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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瑣兮尾兮,流離之子

  透過城門,卻見城內人流如織,熙熙攘攘,一派繁華景象。   黎啓臣一笑讚道:“果然是光明磊落,你不妨現在就跑跑試試。”   烏階看了一眼黎啓臣的腿,又看了看公子琮、晏薇二人,說道:“我若當真要跑,你們三個追不上的!”   黎啓臣又是一笑:“那你試試!”   烏階又看了看公子琮和晏薇,只見公子琮笑着點頭,晏薇也饒有興味地看着自己,都不似有惡意,突然轉身拔腿便跑。   黎啓臣待他跑了一箭地,俯身撿起一粒石子,中指一彈,那石子便激射出去,正中烏階腿彎,烏階腿一軟,便跪了下去。過了許久,待三個人走近了,烏階才揉着腿站了起來。   黎啓臣笑道:“不要以爲你力氣比別人大,腳程比別人快,就可以無敵,須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烏階問道:“那要怎樣才能無敵?”   黎啓臣道:“沒有弱點的人便是無敵了。但一個人只要有想要的物事、放不下的人、未了結的事……便是他的弱點,若能無慾無求,便沒有弱點,纔算無敵……”黎啓臣說着,眼睛卻看向晏薇。晏薇低着頭,似是默默咀嚼着黎啓臣的話,並未發現他的目光。   “請您教我功夫!”烏階突然說道。   黎啓臣沉吟不答。   “師父!求你了!”烏階突然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響頭,爾後長跪在地,並不起來。   黎啓臣急忙拉起他,笑道:“我可以教你,但你不可叫我師父,未經掌門允許,門人是不可私自收徒的……”他說着,臉上泛起了微笑,目光望向遠方,自然是想起了那個佩戴掌門指環的童率,不知道他現在在何方。   就這樣,又行了四日。   遠遠的,已經可以看到凡城的城樓了,這是楊國的西南重鎮,也是離姜國邊境最近的城鎮。   黎啓臣有些猶豫,試探着對公子琮說:“真要去長巖關嗎?見了我兄長,怎麼說?”   公子琮竟然也有點猶豫,沉吟半晌說道:“給他看這個玉墜,讓他護送我回懷都!”   說到底,還是要回懷都嗎?最終還是應了童率那句話,真要“驅車直奔懷都,闖入王宮,面對大王,問上這麼一句”嗎?黎啓臣不解,只用疑問的眼神看着公子琮,等他說話。   公子琮道:“囚禁我的幕後黑手,不是顯貴,就是高官,而且很可能是掌管軍事的……但你兄長年紀尚輕,應當不會參與……此事必要親見君父,才能問個水落石出。”   黎啓臣一嘆:“即便問個水落石出,又能如何呢?”   公子琮道:“我被人囚困半生,總要弄清楚幕後主使是誰,爲什麼要困我。否則死不瞑目啊……”   黎啓臣嘆道:“萬一是……”   公子琮打斷他的話頭:“萬一就是君父,我也認了……若國有所需,讓我回去,我便回去,但回去之前,我必要問上一句:爲什麼瞞着我?!”公子琮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漸漸高亢起來。   良久,公子琮問道:“你又是爲什麼猶豫,你兄長會害我們嗎?”   黎啓臣道:“我現在的身份,畢竟是逃犯,兄長若要大義滅親,也未可知……”   公子琮輕笑道:“兩個‘雙龍化魚墜’在手,可抵王命虎符!不怕你兄長不從命。”   黎啓臣一驚:“有這回事?我怎不知?”   公子琮道:“凡是外官武將,受命之時,都曾被面諭此令。這也是防着萬一國家動亂,讓公子可以獲得兵權協助……姜國姜姓覆國,龍姓手握兵權竊位,正是前車之鑑。”   烏階見他們說到姜國,微微側頭,凝神傾聽。   誰知公子琮卻又轉了話題,說道:“爲何說‘雙龍化魚墜’是王室代代相傳的寶物,也正是如此……沒想到大哥會把這個給了你。”公子琮說着,轉頭看向晏薇,眼神中帶着玩味。   晏薇有些慌亂,右手撫頸,隔着衣服摸着那玉,囁嚅道:“並不是給我,只是借我護身用的……”   說着說着,不覺已經到了凡城城下。   城外是密密匝匝的難民,個個衣衫襤褸,坐臥路邊,總有數百人之多,遠遠便聞到一股酸腐惡臭。   靠近城門,有個粥棚,大竈中濃煙滾滾,巨釜上白氣瀰漫。   透過城門,卻見城內人流如織,熙熙攘攘,一派繁華景象。   公子琮皺了皺眉頭,對烏階道:“車不要了,車上的東西,散給他們吧。”   烏階依言停了車,大聲說道:“公子說了,這些是賞給大家的,快來拿吧!”   難民們一擁而上,瘋了一樣搶東西,身強力壯的把體弱無力的擠到了後面,只一瞬間,車上喫的用的,便被搶了一空,一個少年什麼都沒有搶到,又被人推倒踩了一下,坐在泥水裏掙扎不起。   晏薇看了心中惻然,想要回身去管,被黎啓臣一把拉住。   黎啓臣緩緩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但神情很是堅決。   這批難民,和之前遇到的兩批不同,那兩批人不管怎麼困苦,心境上尚屬平和。而這批人,想必是在城外困得久了,每日以薄粥果腹。可城門之內,則是安樂繁華景象。一門之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能讓人不生戾氣?一個應對不當,就是一場暴亂,還是儘快入城爲好,不能橫生枝節。   只見公子琮已經大步走向城門,黎啓臣忙拉着晏薇快步跟上。   城門自然是沒那麼好入的,兩個胥吏一左一右,把守城門。   其中一人攔住公子琮問道:“你是什麼人,有入城符信嗎?”想必是見到公子琮衣履光鮮,言語間很是客氣。   公子琮回答道:“沒有。”說完靜靜看着兩人,等待他們發話。   “爲什麼進城,去找誰?”另一個胥吏說。   “找金匠虞飛。”公子琮說。   兩個胥吏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問道:“找他做什麼?”   公子琮一笑:“自然是有金器要讓他打造。”   “你認識他嗎?”那個胥吏又追問一句。   “十年前就認識了,那時候他在我府上住了三個月有餘呢……”公子琮語氣中似乎有些感慨。   黎啓臣見他們一對一答說個沒完,便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分別塞到兩個胥吏手中,說道:“行個方便吧!”   兩名胥吏心下會意,互相點了個頭,也不說話,只讓開了路。   “我們這是去哪兒?真要去找那個虞飛嗎?”黎啓臣見公子琮似乎熟悉道路似的自顧自前行,疑惑地問道。   公子琮回身答道:“是啊,我們手頭的值錢物事只有幾塊金餅了,價值太高,不好用,也容易惹出是非,總要夾剪或兌換成小塊的纔好。總歸是要去金鋪的,況且還是故人。”   黎啓臣眉頭微蹙:“可是……”說了這兩個字,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公子琮道:“那是個耄耋老人了,就算收到我鴿子上的信息,不來谷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也許是因爲這場大旱吧,很多人大約沒有心思找什麼寶藏,或者說,保命都來不及,哪有心思找什麼寶藏。畢竟是大災之年,一斗米要比一斛珠實用得多……”   黎啓臣一想也是,這麼重的災情,那些鴿子可能大半已經落入人腹,只怕根本沒有命飛到這裏。   這是個兩進的院落,看着比周圍的民居更講究些,卻並不是店面模樣,唯一和住家不同的是門口掛着金鋪的幌子。想必是因爲金鋪並不是天天有生意,無須有專門的店面,便和住家合二爲一了。   院門敞開着,正堂裏也沒人,穿過正堂,來到後院,還是空無一人。   黎啓臣有些緊張,按住劍柄,緊跟在公子琮身後。   後廳的門虛掩着,公子琮輕咳一聲,說道:“虞公!有故人拜訪!”停了一下,不見有回應,於是把門輕輕推開半人寬,向內看去。裏面黑漆漆的,不見人影,也沒有任何動靜,公子琮索性把門推開,走了進去。   沒有人,但是案上酒漿尚溫,人一定離開未久。   四人四下看了一圈,見無異狀,便轉身出門。   剛一踏出門口,只見一片粲然精光閃耀人眼,二十餘柄矛圍成半圓,矛尖劃出門口三尺直徑的方寸地,密不透風,把四人圍在當中。   順着矛柄看過去,二十多個兵卒,弧形排開,人人衣甲鮮明,個個一般高矮,一動不動。每個人的手都穩穩地持着矛,連矛尖都沒有一絲顫動。   突然,中間的兩個兵卒略略向兩側分開,露出來兩個人,前面是個青年將軍,一身戎裝,英姿颯爽,後面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公子琮卻並不驚慌,只是笑道:“虞公,這是迎接故人的禮數嗎?”   那老者尷尬一笑,目光左右掃了掃,又看了那青年將軍一眼,用手撫着須,沉吟着並不說話。   黎啓臣怯怯地叫了聲:“大哥……”原來那青年將軍就是黎啓臣的兄長,黎稟臣。   那黎稟臣冷笑了一聲,說道:“這裏沒有你的大哥,我是將,你是囚,如此而已!”說完便以下頜示意左右,說了聲,“拿下!”   公子琮左手一伸,叫道:“且慢!”右手從頸項中拎出‘雙龍化魚墜’,說道:“我是公子琮!‘雙龍化魚墜’在此,各位須得聽我號令!”說着向晏薇一使眼色。   晏薇有些遲疑,但還是從頸中拿出了“雙龍化魚墜”用手舉着,薄薄的一點青色,像雨水洗過的晴空。   黎稟臣似乎有些詫異,眯起了眼睛,只是盯着晏薇的手,似乎在仔細辨認那“雙龍化魚墜”的真假。又盯着晏薇的臉看,輕聲說了句:“原來是個姑娘……”   黎稟臣思忖了片刻,沉聲說道:“我奉大王密令,押解身有‘雙龍化魚墜’之人回懷都!拿下!”   公子琮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呆了半晌,嘆道:“好吧,我們跟你走……”   黎啓臣也有點不知所措,看着黎稟臣。   黎稟臣嘆道:“你是逃犯,也要一起押解回懷都……”   黎啓臣手按劍柄,盯着黎稟臣,似乎猶豫着要不要動手。   黎稟臣輕輕嘆了口氣,直視着黎啓臣:“難道真要動手嗎?你好好衡量一下,大家還是省些力氣吧……”   黎啓臣苦笑一聲,道:“罷了……我跟你走就是。不過這孩子……”他伸手一指烏階,“是我們路上收的奴隸,你放他走吧!”   黎稟臣轉頭看向烏階,烏階也坦然地看着黎稟臣,眼中一片平和,並無畏懼。   黎稟臣走上前幾步,輕舒猿臂,一把抓着烏階轉了個身,拉下他後頸衣領,只掃了一眼,便驚道:“他是‘三匠妾奴’之後?”   還未等黎啓臣回答,烏階手肘向後一挺,直戳黎稟臣肋下,黎稟臣一躲,手上便鬆了,烏階輕輕巧巧一轉身,便脫離了黎稟臣的掌握,躲到黎啓臣身側。黎啓臣略略張開手臂,護住烏階。   這幾日烏階跟着黎啓臣學武,雖然時日尚短,但他資質上佳,又十分刻苦,儼然已有小成。此時,烏階對黎啓臣說道:“求你了,大哥……”   黎稟臣飄然回到隊列原位,略沉吟了一下,對烏階說:“你走吧!但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烏階一怔,看了看黎啓臣和公子琮,見兩人都對他點頭示意,便行了個禮,昂然向正門走去。走過黎稟臣身邊的時候,烏階抬頭看了黎稟臣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憤恨,只一瞬,便轉過頭去,再不回顧,大踏步地走出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