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能喫是福
回到安全的地方，確認自己所處的隧道中沒有任何怪物後，凱恩將凱莎拉到自己面前。
“你怎麼了？”
“手疼。”
“只是手疼嗎？”
“嗚哇，我心裏難受……”
一瞬間，悲傷染上了她的臉龐。
其實她也知道這種情緒不該有，在這種環境下要剋制，但一個小孩子，又能堅強到哪種程度呢？
她信任凱恩，所以纔在他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
“不哭不哭，你哭我也想哭。”凱恩也假哭了幾下，讓凱莎心裏好受些。
然後，靜靜等她說出一切。
凱莎是不會瞞着凱恩的，她一直在等，只要他問起她的心事，她就會全部抖出來。
“我的手變得好可怕，像被貓舌頭一樣的細密針板舔過那樣疼。”凱莎握着拳頭，這疼痛並非不能忍受，只是它歷歷分明，永不消退。
“疼痛可以緩解，但你必須習慣，獲得力量是需要代價的。疼痛是活着的證明，你還有去感受美好的能力。”凱恩眼波掃過凱莎的手臂，讓膚甲安靜下來。
“我摸到東西的觸感和原來不一樣了，我的手……好像變成殺戮的工具。”凱莎氣憤的一拳打出，碎石飛濺，在巖壁上留下了拳印。
要知道這可是一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孩啊。
凱恩嘆息一聲，伸手掰開她的拳頭。十指緊扣，讓她記憶起手原本是怎麼用的。
他抱着失落的凱莎，在她耳邊輕輕說：
“我聽到甲殼的聲音在我腦海內低語，它一邊向我傾訴，一邊生長想要覆蓋了我的全身。”
“這太瘋狂了！你會瘋了的！”
凱莎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凱恩的眼睛裏。
她凝視着深淵，而深淵，俏皮的對她眨了眨眼。
“瘋不了，因爲我不是一個人。”
變成怪物的爪子被握緊了，凱莎意識到這身皮膚能感受到的不僅僅是疼痛。
那些美好的感受，是不會被一層醜陋的外皮所阻擋住的。
真正將美好拒之門外的，是冰冷絕望的心吶……
什麼都不用說了，她緊緊抱住凱恩，貪婪的攝取他的體溫。
虛空成爲了揮之不去的陰影，但換個角度來想，這恰好說明了他們永不孤單。
逼仄的黑暗將他們擠壓在一起，刺骨的寒冷迫使他們互相緊貼，但似乎只要有彼此，就沒什麼捱不過去的。
真的是這樣嗎？
虛空之地絕不是僅僅只有他們目前經歷的這麼簡單。
而這份信念，能否禁受更嚴峻的考驗？
猶未可知。
“你餓嗎？”
給凱莎做完心理疏導後，凱恩取下了挎在肩膀上布袋。
看着他陸續從中取出剩下的一些肉乾，還有水袋，凱莎只是搖搖頭。
“我不餓。”
“真的嗎？別騙我哦。”
“沒騙你，不然屁股給你打。”
聽着凱莎這麼辯解，凱恩哂笑一聲，心想她是不是認爲自己對屁股有什麼特別的執念。
“那就當零食喫唄。”
“不喫，又不是什麼好喫的東西，又乾又硬。喫完還會想拉粑粑……”
凱莎突然羞紅了臉，平時她沒少因爲淘氣被母親罰去掃羊圈，對屎尿屁這些東西的態度並不像嬌氣的小公主那樣充滿嫌惡與抗拒。
但是！
但是……
讓她當着凱恩的面做那種事，是絕對絕對不能接受的！！！
簡直了，就連想一想都恨不得去撞牆了！
而且，這地下連草紙都沒有，這要怎麼善後啊。
所以，思前想後凱莎還是決定不喫了，只要不喫東西就沒有那麼多事。
“噢~原來你在擔心那個啊。”
凱恩露出了促狹的笑容，換來一個瞪眼。
心想小姑娘家家成天儘想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
在與虛空膚甲共生之後，其實兩者在消化系統上並不會產生聯繫，宿主和膚甲的消化過程是互相獨立的。
就好比一塊肉，宿主喫下以後，會在消化系統中分解爲營養和廢料。營養會被身體吸收，廢料會被代謝出去，但這其中的轉化率非常低下。
倘若是把肉交給膚甲吞噬，那這塊有機物就會被它完全分解，然後重構成生長所需營養和能量。
整個過程中完全沒有任何的代謝廢料產生，百分百完全轉化，一點兒也不浪費！
這也正是虛空生物不用呼吸，不用排泄的原因，就算把它們丟到太空，這些違反自然常理的生物也能安然無恙的活下去。
凱恩從沒有聽說過有哪個虛空生物是老死的，對物質的完全吸收及轉化，也是它們高速生長進化的基石！也是永生的資本！
正常生物需要億萬年物競天擇才進化出的形態結構，它們只需要幾年，甚至幾分鐘就能進化出來。
只要外界給了足夠的推力，只要營養充足……它們就會爲了吞噬，而進化出各種怪誕的形態和功能，以碾壓的姿態毀滅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不知饜足的飢餓驅動着。
飢餓，是虛空一族活着的原始動力。
它們代表了飢餓的天災，它們的存在會對符文之地原本的生態造成毀滅性的打擊，這就是本土生命如此憎惡虛空的原因。
不過話說回來，在共生模式下，膚甲就不能自私的只爲滿足自己食慾而活了。
如果宿主死亡，它們也會跟着失去活性。
爲了確保宿主健康存活，它們會在宿主需要時把吞食而來的部分營養反哺給宿主，以滿足生長與日常活動所需。
這是一種一榮共榮，一損俱損的共生關係。如果宿主拒絕餵食，它們也會反過來吸收宿主的養分。
凱莎之所以能在地下不喫不喝存活十年之久，正是因爲有這層關係存在。
只要她不斷殺戮，用心臟餵養虛空膚甲，這層皮膚就能供養她長久的在地方活下去。
而凱恩想要變成怪物，正是爲了用膚甲代替消化系統獲取生存養分。
不過嘛，這並不意味人本身的各種器官，會因爲被更高效的膚甲取代就廢棄了。
它們仍被好好的供養着，不會因爲長時間不用就退化了。等到有需要的時候，它們還是能發揮原本的作用重振雄風的。
畢竟一些部分，可是膚甲所無法取代的。
見凱莎不喫，凱恩灌了一口水然後啃起了肉乾。
“嚼嚼嚼嚼……”
短短几天他都已經快忘了肉的味道了，一想到了接下來幾年裏會一點肉都看不到，他頓時就覺得手裏乾硬的肉乾變得巨香。
以前他不懂，曾經還因爲犯了胃病錯失許多美食，向神祈禱賜予他一個永遠喫不壞的鐵胃。
當時他就明白“能喫是福”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而在這個想喫都沒得喫的環境裏，他對這件事的理解更加深刻了。
看着凱恩嚼得那麼香，凱莎也忍不住要來一塊嚐嚐。
可沒嚼幾下她就皺起眉頭。
“哇，還是那麼鹹啊！”
“哼，年輕！等過幾天你想嚐嚐鹽的味道，就只能去舔身上的汗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