市正處在建設的新階段，大家要有大局觀。這次事故呢，我們強調不渲染，不炒作，紙媒的朋友們在報道的時候不要上一版，版內不要發頭條。電視臺的朋友們就不要配發事故的畫面了，重點強調傷員得到的妥善處置就可以了。這個江某在這裏先謝謝大家了！”
整整一大段話，江上行雲流水般就說出來了。這段話他也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他一邊說着，一邊發動了心靈手術的能力。這和能運用在戰鬥一線的心靈能力相比簡直是弱爆了，只能近距離發動不說，而且也只不過能到心理暗示的級別，不可能做到完全催眠或者洗腦。
但正如同謊話說多了就會被人相信一般，這東西配合上江上的笑容，勉強應付一下媒體也就行了。
只要能擦屁股，能力強大與否不是問題。
在一旁看着的麥曉飛簡直目瞪口呆。
“隊長，這就行了？”
“你還想咋？莫非搞媒體管制啊？別逗了新人。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曉得不？子都在川上曰過。這讓他們正常報道就行了，別利用一兩次的事故就炒作起來，質疑我們的那些英雄的正義事業。工作手冊沒看過啊？”
“我記得手冊上沒這麼寫……”
“那是聯盟機關的，不是我這裏的。回去以後先抄個十幾遍再說。”
“哦。”
“行了行了，一邊登記這幫人的郵箱，一邊用心靈手術繼續施加暗示。”
麥曉飛點點頭，好像很勉強的樣子。這對新人來說已經是極限了，沒人能在第一次就把江上那一套八股文記住。
江上又重新回到了救援現場。有太多事情需要他處理了，比如安慰傷者。他摸了摸口袋，糖果還在。這些水果硬糖是他之前在超市裏買的，就是爲了應付這種場合——在人無助絕望的時刻，適當的糖分補充總是能起到鎮定安神的作用。
在賓館那邊，三個強悍的英雄總算是把龍頭隊全部抓獲了。
這次的事情搞這麼大，一方面是因爲兩大超級英雄太能搞破壞，還帶着一個也算是新人英雄的少女，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龍頭隊令人意外的頑強。
過去，他們總是在情況不對的時候立刻逃跑，在威嚴這種有着卓越頭腦的犯罪者的組織之下，他們的逃跑行動經常給英雄們製造很多麻煩。不過這一次，他們居然在這裏沒有逃出去。
江上心裏明白，藍電和黑風未必真的是想搞破壞。他們出手這麼重，估計也是不想讓龍頭隊逃跑。
但就算是如此，江上也無法對這些英雄報以理解的心態。
“你速度太慢！”
就在江上忙着治療傷者的時候，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黑風。
“是是是，我速度慢。你就不會少丟幾個炸彈啊？”江上沒好氣地反問。
“你的隊伍臃腫，執行力差，再加上你這沒用的隊長，烏合之衆。”
江上沒有反駁。
一來他不想和這種天天只有精英意識的暴力狂爭吵，二來，黑風也不會給他反駁的機會。
他經常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立刻消失，顯得又炫酷又牛掰。
江上一回頭，果然，黑風不知道啥時候已經依靠他的高科技戰甲飛到了空中。
“對不起啊，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這時，那個自稱靈風的少女也飛了過來，帶着歉意的笑容。
“呵！呵！呵！”
江上沒搭理她，低頭繼續給一名意識還算是清醒的傷者施加心理暗示：這個就是你抽了一根菸一不小心引起的天然氣爆炸，其實也沒啥，沒有什麼渾身冒電的壞人被眼睛冒着紅光的瘋子給抽飛了的場景，你以爲在拍電影啊？
“我想和他道歉。”靈風有點兒泄氣，又飛到了看起來脾氣很好的筱筱面前。
她的選擇沒有錯。整個peace maker隊伍當中，恐怕只有筱筱對任何人都是友好的態度。
“隊長就是太心急了，他人很好的！我們全隊都指着他呢！要是沒有隊長，我們恐怕都得喝西北風。”筱筱歪着頭笑着解釋。
“那我要怎麼道歉呢？”
“幫我們弄點兒報銷票吧。”還沒等筱筱回答，這邊剛剛完成了工作的安琪湊了過來，很罕見地對陌生人說話了，“既然你是英雄，這點兒事兒總辦得到吧？不然隊長又得上火車站跟人買假髮票了。這個月還缺呢。”
靈風一時語塞，不知道安琪說的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
這種爛事兒江上也不是頭一次幹了。主要是隊伍裏很多花銷是不能有合法發票存留的，比如幫七星級酒店跑關係的時候請客喫飯的錢，就無法進行報銷。只能巧立名目然後再通過購買發票搞定。
“哎呀這孩子瞎說的，別當真啊。”筱筱趕緊擺擺手，“您要說道歉呢，我看不必了。隊長沒那麼小心眼。大家以後在工作當中相互配合，互相理解，這是爲了正義的事業嘛。”
爲了正義的事業，這正是聯盟機關最核心的價值觀。
靈風聽罷，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在遠處的江上的側臉。
他正處置完一名傷者，站起來呆呆地看着幾乎成爲廢墟的現場。
沒落的表情？茫然失措？
好像都不是。
一時之間看不透這個人，靈風也只有飛上了半空。
“走了，別和廢柴打交道了。”在高空，藍電單手托起了全部暈倒的龍頭隊成員，衝着靈風揮揮手，兩人轉瞬之間離開了現場。
事情看似就這樣解決了，但對於江上和整個peace maker隊伍來說，這纔是剛剛開始。
損害情況報告，保險理賠對接，傷員心理情況追蹤，媒體後續應對，事件整體分析……這些纔剛剛開始。
更別說江上這邊還解決了一個本月最爲扯淡的身份危機任務，這同樣需要用報告來說明情況。
作爲新人，麥曉飛已經敲鍵盤敲到手軟了。他從來沒想到，在經歷過聯盟機關的層層選拔考試之後，居然還要面對海量的文案工作，這簡直是要命。
“隊長呢？”麥曉飛抬頭，詢問同樣在狂敲鍵盤的建築組同事。在任務結束之後，他被江上正式分派到了建築組裏。
“你要幹嘛？”建築組的小組長方悅頭也沒抬，嘴裏叼着煙手裏不停歇。之前的行動他並沒有參與，是因爲他被指派到了另一個現場，雖然規模要小很多，“先說好，想要禁菸，不可能。”
“我不是說這個啦組長……”麥曉飛現在已經徹底明白了，就算這個隊伍當中沒有人擁有很強的能力，但每一個人都不是可以小看的，這讓他對誰都不得不用上畢恭畢敬的語氣，“我就想問問，這個事件原因該怎麼寫？”
“先空着，等隊長的消息。”方悅終於抬起了頭，只不過他要磕菸灰而已，“隊長總是有辦法搞清楚的。”
這邊江上在隊長室裏，也是相當苦惱。
如此規模的破壞性戰鬥，這個事件原因當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搞定。龍頭部隊的核心成員聚集在一起，拿腳後跟都能想到，這一定是關於世界危機的大陰謀。
但是江上調查了一下之後，所有證據都顯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這四個王八蛋聚在一起，只是在賓館裏看足球。
沒人規定超級罪犯不能看足球，也沒人規定超級罪犯不能買足球彩票。龍頭隊只不過想找個安靜一點兒、舒服一點兒的地方看球，但還是被監控到了，所以纔會引出那番戰鬥。
這些人扛這麼久，就是想在被關在監獄之前知道比賽的結果和彩票中沒中獎。
令人欣慰的是，他們沒中。
這算哪門子大陰謀？這種理由寫在上面，哪個領導會相信？
“您休息一下吧！”筱筱端了一杯紅茶，走到了江上的面前，“算我求求您。”
“扯淡，這扯淡得很！”江上把鍵盤推到一邊，雙手抱頭支在桌子上。
“對不起……”
“道啥歉，跟你沒關係。”江上擠出一個笑容，“該休息的是你吧，你多久沒好好睡覺了？”
“隊長不睡，我就不睡。”
江上無奈地笑了。
筱筱永遠都是一副天然呆的樣子，難怪大家總是會誤會她和自己的關係。
“你沒看雜誌上說嗎？女人十二點不睡覺就是不要臉，兩點不睡覺就是不要命。”
“那我不就是天天不要臉，經常不要命的女人嘍？”筱筱咯咯一聲笑了，“隊長又從哪本雜誌看來的？”
“《老年世界》。”
“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視一笑，接下來繼續愁眉不展。
報告要咋寫呢……
江上又思考了一番，終於按動了隊長室辦公桌上的廣播按鈕：“全員聽好，這裏是隊長江上。今天下午的行動，各小組在填寫事件原因的時候統一寫成‘窮兇極惡之徒聚在一起試圖利用賭博的方式獲得大筆資金，被英雄及時發現並且阻止’。各小組在完成報告之後提交到隊長辦公室，請抓緊時間完成。各位今天都辛苦了，作爲隊長，爲各位的奮鬥而感到欣慰。能和各位一起工作，本人非常榮幸。謝謝大家。明天早上我去總部，爭取爲大家要到獎金，用於改善隊內生活。”
“江隊也辛苦了！”
“和隊長一起工作也是本人的榮幸！”
幾秒鐘之後，回饋平臺上收到了各小組的回話。
“希望下次能和隊長一起行動！”方悅也對着話筒向江上報告，然後又開始噼裏啪啦敲着鍵盤，然後他又抬起頭，衝着新人麥曉飛說了一句：
“這是隊長的習慣，刀子嘴豆腐心。能來我們這兒工作，你就知足吧你。”
麥曉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在隊長室裏，筱筱還是一臉擔憂。
“您又給自己增加難度了吧？獎金什麼的。”
“不來點兒挑戰怎麼行。再說了，最近大家生活太艱苦了。我們不能寄希望於超市打折。”
江上這麼說着，已經是一陣頭暈目眩。
“我……稍微眯瞪一會兒。十分鐘以後叫我。”
筱筱笑着點點頭，卻看見江上已經閉上了眼，很快就打起了輕輕的鼾聲。
她默默地爲江上披了一條毯子，輕輕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桌旁，繼續替江上完成剩下的報告內容。
“今天好像又不能要臉了，但願可以做到要命。”她想起江上的言論，輕輕笑了笑，揉揉眼睛繼續完成工作了。
等江上再次醒來，天已經矇矇亮了。他趕緊衝到電腦旁邊，發現報告已經完成了。其他小組的報告也都交了上來，筱筱則趴在桌子上酣然入睡。
“傻丫頭，也不知道蓋毯子。”
江上把身上的毯子揪下來，重新蓋在了筱筱的身上，然後整理了一下數份報告，關了電腦走人。
其實筱筱並沒有睡着。在江上醒來的瞬間，她也就醒來了。“隊長不睡我就不睡”，這話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玩笑話。
在江上爲她蓋上毯子的時候，她原本也在期待着什麼，雖然她也並不清楚那個期待究竟是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有發生。
“木頭人。”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就好像夢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