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八章 巧言
李毅說起了往事，也是頗爲懷念，當年的自己還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卻帶着大唐朝廷的侍郎同坐馬車，出遊長安城郊，還和一衆紈絝們合夥演戲誆騙岑侍郎，雖然最後被岑侍郎識破了就是了。
曾經的十歲的黃口少年，現卻已經是年近弱冠之年，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啊……
李毅感嘆着自己已經垂垂老矣，該是時候告老還鄉，痛快摸魚了的時候，那邊杭州別駕卻還在回味着李毅所說的陳年往事，待得片刻之後就說了：
“殿下所言，無非是想說殿下所做，乃是爲了老百姓們好，但正所謂不偏爲中，不易爲庸，人心本善，之所以會偏會易是人心被私慾所迷惑，殿下所做如說書，桌遊，促人急公好義，懲惡揚善，求學好問，此爲人之本心，並非私慾，此乃不偏不易之舉，但殿下此番，以重金誘惑，激發民衆之私慾，民衆爲了殿下的金錢，毀去早已耕種的良田，若一人二人看似無妨，但河冰結合，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若開此風，潛移默化之下，移風易俗或許三兩日看不出來，但時日一長，此爲私慾迷惑人心之舉，乃是失了天道的做法，若如此，我杭州百姓，該都成了什麼樣子了！”
李毅聽到這杭州別駕嘰嘰呱呱一大堆的說完，頭都暈了，這是在跟我說《中庸》呢？學過啊，魏徵大佬上課說過，不過我在打呼嚕。
李毅還沒說話，那邊杭州別駕繼續悽然說道：
“殿下！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啊，古時梁惠王曾向亞聖詢問，如何才能對梁國有利，亞聖說：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厭。百姓種植糧食，養活家人，上貢國家，此爲義之所在，但若爲了金錢，毀田毀糧，卻去種植白疊子，那些百姓們可不知道這白疊子能幹什麼啊，給了錢，便讓種什麼種什麼，此爲利，如果把仁義放後面，利益放前面，則天下大亂也！古之梁惠王尚且能聽從亞聖的有關仁義的建議，還望殿下以史爲鑑啊！”
“別駕的道理，本王都懂，但真要較真起來，以史爲鑑？梁惠王好像後面涼了吧？魏國好像也沒多久就涼了啊？”
李毅撇撇嘴，不置可否的如此說道。
李毅說完，後面桑巴卓就奇怪的戳了戳邊上公孫二孃，小聲問了：“不對啊，魏國完了跟他梁惠王何干啊？梁惠王這名字聽着是梁國的吧？”
公孫二孃翻了翻白眼，就說了：“梁惠王就是魏惠王，魏國遷都大梁後，又叫梁國，怎麼說都沒毛病。”
桑巴卓一聽點了點頭，砸吧砸吧嘴，自言自語了一句：“怎麼一個王這麼多稱呼啊……”
“殿下！你這……你這……”
杭州別駕本想噴一句周王殿下實在是強詞奪理了，但是憋了半天還是沒說出來，李毅算是明白了杭州別駕爲何如此正直了，因爲他是腐儒啊！就是那種很極端的儒！儒家的極端就是努力使行爲處事做到絲毫都沒有偏差，有點類似強迫症，就是那種看到有一絲一毫的不公正都要去改正試圖做到最無私的心態。
這就很難受了，這世間哪有這麼多的是非黑白呢？
不過對付這種人也不是沒有辦法，因爲他們還是能講道理的，特別是用儒學的道理來跟他們說，一說一個準。
李毅沉吟了一下，就說了：
“別駕先莫急，本王所說，乃是事實，也並非是胡言亂語，以史爲鑑的話，魏國確實是完蛋了嘛！不過本王估摸着，這梁惠王十有八九是沒有行仁義之舉，所以埋下禍根，導致魏國完蛋的！正如別駕所言，這世間道理，正是應該以仁義先行，先義後利纔是！”
“殿下能夠明白，乃我大唐之福。”
杭州別駕聞言，深深鞠躬說道。
“只不過……”李毅揹着手，踱着步子說了三個字，讓杭州別駕眉頭又皺起來了：
只不過什麼呀？
“只不過，別駕似乎是誤會本王了啊！在別駕看來，這百姓種糧食，乃是義，本王出金子讓他們種白疊子，乃是利，對嗎？”
李毅笑着問道。
“難道……不是嗎？以金誘之，此爲私慾也。”
杭州別駕表情嚴肅地說道。
“那真是大錯特錯了！”李毅朗聲道：“敢問別駕幾件事，第一，別駕覺得，喫飯重要，還是穿衣保暖重要？”
“穿衣喫飯，即是人倫物理，沒衣服要凍死，沒飯喫要餓死，生命乃天地大合而來，乃天地之間最貴，兩者又如何比之輕重呢？”
杭州別駕說完，李毅那邊點點頭，繼續說了：
“正如別駕所說，人不喫飯會餓死，人不穿衣會凍死，我大唐遇大飢之年，往往餓死無數，但若遇寒冬，又何嘗不是百姓成羣凍死家中啊，喫飯和穿衣同樣重要，沒有輕重之分。在別駕看來，無非是覺得本王今日推廣的白疊子，與糧食相比，分量比不上糧食，這終究是因爲別駕不瞭解這白疊子到底有多重要，本王跟你誇下海口，只要這白疊子能夠推廣起來，我大唐人人有棉衣可穿，有棉被可蓋，到了冬日，就算是家家戶戶不燒碳爐，也不至凍死！”
“在你看來本王這是先利後義，帶壞民風的不仁不義之舉，在本王看來，卻是仁義之舉，只是你別駕不瞭解不理解罷了，本王今日所做，或許會成爲你們儒生口中的商賈之人，以利誘民的典型例子，但本王也是讀過聖人之言的，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人仁，有殺身以成仁。聖人教導我們，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今日本王若是在乎你們對本王的風言風評，便將這能救我大唐百姓性命的白疊子放置一旁，待到明年再種，此事一耽擱有多少百姓要因此而被凍死呢？我若真的因爲愛惜自己的名聲，便枉顧百姓死活於不顧的話，那本王纔是不仁不義之輩！本王纔是你口中的，真正的先利後義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