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豪賭
江南諸省一向文風鼎盛,各府縣也有設學堂、興義學的傳統,不單單是本朝,即便是在前大夏朝時,江南就一直是執文風牛耳之地,每次的殿試,一甲賜進士及第包括狀元在內,倒有多半是江南人士。
在今年之前,江南諸省的書生已經連續九次包攬了一甲賜進士及第,每次禮闈的會元也都是出自江南,他們本來雄心勃勃的要將輝煌繼續延續下去,第十次蟬聯會元,進而將狀元、榜眼、探花一舉掃入囊中,孰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秦之初的橫空出世,打碎了江南讀書人的美夢。
徐世森聽到秦之初那淡到好比是與路人甲相遇一般的語氣,暗中好笑,攔路這人,他可知道,一向自恃甚高,乃是眼高於頂的人物,自以爲全天下的人都該認識他,當然這人確實也有不菲的才學,與蕭蔚湶一樣,都是少時成名,不同的是蕭蔚湶落榜了,而這人今年則登上了壬辰科禮闈的榜單。
“秦兄,我爲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聲震大江南北的江南名士,錢江魚字得水,是我大周朝文魁一般的風流人物。”徐世森笑道。
秦之初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錢江魚這個人,即便以前沒有見過真人,但是對他的事蹟卻是如雷貫耳,不過這都是以前了,人家都已經欺負上了門,自己就絕對不能後退半步。秦之初兒時便立志在官場上有一番作爲,這次中了會元,就是一個極好的切入點,如果他露怯了,同科的貢士們誰還會尊敬他,奉他爲首呢?
“徐兄,我記得你是今科禮闈第兩百零七名貢士,這個錢江魚是第幾名呀?”秦之初對今年上榜的貢士們的名單也專門的研究過,知道錢江魚的名次不高,這可是錢江魚的痛腳,焉有不多加利用的道理。
徐世森說道:“錢兄這次禮闈發揮可能有些失常,只中了第兩百零八名。”
“兩百零八?哦,這樣一個名次都能稱爲聲震大江南北的江南名士?什麼時候江南名士這麼不值錢了?我記得以前江南名士不都是一甲賜進士及第嗎?怎麼又冒出來一個兩百零八呢?有兩百零八名的狀元嗎?”秦之初故意揶揄道。
錢江魚聞言,差點吐血,他自命文章一流,人也風流倜儻,偏偏這次禮闈的名次確實低的出奇,讓他抬不起頭來。
“秦兄,禮闈只是初選,殿試纔是見真格的時候。”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蕭蔚湶竟然插了話,“以我的瞭解,錢兄纔是真正的狀元之才,你還差點火候。”
“蕭兄,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秦兄既然能夠得中會元,自然有文曲星之才,那是一定能夠進入一甲之列的。”徐世森連忙替秦之初辯解道,他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只說秦之初能進殿試一甲,不敢說他一定能高中狀元。
秦之初也沒想到蕭蔚湶竟然會站到錢江魚等人一邊,還幫着對方說話,他冷冷地瞥了蕭蔚湶一眼,“水清,這是我們貢士之間的談話,等你什麼時候也做了貢士,再來評頭論足吧。”
水清是蕭蔚湶的字,秦之初把他的字拎出來,可不是爲了表示親近,而是一種長對幼的姿態,那話說的也是一點都不客氣,把蕭蔚湶氣的臉都白了,卻無法反駁,他一個舉人,確實沒有資格置身貢士之間的爭論。
又一位江南名士站了出來,他剛要開口說話,秦之初一擺手,“行了,各位年兄,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不就是說我秦之初不可能成爲殿試的狀元嗎?狀元一定會從你們江南諸省的貢士中產生,只有你們中的某位纔是金科狀元的天命之人,對吧?”
“正是。”堵着秦之初道路的衆貢士齊聲道。
“好,等的就是你們這句話。”秦之初朗聲道,“本來我還不想奪這個狀元,不過既然有人擺明車馬來跟我搶,我索性把這個狀元奪來給你們看看。敢不敢跟我賭一把?我出白銀萬兩,賭我一定能成爲今科狀元,你們敢不敢接盤?”
一兩銀子可以換銅錢一千枚,而在市井之中,一個瓷實的大饅頭只需要兩個銅錢,換算下來,萬兩白銀絕對是個天文數字了。江南諸省多豪富之家,但是隨手拿出來萬兩白銀跟人賭,這絕對算得上是一件駭人至極的事情了。
錢江魚等人被秦之初這手震住了,他們又不是分不清輕重的愣頭青,一萬兩銀子足以讓他們在京城買上一棟不錯的宅子了,誰捨得拿出來跟人賭呢?
秦之初撇了撇嘴,嘖嘖道:“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還敢說今科狀元一定是你們的?你們都信誓旦旦地說了你們一定能中狀元,還怕什麼呀?我出這一萬兩銀子分明是白送給你們的,你們竟然不要?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說的比唱的好聽。一到動真格的就歇菜了。”
“秦兄,不知道是不是允許我們來接盤呢?”就在這時,一個稍顯突兀的聲音從人羣后面傳來過來。
秦之初回頭一看,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悅,說話的人是燕國公的親侄子,今科貢士燕九捷,在他身邊,還跟着齊子芳、魏旭晨兩人以及十幾個鮮衣怒馬的豪奴。
今天是衆貢士到禮部衙門領取考號,學習禮儀的日子,在衙門口遇到他們,不足爲奇。
“怎麼,秦兄,難道你對自己沒有信心,只是想用萬兩白銀嚇退錢兄他們的挑戰嗎?”齊子芳說道,他的嘴角帶着溫文爾雅的笑容,但是那話卻一點都不能讓秦之初感覺到溫暖。
如果可以的話,秦之初不想跟這些貴胄豪門出來的子弟們有任何的交集,雙方家世差的實在是太遠,自己對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人基本上都沒什麼好感,尤其是禮闈之前報名時的那場衝突,更讓他內心深處對齊子芳等人產生了一絲厭惡。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憑藉個人喜好就能決定的,事情既然找上了門,就定要去面對,還得想辦法化解,使其朝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
“原來是齊年兄,魏年兄和燕年兄三位,你們都是貴胄豪門,和我這樣的平民子弟卻是不能比的,我出一萬兩,你們要是隻拿出來價值對等的銀錢來,是不是有點欺負人呢?”秦之初以退爲進地擠兌道。
第一百零一章 押題
“秦兄言之有理,不如這樣,你不是拿出了一萬兩銀子賭你一定能夠做狀元嗎?我們三個拿出來五千兩金子,賭你一定不能考不上狀元,今科狀元和往年一樣,一定還是江南籍年兄的囊中之物。”
一兩金子可以換十兩白銀,五千兩黃金就是五萬兩銀子,燕九捷的語氣輕描淡寫,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彷佛說的不是五萬兩銀子,而是五枚銅錢似的。
秦之初眼光一掃,發現在燕九捷表示願意拿五千兩金子和他對賭,並且還說今年的狀元一定還是江南人的時候,錢江魚等人神色明顯發生了不小的變化,看燕九捷他們的眼神都親近了許多。
就這一個細節,讓秦之初瞬間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燕九捷他們爲什麼要出頭參與到如此豪賭之中,只怕是爲了殿試之後的佈局。
江南文風鼎盛,每三年一次的會試、殿試之上,江南的書生都會大放異彩,在三百個中榜名額中佔據相當大一個比例,順理成章的,在大周朝的官場上,江南籍的官員就非常的多了。
而貢士參加殿試,基本上沒有落選的可能,最多就是最終名次的排定上會發生一些變化,也就是說錢江魚他們註定是要做官的。
燕九捷他們此時示好,可以說是一箭四雕,一是向當今官場中,江南籍官員示好,二是交好錢江魚他們,三是落他秦之初的面子,削弱他在今科貢士、進士中的地位。最後一個可能還爲了消弭禮闈前那次報名時發生的衝突,對燕九捷他們幾個不好的負面影響。
區區五千兩金子就能實現這麼多的目標,這錢花的太值了。就連秦之初都不能不讚嘆燕九捷他們幾個精於算計。
對這樣的局面,一時間,秦之初找不到辦法化解。以往,每科的會元、狀元都是同科貢士、進士中理所當然的核心,一等一的首腦人物,但是今年有點特殊,他以前的名聲太弱,又不是江南籍的人,難以服衆,特別是讓江南籍的讀書人服衆。只怕想當今科貢士、進士的核心,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須臾之間,秦之初的腦海中閃現過了無數的念頭,不過表面上他卻不動聲色,“五千兩黃金,五比一,還算公平。我接了,各位年兄,還有誰想摻和進來的,賭我秦之初會不會成爲金科狀元的?儘管過來報名,我秦之初全接了。”
這時候,有不少的貢士圍了過來,秦之初就是衝着他們喊的,他是蝨子多了不愁,已經拿出來一萬兩銀子,就不在乎多拿出來一些。
果然還有不少人不滿秦之初這個會元,根本不相信他能考中狀元,聞言,紛紛過來表示願意和秦之初對賭,當然,也有一些貢士想結交秦之初,願意和他站在一起。
最後,徐世森粗略地統計了一下,如果這次秦之初殿試失利,不能高中狀元的話,那麼他至少要賠出去一萬五千兩白銀,反過來要是秦之初能夠高中狀元,則可以贏到手五千兩金子外帶五千兩白銀。
一想到這兩筆巨大的款項,徐世森額頭就冒虛汗,他也算是見過不少市面的了,可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豪賭。
要知道,偌大一個大周朝,戶部的歲入總額也才四千餘萬兩白銀,最多也沒超過五千萬兩。兩相比較,就知道秦之初參與的是一場多麼大的豪賭了。
遠離了禮部衙門,徐世森壓低聲音問道:“秦兄,你賭得可有點大了,你有幾分把握呀?要是輸了,上哪兒來那麼多錢賠給他們?”
秦之初不在意地笑道:“徐兄,你就睜大眼睛瞧着吧,明天我一定奪個狀元回來。”
見秦之初信誓旦旦、自信滿滿,徐世森不好掃了他的興致,只是免不了心中直犯嘀咕,從古至今,還沒有人能夠保證自己一定中狀元的,最多也就是在殿試結束之後,有個大約摸的估計,那裏像現在,建極殿還沒去呢,就把大把的銀子拍出去了。
回到豫州會館,韓青石迎了過來,“大哥,你讓我做的事情,我已經辦完了。這是我花重金,找的三位最有名的押題先生,綜合種種渠道得到的消息,推測出來的最有可能在明日殿試上出現的題目,一共十道題,你趕快看一下。”
說着,韓青石把一個信封交給了秦之初。後者打開看了看,暗中把每道題目記下後,便把押題遞給了徐世森,“徐兄,你也看看吧。看完之後,再讓秋東海,裴如雲也看看,說不定會有些幫助。”
徐世森受寵若驚地接過了那張寫着試題的紙張,他清楚韓青石口中的重金肯定不會是一個小數字,秦之初卻能夠將花費巨大代價得到的題目,毫不猶豫地交給他看,這是對他多麼大的饋贈啊。
把押題交給徐世森後,秦之初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開始仔細地琢磨分析起來,十道題目看似縮小了範圍,實際上難度還是有不小。按照慣例,殿試只考一場,也就是隻考一道題目,如此一來,就是十選一,十分之一的概率並不算高,何況,誰也不敢保證明天殿試的題目就在這十道押題之中。
不管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此時分析押題,最多就是圖個心理安慰,要是瞎貓碰到了死耗子,明天殿試的題目正好在這十道題之中,抑或者跟這十道押題中的某一道擦邊,那是最好。如果不是,就只能指着平日裏讀書積累下來的根底了。
轉眼,到了第二天,大周順德壬辰年三月十五,三百壬辰科貢士殿試的日子。這一天,豫州會館早早地就佈置一新,會館掌櫃親自到廚房監督着大廚,爲參加殿試的四位豫州籍貢士準備早餐。
用最好的米,最鮮的菜,最棒的調料,手藝最精湛的大廚,目的只有一個讓貢士們喫飽、喫好,精神抖擻地參加殿試,絕對不允許出現殿試時鬧肚子的烏龍事件。
秦之初他們起牀洗漱完畢後,掌櫃就請他們到大堂中用餐,每人一張小飯桌,桌上是全新的碗筷,黃湛湛的小米粥,幾樣調製的色香味俱全的小菜,沒有大魚大肉,更沒有酒,甚至連放多少油都有嚴格的限制,畢竟油水大了有可能誤事。
掌櫃的親自服侍秦之初用餐,他從砂鍋中給秦之初舀了一碗溫度剛剛好的米粥,“會元公,這是我專門讓人從豫北府弄來的小米,你喝上一碗,定能文如泉湧,下筆有神,在殿試之中,獨佔魁首,爲家鄉父老再漲一把臉。”
第一百零二章 殿試
秦之初、徐世森、秋東海還有裴如雲等四名豫州籍的貢士用完早飯後,便登上了豫州會館準備的馬車,朝着紫禁城趕去。
在距離紫禁城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馬車就被御林軍士兵攔了下來,再往前,閒雜人等就不準往前了,秦之初他們下了馬車,在御林軍士兵的引領下,朝着紫禁城走去。
四人多少都有些激動,秦之初還好一點,徐世森他們三個寒窗苦讀的時間都在三十年以上,由翩翩少年郎熬成了孩子他爹,老姑娘,今天總算是有了一個還算不錯的結果。
其他各省的貢士已經有不少在午門前集合了,和他們一起的還有擔任殿試主考官的大學士、尚書侍郎,主事、員外郎等官員,一個個都表情嚴肅,不苟言笑。
諸多貢士羨慕地看着這些或是蟒袍玉帶,或是一身大紅官袍賽公雞的前輩,幻想着日後自己也做了大學士時,一定要平易近人一些,至少也要帶上一絲微笑。
卯時正,景陽鐘響,午門的左側門打開,內閣幾位大學士,禮部尚書、吏部尚書及諸侍郎、主事、員外郎等魚貫而入。
看着這些身着官袍的官員們一個個的消失在午門的門洞之中,現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固起來,殿試馬上就要開始了,這也就意味着貢士們是成龍還是成虎的最關鍵時刻馬上就要來了。
等到官員們都進去之後,便有一名小黃門朗聲喊道:“皇上有旨,宣壬辰科貢士進宮殿試。”
三百名貢士連忙列隊,秦之初做爲會試第一名貢士,是理所當然的排頭兵,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等到貢士們排好隊,那名小黃門對秦之初道:“請會元公及諸位貢士老爺隨我來。”
小黃門頭前帶路,以秦之初爲首的三百名貢士緊隨其後,魚貫而入穿過午門,進入到了紫禁城之中。
對於這些貢士中的絕大部分人而言,這是他們一生中僅有的幾次能夠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地進入紫禁城中的機會中的一次。很多人都按捺不住興奮,偷偷地打量着紫禁城中的佈置,但是又擔心觸犯了皇家的禁忌,又不敢偷窺太久,箇中滋味,不足爲外人道哉。
殿試又稱廷試,是大周王朝科舉取士這一流程的最後一次考試,也是大周朝級別最高的一次考試。
三年一次的殿試,每一次舉行的時候,都會引起全國士農工商的關注,這可不僅僅關係到三百個家庭,往大了說,關係到將近三百個縣的百姓。畢竟,殿試後,即便是最後一名進士,也能混個七品知縣噹噹。
殿試的考試地點在紫禁城建極殿,此殿是紫禁城外三殿之一,取自聖人言“皇建其有極”,意思是說君王建立政事要有中道,基本是不偏不倚,取中庸之意。天子來制定建立中正的天下最高準則。有強調皇權之意。
建極殿面闊九間,進深五間,佔地面積兩畝左右,興建於前大夏朝,自從前朝確立了科舉取士的制度之後,建極殿就一直是殿試的舉辦地,從來沒有改變過。
建極殿興建於一個大的臺磯之上,殿前有一極開闊的廣場,四邊圍着漢白玉欄杆,雕龍繪鳳,氣勢不凡。
殿門口,有數十名左右排開的大內侍衛,他們盔明甲亮,器宇軒昂,手按佩刀,沒有任何表情地看着諸位貢士,那眼神就跟看死人差不多。在他們的注視下,三百名貢士沒有一個敢出大氣的。
早於貢士們進來的諸位官員都在建極殿外肅立着,貢士們在小黃門的指引下,按照考試名次的單雙數分左右,在官員們的後面站好。
待所有人站好後,鍾呂聲大作,身着龍袍,頭戴龍冠的順德帝踩着鞭聲,從建極殿中走了出來,大內總管蘇培榮低眉順目地跟在他的身後。
在內閣諸位大學士的帶領下,諸官員、三百貢士等趴在地上,山呼萬歲,順德帝坦然受之。
等到諸臣子朝拜完畢,順德帝一揮手,讓諸臣子站了起來,“各位愛卿,今天是殿試,這對於咱們大周王朝來講,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日子。”
順德帝也是一個講套話的高手,嘚吧嘚地講了有二十多分鐘,從天地初開,一直講到了他順德帝,中心思想無非就是一個,表明朝廷對科舉的重視,對貢士們的重視,順帶着鼓動着貢士們在殿試後,要爲國爲民做個好官,用地主家的話講,就是要給皇家做個好的“長工”。
好不容易等順德帝講完了,衆人又山呼“皇上聖明,臣等尊旨”之類的話。這之後,順德帝用銀質的裁刀將試卷開封,然後蘇培榮把開封的試卷交給了內閣首輔顏士奇。
顏士奇,字學愚,內閣首輔,少師兼中極殿大學士,別看少師只是從一品銜,他卻是實打實的文武百官之首,深得順德帝信任,在文武百官中享有崇高的威望。
顏士奇已是古稀之年,他手持試卷,有些中氣不足地朗聲道:“聖諭,順德五十六年,壬辰科殿試,開始。”
宣告完之後,顏士奇將試卷交給了候在他身後的禮部尚書張宗昌。
衆人再次趴在地上,山呼萬歲,順德帝在蘇培榮及大內侍衛、小黃門、宮娥等的簇擁下,華麗地退場。顏士奇等那些不做殿試監考官的諸多官員也依序離開。
曾經擔任禮闈副總裁官的內閣大學士趙普芳這次出任殿試的總監官,禮部、吏部兩位正二品銜的尚書做副總監官,另外還有十幾位禮部、吏部的侍郎、主事、員外郎等做監考官,將近二十個位高權重的高官,陣容之豪華,令人瞠目結舌。
趙普芳親自發號施令,在他的指揮下,秦之初等人進入到建極殿中,這裏已經擺放好了桌椅板凳,考桌上,有皇宮裏才能用到的上等的筆墨紙硯,另外還有空白的答題卷。
待所有考生坐好後,趙普芳走到了諸位貢士的前面,他雙手捧着開封的試卷,高高的舉過頭頂,“陛下欽點試題在此,衆人跪受。”
秦之初等人紛紛站了起來,跪在了考桌旁的地上。想在殿試中博得好名次,就得按照規矩來,尤其是這些禮儀性的東西,更是不容半點差錯。
第一百零三章 妄揣聖意
顏士奇待所有人跪下後,朗聲道:“諸位貢士,本次殿試共一場,歷時五個時辰。辰時開考,午時末封卷,陛下賜宴,下午未時二刻繼續答題,酉時二刻必須交卷。考題爲時務類,限定一千字。酉時二刻,還有往答題紙上寫字者,以作弊論處,取消一切功名。”
顏士奇說的注意事項,衆位貢士都知道,卻都神色凜然地聽着。顏士奇在讀書人中間也算是個傳奇了,當今順德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已經連中三元,是士林中的傳奇。在這樣一位前輩面前,沒人敢造次。
顏士奇對秦之初等人的表現很滿意,他揮了揮手,“都起來吧。辰時該到了,大家各自歸位,準備答題吧。”
秦之初等人連忙站了起來,各自坐好。顏士奇看了禮部尚書張宗昌一眼,張宗昌心領神會,馬上吩咐禮部侍郎帶人給考生們分發試題。
試題是順德帝親自擬定的,具體是什麼,就連顏士奇都不清楚。等到試題發下去之後,顏士奇把順德帝給他的那個開封的試卷打開,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今年殿試的題目十分的古怪,竟然出了兩道題,考生可以從兩道題目中任選一道作答。
第一道題目,非常的簡單,卻也非常的大,就兩個字“論農”。
第二道題目題目很長,中心意思是說順德帝有一個皇莊,以耕種爲主,但是地處偏遠,又疏於管理,順德帝有心治理,但是投入太大,又擔心與民爭利,順德帝就問要不要放棄這個皇莊。放棄爲何?不放棄又該如何讓皇莊起死回生?
顏士奇是多年的官場老油條了,看了兩道試題後,便開始揣摩起順德帝的用意來了。
所謂皇莊就是由皇家直接經營的莊田,收入不歸戶部管理,由宮廷自行支配。對皇莊的存在,文武百官反對的聲音從來沒有中止過,但是因爲皇家的實際需要,皇莊始終是存在的,只是規模有大有小罷了。皇帝賢明,就少設點,皇帝昏聵,就多圈點。
順德帝能夠平穩地執掌大周朝五十六年,自然不會是一個昏聵的人,相反在朝臣之中,一向有聖君的敬稱。這樣一個皇帝,又怎麼可能在殿試這樣莊嚴的場合,將皇莊拿出來做爲科舉取士的試題呢?這裏面一定有什麼說道。
顏士奇微闔着雙眸,神遊太虛,他暗中歷數着隸屬於皇家的莊田。驀然,他的心中一動,他想到了順德帝沒有明言的皇莊是哪一處皇莊了,如果是那裏的話,順德帝將這個問題拎出來,做爲殿試的題目,要比“論農”更加的適合。
秦之初拿到試題後,先是一喜,進而便猶豫起來。
喜的是韓青石花費巨大代價,找到押題先生押了十道試題,其中有一道,跟“論農”非常的吻合,他昨天也花了不少的時間,去梳理其中的脈絡。如果按照他昨天梳理好的思路去寫,一定可以寫一篇不錯的文章。
猶豫的是“論農”這個題目實在是太容易了,不是“農”這個問題容易解決,而是科舉取士已經歷時數千年,單單本朝就是三千年,以農爲題,沒有一百次,也有五六七八十次了。
每一次,都能湧現出一大批優秀的文章,這些文章在天下廣爲流傳,幾乎每個有志科舉取士的讀書人都爛熟於胸。想在前人的基礎上,寫出新意,很難。
另外,秦之初多了個心眼,皇帝這次出題,爲什麼別出心裁,搞了個二選一?如果皇帝的本心是以“農”來考量諸位考生的話,幹嘛還要多此一舉?這分明就是畫蛇添足。
往深了想,農乃是國本,以“論農”爲題,代表了公心。相比之下,皇莊無論如何都跟國本沾不上關係,倒像是代表了皇帝的私心。
這次進京趕考,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讓秦之初意識到大周朝很多地方,都是皇帝管不到的地方,或是鞭長莫及,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或是視若無睹,箇中緣由,不一而足。
但歸根到底,只能證明一點,皇帝也是有私心的,就像那香吾山的山賊流寇,順德帝如果真的有心圍剿,香吾山早就成了一片朗朗乾坤了,那裏還會像現在這樣烏煙瘴氣。
現實是距離京城不足千里的香吾山,匪患持續了數十年,順德帝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動靜。不管順德帝基於什麼原因,都撇不開一點,就是順德帝有自己的小算盤,而這個小算盤只怕於國於民都無關。
忽然,秦之初打了一個激靈,他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腦海中會湧現出這些對順德帝堪稱不敬的想法,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難道是因爲自己順利地築基成功,成爲了一名旋照期修真者的緣故?
秦之初連忙搖搖頭,把這個想法甩出去。自己才小小的旋照期一層,皇帝隨便派出一隊御林軍,就能把他給滅了,根本沒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還是用心答題吧。
經過一番盤算,對順德帝的用意再三揣測後,秦之初決定放棄第一道題,改爲選答第二道題,“妄揣”聖意,迎合皇帝的私心。
只是這樣的文章可不太好寫,如果一味的迎合皇帝,僅僅討了皇帝的歡心,不能服衆的話,就過不了內閣首輔顏士奇等人這一關,答卷只怕難以呈送到皇帝面前,也就做不了狀元了。反過來,如果過了顏士奇等人這一關,又不能讓皇帝滿意,狀元照樣沒戲。
做不了狀元,一萬五千兩銀子就得長翅膀飛了。這麼大一筆銀子,光想想,就肉疼不已。
沉吟良久,秦之初提起筆來,開始寫起草稿來,一邊寫,一邊思索着該如何遣詞造句。
轉眼午時已過,顏士奇讓衆位考生將試卷反轉,扣在考桌上。隨後,皇帝的賜宴就送了過來,每個考生面前都多了一個朱漆食盒,裏面有兩葷兩素一湯,御廚手藝,色香味俱全,就是分量有些少,勉強夠考生來了七分飽。
到了未時一刻,鴻臚寺的官吏上前收食盒。未時二刻,殿試繼續。
秦之初再次把草稿看了兩遍,確認把所有的錯字,不通順的句子都改正了,這才提筆,往專門的答題紙上謄寫文章。
第一百零四章 惡趣味
酉時二刻,大周朝順德五十六年,壬辰科殿試結束。顏士奇帶領着禮部、吏部的官員,將三百份試卷收了起來,裝在一個專門的木箱子中,然後在一張封條上簽字、用印,將木箱封好。
歷來,貢士們的答卷有兩種閱卷方式,一個是由皇帝陛下親自批卷,聖裁三百名貢士的名次,另外一種是由監考官們先批卷,選出十名最好的,把他們的試卷呈送到皇帝面前,由皇帝最終決定前十名的名次,最主要的是決定一甲賜進士及第的狀元、榜眼和探花。
順德帝今年特別重視此次殿試,在顏士奇等人收卷的時候,蘇培榮就過來傳他的口諭,讓顏士奇把試卷全部封好後,押送到御書房,順德帝要逐一審定三百份試卷。
見了考題後,顏士奇就猜測出一點皇帝的心思,聞言也不覺得奇怪,只是凜然遵旨。
以秦之初爲首的三百名貢士出了建極殿後,再次排好隊,在小黃門的引導下,迤邐朝着紫禁城外走去。
大部分人的心情都是患得患失的,誰不想考中狀元呀?那意味着在官場上將會有一個高起點,在日後的仕途中,一科狀元可是晉升的金字招牌。
當然,狀元只有一個,不過不是還有榜眼和探花嗎?還有二甲賜進士出身嗎?這裏面就有二十七個名額。至於三甲,僅僅只是個“同進士出身”,在進士之中,是最末一等,步入官場後,十有九八到了年老致仕的時候,還是個小小的七品縣令,能混到個五品知府就近期難得了。
小黃門將貢士們送出了午門,又由御林軍將貢士們送出了紫禁城的正門——承天門之外百步,這個距離是御林軍設置警戒線的地方,平民百姓是不準接近這條警戒線的。
豫州會館安排了專人在這裏等着,其他各省會館也都派了得力的人手,在這裏候着。
見考完試的貢士們出來了,衆人一哄而上,紛紛詢問貢士們考的如何?
李玉玲、關志文、龔秀珍全都來了。
“秦兄,怎麼樣?”關志文迫不及待地問道,他是秦之初的同鄉,又和秦之初同時在去年,也就是辛卯年中了舉人,對秦之初的前途極爲關心。
秦之初搖了搖頭,“不太好說,我現在只能說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秦兄,我就知道殿試的時候,你得露餡。”還沒等關志文他們說什麼,在他們身後就響起了一陣嘲諷聲,聽聲音,就知道是燕國公的侄子燕九捷。
秦之初回頭一看,果不其然,他笑了笑,“原來是燕年兄。我想你大概是把我的謙虛當真了,沒聽說過一句老話嗎?沒有三兩三,豈敢上梁山?今科的狀元,我當定了,你準備好你那五千兩金子吧,我等着收呢。”
“哼,事到如今,還嘴硬。秦兄,我等着看你的好戲。”燕九捷臉上帶着胸有成竹的表情,他根本就不相信秦之初能得狀元。
回到豫州會館,掌櫃的準備了幾桌豐盛的酒菜,把秦之初、徐世森、裴如雲和秋東海四名貢士全都請了來,又讓所有未歸的舉人作陪,在席上,免不了請秦之初他們講講殿試的事情。
徐世森、裴如雲和秋東海三個人無一例外都選擇的是“論農”這個題目,竟無一人選擇第二道題目。一方面是他們對這道題目有把握,有那麼多前輩的文章可供他們參考,另外一方面是三人多少都有些書生意氣,對皇帝以皇莊爲題,有些牴觸情緒。
這樣的情緒在壬辰科貢士中非常的普遍,第二天,韓青石過來接秦之初的時候,把他打探到的情況,向秦之初進行了通報。
據不完全統計,有九成多的貢士選擇了“論農”這道題目,選擇爲順德帝出謀劃策、治理皇莊的貢士,竟然連一成都不到。
“大哥,不是小弟我說他們,那些選擇論農的貢士,都是羣書呆子,一點眼力都沒有。這大周朝是誰的?還不是皇上的。
決定他們能否在仕途上有個好的發展,不是那些在土裏刨食的農夫,是一言九鼎、出口成憲、萬乘之尊的皇帝陛下。就衝這一點,也該知道在殿試的時候,選擇那道題目了。
這是一個多麼好的拍萬歲爺馬屁的機會呀。讓他們全給浪費了。”
一路之上,韓青石就像個碎嘴的老太太一樣,對貢士們的選擇進行着盡情的嘲諷和鞭撻,他學問是有一些,卻連秀才的水平都沒有,跟貢士更是不能比,難得有炫耀他“獨具慧眼”的機會。
秦之初也不去打斷韓青石的惡趣味,一邊一副興致盎然聆聽的表情,一邊暗中思忖着待會兒該如何得體地進行應答。
數日前,秦之初兩拳打死黑如墨,楚國公世子就派人送去了請柬,邀請他於殿試的次日到府上做客。今天就是踐約的日子。
大周朝六位國公,楚、齊、趙、韓、燕、魏,其中以楚、齊兩家的實力最爲雄厚,尤其是楚國公,在文官武將之中都有很深的根基,另外,楚國公也是大地主、大商賈、大財閥,可以說是有錢、有勢、有權、有兵,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就連順德帝都要給楚國公三分薄面,以兄稱之。
這樣一個強勢人物的繼承者出面請秦之初赴宴,他自然不能不慎重待之。
楚國公府位於青龍大街,這條街是京城有名的王公大街,住在這條街上的幾戶人家,比朱雀大街的還要顯赫。大街有三丈三尺寬,並排跑三四輛馬車都沒有問題,偏偏這條街上,連一個普通的行人都沒有。
這條街上,隨處可見的是盔明甲亮的護衛軍、精神抖擻的家丁護院,婀娜多姿的丫鬟小姐,精明強幹的僕役。
大街兩側,不是親王、郡王的王府,就是國公的宅邸,別說是平民人家了,就連侯爺府都沒有一座。秦之初順着馬車的窗戶往外看,只見車窗外不時的閃過某座府宅的牌匾,“敕造齊國府”,“敕造燕國府”,“肅王府”等等。
“大哥,看着這麼多王爺、國公的府邸,你有何感想?有沒有想着有一天,也能在這裏擁有一片府宅呀?”
這句話,韓青石貌似問得隨意,但是他的眼眸深處有着一抹難得的認真,殿試已經結束了,很快就會公佈名次。他必須要確定一下秦之初的志向究竟有多高。他自然希望秦之初能夠博個王公大臣出來,這樣的話,他才能更好地從秦之初這裏借力。
秦之初把目光從窗戶外收了回來,看了韓青石,“二弟,我還是那句話,盡人事,聽天命。不過不管我走到那一步,你我都是兄弟,我定會盡全力幫你的,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和國公夫人的。”
第一百零五章 未來的公主
沿着青龍大街一路向前,很快就到了一個氣勢恢宏的院落之前,府門前兩尊大石獅子,朱漆大門上有縱九、橫七共七九六十三個門釘。
按照大周朝的規矩,只有親王府才能用六十三個門釘,楚國公乃是特例,是太祖賜予的恩賞,在公侯之中,乃是獨一份。
大門兩側的楹柱上銘刻着一副對聯,上聯是“勳業有光昭日月”,下聯是“功名無間及子孫”。這幅楹聯乃是太祖御筆,號稱楚國公府的免死金牌。
福門上還懸掛着一副九龍金匾,上面寫着“敕造楚國府”。這裏就是名震天下的楚國公府了。
馬車在距離楚國公府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停了下來。馬車和車伕都是韓青石帶來的,“兩位爺,前面的路被堵住了,馬車已經無法繼續往前走了,還得勞兩位爺的駕,步行過去。”
秦之初、韓青石下了馬車,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不由得一愣,只見楚國公府門外,停滿了轎子、馬車,沿着大馬路排了長長的一溜,府門外到處都是歇腳的轎伕、車伕等僕役,把三丈三寬的大路快給擠滿了。
韓青石朝着那些轎子、馬車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今兒個不是楚國公大壽呀,怎麼來了這麼多的王孫公子?就連智屏郡主也來了。苗頭有些不對。大哥,今天咱們出門肯定是忘了看黃曆了,以小弟的愚見,咱們還是快閃吧,換個時間再過來。”
秦之初一挑眉毛,“二弟,這智屏郡主是誰?是哪位王爺的女兒?怎麼你提到她的時候,好像是說瘟神似的?”
韓青石看了看左右,見其他人離他們都遠,這才小聲說道:“哎呀,我的大哥呀,那智屏郡主可不是什麼王爺的女兒,人家可是太子爺的寶貝閨女,未來的公主千歲。
論身份,那是一等一的顯貴,只是智屏郡主有一點不好,人人都說她有剋夫命。
說起來,她比大哥你還要小一歲,在她十六歲那年,萬歲爺親自爲智屏郡主指婚,招楚國公的小兒子爲郡馬。
結果指婚聖旨還沒出宮,楚國公的小兒子在西郊縱馬遊玩,路面讓螞蟻蛀出來一個洞,馬蹄踏在裏面,折了腿,把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那寸勁兒,一下就把脖子摔斷了,當場斃命。
十七歲那年,萬歲爺再次賜婚,這次是御林大將軍的嫡長孫,剛剛草擬好聖旨,萬歲爺還沒有來得及用印,就得到消息,御林大將軍的嫡長孫在平叛的時候,箭貫前胸,死了。
又過了兩年,萬歲爺給智屏郡主第三次賜婚,這次好點,都已經拜了堂,身爲新郎倌的內閣首輔顏老大人的小孫子,仗着酒膽,死活不肯入洞房。
智屏郡主派人去請,新郎倌想起郡主的剋夫傳言,扭頭就跑,他那天喝的有點多,黑燈瞎火一個沒注意,掉進了水塘裏,天寒地凍的,人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凍得半死,拖了沒幾天,就死了。
咱們大周朝不興女子從一而終,郡主死了郡馬,不能守活寡呀。這不,年前,萬歲爺再次給智屏郡主指婚,這次選中的郡馬,大哥你也認識,乃是齊國公之子齊子芳,就是跟你一塊殿試那個。
結果可好,齊子芳以準備科舉爲由,堅辭不授,據說還跑到國子監,在聖人像前長跪三天三夜,期間沒喝一口水,沒進一粒米。這事傳到萬歲爺耳朵裏,萬歲爺也就打消了招齊子芳爲郡馬的念頭。
不過聽說因爲這件事,太子爺跟齊國公鬧得很不愉快。”
韓青石敘說這些事情的時候,多少帶着一些幸災樂禍的腔調,他對皇權敬畏歸敬畏,但是不像那些愚忠的讀書人,連一句關於皇室的玩笑話都不敢說。
秦之初聽罷,暗自瞠目結舌,剋夫一說,在大周朝有相當的流傳性,可是像智屏郡主這樣,短短的四年時間,就剋死了三個丈夫,還真是有夠極品的。
對剋夫之事,秦之初是抱着將信將疑的態度,能夠避開智屏郡主,總是好的。“二弟,你說得對,智屏郡主乃是天潢貴胄,我只是一介布衣,與她相見,不免唐突,咱們還是先回避一下吧。”
兩人達成一致,剛要上馬車,離開楚國公府,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二位可是韓公子和秦之初秦會元公?我是楚國公府上的二管家,奉世子之命,等候兩位多時了。”
讓人發現了,這下想走都走不了了。
秦之初、韓青石兄弟倆相視苦笑,然後都生生地擠出一絲笑容,“老管家,今天貴府似乎有不少貴客來訪,我二人冒昧造訪,多有不便,不如改日吧?”
二管家是個五六十歲的老人,他說道:“沒有什麼不便的,今天世子設宴,一是要結識一下會元公,和會元公做個朋友,二是想做箇中人,爲會元公介紹幾個朋友。你看我楚國公府的這些馬車、轎子,其主人都是我家世子要給會元公介紹的朋友。
會元公,今日之宴會,可以說是專門爲你而設,你都到了門口,再掉頭而去,外人會說我們楚國公府不會待客的。”
二管家張口閉口都是楚國公府,秦之初這會兒要是真的離去,勢必要得罪楚國公上下,孰爲不智。
他笑道:“世子盛情,讓習遠愧不敢當呀。如此,就叨擾了。二弟,一起走吧。”
韓青石一想到智屏郡主就在楚國公府裏面,腿肚子就轉筋,他到現在,也是光棍漢,別說正妻了,就連妾室都沒有一個。他雖然只是韓國公的庶子,卻也是有資格做智屏郡主的郡馬的。按理說,給未來的皇帝當女婿,也不算差,可智屏郡主的剋夫名聲實在太大,讓人望而生畏呀。
“大哥,我還有事……”
韓青石還沒想到用什麼話把自己給撇出去,秦之初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還不快走?難道還要世子出來請我們嗎?”
秦之初的手如鐵鉗一般,韓青石掙都掙不脫,只能硬着頭皮,一步一步地朝着楚國公府的府門蹭,他恨不得這會兒老天爺來個響雷,把他給劈個半死不活,也勝過去見智屏郡主。
第一百零六章 郡主、道姑
秦之初和韓青石都沒有心思去打量楚國公府內的佈置,後者是擔心成爲智屏郡主下一個剋死的對象,前者昨天剛剛去過一次紫禁城,楚國公府修建的再宏偉,也是不可能和紫禁城相比的。
跟着二管家,進府門,踏甬路,過穿堂,穿儀門,足足走了有十幾分鍾,眼前的景色驀然一變,垂柳縷縷,迎春花盛開,道路兩側的桃樹之上,有粉紅色的花蕾含苞待放。
再往前走幾步,但覺得清新的水汽撲面而來,在蒼松翠柏的枝蔓間,隱隱的有粼粼波光在閃爍。走到小路的盡頭,往右一拐,頓時,一個數畝大的水潭出現在諸人面前。
經過一冬天的沉澱,水潭中的水變得清澈無比,水潭下有剛剛露出頭的青青水草,水中是體態優美的錦鯉,水上是隻有雞蛋大小的蓮荷的葉子,在水面上零星分佈,等到夏日之日,這裏必定是蓮花競相爭豔的景象。
二管家引着秦之初、韓青石到了水潭邊,那裏有一個架在水潭上的水榭,飛檐翹角,紅柱碧瓦,曲欄華拱,富麗堂皇,十分的優美。近前,只見水榭上懸掛着一塊匾額,上書“芙蓉榭”,字體娟秀,像是女人所書。
芙蓉榭裏已經坐滿了人,粗粗一看,大概有二十餘個人,他們壁壘分明地分成兩個羣體,一羣爲女子,坐在芙蓉榭的北半邊,一羣乃是男子,坐在另外半邊,兩邊以竹簾隔開。
二管家請秦之初和韓青石在水潭邊稍候,他進了水榭中進行稟報,片刻之後,一位三十多歲,星目朗眉,蓄有短鬚的男子在二管家的陪同下,走了出來。
“大哥,這位就是楚國公世子楚晟鳴。”韓青石沒等對方走進,便悄悄地把對方的身份告訴了秦之初。
秦之初暗贊楚晟鳴氣質不凡,只有楚國公這樣歷經了上千年沉澱的王公府邸,才能孕育出這樣令人一見心折的漢子來。
沒等二管家開口,秦之初便雙手抱拳,一揖到底,“見過世子。”
楚晟鳴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伸手把秦之初扶了起來,“會元公不必多禮,你是文曲星下凡,說來可是天生的神仙,你這一禮,可是要折我的壽呀。呵呵,快快請起,我和青玉、青石兩位是世交兄弟,聽說你跟青石義結金蘭,說來也就是我的兄弟了,你以後可不要這麼多禮了。否則就是見外了。”
韓青石上前一步,臉上難得沒有輕浮之色,“拜見楚大哥。”
楚晟鳴衝着他嘉許地點點頭,“青石老弟,我聽說韓叔父給了你一家古董店鋪,這是韓叔父對你的一次考驗,你可要好好做,不要辜負了韓叔父對你的一片期望。我相信你要是做得好了,韓叔父一定還會給你押上更重的擔子。
嗯,生意上有什麼困難,生活上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以後儘管來找我,楚韓兩家乃是世交,只有常常走動,兩家纔會越來越親,不要怕麻煩,知道嗎?”
韓青石連忙應了一聲,京城裏這麼多的公侯將相,王孫公子,也就是楚晟鳴從來沒有歧視過他是個庶子。
“來,會元公,青石,”楚晟鳴伸出大手,分別抓住秦之初、韓青石的手,“你我兄弟三人一起進去。”
還沒進去芙蓉榭,就見隔在水榭中間的那道竹簾緩緩地升了起來,秦之初還以爲被竹簾遮擋了視線的女子們要看他,誰知道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水榭之中的氣氛極爲凝固,男子這方,齊子芳、燕九捷、魏旭晨等人坐在一起。
齊子芳眉目低垂,眼觀鼻,鼻觀心,雙手捧着一個杯子,杯中水汽嫋嫋,散發着清冽的茶香,他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動不動。燕九捷、魏旭晨等人都有些不自然,竭力迴避往女子那邊看去。
反觀女子那邊,正中端坐着一名雙十妙齡的女子,明眸皓齒,柳葉彎眉,雙脣紅潤,容貌屬於上乘的女子。她頭戴珠翠七翟冠,冠上兩側插金鳳簪,鳳喙口銜珠串,身着大紅色大衫霞帔,腰繫青色細綾包裱的玉帶,上面飾有描金雲鳳文。
看此女的裝扮,應該就是太子爺的寶貝女兒智屏郡主了。在她的身後,站着兩個宮女打扮的人,在她的下首坐着一個道姑。
這道姑也是個美女,鵝蛋臉,大眼睛,頭戴純陽巾,身着紅紫色素道袍,她的年紀也不大,也是雙十年華左右。
在她們的周圍還坐着十幾個女子,一個個都衣着華麗,氣質不俗,年紀有大有小,十有九八都是公侯府的女眷。
智屏郡主鳳目含怒,鳳眸盯着對面的齊子芳。她是太子之女,當今順德帝的嫡孫女,身份顯赫無比,偏偏就是這個齊子芳拒絕了順德帝的賜婚,讓她淪爲了天下人的笑話。前段日子,礙於齊子芳還要參加殿試,怕惹得太子老爹不高興,她按捺住了自己的性子,昨天殿試結束了,她就迫不及待地來找齊子芳算賬了。
她倒不是非要跟齊子芳做夫妻,坦白講,她也看不上齊子芳,本朝國公有六個之多,國公之子孫一抓一大把,齊子芳又不是特別優秀,人長得也馬馬虎虎,入不了她智屏郡主的法眼,她只是被人拒絕,自尊受挫,很沒有面子罷了。
只是這種事沒有辦法說出口,總不能當衆質問齊子芳爲什麼拒絕吧?
故而,她也就只能生悶氣,期望着用眼神把齊子芳給嚇出個好歹來,最好讓他永遠不能人道。
齊子芳正是料準了這點,才顯得那麼氣定神閒,對智屏郡主採取冷處理的態度,那些過來作陪的女眷們也都揣着明白裝糊塗,個個都不願意摻和到裏面。
秦之初進了水榭,一眼就看到了智屏郡主和坐在她下首的那位道姑,他微微的蹙起了眉頭,他總覺得這兩個女人給他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彷彿遇到了同類似的。
楚晟鳴哈哈一笑,“各位不是都嚷着要見見本科會元公嗎?我把他給請來了,大家來看看他是不是風流倜儻,文采非凡之人?會元公,這位就是智屏郡主,還不快快拜見?”
“秦之初秦習遠拜見郡主千歲。”秦之初連忙一揖到底。
大周朝在是否行跪拜禮方面,不是特別嚴格,除了拜見皇帝時必須行跪拜禮之外,其他場合,有功名、官位在身的,可以以長揖代之。
第一百零七章 血濺三尺
“嗯,起來吧。”智屏郡主從鼻腔中哼了一聲,連看都沒看秦之初一眼。
狀元每三年就有一個,何況會元還不一定是狀元。她能夠應一聲,就很給秦之初面子了。
倒是坐在智屏郡主下首的那名道姑驚訝地看了秦之初一眼,美眸中迸射出一抹神采,不知是驚訝於秦之初的年輕,還是別的什麼。
道姑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秦之初一番,然後側轉頭,在智屏郡主晶瑩的耳邊小聲地說了兩句話。
智屏郡主一開始不在意,注意力還在齊子芳那邊,但是很快,她的鳳目就瞪大了,玉面上露出一絲感興趣的表情來。她扭轉頭,看了看秦之初,嘴角翹起了優美的弧線,“會元公風姿卓越,氣度沉穩,有大將之才。不錯,不錯。”
楚晟鳴呵呵一笑,“會元公,郡主千歲眼光甚高,可是甚少夸人的。難得你得到她如此稱讚,還不快快謝恩?”
秦之初只好再次長揖到底,“謝郡主千歲讚許。”
這時,也不知道韓青石是怎麼想的,竟然插了一句話,讓秦之初掐死他的死都有了。
“郡主,各位姑姑嬸子,姐姐妹妹,你們還不知道吧?我這位金蘭大哥今年二十一歲了,還沒有成親。我問過他,他在家也沒有什麼定親的媳婦。大哥他是禮闈的會元,過兩天,金榜一公佈,必定是狀元,這麼優秀的人物,你們誰要是看上了,可要抓緊了。”
韓青石話音剛落,燕九捷便冷哼一聲,“狀元從來不是自封的,要是誰都說自己可以得狀元,就一定是狀元的話,那我還要說我是狀元呢。論各方面的優勢,我也比某個人有更多做狀元的優勢。”
秦之初終究沒有顯赫的身世,在場之人,不是郡主,就是王孫公子,他不好說什麼太過剛硬的話,但是一顆軟釘子是免不了的,“燕年兄,你要是會元的話,這話說起來,底氣可就更足了。”
輕輕的一句話堵得燕九捷無話可說。
魏旭晨赤膊上陣,道:“得會元不代表一定能做狀元。本朝科舉已經舉行了千餘次,禮闈會元能得殿試狀元的,連五百次都沒有,也就是說秦年兄最後成爲狀元的可能性連一半都不到。
看今壬辰科禮闈、殿試,今年因爲天氣的緣故,很多人發揮失常,但是殿試時,天公作美,風和日麗,大家發揮都很出色,秦年兄的文采只能說中等罷了,算不得錦繡文章,高中狀元的可能性,連一成都沒有。
秦年兄,做人還是低調些好,免得皇上將名次排定後,你難以做人,當然,你要是有唾面自乾的本事,那就另當別論了。”
魏旭晨前半段話還帶着理性的分析,但是到了最後一句,就是冷嘲熱諷了,“唾面自乾”可不是什麼好詞。
秦之初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夠中狀元,但是他自覺中狀元的可能還是在七成以上的。
考場上做文章,最主要的是善於揣摩命題人的心理。他自問還是揣度出了順德帝的心思,而且他跟順德帝還有過一次面對面的交談,順德帝似乎對他還是比較滿意,如此一來,中狀元就有了比較大的把握。
“魏年兄,我倒是不怕難以做人。我在殿試時,將自己對皇莊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寫了出來,只要聖天子看到,我就心滿意足了,做不做狀元,我是無所謂的。”因爲有智屏郡主在,秦之初當然要挑一些漂亮話說,免得傳到順德帝耳朵中,耽擱了自己的前程。
魏旭晨嗤笑一聲,“秦年兄,你這話誰信呢?你要是不着緊做狀元,爲什麼要拿出來將近一萬五千兩銀子跟我等對賭?對了,我奇了怪了,你一個平民之子,從那裏來這麼多錢?難道是你父坑蒙拐騙而來?人都說你父乃是義商,我看不過是一沽名釣譽之輩,要不然從那裏來這麼多錢?”
秦之初臉黑了下來,“魏旭晨,我敬魏國公,這才叫你一句年兄,但是這並不代表你就可以隨便侮辱人。我的錢來的光明正大,乃是合法所得,經得起官府查驗。你信口雌黃,栽贓污衊,不僅有辱你讀書人的身份,還羞辱了魏國公。我要求你馬上當衆賠禮道歉。”
魏旭晨冷冷一笑,“我要是不道歉呢?”
“不道歉?那好。十步之內,我定讓你血濺三尺。”秦之初的眸中飄出一抹駭人的冷然,他的目光鎖定了魏旭晨,往前邁了一步,就這一步,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似得,沒了優雅淡然的氣質,多了一股猛虎下山的威勢。
魏旭晨猛然想起秦之初可是殺過人的,白虎嶺救韓青石母子,豫州會館殺黑如墨,相比之下,自己就是一個連雞都沒有殺死過一隻的文弱書生了。
心中駭然,但是魏旭晨卻不願賠禮道歉,他是有所依仗的,一方面他是魏國公的嫡親孫子,另外一方面這裏有智屏郡主,有楚晟鳴等諸多身份尊貴的人在,他就不信秦之初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殺他。
“秦之初,不要以爲嚇唬人,就能讓人收回非議。你要是不心虛,爲什麼如此緊張?”魏旭晨聰明地繞開道歉的話題。
秦之初懶得再跟魏旭晨廢話,魏旭晨已經羞辱到了他的父親,再跟他這個王孫公子廢話,純粹浪費時間。他舌綻春雷,大喝一聲,“那你就納命來吧。殺!”
秦之初腳一跺地,藉助地面傳來的反震力,如箭般衝了出去,他攥手成拳,瞄準魏旭晨的胸口就打了出去。
衆人駭然,誰也沒想到秦之初竟然如此剛烈、毅然決然,說殺人就殺人,連一點緩衝的餘地都沒有。秦之初那可是兩拳打死了黑如墨的主兒,只怕一拳就能打死魏旭晨,那樣的話,事情可就大條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道紫影鬼魅般出現在了魏旭晨身邊,一腳將他踢下了椅子。下一瞬間,秦之初的拳頭就打了過來,轟的一聲,就將堅硬的黃梨木椅子的靠背打得粉碎。這一下,足見秦之初根本沒有留手,是真的要讓魏旭晨血濺三尺了。
“來人,快來人,秦之初要殺人了。”魏旭晨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歇斯底里地喊道。
第一百零八章 我秦家兒郎是好欺負的嗎
水榭之外有楚國公府的護衛,還有幾個保護智屏郡主的大內侍衛,聽到水榭裏面的動靜,全都衝了過來。
“誰讓你們進來的?都給我退下。”智屏郡主玉面生寒,冷聲斥道。
那幾個大內侍衛惟命是從,得到智屏郡主的命令,二話沒說,便紛紛地退到了水榭外面,不過他們都盯着水榭裏面的動靜,一旦有事,將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衝到水榭裏面,保護智屏郡主。
那幾個楚國公府的護衛不知該怎麼辦,只能看向楚晟鳴。後者揮了揮手,讓他們到水榭外面候着,不要摻和水榭裏面的事情。
秦之初一拳沒有打中魏旭晨,焉肯罷休,他很清楚自己打出了這一拳,就跟魏旭晨乃至魏國公上下結下了死仇,只怕魏國公的報復很快就要來了。後果先不去考慮,先把魏旭晨殺了再說,到時候自己就算是被魏國公殺死,黃泉路上也有人作伴。
他兩腳一錯,扭過身來,打算打魏旭晨第二拳。這時,那道紫影袍袖一捲,將他的胳膊捲了起來,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住了他,讓他衝不出去。
“秦兄,你不要衝動。你前塵似錦,爲了一名世俗人,不值得。”阻攔秦之初的是那位坐在智屏郡主下首的漂亮道姑,她呵氣如蘭地說道。
這時,楚晟鳴抓住機會,衝到了秦之初和魏旭晨中間,“是呀,郭姑娘說得對,會元公千萬不要衝動,有話可以好好說,喊打喊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秦之初的胳膊被捲住,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那道姑的力量不比他弱,更重要的是兩人距離如此之近,他從道姑的身上感受到了獨屬於修真者的靈力波動,看樣子道姑的修爲境界比他只高不低,有她從中阻攔,殺死魏旭晨已經變得不可能。
“想讓我不殺魏旭晨,也可以,他必須向我父親賠禮道歉,我家從我爺爺那代開始就是義商,不遠千里,將糧食從江南魚米之鄉拉到鬧饑荒的地方,低價出售,不知救活了多少人。這樣的舉動,魏旭晨不讚許也就罷了,還污衊我父沽名釣譽,是可忍孰不可忍,還真以爲我秦家兒郎是好欺負的嗎?”秦之初厲聲道。
韓青石上前一步,“我可以作證,我大哥的銀子來路正大光明,都是我大哥憑藉着自己的本事賺到的。不信,智屏郡主可以派人到潘家園衛記古董店調查,那是衛翊豪開的店。”
衛翊豪是誰,不用韓青石說明,在場的人都知道。
“我會派人去調查的。如果讓我知道秦之初的銀錢來路不正,我會稟告給皇爺爺的。反過來,要是我知道有人污衊秦之初,也別指望着我會向皇爺爺隱瞞。”智屏郡主一句話表明了不偏不倚的態度。
齊子芳、燕九捷把魏旭晨扶了起來,前者狠狠地瞪了魏旭晨一眼,低聲道:“今天這事你做的太莽撞了。沒有影的事兒,怎麼能夠亂說?況且還是當着智屏郡主的面。”
魏旭晨的手腳到現在都還是顫的,離他近了,甚至能聽到他的心跳都不正常。剛纔要不是那道姑把他踢到了椅子下面,他今天就得交代在這裏,此時光想想就後怕不已。不過他還是色厲內荏地回道:“這事沒完,我一定要秦之初好看。”
“回頭發狠也不晚,不過得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齊子芳推了魏旭晨一把,“你千不該萬不該說秦之初的爹,不管你說的是對還是錯,辱人父母總不是好的,還不快點過去服個軟。你別耍公子哥脾氣,智屏郡主還在那裏看着呢。”
魏旭晨乃堂堂魏國公嫡孫,身份尊貴,可是他再尊貴也貴不過智屏郡主,她可是太子之女,皇帝的嫡親孫女。
萬一智屏郡主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順德帝,他們幾個在順德帝的心中就有了污點,以後想在官場上混出個名堂來,就要平添幾分難度,即便是有家族的支持,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
魏旭晨深吸幾口氣,默唸了幾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之類的聖人言,勉強說服了自己,走到了秦之初面前,隨便地拱手一揖,“秦年兄,剛纔言語間多有唐突,對不住了。”
楚晟鳴混稀泥道:“好了,旭晨知道自己失言了,都已經賠罪了,雨過天晴了,大家都要給我面子,不要再糾纏此事。來人,給旭晨換一把椅子。會元公,青石,你們趕快入座吧。”
有了這樣一件喊打喊殺的插曲,水榭之中的氣氛更加的不融洽,誰都沒有了說話的興致,任憑楚晟鳴長袖善舞,竭力地調動氣氛,也無法扭轉這一點。
水榭之中,除了智屏郡主和那位姓郭的道姑之外,其他都是公侯家的子侄後輩以及女眷,他們在大周王朝盤根錯節三千年,彼此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是打斷骨頭連着筋,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關係。
當着他們的面,秦之初就要格殺魏旭晨,這簡直就是在打所有人的臉,又能有誰對他有好印象?哪怕先挑起事端的不是秦之初,也不會給秦之初帶來什麼正面加分。
很多時候,都是幫親不幫理,尤其是這些王孫公子,世家貴族,把自家的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
楚晟鳴本來還想拉攏一下秦之初,卻沒想到秦之初如此的“衝動”,說翻臉就翻臉,說殺人就殺人,如此個性,在他看來,日後只怕取得不了什麼大的成就。凡成大事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念及此,他也就沒了拉攏的心思。
反倒是智屏郡主和那名道姑一直在小聲交流着什麼,兩人的目光不時地掃向秦之初,顯然她們已經對秦之初產生了濃厚的興致,智屏郡主更是把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拋到了腦後,再也懶得看齊子芳一眼。
齊子芳本來一副超然的模樣,在智屏郡主能殺死人的目光注視下,都安之若素,穩如泰山,可現在智屏郡主不看他了,他卻變得有些不自在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狠狠地盯了秦之初一眼,將這種不自在,歸咎到了秦之初身上。“秦之初,你等着,總有跟你算總賬的時候。”
第一百零九章 還是不要抱什麼不切實際的想法
宴會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在飽含着敵意、猜忌、疏遠等氣氛中,開始走向尾聲。智屏郡主先起身告辭,“本宮乏了,先回去了。”
楚國公世子楚晟鳴等人連忙站起來,躬送智屏郡主。
那名道姑跟着智屏郡主一起走到了芙蓉榭的外面,智屏郡主側過頭來,對道姑低聲說了兩句話,道姑微微頜首。
智屏郡主在大內侍衛的簇擁下,揚長而去。道姑迴轉身,衝着還呆在芙蓉榭裏面的秦之初喊道:“會元公,借一步說話。”
秦之初不知是何意,但想來道姑不會害他,要不然的話,剛纔就不會勸他了。
他忙起身,到了芙蓉榭外,站在了道姑的面前,他倒是會亂攀親戚,“姐姐有何教我?”
道姑扯起衣袖遮住檀口,胡盧而笑,“我可不是你的什麼姐姐,你是堂堂會元公,我是方外之人,我高攀不起呀。”
秦之初笑道:“有什麼高攀不高攀的?說不定是我在高攀,還請姐姐不要嫌棄。”
“你這人真是有趣,一點都沒有讀書人的迂腐之氣。”道姑斂去笑容,悄聲道,“會元公,你可知道你大禍臨頭了?你只要出了楚國公府,外面就是青龍大街,這可是有名的王公大街,齊國公府、燕國公府、魏國公府可都在這條街上,隨便冒出個人,就能讓你好看。”
秦之初昂首道:“我乃一國會元,諒他們也不敢當衆做出如此犯忌的事情。”
道姑說道:“有自信是好事,但自信地過了頭,就會壞事。六大國公能夠在大周朝屹立三千年不倒,自有其獨到之處。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不要做無謂的冒險。”
秦之初感受得到道姑言語中的關心之意,忙真誠地謝道:“多謝姐姐教誨。”
道姑這次坦然受之,並沒有在稱呼上糾纏下去,她說道:“你知道剛纔智屏郡主走的時候,跟我說什麼了嗎?她讓我把你請到郡主府去,讓你到郡主府住上幾天,避避風頭。不知你意下如何?”
秦之初聞言,微微有些驚訝。
智屏郡主“剋夫郡主”的名頭實在是有些嚇人,何況,智屏郡主至今都是小姑獨處,到郡主府上暫住,不知會不會引來非議?
可是轉念一想,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智屏郡主乃是太子之女,順德之孫女,身份尊貴無比,如果能夠到她府上暫住,一可以躲避風頭,保證自身的安全,二或許有可能見到太子,倘若能夠和太子搞好關係,那可就是妙不可言了,第三,眼前這位道姑在修爲境界上明顯比他高,或許可以向她請教一些修煉上的問題。
和以上種種好處相比,暫住郡主府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怎麼?不想去?”道姑見秦之初有些猶豫,“如果不想去就算了。”
沒等道姑的話音落下,秦之初便斷然道:“道姑誤會了,我不是不去,而是擔心我留在豫州會館的書童,她一個小姑娘,我擔心她一人留在豫州會館,多有不便。”
道姑嫣然笑道:“原來你有一個女書童呀?那就好辦了,讓她跟着你一起暫住郡主府就是了。還有什麼事?沒事的話,就跟我走吧。”
秦之初點點頭,朝着芙蓉榭裏面喊道:“世子,二弟,各位年兄,公子,在下有事,先行告退一步了。等三月十八日,咱們再相會。”
也不等楚晟鳴等人回應,秦之初便跟着道姑,匆匆地離開了楚國公府。
智屏郡主的郡主府本來是爲了她大婚專門修建的府邸。智屏郡主身爲太子之寶貝女兒,雖然按照祖制,暫時無法獲得公主的封號,但是她早晚都會是大周朝的公主。所以這座郡主府完全是按照公主府的規格修建的。
公主和親王是同一級的爵位,故而智屏郡主的郡主府修建的富麗堂皇,集合了北方建築的大氣和南方建築的靈秀,在京城之中,也是數得着的好宅子。
只可惜這一切,秦之初根本就看不到。智屏郡主畢竟是黃花大閨女一個,秦之初又是一個沒有家室的人,多少都要注意一些影響。
故而,道姑沒有帶着秦之初從郡主府的正門進入,而是繞到了郡主府後面的一個小巷子,從不起眼的角門進了郡主府。
這個角門修建的很普通,如果不是門口有兩個太陽穴高鼓的大內侍衛值守,不知情的人根本就想不到一牆之隔就是郡主府。
從角門進去,裏面的景象竟然也是十分的普通,沒有雕樑畫棟的建築,沒有假山流水,有的只是一片翠綠的竹林。
如今京城還是初春的天氣,時不時地來一陣倒春寒,體質弱的人連冬衣都還沒有替換下,可這片竹子卻是一反常態,不但生長的粗壯高大,而且鬱鬱蔥蔥,生機勃勃,好像生長在夏日的江南。
道姑走在秦之初的前面,不可否認這是一個極美的女人,額頭光潔,大眼靈動,眉如遠黛,瓊鼻挺翹,玉脣水潤光澤,臉頰白皙,連一個針尖大的雀斑都沒有。一身稍顯寬大的紫色道袍,穿在她的身上,卻遮不住她凹凸有致的身材,窈窕的體態。
她的身上有一股知性的美麗,她的聲音平和淡然卻又動聽之極,她的眼眸溫柔似水,帶有一股讓人安寧的力量。
走在她的身後,秦之初突然意識到一點,春天真的來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秦之初的目光,道姑回頭,有些嗔怒地看了秦之初一眼,“會元公,郡主和我欣賞地是你爲父敢於奮起反抗,不畏強權的做法,可不是其它。這裏是郡主府,你要做守禮的君子,不要讓郡主和我失望。”
秦之初聞言,心中泛起的那點漪念,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這位道姑能夠和智屏郡主相伴,一定不會是普通人,自己一個平民之子,還是不要抱什麼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將心頭的失望掩去,笑道:“今天多虧了姐姐,我還沒有向姐姐道謝呢。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過,在下秦之初,字習遠,豫北府人士,順德三十六年九月二十九是我的母難日,不知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