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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千載勳名,百年榮辱

  “答應我!”龍陽眉頭緊蹙,厲聲說道。這一聲牽動了傷處,龍陽額上又滲出了一片汗水。   “好!我答應你!”晏薇心中一酸,緊緊握住了龍陽的手。   “小葵……小葵,若有可能,你幫我看顧些個。但有一線生機,就不要讓她輕易言死,若僥倖保得性命,只管隱姓埋名,度過餘生便罷。忘掉自己的身份,忘掉自己是姜國人,忘掉我,忘掉君父……若她能平安喜樂地得享天年,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是含着笑的……”龍陽的聲音很輕,喃喃的,眼神又有幾分迷離,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晏薇,望向了很遠的地方。   晏薇的雙眸湧滿了淚水:“我答應你!你放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定要保全小葵!”   龍陽聽了這話,心中一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晏薇柔聲安慰道:“你現在不要想這些,好好養好傷,再做道理。”   龍陽復又睜開眼睛,滿臉苦澀的笑容:“養好傷……只怕也無力迴天,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忽聽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大王駕到!”   龍陽倏地鬆開了晏薇的手,晏薇忙站了起來,避過一旁,立在牆邊。這樣子,倒像是兩個偷情的人……晏薇自嘲地笑了,雖說之前有和親的說法,但是並沒有行合巹之禮,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姜王,便是大着肚子,比偷情能好到哪裏去呢……   門簾一挑,姜王龍嵬邁步走了進來。   只見他身材極爲高大,高冠幾乎貼上了門楣,但臉色蠟黃,瘦骨嶙峋,似乎是久被病痛折磨,又似乎是服用了太多的丹藥導致氣血受損。   姜王看也沒看晏薇,徑直走到龍陽牀榻邊坐下,龍陽強撐着要起身行禮,卻被姜王一把按住:“你身上有傷,不要亂動。”語聲高亢,隱隱有金屬之音。   “剛剛接到戰報,青林關又失守了。”姜王沉聲說道。   龍陽聽罷,身子一挺坐了起來,睜大雙眼:“我明天就去帶兵馳援。”   “不行!你不要命了嗎?”姜王按住龍陽的肩膀,“這一次一定要徹底養好傷才放你出宮!寡人會親自驗傷!你若不聽命令,寡人便教人鎖了你!”   “君父!”龍陽叫道,臉上滿是乞求之色。   “你又不是神仙,你去了,就能力挽狂瀾嗎?!”姜王有些嗔怒,聲音驟然提高。   “我不去誰去?難道任由亡國嗎?!”龍陽漲紅了臉,聲音也不覺大了起來。   “你這是在和君父說話嗎?!”姜王一掌打了過去。   龍陽的臉,霎時便腫了起來,臉上的指印清晰無比,一線血,緩緩自嘴角流出。龍陽忙在榻上跪正身形,俯首說道:“子臣無狀,請君父責罰。”因嘴上有傷,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姜王見狀,似乎很是心疼,隨手拿了榻上的帕子,爲龍陽拭淨脣邊的血跡,卻是剛剛晏薇的帕子。   姜王五指伸張,似要撫摸龍陽的臉,又怕碰疼了他,只虛懸着不肯落下。晏薇忙把化玉膏的瓶子遞了過去。   姜王隨手接了那瓶子,卻全然沒有注意到晏薇,一雙眼睛只盯在龍陽身上……待姜王指尖的化玉膏塗到臉上,龍陽才身子一顫,看了晏薇一眼,又垂下了頭,似乎有點羞赧,身子竟是微微顫抖着。   房中只多了姜王一個人,便顯得分外燠熱,晏薇的胸前背後盡是涔涔的汗水,只覺得自己站在這裏甚爲不妥,但姜王父子並沒有要自己迴避,此時若偷偷離開,似乎也很是失禮。   姜王上過了藥,盯了龍陽片刻,遲疑地問道:“你……可曾想過獻城請降?”   龍陽倏地抬起頭,睜大眼睛,嘶聲道:“子臣寧死不降!”   姜王嘆道:“就算你力戰而死,又有幾分勝算?”   龍陽撇嘴一笑:“當年姜烈王殉國後,君父統帥五千殘兵面對楊國十萬大軍,其時又有幾分勝算?”   姜王道:“那時只是一意求死,誰知會置之死地而後生……”   龍陽沉聲道:“焉知今日不是如此?”   姜王道:“彼時乃是佔盡天時,但上天不會總是眷顧我們龍氏的,以武將而居王位幾十年,只怕已經把我們龍姓的氣運用盡了……”   龍陽道:“縱然沒有天時,還有地利人和,君父難道甘心就這樣束手就戮?”   姜王長嘆一聲:“目前大勢已去,兵力不足,糧草又供給不上,你傷重退了下來,前方便連個能統兵的都沒有,數日之間便連失三城……”   “啊?!”龍陽一驚,“爲何沒人報與我知道?”   姜王嘆道:“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了……”   龍陽有些迷茫,看向晏薇,似乎想要求證。晏薇輕輕地點了點頭。   姜王又道:“而今這個形勢,只有獻城請降,纔是上策,才能化解殺戮,才能保全這一方臣民。”   龍陽冷笑道:“肉袒面縛,手捧金印,跪於泥塗,大開城門請降嗎?如此屈辱,最終仍不免一死……子臣,誓死不爲!”   姜王道:“忍一時之辱,舍一身一命,換得全城平安,方顯君王的仁心。”   龍陽又是一聲冷笑:“現在降了,對得起身中百箭力戰而死的大良造嗎?對得起千千萬萬奮身殞命的兵士嗎?對得起爲送軍報驅馳百里、殿上嘔血而亡的校尉嗎?郟關、石閆關、青林關……失守的每一城每一地都浸透了將士之血,此時投降,黃泉路上有何面目去見他們的忠魂?”   姜王搖了搖頭:“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時以兩國軍力,尚可一戰,現在大勢已去,已經無力迴天……”   龍陽冷笑道:“早知如此,何不在楊軍出長巖關時便求和請降?呵呵……那時若降,便是畏敵怯戰的名聲,此時請降,便是可博得寬仁君主之美,說到底,還是爲了自己的千秋萬世之名罷了……”龍陽一口氣說完,凝目看着姜王,嘴角又微微滲出血來。   姜王猛地抬起手來,但手臂顫抖着,始終也沒有落下來,凝立半晌,蹣跚地轉身而去,行至門口,低低地說了句:“你也……不過是爲了你的名罷了……”說罷,出門而去。   龍陽身子一震,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喃喃道:“子臣不是……子臣是寧死不辱!”   自始至終,姜王都沒有看晏薇一眼。   姜王已經走了很久了,龍陽仍僵直地跪在那裏,幾處傷口又裂開了,血,透過繃帶滲了出來。   晏薇忙走過去扶龍陽慢慢躺下,又爲他檢查傷口,重新塗藥包紮。龍陽乖順地任晏薇擺佈,一言不發,隻眼中蘊着淚,胸膛一起一伏,似有無窮的憤怒要炸開一般。   突然,龍陽一把抓住晏薇的手:“快點治好我的傷,好嗎?求你了,前方離不了我!”   晏薇點點頭,輕輕地,爲龍陽拭去了脣邊的血跡。   在晏薇心底,是隱隱希望姜王能說動龍陽的,這樣便不需要再動刀兵,兩國的將士都可保全,甚至龍陽……若自己從中斡旋的話,或許……也可以保全吧……但是,對於龍陽來說,屈辱地活着,可能比死了還難受。   有些人寧死不辱,被寫入了史冊,有些人忍一時之辱留得性命,而後幹出了轟轟烈烈的大事,也被載入了史冊。是非對錯,縱使過了千百年,也難有一個明確的評說,更何況身處其中的當局者……   天色已晚,雨還沒有停,淅淅瀝瀝的像愁緒一般,綿長無盡。   晏薇和竹萌走出龍陽的寢宮,卻見烏階躬身侍立在門口。   烏階比上次更英挺了些,面色黑紅油亮,雙眸炯炯有神,竟似有了幾分大將風度,只一頭烏髮顯得乾枯無華,給人以憔悴之感。只見他身上穿着校尉的衣服,但身上卻橫七豎八縛着很多皮索,皮索之間又以碩大銅釘勾連,倒像是一副刑具一般。   烏階只微微躬身道:“末將奉殿下之命,送公主返回寢宮。”   晏薇奇道:“你身上這是什麼東西?犯了什麼過錯嗎?”   烏階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這是用來揹負魔劍的,和那懸掛銅鼓的皮索一樣。”說着,便微微轉過身來,果見他身後是一個巨大的皮製劍鞘,烏階又道,“這劍鞘側面有繃簧,魔劍可以從側面拔出,不然這麼大的劍,就算含胸弓背手臂也不夠長,無法出鞘。”   晏薇奇道:“你揹着這麼大的劍鞘,豈不是連躬身跪坐都做不成?”   烏階道:“是啊……所以我奉有特諭,不必對任何人行禮。”   晏薇道:“你現在是什麼職銜,一直都跟在龍陽……殿下身邊嗎?”   烏階點點頭:“是,末將現任龍騎校尉,在軍中爲殿下親衛。”   晏薇眉毛擰了起來,輕聲道:“但你卻沒有受傷,他……他卻滿身是傷……你們到底是怎麼護衛他的?”   烏階一愕,再度微微躬身,說道:“末將專司前鋒,只管駕馭魔劍,並不負責殿下安防……魔劍有磁力,能吸附鐵質的弓矢和兵器,所以末將身上很少帶傷……”他頓了一頓,又說道,“這一役,我們五百人在濛澤中了埋伏,殿下用自己做餌,將敵軍引入沼澤中,全殲敵軍七千人,我們最終也只有不到百人活了下來。”烏階說着,左手不自覺地,輕輕按上了右肩。   晏薇一笑:“你的右肩怎麼了?難道是有傷?”   烏階尷尬笑笑,放下了左手:“這個卻不是傷,而是催動魔劍使力太過拉傷了筋肉,只要推拿熱敷幾日便緩解了。”   晏薇道:“走吧,別在這裏耽擱了,待回到我那裏,我給你鍼砭試試。”   烏階點頭躬身,說道:“多謝公主。”隨後手按着腰間的佩劍,默默跟在晏薇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