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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朝夕相對

  花千骨翻滾一夜,還是沒辦法適應這個稀奇古怪的大牀。糖寶倒是喜歡的打緊,把小房子搬到了牀的角落裏。揭開一角上面蓋的墊被,下面竟果然是渾然天成的一整塊玄冰,散發出清幽的光芒和絲絲寒氣。糖寶興奮得在上來滑來滑去,對花千骨說這是一等一的寶物,陰冷的屬性,有利於她納天地之氣,還有調養傷勢。   花千骨硬撐着睡到半夜,凍得嘴脣都發紫了,之前躺在這裏是因爲自己昏迷不醒,現在哪裏睡得着。   最後乾脆抱了被子在地上一覺睡到大天亮。   糖寶把她臉當彈簧牀,在上面跳來跳去:“骨頭豬,起牀啦!太陽都曬屁股啦!”   花千骨迷迷糊糊醒過來,心中大叫不妙:“怎麼不早點叫醒我啊,這是第一天給師父請安啊,死啦死啦的!”   “呵呵,那牀太舒服了,對我修煉大有裨益,我自己都睡過了。”   花千骨飛快的洗漱了一遍,回憶了一遍之前禮樂課上師尊有教導的拜師時和拜師後的種種繁文縟節。可是白子畫已經不在房內了,絕情殿太大,她找了半天也沒找着,乾脆扯着嗓子喊了起來。   “師父——師父——”   突然一個近在耳邊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在書房。”   書房,書房,書房是往哪走呢,繞了半天,總算找着了。   白子畫正在案邊瀏覽長留山的大小卷宗,一般的事務世尊都直接處理了,直接送到他這來讓他批閱的雖不多,卻都是極其重要的。   “徒兒給師父請安。”花千骨像模像樣的俯身一拜,白子畫也不看她。   “以後這些就免了。你也不用像往常上課一樣起那麼早,隨意就好。”   “是。”   “那牀可還睡得慣?”   “呃……”   “絕情殿別的沒什麼,就是房間多,你愛睡哪個就睡哪個,那牀實在不舒服就換一個。不過睡那個你內傷會好的快一點。”   “弟子知道了。”   “這桌上的幾本書你先拿去看,完完整整的全部記下來,一年後背給我聽。但是隻能靠你自己去記,不要拿給糖寶看,或者讓它給你解釋。”   花千骨拿了那幾本書一看,分別是樂譜,詩譜,棋譜,畫譜,劍譜,藥譜,食譜。   紙張泛黃,年代久遠,束作一套,題曰《七絕譜》,一看就是極其珍貴的古籍。   花千骨心裏覺得奇怪,她原以爲師父授藝傳教,定是讓弟子苦練修行,卻叫她看這些書做什麼呢?而且要論她現在的記憶,這七本書下來,頂多一個月也就倒背如流了。卻竟然要她看一年麼?   卻也不多問,拿了回去,細細研究。這才大跌眼鏡(那時候有眼鏡米?),那七本書看來輕薄,所書所寫,竟密密麻麻全是條目,根本還沒有涉及正文和內容。那紙張甚爲古怪,你手觸了哪個條目,或者甚至只是心念所至,書中的字就會全部換成那個條目之下的內容,然後其間遇上不明白的還可以再一層層往下翻閱查詢。   光是那一本書中所列條目就不是一般的多。拿樂譜舉例,除開樂器,樂識,名樂賞,等等的分類,還有琴譜,簫譜,歌譜,舞譜等等的分類,幾乎囊括了天下所有與樂有關的,詳盡無比。   而劍譜也同樣,各類名劍,各類劍派起源和傳說,各個用劍高手,御劍訣竅,各家各派的劍法,無一不有,無一不精。   藥譜則囊括了世間有的甚至滅絕的草木花卉,珍獸奇蟲,醫術毒劑,練藥易容等等。   每一譜皆包容了一個領域的所有知識與精粹,甚至是許多人窮盡一生可能都沒辦法接觸到,領悟到,還有學會的。   她別說一年背七本了,就是七年背一本也不一定能背得下來啊。蒼天啊……   幸好師父只說是讓她背,沒說都要學會,多花點時間,多看幾遍,應該還是勉強可以記下來的。   而最讓她驚歎的是,這書奇妙無比,不光有文字,還有圖畫和聲音。例如樂譜中看到哪段,可能就會有琴瑟合鳴的演示,劍譜上會出現舞劍的小人,或是哪個高手的圖影直接反射在空中。花千骨一邊看,還可以跟着他一邊練習。而那些天女散花一般翩翩起舞的仙女,更是讓人看得如癡如醉。而各種花木植蟲,看見的都是無比清晰的原始圖像,她甚至還能聞到香味。治藥步驟,都是一步步真人演繹。人體經脈穴位,還有很血腥的解剖等等。花千骨不感興趣的地方就背下來,感興趣的地方例如歌舞,例如琴棋書畫就跟着一塊學。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有趣的事情,也從來不知道學習可以這麼輕鬆又好玩。師父只給了個時間的限定作爲給她的督促,其他的進度和安排,什麼都沒有給她做限定。絕情殿沒有別的人,她也不用多有顧及,從來都沒有這麼自由過。   六界,大地,宇宙,星空,山川,河流,無聲流淌千萬年的歲月,乃至每一粒細小的微塵,都在她面前波瀾壯闊的鋪展了開來。雖還沒有洞識一切玄機與奧妙的大智慧,她卻幾乎有了洞識一切真假與奧祕的能力與博識。   接下來的時間,花千骨彷彿癡了一般,完全沉醉在了七本書中。除了喫飯時間,幾乎都手不離書。覺更是捨不得睡,常常是累得不行了,手中還抱着書倒在哪個地方就睡在哪了。然後可憐的糖寶還得辛苦的把她龐大的身子運回去。   它也幾度好奇想要看看那幾本書的,況且花千骨根本不設防,它想看隨時都可以。可是它也明白自己不是長留弟子,而自己看過的一切都會被傳輸回異朽閣巨大的信息收集庫。   那七絕譜是長留至寶,幾乎囊括了宇宙萬物的信息,對靈蟲而言不能不說是一個天大的誘惑。白子畫可能也是考慮到異朽閣的原因,所以才交代骨頭不給她看的吧。而自己爲了骨頭,當然也只有強忍下來了。   在絕情殿的日子過得平淡而又簡單,花千骨每天沉迷書中,糖寶無聊每天都會跑出去玩,然後把落十一還有輕水等人,以及山中發生的好玩的事情講給花千骨聽。回來的時候會帶各種食材給花千骨,花千骨便依着食譜中所言,做許多好喫的,還會裝上許多,讓糖寶給輕水他們帶去。因爲其他弟子是不能隨便進入三殿的,而花千骨也每日忙碌着,平均一個月才能到清流住的別院裏跟他們小聚一下。那時候輕水,落十一,火夕,舞青蘿,還有朔風都會在,特意趕來嘗花千骨的手藝,大家聚在一起把酒高歌,好不熱鬧。   而在絕情殿中,就明顯清冷了太多太多。白子畫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殿中清修,但是因爲不用每天拜見,師徒間也沒有什麼必須要說的話,有時候甚至十天半個月都碰不着一面。   花千骨常常會覺得這空蕩蕩的大殿裏彷彿就孤零零的住了自己一個人般,好恐怖啊。有時候久了很想見他,可是心知白子畫清冷慣了,怕吵到他清修,無事的話便也很少找他。   而對於白子畫來說,雖然無人叨擾,但是日子畢竟還是不如以往如此那麼死寂了。   有時候凝神尋她,會發現她時而傻傻的趴在草地上一邊看書一邊傻笑,時而御着劍和空中蝴蝶飛鳥打鬧,時而在桃花樹下依書練劍,時而在廚房手忙腳亂打破盆盆碗碗,然後又做了壞事一樣悄悄用修補訣拼好,等待下次再次被打碎。時而堅持在玄冰牀上睡着,一兩個時辰又從牀上滾到地上。時而望天看星星,自言自語,時而又和糖寶鬥嘴,遊戲。   就算他不去感知她此刻正在何處,在做些什麼,也總能聽到她跑來跑去,身上歡快奏響的鈴音。如果見不到他的日子隔得久了,不知道他人還在不在殿中,她就會整個人變得不安的扯着嗓子喊:師父——師父——   他沒收過徒弟,也不知道怎麼教徒弟,何況是這麼小個女娃兒。雖然比初時好了許多,她眼中,分明還是有幾分怕他的,後來相處久了,知他爲人嚴謹卻絲毫不苛刻,說話和眼神卻又多了幾分向長輩撒嬌的意味。   “師父——師父——”   又聽到熟悉的喊聲,白子畫無奈搖頭:“我在劍閣。”   不一會兒就見花千骨氣喘吁吁,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手中端着個盅兒。   “慢點跑,這地是滄瀾玉鋪的很滑,摔倒多少次了還不學乖。還有,你內傷還沒好,不能運真氣,那些劍招你學形就好,不要行勢。”   “呵呵,師父你怎麼都知道?”花千骨摸着頭傻笑,剛剛在房間裏突然了悟了一招劍勢,度了真氣,腳下一滑,摔得她屁股都疼了。   “這回是什麼?”白子畫看看她手中的盅碗兒。大老遠就聞到香味了,卻不知道她最近對食譜怎的這般感興趣。每每有得意之作,還老拿來給他嘗。   “這個叫水晶醉蓮花。”花千骨打開蓋子,裏面一絲寒氣溢出,宛然一朵絕色蓮花,粉嫩嬌豔,卻又玲瓏剔透,瓣上仍有冷霜,酒香四溢,花尖幾點,猶若美人垂淚。   白子畫雖仍面無表情,眼中已有幾分贊色。接了花千骨遞上前的筷子輕輕嚐了一口,一絲冰涼伴着酒香與花香充斥口中,果真是極品美味。   “怎麼樣師父?”   白子畫看她興奮的神情,不由得輕輕點了點頭道:“不錯。”   “哦耶!師父我可不可以求你件事?”   “什麼事?”白子畫低頭看着她,雖然之前有跟她說過有什麼要求就提,有什麼不懂就問,不過到絕情殿半年,她還真沒跟自己求過什麼。   “師父可不可以每天抽一小會,只是一小會的功夫和小骨喫晚飯啊?”   白子畫看她可憐兮兮望着自己的眼神,突然明白她定是往常總是和家人一起喫飯,之後又和輕水還有諸多朋友在一起,現在每日一個人孤零零的喫飯不習慣吧。   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哇——”花千骨驚叫一聲。師父大人居然地答應了耶!哈哈哈哈哈,她已經策劃此事好久了,爲了以後每天都能有一小會可以見到師父。一直到自己手藝得到師父認同了纔敢提出這個要求。   嘿嘿,十一師兄說的果然沒錯,別看師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是其實是三尊裏最好說話的一個。早知道師父原來這麼好欺負啊,嘿嘿,看來以後自己要多提幾個要求,多撒撒嬌纔是。   說着興高采烈的抱着盅兒往外跑,心裏捉摸着晚飯做些什麼好呢?師父不喫葷腥,她一定要把素菜都做的又好看又好喫又花樣百出纔行。   剛走出門外,白子畫突然想起什麼來。   “慢着。”   花千骨單腿獨立,金雞回首。   “還有什麼吩咐麼,師父?”   “你那冰蓮從何而來?”   “哦,那個啊,我看後院塘裏那蓮花開得這麼好看,就突然想出這道菜,然後就摘了來啊。”   什、什麼?他的千年冰蓮啊!他大老遠從極北苦寒之地移植過來,悉心種了百年了,好不容易今年纔開了兩朵。她,她,她……   白子畫望天長嘆,一臉哀悼:“花小骨,罰你今天晚上不許喫飯!”   花千骨無力的俯倒在臺階上。能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了麼?不是剛剛纔說答應陪她一起喫飯了的麼?果然是神仙師父之意不可測啊……   於是,晚上,小骨和師父一起喫的第一頓晚飯:   ——師父和糖寶在桌邊坐着,小骨在一旁流着口水看着。   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