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罡風煉體
“這便是罡風大陣?”
李靈犀露出微微迷茫,看着眼前這個巨大的陣法,不禁想到,若是如此大陣,那罡風的威力應該更上層樓纔對啊。
彩兒帶着李靈犀和李陰陽二人來到巨淵之地的一角,只見一處方圓五十丈的大陣巍然聳立,最高之處是一個玉牌,上面有一種李靈犀不認識的文字花了一個符篆,彩兒解釋道那是朱雀一族故幼相傳的風咒。
“爹爹說那些個火蛇也是甚爲可憐,此陣並未全部開啓,若是全部開啓,倒是擾了那些小傢伙。”彩兒解釋道。
李靈犀心想也對,朱雀一族雖然不會後天陣法,但從遠古傳下來的手段也必非等閒。傳聞朱雀乃是天地間守護神獸之一,沒想到這神州龍脈卻是由朱雀一族守護。
“老爺,你可得思慮好了,這罡風一起,即便不傷了你真身,也會把你吹到九霄雲外,來來去去危險之大,喫苦之多……”小屁孩兒一邊拿眼瞅彩兒,示意她否認這個辦法。
“嗯,小屁孩兒你放心吧,爹教過我,這罡風大陣乃是暗合九天十八爻之數,只須以祕法左右陣勢,便能控制風勢。我不會讓老爺丟了性命的。”彩兒認真地說道。
“你……他大爺的,就憑你,行不行?”小屁孩兒暗惱,本來就怕老爺去罡風中煉體,你不勸阻不說居然還慫恿,我倒要試試。“俺倒不信,你若是能將陣法威力變強,我便信你能控制陣勢。”
“那,那你說怎麼試?”彩兒也嘟着嘴說道,被小屁孩兒懷疑自己的控制陣法能力,她很不高興。
“那罡風若是能將我吹走,我便信了。”小屁孩兒屁顛顛地仰着頭,一副小爺很厲害的模樣,“怎麼,不敢試了吧。”
“若是你被吹走了,可不許怪人家。”彩兒仰着頭,小臉上帶着認真,她就怕這個小屁孩兒事後不認賬,兩年時間來,她可是領教了無數次,連帶着一個天真無邪的小丫頭也變得聰明狡猾一些了。
“無妨,無妨,俺豈會怪你。”小屁孩兒大咧咧地咋呼道。
二人隨即詢問李靈犀,李靈犀表示無妨,三人這纔開始各自準備,小屁孩兒是牛氣沖天,絲毫不信那罡風能動搖他,彩兒卻是臉露擔心,看到李靈犀示意無妨的眼神後才定下神來,心想小屁孩兒雖然皮嫩卻肉厚,吹一下應該無妨。
小屁孩兒站到當時二人下來的巨淵正下方,凌空站在半空,等得不耐煩了,才喊道:“彩兒,你倒是快些,莫讓我等急了。”
“你可是準備好了?”彩兒不放心,再次問道。
“速來,速來。”李陰陽抱着肉呼呼的小拳頭,等着罡風過後再出言反譏。
“以我之靈,天罡風陣斗轉星移,變九天十八爻……”
道訣剛完,彩兒運轉了陣法,瞬時間李靈犀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昏地暗,感覺整個陣法已經全力運轉起來,連站在老遠的他都睜不開眼,只聽到一聲慘叫傳來,隨後便是罡風震天階般巨響着轟鳴不止。
“小,小屁孩兒呢?”李靈犀張眼望去,罡風早已停下了,現在依舊是如同剛來時一般,風咒只是隔三岔五地才發動一次,可本來懸空站在半空中風口處的小屁孩兒李陰陽早沒有了蹤影。
“被,被吹走了。人家告訴過他的,他自己不小心。”彩兒哭喪着臉,她的神識比李靈犀強大不少,早已經發現小屁孩兒被吹到九霄雲外了,此時正在追趕一隻過路的大鳥。
李靈犀心裏不禁發虛,這罡風威力也太大了些吧,剛纔那威力如果是自己站在風口上,別說被吹到九霄雲外,估計會直接被吹散三魂七魄,這還得了。
“這威力太大了,練功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力度。”李靈犀雖然練功心切,卻不是想死。
“嗯,小老爺放心吧。”彩兒自信滿滿地說道。
約莫半炷香後,一個聲音老遠就傳來,“他大爺的,差點把小爺我吹上天了。彩兒,你看我帶了什麼回來。”
小屁孩兒頭髮凌亂,紅肚兜也被拉開了,胖嘟嘟地如同一頭小豬一般氣呼呼地駕雲飛了過來。
“你抓只大鳥作甚?”彩兒不喜道,她雖非鳥類,但也不願看到小屁孩兒欺負鳥類。
“小屁孩兒,你居然,居然會駕雲之術?”李靈犀驚道,這小屁孩兒怎麼什麼都會啊?到底是什麼來頭?這駕雲之法他倒是知道,那是御氣之法到達一定程度後才能駕雲而行,一般沒有仙人的位階基本是不能的。
“這是駕雲之術?不知道,俺到了那九天之處,隨手捏了個道訣,就變了個雲回來了。”小屁孩兒揚了揚手裏擰着的大鳥,嚇唬彩兒道:“俺差點被你給吹死了,要不我們把它烤來喫了?”
“臭小屁孩兒,壞小屁孩兒,我纔不喫。”彩兒嘟着嘴道,她倒也知道小屁孩兒是在嚇她。
“嘿,沒趣,不經嚇。老爺,你若是想靠這罡風練功,定然小心啊。俺剛纔都被吹飛了,若是你站上去……”小屁孩兒謹慎地告誡道,隨手放了那隻大鳥。
彩兒說道:“老爺,你莫不如將那朱果兒喫了吧,煉體固神,讓小屁孩兒給老爺控制下藥力,不漲太多修爲,把藥力用在煉體上。”
李靈犀一想這是個好辦法,還是第一次聽說靈藥能夠塑體,看來也不無道理,自己道行雖然低,但靠靈丹妙藥升上去的始終比不得自己腳踏實地地修行。道是悟出來的,道行是修出來的,如果太依靠靈丹妙藥,那怕是落了下乘。
李靈犀手一拂,整理出一座石臺,坐下去就準備行法。他知道這種朱果若是隻貪圖些許靈氣,那便如同小屁孩兒一般張口吞下就行,若是用來煉體,就不能如此草率了。
“小屁孩兒,你可不許大大咧咧的,犯了錯誤。”彩兒告誡道。
“他大爺的,俺老爺的事情,俺從不大意。”小屁孩兒整肅神情,兩隻肉呼呼的小手虛空疾劃,不時便凌空畫了一道光符,伸指一點李靈犀唯一準備自服的那枚朱果,朱果化成流光隱入光符中,光符一閃,一針靈氣洋溢的方圓百丈可聞。
“合!”小屁孩兒一聲猛喝,那光符瞬間隱入李靈犀體內。
“啊!”李靈犀痛哼一聲,轉瞬間便皮膚泌出汩汩鮮血,臉部抽痛不已,看來這朱果藥效雖然不錯,但也不是等閒人能享受的。
“淨水咒!”小屁孩兒凌空一抓,一道水氣便氤氳在他手掌心,一拍在李靈犀身上,這才止住出血,化成了一道血霧隱入李靈犀體內。
兩天過後,李靈犀這才睜開眼來,一聲清朗至極的長嘯聲顯現了他此次的收穫。
“老爺,你醒了。”兩個小孩兒高興地說道。
“雖然不是我本意,但此次實力也是上升不少,居然突破到了化神後期。看來,對道的感悟,也不能落後纔是。”李靈犀滿意地檢查了下自己的身體,確實比以前強壯了很多,雖然沒有太大的改善,但朱果的藥力還是很可觀的。畢竟彩兒這丫頭存了那麼多也捨不得喫的朱果,一共也不到十枚,李靈犀得了兩枚,心裏已經很過意不去了,心裏倒想以後多給這小丫頭找些好處。
兩小兒又是一陣爭辯後,這才得出辦法,由彩兒負責控制罡風大陣,由小屁孩兒充當守護給李靈犀作陪練之人,兩個小孩雖然爭論不少,但話題倒也統一,都是不想讓李靈犀受重傷。當然想靠李靈犀的肉體強度在罡風中煉體,不受傷是別想的,正如當日一窮二白的他在瀑布下面也被撞得滿身出血。
“啊!”
一聲慘叫,嚇得彩兒猛地矇住耳朵,閉上眼睛,小屁孩兒也嚇得心裏一抽,暗道老爺不會連這較弱的罡風也低擋不了吧,連忙跟上去。
李靈犀本來已經有了足夠的準備,可當罡風吹過來的瞬間,他依舊感覺彷彿有萬千把刀子剮在身上一般,衣服寸寸碎裂開來,整個人沒來得及反抗就被罡風順着他們來時的深淵一直向上吹。
“噗,噗……”李靈犀也不記得自己吐了幾口血了,每次一開口吐血就是一大口風灌進來,全身都在出血,甚至是眼睛裏是血水直打轉。
再睜開眼時,李靈犀透過眼中的濃濃血霧看出去,這才發現已經到了極高的高空,甚至再朝上不遠就是真正的罡風層了,嚇得身子一軟,受重傷之後連真元也提不起來,直接就朝下掉。
“老爺,俺來了!”小屁孩兒倒是及時,身體一閃便化成本尊陰陽貂,直接把李靈犀馱了回去。
方圓百里之外的大山裏,兩個小妖正在擔驚受怕地閒扯。
“我說老蟲啊,這幾天是不是大凶之日啊?”
“難說,接連兩天都聽到殺豬般的叫聲。你說是不是巨淵裏的那隻鳥兒發威了?喫了人?”
“不知道,說不定是,還是做妖怪好啊,至少不怕被同類喫掉。”
……
良久,李靈犀聽到兩個聲音一直在嘰嘰喳喳地吵着架,這才睜開眼來,兩個吵得不可開交的人才急忙過來照顧醒來的李靈犀。
“老爺,嗚嗚嗚,太好了,你居然沒死!”小屁孩兒抹着眼淚說道。
“你,你這個臭小屁孩兒,真不會說話,老爺死了你還高興麼!”彩兒狠狠地一掐小屁孩兒胳膊,疼的他齜牙咧嘴地叫嚷道:“我,我說錯了。”
李靈犀不禁笑罵道:“死不了,暫時死不了的。”
“老爺,如此實在太危險不過了,還是別練了,有我和小屁孩兒,打架不怕的。”彩兒擔心地說道。
李靈犀搖搖頭,說道:“休息一天養養傷,明天繼續,我就不信,這罡風之威比大道之路還艱難。”
第一百零一章 返鄉(上)
歲月經年流轉,一年時間猶如白駒過隙,快的令人連那抹殘影也抓不住分毫。
一年來,在巨淵之地的罡風的洗禮之下,李靈犀的布衣神功取得了長足進展。從一開始,威力連一成不到的罡風都會將李靈犀吹得全身重傷,不過有了小屁孩兒在,每次倒也死不了。那罡風令人恐懼的地方有兩處,一是殺人於有形,一是殺人於無形。
有形之殺,乃是以罡風吹散人的肉身,修煉之事不過是修道之行,煉體之強,如果肉身的強度不夠,罡風浸體之後,那便是猶如萬千刀絞,肉身碎作塵埃。
無形之殺,乃是以罡風吹人三魂七魄,罡風之威著於不可測,尋常修道之人,誰也不會找死地衝進罡風裏面去,所以,罡風這一天空絕高處的存在,一直爲修道之人奉爲修行之禁忌。
彩兒是看護神州龍脈之地的神獸朱雀後裔,雖然道行比不得她那些橫行無忌的老祖宗們,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監管龍脈的她定然也得到了許多傳承,比如罡風大陣的控制,九龍送靈陣的操控,火山靈泉的監管,這些都是她近乎本能一般的本領。
從一開始的十分之一罡風威力便將李靈犀吹得差點肉身崩潰,跟着小屁孩兒下巨淵之地的時候那麼輕鬆,他根本沒想到罡風真正的威力那麼強大,如果不是彩兒膽子小,把罡風威力降到最低,李靈犀便是歪打正着撞上大難了。
後面的事情只是延續了第一次的苦難,每次李靈犀只要發現罡風過後能夠開口說話,能夠勉強掙扎着走動,他便會讓彩兒將罡風大陣的威力放大一些,然後又會以重傷收場,如此反覆,雖然看似痛快無比,但李靈犀這農家小子卻是從小知曉,沒有從天而降的東西,便是那石匠本領也得靠一鑿子一鑿子地敲打出來。
“老爺,你可小心了,這次將罡風之陣的威力放到五成了,切記小心。”小屁孩兒扯着嗓子喊道,這倆小屁孩兒每次見李靈犀形同半死一般地撐過那罡風之災,都會心驚膽戰地擔心不已。
“彩兒,你,你把罡風的威力放小一點,五成的罡風卻是太過危險了。”小屁孩兒見李靈犀在全力運功準備抵擋接下來的罡風,便歪着頭湊到彩兒耳邊嘀咕道。
“可,可是小老爺會怪我們的。”彩兒想着總不能欺騙小老爺的,不太願意地說道。
小屁孩兒嚇道:“他大爺的,萬一老爺被吹死了,你便沒有老爺了。俺可不帶你出去,讓你在這裏過幾百年,幾千年的。要是萬一老爺被罡風吹壞了肉身,可就是你作了那殺手。”
“我,我……”彩兒淚汪汪的都快被小屁孩兒嚇哭了,想了想也只好再次掐動控陣法訣,將大陣威力調了下,降到四成多一點兒的威力。“罡風的威力大約只有四成了,再低的話老爺就會發現了。”
“嘿,彩兒真聰明,你不說我不說,老爺也不知道。”小屁孩兒放心道。
“老爺,來了。”
一陣轟隆隆的巨響過後,那些蟄伏在巨淵之地的火蛇們早已嚇破了膽兒,這一年來它們都躲在岩石縫隙裏,敢露頭的早就被那迅猛無比的罡風吹到天上去了。
“啊……”
雖然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嘗試,李靈犀也運足了布衣神功,一道肉眼可見的黃光在他身體四周顯現出來,不過隨後光芒一淡,李靈犀依舊毫無懸念地被吹飛了,慘叫連連。
小屁孩兒可是第一時間就看到老爺李靈犀的肉身又被吹得撕爛開來,似乎比以前還嚴重,不禁唬道:“彩兒,你看,若是照你那五成威力,老爺怕是早死了。”
“好像真是那樣。小屁孩兒你終於對了一次。”彩兒也後怕道。
“變!”小屁孩兒這才搖身一變,化成本體陰陽貂,隨即一下閃出巨淵之地,卻是將正落下來的李靈犀接住,這纔回了巨淵之地。
五天後,李靈犀終於醒來了,雖然有小屁孩兒的法術幫忙,但修道之人肉身受損還是需要自己調養生息方能更上層樓,破而後立也需要自己付出努力,外人的幫助始終是外力。
“此次大難不死,果然有無窮後福,哈哈哈……”
李靈犀大笑出聲,望着左手手心的那個龜甲符,不禁大喜,那原本龜符上有九片龜甲,以前練到第一層的時候,第一片龜甲清晰可見,如今生裏來死裏去的折騰了一年時間,第二片龜甲已經清晰可見,看來是布衣神功到了第二層了。最後這一次罡風雖然極度危險,但也是李靈犀布衣神功突破瓶頸的最大助力,萬里之行止於最後一咫尺之地,李靈犀今天雖然幾乎認爲自己死了,但躲過了肉身隕滅之災後,布衣神功終於大進。
“彩兒,你速速開動陣法,讓老爺試一試這第二層的布衣神功。”李靈犀大笑道。
彩兒說道:“老爺,爹爹說過,五成以上之罡風太過危險,剛纔,剛纔我們略有留手,五成以上,卻是不行的。除非像當日小屁孩兒闖進來的時候,便會觸動陣法威力……”
“原來如此,九天罡風之威想來也不是我如今能夠抵擋的,你便以五成罡風之力吹老爺就是了。”
“轟!”的一聲巨響,這一次實打實的五成威力罡風猛然吹過,連兩個小屁孩兒都還有些擔心,他們可不知道什麼布衣神功究竟是何來頭。
狂風過後,飛沙落地,倆小屁孩兒再看之時,不由愣在當場,只見李靈犀衣衫不變地站在原地,剛纔的五成力之罡風,居然絲毫沒有傷到他。
“老爺進步太快了,布衣神功究竟是何等神功?感覺好像就比我的肉身差一點了。”小屁孩兒低聲自語道。“哎喲,他大爺的,彩兒,你掐俺作甚。”
“小屁孩兒,真不要臉。”彩兒吐了吐舌頭罵道。
三人一陣熱鬧,這才準備出發離開這裏,李靈犀又去查看了一下火山靈泉中的分身,那青竹道人現在依舊眉開眼笑,只要李靈犀神識一動,便是遠隔千萬裏也好似本人一般,根本不存在任何忤逆或者一意孤行的可能。這才一年過去,分身還要在火山靈泉中以龍脈滋養四年時間,李靈犀是等不得的,只好先行離開,三年時間一晃而過,李靈犀掐指算算,也不禁感慨道。
“一入道門四五年,四五年啊……”
小屁孩兒道:“老爺,俺比你祖宗年齡還大呢,俺不是也沒長大,還在修行嗎。”
“啪!”李靈犀一巴掌拍在小屁孩兒頭上,罵也不是,打也不是,只是笑罵道:“等你長大了,你老爺我都估計被氣死了。”
“小老爺,這裏的陣法都是天然而成,若是外人闖入,除了小屁孩兒這種變態之人,都會如同送死,我們這便走吧。”彩兒有些等不及了。
“那些火蛇究竟有什麼用?”李靈犀再次問道。
彩兒想了想,說道:“爹好像說過將它們馴化後,可以噴出一種什麼火,好像還挺珍貴的,據說可以用來煉什麼丹。”
“那你知道怎麼馴化它們?知道怎麼煉丹嗎?”
“小老爺,我,我不知道。爹爹給的傳承裏面,有些東西有時間限制,等我長大了,肯定就想起來了。”彩兒也被小屁孩兒帶壞了。
“又是長大了。”李靈犀無奈道,這倆小屁孩兒啥時候能長大?估計自己飛昇了,他們也還是這般大小,看來只好放棄了。
“小老爺,不怕。等我想起來了,我們回來把它們全部抓走就是了。”
“嗯,也罷,只好如此。”
三人出了巨淵之地,卻是站在李靈犀當年下來的懸崖邊,不禁感嘆萬分:“山中兩三年,世上萬般事,物是人非怕也是有些道理的。”
小屁孩兒指着遠處一處隱現妖霧之山澗說道:“彩兒,別人是地頭蛇,你可是實打實的地頭鳥,這都要出門了,它們也不來送送你?”
“爲什麼要讓它們送我?我們不熟的。”彩兒疑惑道。
“他大爺的,你氣死我了,不熟就不能送你了?送你乃是送禮,此等道理,還讓小屁孩兒我教你。”李陰陽臭屁道。
“呃!原來是這樣。咯咯,讓我試試。”彩兒高興道,受了李靈犀二人影響,這小朱雀也變得貪戀別人的東西起來。
“啾啾~”
彩兒一搖化成朱雀神鳥,飛到半空中,口吐人言說道:“本小姐今日便要外出遊歷,爾等措爾小妖還不速速前來送我!”
這一威嚴至極的神鳥號令,方圓千里之地的羣妖們,不論大小哪裏還坐得住,衆妖邪魔怪們都知道那巨淵之地藏着一個天大的人物,好像是什麼鳥修得道,今天居然第一次知道是朱雀,天啊,朱雀,別說對打了,人家一站出來就能嚇死自己這些小妖們一大羣。
至於什麼送別之事,小妖們不懂,老妖怪們可是成了精的聰明,急忙邀三喝五地帶着各自珍貴無比的東西前來送行。這種瘟神級的人物,還是讓她出去遊歷吧。
“朱雀大人,此蛟龍神甲乃吾九龍嶺蛟龍一族世代相傳之寶物,乃是以歷代飛昇之祖輩褪下之龍皮製成,還望朱雀大人笑納。”這九龍嶺的蛟龍一族倒是佔了極大便宜,千萬年來飛昇了不少,這每次褪下來的蛇皮龍鱗也一直沒有什麼大用,也不知哪一代出了個煉寶專家,居然將那些個蛇皮龍鱗之類的煉製成一件蛟龍神甲,這東西蛟龍一族也用處不大,說來令人難以置信,這蛟龍神甲雖然是九龍嶺蛟龍一族的傳世之寶,但最開始的本意就是爲了做出來送人,沒想到今天居然送給了朱雀神鳥,蛟龍一族大呼值了,值了。
“羊角洞,黃精三支。”
“碧波潭,避水寶珠一顆。”
“飛鹿谷,疾風靴一隻。極品鹿茸若干……”
“……人蔘三支……”
“虎嘯峯,五千年何首烏一隻。”
……
收了不少禮,三人這才上路,東西之多,三人也來不及點清,反正是來者不拒,倆小兒還不要,全部塞給了李靈犀,說是他離家的日子也不短了,空着手窮死鬼一般地跑回去,太丟老爺的臉了。
這是倆小屁孩兒一致的意見。
第一百零二章 返鄉(中)
遊子歸故里,最是近鄉愁,往來三五里,物是人已非。
五年時間,自己居然外出修道五年了。李靈犀站在路口上,望着遠處浸入煙雨中的平遙鎮,心裏感慨莫名。或許對別人來說,修道三年三十年也不算什麼,但對他來說,五年時間遠離親人,那是一段長的令他害怕的時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已經沒有了至愛雙親的李靈犀,對叔叔嬸嬸和小堂弟李大寶有了更多的牽掛。
“究竟修道爲了什麼?一己之私長生欲?抑或大難不死活神仙?”李靈犀喃喃自語道,任那雨水衝在身上,那是一種溼溼的暖意,似乎,這雨水裏也含着故鄉的味道。五年前的他,只是一個懵懂少年,五年後的他,已經是道門弟子,來去如風,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蹦蹦跳跳,有事沒事做做好事,欺負欺負那些短斤少兩的奸商,嬉耍下那朝酒裏摻水的老酒倌兒,也許,現在的自己,再也沒有了當年那種灑脫,不過,他卻是甚爲懷戀。
“老爺,此處便是你的祖籍之地?”小屁孩兒問道。“彩兒,俺倒是沒有說錯吧,幸好當時改了一下,否則……”
“嗯,是咧。”彩兒道。
“改變什麼?呵呵。”李靈犀也沒在意二小在那打啞謎一般地說話,若是他知道二人私自將石塘縣平遙鎮的龍脈改成天下第一之後,不知道是悲還是喜。喜的是,貧窮古老的鄉鎮將會迎來更好的生活,悲的是得到的越多,失去的定然也多:“是啊,這裏是老爺長大的地方,雖然窮是窮了一些,但民風淳樸,鄉鄰和睦,最爲重要的是,這裏有我的親人。”
“親人?小屁孩兒應該也有親人,倒是想不起來了,嘿,等我長大了……”
彩兒道:“嗯,爹爹飛昇了,以後彩兒便一直跟着小老爺,小老爺就是彩兒的親人。”
“對對,俺也是這般打算。”小屁孩兒跳着腳兒高興道,沒有親人似乎讓他很惆悵。
“你們二人真是小淘氣。”李靈犀點點頭,兩個小寶一般的孩子,他怎會不喜歡?
不知道爲什麼,李靈犀總是對平遙鎮的雨情有獨鍾,尤其是那種淅淅瀝瀝下着的小雨,給他的感覺卻猶如最溫柔的女子在耳邊細細地碎語,叮囑着去路兮兮,嘮叨着來日漫漫,這雨,還是故鄉的最好。
站了一炷香後,雨停了,李靈犀看了看路上的稀泥,不禁想到了一些事情,回頭說道:“你們不許在平遙鎮顯現出道法神通,比如走路,須得這般……”
李靈犀邊說邊示意,一腳踩進了路上雨後的稀泥中,雖然看似陷入了泥淖,卻是讓他找回了當年赤腳在雨天跑來跑去的感覺。至於兩個小屁孩兒,他倒是擔心他們一塵不染地進鎮去會讓有心人發現什麼問題,李靈犀是不願讓這些仙神鬼怪之事滋擾到平遙鎮之人的平淡生活。這倒是多慮了,兩個小屁孩兒都是來去如風,今天見李靈犀這麼有情致,也就在泥地裏跑來跑去,一會兒功夫弄得滿腿稀泥,還嘻嘻哈哈的逗玩着。
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心緒,李靈犀收斂起了臉上的那份凝重,走入了平遙鎮。
“嘿,這位客官,您不知道,我們這的石材可是天下第一。您看看,這可是上等的神仙嶺虎跑石,可謂珍惜無比,您可是第一次來平遙鎮,這……”
陣雨剛過,平遙鎮上又熱鬧了起來,來往的客商倒也不少,大部分是來挑選石材的。平遙鎮鎮民的身上普遍穿着比李靈犀記憶中好了許多,他見了倒也有些高興。那個嗓門最大的就是平遙鎮上專門騙外來石頭商人的‘六指公’,他總是將那山中染了異色的青石說成是什麼名貴的虎跑石蒙人。
“六指公,您生意可還好吧?”李靈犀以前倒是做過戳穿六指公的事,後來卻被嬸嬸罵了一頓,原來那個六指公家裏非常困難,又因爲天生六指,雖然沒有做賊卻依舊討不上老婆,最後找了個妻子,乃是天生殘廢,女兒生下來就失明,妻女病痛不斷,六指公年紀也很大了,倒也無法,只好靠着小坑小矇騙點錢。能買得起石頭的都是有錢人,在李靈犀的嬸嬸看來,或許那樣的人被騙總比六指公可憐的妻女喫不上飯,買不上藥好些。
六指公正在喋喋不休地勸着眼前這個腰纏萬貫的暴發戶商人買點石材,卻忽然見到一個年輕人跑到自己面前,還面帶微笑地叫自己六指公,不由微微一愣,半響卻是驚喜道:“你,你是靈犀兒?天啊,這都多少個年頭沒見了?讓我想想,三年?不對,好像是四年……”
李靈犀心裏暗自愁苦,這六指公比五年前又老了許多,本已是知天命的年齡,如今已經是雙鬢斑白了,雖然還能依稀記得自己,記性卻是不好了,“六指公,靈犀兒已經五年時間沒有回平遙鎮了,以前好幾次影響您做生意,真是不好意思。”
“喲,靈犀哥兒,你這連孩子也有了?李家如此早便有後了?”六指公湊到小屁孩兒二人面前看了看,喜道。
“六指公誤會了,他們是我在外面收養的兩個小傢伙。”
“老頭兒,你這石頭就不能便宜一點兒?小子,你是本地人,你說說他這石頭是真的還是假的?”那個一看就富得流油的暴發戶問李靈犀道,也許他也認爲這個小子看起來很可靠。
“倒是不錯的。”李靈犀說的很籠統,也許那富人會認爲他說的是石頭不錯,其實他說的是六指公人不錯。
“靈犀兒,改天來六指公家坐坐,六指公先談談生意,呵呵,呵呵……”六指公一愣,似乎沒有想到李靈犀會這樣說話,卻是心裏高興。
三人又繼續沿着這條不長的街道走着,兩個小屁孩子兒自然是對老爺祖籍之地的所有東西都感到好奇,李靈犀卻是不停地和許多人打着招呼。
“也許自己是修道之人了,也許自己還算厲害,也許自己有了逃脫生死的種種可能。但是,自己依舊是李靈犀,依舊是那些鄉鄰們口中的靈犀哥兒。和自己所有認識的打招呼,這纔是最真實的自己。”
一路上許多人都認出了這個笑意不停的靈犀哥兒,當然也有幾個已經長大的半大小子更高興,當年帶着他們一起玩的靈犀哥兒居然回來了,不時李靈犀屁股後面除了兩個小屁孩兒外,還跟上了幾個十幾歲的孩子,再大的就沒有了,據說李靈犀當年的那些同齡玩伴也都成家了。李靈犀也遇到幾個,都是拖兒帶女的,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那份坦然和率直,有的只是一種責任在身的謹慎,言行亦是謹小慎微般地,即便是見了李靈犀。
“靈,靈犀哥兒,你,你倒是回來了。”一個抱着小丫頭的年輕男子驚喜地看着李靈犀,也許是見了李靈犀的衣着,他不禁微微猶豫,生怕認錯了人。這個當年整天帶着自己掏鳥窩的靈犀哥兒走了好多年了吧,自己的丫頭都這麼大了,他身後也有兩個?難道他也成家立業了?“當年俺成親時還專門派人去你家問了,本想再遠也要去請你回來,誰知……沒想到你家孩子比我的還大,我們,都老了!靈犀哥兒,這些年,你都過得還好嗎?”
說起聚散離別,這年輕男子偷偷地抹了抹眼角,和其他行人的衣衫相比,這年輕男子的衣角上還有補丁,看來生兒育女也不輕鬆。
“狗子,這不是我的兒女,是我在外面收養的。來,我抱抱!”李靈犀伸手接過了有些怕生的小孩,逗了逗他,問道:“狗子,你這幾年過得如何?這孩子倒是蠻可愛的,不知可曾取了名兒?”
“靈犀哥兒,你是向來知曉,俺狗子也不識字,這名兒也沒取,只是喚作山妮子。家中大大小小三個孩子,唉,都還挺聽話的。”也許是想到了生活的艱辛,狗子的臉上湧起了些愁苦,但想到聽話的孩子們,卻又是苦中有樂,作笑不已。“還是比不得你,俺聽李嬸說你去做了道士,現在看你倒是不像道士,更像是富家公子。”
李靈犀暗自嘆息,當年這狗子家裏就極窮,好多時候出去玩自己還要給他帶兩個煮雞蛋,喫不飽,這狗子經常半路喊餓,如今多了三個兒女一個媳婦,那日子肯定是過得苦巴巴的。
“倒也沒有。外面的生活也是多種多樣,喫苦總是難免的。唉,當年我們可是稱兄道弟的好哥們兒,你如今倒是生分了些。”李靈犀嘆道。
“靈犀哥兒,俺,俺……現在好歹不是當年了,俺也怕失禮不是。”
李靈犀苦笑道:“不說了,隔日我便在家裏擺幾桌家常便飯,你可一定要來。呃對了,你如果不介意我靈犀兒這個兄弟,我便爲你家山妮子取個名兒吧,將來我再走了,你這兄弟好歹也記得我這個兒時的玩伴。”
狗子當然不會不答應,反而有些忐忑。李靈犀給他的感覺,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滿腿糊泥的靈犀兒了,至於有了什麼不一樣,狗子說不上來,只是感覺在他面前說話有些緊張。
“平遙鎮乃是我們這一輩的根,便取一個平字,狗子你一輩子生無大志,我便送她一個安字。平安爲名,倒也合了你心意。”
“如此倒是甚好。”狗子高興道,心裏卻是想到了一件事,吞吞吐吐地說道:“靈犀兒,你這在外面學道士,怕也是學了些本領,我,我想……”
“有話就直說吧,狗子,你真是生分了。”李靈犀還暗怪狗子見外,其實他不知道,生分的或許不是狗子,而是自己。
“我想爲家裏這三個小子求三道平安符,靈犀哥兒,你知道的,別人我信不過,從小俺就信你,你說他們會平平安安的,俺就信。”
李靈犀心裏暗歎不已,自己真的能夠金口玉言那倒是好的,如今看來怕是道行遠遠未夠,剛想委婉地道歉卻聽小屁孩兒傳音給自己:“老爺,俺會畫符啊,等我給上三張便是了。平安符這玩意兒,簡單。”
李靈犀便道:“狗子,你稍待片刻,我那符籙袋子讓我這隨身童子給放到客棧了,他這便去取,給你三道平安符便是。”
小屁孩兒和彩兒二人跑到街角拐角處,小聲嘀咕起來:“小屁孩兒,你真的會畫平安符?爲何我不知曉?”
小屁孩兒搖搖頭,指了指老爺李靈犀的方向說道:“老爺那般爲難,怕是因爲拿不出真正有效用的平安符,這玩意兒看似簡單,卻會庇佑人一輩子。俺不會畫符,不過倒是有辦法。”
“快讓我看看,何法?”彩兒高興道。
“你看好了!”小屁孩兒得意洋洋地伸手到頭上一拔,卻是取下來三根頭髮,吹了一口氣,捏了個變字訣:“變!”
看着小屁孩兒手中頭髮變出來的三道平安符,彩兒眼睛都亮了,高興道:“哇,小屁孩兒,你太厲害了。嗚嗚,你要教彩兒變這平安符。”
“去去去,莫要煩我,俺也只知道這樣變,不知道爲什麼,也記不起法訣,俺怎麼教你,你想要啥,俺以後變給你就是了,可不許哭。”
“嗯嗯!”彩兒高興道,她終於發現小屁孩兒實在是太有趣了,他的身上總會有許多令她都覺得稀奇古怪的東西,尤其是這三年時間裏。要知道她本身就是朱雀後裔,能令她感到稀奇古怪的東西,那就非同尋常。
“這平安符,雖然倉促了一些,倒也效果不凡。”李靈犀看着手裏的三道符,心裏卻是驚訝無比,雖然他還畫不出來,但不代表他看不出來,這三道符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符籙,但佩戴者一生定然衣食無憂,安樂到老。“狗子,好好給孩子們戴上吧,這,或許是我唯一能夠幫你的事了。如果缺錢少糧,你不如跟着我二叔去學石匠手藝,凡事不要太客氣了……”“靈犀哥兒,這,這實在是太感謝了。”狗子三番五次地感謝過後,終於領着自己的小女兒走了,那個叫平安的丫頭。李靈犀看着他,心裏有些淡淡的愁,五年一別之後他已是人父,若是下次自己再回來,那是多少年?那時候還能再見到他嗎?
李靈犀沒有給他金銀財寶,懷璧其罪的道理暫且不說,即便給了他也不過是救人以一時,救不了一世,自己給他的孩子三道符,算是幫了這個兒時好友的一點小忙,至於他自己的人生,還是需要他用雙手從自己的田地裏刨出來,那纔是真正的人生,而不是施捨。
“酒倌兒,你這酒都快沒酒味兒了,下次記得少摻點水。”李靈犀隨意地走過酒館,嚐了嚐酒缸子裏的酒,隨口說道,留下一臉不解的酒倌,這纔回家去了。
“叔叔嬸嬸,侄兒今日回來看你們了。”
第一百零三章 返鄉(下)
平遙鎮最西頭的李家村就是李靈犀這一脈的根了。李靈犀站在那茅屋前久久不能動彈,明明聽到屋子裏有鍋碗相碰的聲音,卻不敢去敲門,或許對未知的恐懼,在親人身上也尤爲重要。聞着屋子裏的飯香,李靈犀不自覺地淚流滿面,那是紅薯摻米飯的香味,不是米飯摻紅薯,因爲家裏確實很窮困。還有那淡淡的酸味,他知道那是嬸嬸最拿手的“酸辣涼拌側耳根”。
一定是小寶回來了,因爲這些粗茶淡飯的香味中,他還聞到了一股荷包蛋的香味。從小家中的荷包蛋都是李靈犀和李大寶二人分,當時年少無知,現在細細想來,當年叔嬸從未喫過一隻雞蛋,說是喫不慣那股生味。這倒是又讓李靈犀想起當年,每次自己和小寶釣到魚回家,叔嬸只喫魚頭,說那魚頭香,其實李靈犀現在都知道,都明白,那些鯽魚頭哪裏有什麼肉,可不是什麼鮑魚頭,除了骨頭還是骨頭。
兩個小屁孩兒也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二人都知道現在的老爺是最需要安靜的。恰在這時,西邊卻飛來了兩隻喜鵲,停在房子邊的竹棚子上,唧唧喳喳地叫個不停。
“孩子他爸,這外面喜鵲叫的那般響亮,莫不是今日有什麼喜事?”一個女聲從茅屋中響起,傳來放下碗的聲音。
“這喜鵲叫的這般圓潤,想來今日我李家有喜事上門。”一個略微有些彆扭的嗓音響起,李靈犀卻聽出了那是李大寶的聲音,他也長大了,快十二歲了吧,也是變嗓音的時候了。
“唉,我們在家裏喫的飽,穿得暖,也不知道大娃現在怎麼樣了,唉,修道雖然好,卻怕喫不好啊。”二叔的聲音響起,也許喜鵲登門讓他想起了那個流浪在外的大娃。
“砰砰~”李靈犀含着淚,再也忍不住,爲人者靈犀,當至情至性,他擦掉了眼角的淚,毅然地敲響了茅屋之門。
“誰呀?來了。”今日有雨,李家喫飯倒是把門關上了,李靈犀二嬸張李氏聽到敲門聲,便賢淑地來開門。
“嬸嬸!孩兒不孝,回來看你們了!”
李靈犀見門一看,那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朝思暮想的親人——自己的嬸嬸又是誰?滿臉多了些皺紋,卻不減當年那份賢淑與和藹,一身衣服照樣是補丁縫補丁,突然見了李靈犀,居然愣在當場,兩手使勁在一條幹淨的圍裙擦了又擦。李靈犀再也忍不住,兩腿一曲,重重地跪在地上。
“啪啦!”門裏傳來兩聲飯碗撞到桌面的聲音,隨即便見一個人影極快地竄了出來,卻是那李大寶。
“哥!你,你回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我就知道今天有大喜事,那喜鵲腔調圓潤,音色清朗乃是大吉,果然,果然,哈哈……哥,來讓我抱抱!”李大寶幾乎沒怎麼變,除了臉上少了些當年的稚氣和鼻涕外,卻多了些與年齡不符的穩重和睿智,看來也是學所有成。
“大,大娃……”
李有福興奮勁頭絲毫不比自己妻子少,哆哆嗦嗦地掏出旱菸袋子,他一高興就會想抽菸,手裏拿着火摺子晃了又晃卻不知早已點燃了,幾乎差點燒到了眉毛。
“二叔,來,孩兒幫您點。”李靈犀跪在地上,恭謹地接過二叔手上的火摺子,然後給李有福點上旱菸袋子。
“好,好……回來就好……”李有福這莊稼人手藝匠也不懂什麼大道理,只是知道說好字。
“大娃,快,快進家裏來,別跪在地上了。”李張氏這纔看到李靈犀背後居然跟了兩個小孩,也不禁猶豫道:“大娃,這是誰家的娃娃?莫非……”
“見過祖爺爺,祖奶奶。俺是小屁孩兒李陰陽,她是彩兒,李靈犀是我們的老爺。”小屁孩兒李陰陽似模似樣地行禮道。
“見過祖奶奶,見過祖爺爺。”這稱呼倒也沒錯,真是有些滑稽,不過卻忙的李有福二人趕快去扶起倆可愛的小童,心裏都不禁發喜,也不知大娃從哪裏收了這麼兩個金童玉女一般的小孩。
衆人進了屋,李有福還不忘那些報喜的喜鵲,興沖沖地走進屋,舀了一大瓢平日裏也捨不得喫的白米,灑在地上,吆喝道:“別搶,別搶,都有份……”
二嬸李張氏忙碌個不停,又是重新下鍋煮米,又是讓李有福殺雞找蛋,最後還有那塊一直捨不得的臘肉,一併地下鍋做了。倒是李靈犀,支開了兩個小屁孩兒後,就和二叔李有福和李大寶聊起家常來。
“看來我那乾女兒倒是來頭不小,屢次相幫,倒是欠了她許多了。”李靈犀想到自己那個只見過一面的乾女兒,如今怕也是十歲之齡了,如今神州的女兒家都早熟,尤其是那大家閨秀,怕是早已長得亭亭玉立了。
李大寶說他最先能去縣城上最好的私學也是靠了秦拾言派人幫忙,而且從此李大寶在縣城從沒有受過欺負,正好將滿腹心思放在苦讀詩書上,這對於一個連喫飯都成問題的農家子弟來說,面對同窗無一不是大富大貴之家,甚爲難得。
“啪啪~”李有福在凳子腿上敲了敲菸灰,說道:“這五年時間,平遙鎮的稅收都免了,也不知是哪裏造化來的福氣,日子倒是好過了許多,連那些個大地主、大山主也不能來欺壓我們了。尤其是你那乾女兒,好幾次差人送錢來,俺怕讓你爲難,那些錢都沒動,送也送不回去,只好放起來了。”
李有福雖然不識幾個字,但好歹大半輩子了,說話還是很有主見的,做人也不差,不然也不會因爲擔心自己大娃將來在自己乾女兒面前不好做人,他也不會留着那些個秦拾言送來的金銀財寶不用,反而收藏起來,等着李靈犀回來處置。
李靈犀望了望桌上簡陋之極的飯菜,想想自己平日裏別說大魚大肉,就是寶蔘黃精這些東西也是喫了不少,不過和這幾碗菜梗子的粗茶淡飯兩相比較,一種愧疚油然而生。李靈犀不是那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人,但他也前所未有的愧疚,自己修道是樂得逍遙了,家人卻依舊受窮,這是哪門子道理?不孝,委實不孝。
“叔爸,你們過得這般辛苦,卻依舊爲孩兒着想,孩兒不孝,不孝啊。”李靈犀望着李有福手裏一包金銀久久說不出話來,也許在其他人看來,白送上門的錢財不花白不花,可自家叔嬸卻是爲自己着想。
李大寶嘆了口氣說道:“前年俺們爹被石頭壓傷了腳,患處發炎隱有大患,娘不忍見他日夜痛苦,瞞着爹取了這包裏一錠銀子請來了大夫,買了藥,結果爹爹硬是不喝藥,最後還是我和娘跪着求爹,爹才肯喝藥。後來病好了,爹把家裏唯一的兩塊地給賣了一塊,還上了這點錢。若不是這幾年不用交稅,我又在縣學裏喫住,這日子定然是更苦的。”
“大娃,別上心裏去,沒有二娃說的那麼嚴重。你這幾年在外面過得還好吧?”李有福問道。
李靈犀張了好幾次嘴,始終沒有臉開口,難道說自己在外面不但學會了飛來飛去,有了高人一等本領;還餐餐喫飽,偶爾飽餐一頓靈物?這事雖然對李靈犀來說是正常的,但在這時看來,是那般的諷刺。
“倒也不差,只是心裏頗爲牽掛叔爸和叔娘。”李靈犀微微低頭,愧疚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來來來,喫飯了。大娃,把你那兩個小童也叫上吧。”李張氏說道。
“他們不喫……”李靈犀還沒說完,就見兩個小童眼尖無比地跑了進來,坐到了桌邊,兩個小屁孩兒雖然是無山貨靈藥不喜,但對農家飯食,對自己老爺曾經喫過的東西早已好奇不已了。李靈犀倒也無所謂,只是以爲二人不喜歡凡人伙食罷了。
一家人這飯可是喫的熱熱鬧鬧,李大寶更是直嘆過年都趕不上今天喫的好,李靈犀聽了心裏又是一陣不舒服,究竟是自己的錯?還是這個社會的錯?抑或誰都沒有錯,因爲這就是命。
酒足飯飽,李有福也不下地了,就擺開桌椅,衆人坐在屋後的小院裏閒聊,這裏靠山,倒也安靜無比。
“大娃,這些年你都在那個,那個清源派學了些什麼?若是沒學到什麼東西,不如回來跟二娃一起讀書,將來也好考個功名。你和二娃不比我和你爹有才二人,你們會有出息的。”李有福關心地問道,在他看來,大娃二娃本是一般,從來沒有親疏之別,小寶在縣學裏品學兼優,大娃卻是不知道學得如何。
李靈犀也知道李大寶馬上就要參加鄉試,算是當地的學正大人額外開恩,一來李大寶生性聰明不說,卻是還有一手好文章,品行也甚爲端正。
現在擺在李靈犀面前的選擇很簡單,一是隱瞞家裏,用一個‘不以修道影響家人’的藉口來閉口不談或者說謊;另外一條路就是實話實說,面對養育自己的叔爸叔娘,面對自己唯一的弟弟,面對一份至情至性的親情,也許任何的隱瞞和欺騙,即便是出於善意的,也是一種罪責。
第一百零四章 百世之基(上)
對於叔爸和叔孃的問題,雖然讓李靈犀左右爲難,但細細想來無外乎是一件在欺瞞與坦陳之間做出選擇的事情。
李靈犀沒有直接回答,拿過牆角上掛着的幹菸絲給叔爸裝滿煙桿,細心地按了按,點上火,這才說道:“叔爸,小寶,這幾年我在外面經歷了很多事情。你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我不會隱瞞你們的。我想和叔爸去石場做做石匠活,今天我們一家人好好過一過以前那樣的日子。”
“吧嗒~”李有福也是活了大半輩子了,見了自己大娃眼中的誠懇,知道這個大娃沒有因爲外出幾年而變得高高在上,六親不認。作爲一個神州大地上最傳統的農民,他有着和所有人一樣的擔心,那就是子嗣不孝。
不論怎麼說,李靈犀也算半個出家人,修道之人李有福也就見過大娃的那個師兄而已,其他的最多就是些江湖騙子。不過坊間傳言,天下的道士和和尚差不多,都是酒肉不沾,葷腥全禁,現在看來倒是沒有那麼嚴重。如果李靈犀真要是六根清淨,連家人也不理了,李有福也許連死後也沒有顏面下去見自己大哥大嫂了。
李靈犀的想法也很簡單,雖然在傳說中那些最頂尖的大神通之人看來,這種親情不說有沒有,即便有也是可有可無。但對他來說不說,這樣的親人,是從一開始就無私地對自己好,將自己視作生命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那麼,自己應該爲此感到高興纔是。成仙成道又能如何?孤寡一人去做那對着天地間頤指氣使的人?或者帶上幾個美嬌娘過一過緋色曖昧的生活?那樣的生活,李靈犀不喜,不屑,不取。
自己的親人,不一定要修什麼道,成什麼仙,那樣的事情,李靈犀總覺得做起來少了些灑脫,多了些刻意。但李靈犀卻不介意讓親人過得好,過的高興,過得幸福。自己修自己的長生道,親人也過親人的幸福人生,那不是最好的事情嗎?
也許五年時間對於很多人來講,也不過是一個睜眼閉眼的時間差而已。但對於他來說,卻是恍如隔世一般的感覺。整個下午的時間裏,李靈犀摸着那已經變得陌生無比的錘子和榔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不是因爲這種生活的遠去,而是因爲他的生命中與這些東西,已經再沒了交集。這五年來,摸慣了飛劍,如今再拿起這李家祖輩靠着喫飯的傢什,已經從一種生存的本能,變成了追憶。
“大娃,且不論你在外面學到了什麼,這祖傳的本領是斷斷不可丟下的。二娃沒有那個福分,你卻是須得好生練練這石匠手藝纔是。”李有福整個下午心情都極好,似乎想起了當年大哥李有才尚在世的時候,李家人熱熱鬧鬧的場景。整個下午,李有才說了很多話,更是惟獨在讓李靈犀學石匠手藝這件事情上有些嘮叨。
李大寶是不行了,捏慣了毛筆管子的人,對這粗活似乎有了一種近乎厭惡的牴觸,“爹,這以後我們李家倒是不必再做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行當了,我自然是去考功名的,以後大哥行走天下廣佈道法之時,若是累了,便依舊回來,便是無了那生存本事,我便養着大哥!”
“臭小子,你倒是懂了?大字唸了一籮筐,卻不懂什麼大道理。你便是廢了也罷,當官也好,石匠手藝卻是大娃必須學的。”李有福似乎很固執,這也算是三人整個下午唯一的爭執。
直到太陽已經落山後,三父子纔回了家。歸家之時,見那炊煙如垂暮之雲,三父子相視而笑,真是難得今日如此高興。
“叔娘,今晚有些什麼好喫的?”李靈犀開心地問道,整個下午的時間裏,雖然再也讓他找不回來那種凡人的感覺,但卻讓他深深地沉浸在那濃濃的親情中。錘子鑿子的聲音,彷彿就是那歲月之聲,訴說着李靈犀的改變,也訴說着這不變的溫情。
“孩子他爹,你怎麼讓孩子們弄得這般累?來,快洗手擦汗。”李張氏又是一陣忙碌,嗔怪李有才讓兩個大小子做重活。
“叔娘,我和大寶都不是小孩子了,這點活不算什麼。”李靈犀說道。
李張氏慈愛地看着兩個孩子,語重心長地說道:“在叔娘和叔爸眼裏,你和大寶永遠都是孩子。”
這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再次讓李靈犀深受感動,叔娘一直以來把他視如己出不說,這一句永遠的孩子,說的幾乎令李靈犀當場落淚。是啊,修仙修道是一輩子的事情,可這親人難道就不是一輩子的事情了嗎?不論以後自己成爲何方仙神,他們依舊是自己的親人,至愛雙親。也許自己會成爲受人膜拜的神仙,也許自己高高在上,但是在叔娘和叔爸眼裏,自己醫院都是他們的孩子,而不是那空洞縹緲的神仙。神仙好做,孝子難爲。
如今神州大地已經不再如上古時期一般了,那時候民風淳樸,百家聖人布學天下,頌揚萬事孝義爲先。可是,放眼如今天下間,令人詬病之事實在多如那過江之鯽。有的人,生來落魄,一日暴富之後卻對撫養自己,疼愛自己的那些苦難的親人視而不見,有錢一個人花,大不了和一羣鶯鶯柳柳一起揮霍。同患難之人多,因爲患難之人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感,能夠讓朋友,讓親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共富貴的人卻少,人心難平,其欲如萬千溝壑,難填,難填!
李靈犀揭開鍋,看着裏面的一鍋山藥燉南瓜,一時忍不住居然連眼淚都掉進了鍋裏也沒發現,平復了一下心情,李靈犀向着門外喊道:“小屁孩兒!”
“老爺,何事?”小屁孩兒整個下午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似乎這半天時間都和彩兒在這神仙嶺轉來轉去的,好像有什麼事情。
“你拿着銀子去鎮上買點酒菜,不要太油膩的,叔娘喫不慣,儘量買點滷味倒是更好。”李靈犀看着那小屁孩兒屁顛顛的樣子,知道他打了什麼鬼主意,小聲斥道:“記住,一定要給錢。”
小屁孩兒一愣,口頭答應,卻傳音道:“老爺,不過是這般酒肉,我們便是連那些個山神也搶了,幹嘛給錢?”
李靈犀也傳音,罵道:“放屁。那些人都不是普通人,被人欺負了算他們倒黴,修行不到家。出來混之人,誰沒有點覺悟?便是老爺哪天被人搶了,也是活該。那些買酒肉的凡人,你若不給錢,我打你屁股。”
“呃,知道了。老爺,放心,有俺在,誰要搶你,我,我,要不我打死他!”
叔娘李張氏在一旁見了,卻是微微怪道:“二娃,你怎麼能夠這樣教訓小孩子呢?陰陽還太小,什麼事情都須得好好說。”
“叔娘不必介意,罵他是爲他好,呵呵。”李靈犀胡謅道。
“唉,你呀,也老大不小了,還須得多留留心,早點找戶人家。如果在外面不太好找,捎個信兒回來,叔娘幫你張羅張羅。唉,也不知我們這些苦寒人家,會不會有人看得上。”李張氏看着小屁孩兒蹦着跳着地去買酒菜了,卻是患得患失地自語道。
晚飯自然是極豐盛的,李家還沒有喫過這樣好的東西,李張氏還怪了李靈犀幾句,讓他有錢存着以後好娶房媳婦兒,這樣破費不是李家的規矩。
“叔娘,來多喫點兒,你們不喫,二娃心裏堵得慌。”李靈犀看着叔娘舉着箸子不願喫這一桌子的菜,心裏就特別難受。都說人喫苦喫多了,對偶爾才能遇到的好事會有一種牴觸感,也許此時在賢淑的李張氏的眼裏,這一桌子不是菜,而是另一種苦難。
“喫,怎麼不喫。二娃的心意,孩子他娘,快喫。”李有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地說道,暗怪女人家麻煩。
喫過了晚飯,一家人端着凳子坐在後院裏,望着那稀朗的星空,李靈犀先是給叔爸上了煙,又讓小屁孩兒給叔娘打扇,這纔講起了自己在外面的經歷。
“當年,二師兄楊毅,也就是你們見過的古云子帶我進了清源派。我去了那之後,才發現這個世界,有着另類的精彩。那是一個普通人難以想象的世界,卻又千百年來被世嚮往着,那是一個神祕的世界。”李靈犀說道。
李大寶問道:“大哥,俺以前沒去過咋們石塘縣縣城,可後來去了以後,也發現那是一個神奇而又神祕的地方。”
李靈犀搖搖頭,說道:“這天地間的事情,猶如一個巨大的軲轆在碾壓着歲月,如果說蒼生早晚會被那軲轆壓碎的話,那麼,有一羣人或許卻能逃過這種苦難。”
“大娃,你說的是?”李有才倒是聽出了些門道,李大寶也兩眼發亮,對大哥的信任讓他知道,也許大哥真的有了什麼遭遇,不然也不會有一個乾女兒上門來幫自己讀書了。
李靈犀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小寶,還記得當年我們看的那場戲嗎?”
李大寶說道:“記得啊,乃是一個人鬼之戀的石塘老戲。那道士也挺傻的,連一個小鬼都捉不住。大哥,難道你真的會抓鬼?”李大寶帶着驚喜問道。
“二弟,你不是外人,哥也實話實說,如果鬼遇到了你大哥,我肯定捉不到他。”李靈犀見了李大寶眼中淡淡的失望,卻是一笑,假裝輕鬆地說道:“因爲它很可能會繞開我走,你大哥也算是修神仙的人了!”
修神仙?李家三人張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李靈犀口中看似隨意的話,但他們知道,或許,靈犀兒真的不一樣了,也許李家也會不一樣。
第一百零五章 百世之基(中)
看到叔爸和叔娘、小寶眼中的疑惑之色,李靈犀心裏暗道,果然,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給他們說了也太過虛妄了。
李有福畢竟是一家之主,鎮定了一下後,問道:“那大娃,你都學到了一些什麼東西?這些個仙神之術,我們倒也聽說過,當年你爹便說那老者是神仙來着。”
當年整個李家,只有李有才堅信那個送石頭來的人是老神仙,而這下卻連大娃也說學會了什麼仙神道家方術,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叔爸和叔娘也不是外人,孩兒豈有隱瞞的道理。”李靈犀微微挪了挪椅子,站了起來,捏了個道訣,斥道:“靈犀劍,出鞘!”
“嗡~”的一聲,猶如潛龍出九淵之地,靈犀劍發出的龍吟之聲令李靈犀都有些好奇,只道是這仙劍通靈也有意展示自己一番。綽約的月光透過屋後的桂樹葉縫隙映照靈犀劍上,冷如徹夜之寒霜,又似那冬雪冰凌。
靈犀劍飛了一圈又自動地回了劍鞘中,李靈犀又捏了個道訣,屈指一彈,只見那桂樹的一片葉子飄然落下,也不見李靈犀有何動作,卻是忽然凌空而去,隨着那樹葉上下翻飛。那張桂樹葉子也彷彿有風吹動一般,時而向上,時而向下,李靈犀卻猶如幽靈一般緊緊地跟隨着上下翻飛的樹葉,猶如一隻最靈活的鵬鳥……
“啪……”
一聲輕響傳來,李靈犀向下一看,卻是叔爸手裏的煙桿掉到了地上,李大寶和叔娘也張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李靈犀真的能飛起來,彷彿那戲詞兒裏說的神仙一般,卓卓然翻飛若仙,翩翩然逍遙若神。
這些對於凡人來說,確實是太過於虛妄難以想象。若是沒有修道之前有人在李靈犀面前這般行爲,也必然惹他驚訝,這是人之常情。李靈犀靜靜地站在一旁,等着叔爸三人恢復後,這才放下心來。
“大娃,這,這些都是真的嗎?”李有福高興地說道,手抖着想用火摺子去點菸袋,卻總是點不着,李靈犀急忙上前幫他點上。
“叔爸,這些都是真的!孩兒這五年時間來,所學所爲無不是這些個修道之事。”
“好!好……很好……很好……”李有才吧嗒吧嗒地吸着煙,卻說不出來其他的話,滿腦子都被驚喜塞滿的他,喃喃地說道:“是哪一處祖墳風水好呢,這麼發家?是不是太公那處‘臥龍槽’發了?還是祖奶奶那一關墳發了呢……”
“大哥,你,你這麼厲害,那我們就不怕被人欺負了。”李大寶高興地說道。
李靈犀心裏暗暗慚愧,如今神州大地上,不說那些個迂腐之人,便是李大寶這種讀了書知曉事理的明白人也對權貴惡霸之流忌憚萬分。不然也不會說出這種話來。也許,當今天下的人,看似過得歌舞昇平,其實是步履維艱,生怕哪一天就得罪了權貴,受了那些個權貴惡霸,地主貪官之辱。“小寶,爲人者只須心中一口正氣,必不被辱,你定要記住了。”
“嗯,大哥,我一定記得。”李大寶說道。
“大娃,你,你這修道看來很是厲害。你看大寶能跟着你學一些不?”李張氏將兩個李家的孩子都一般看待,從未分過親疏,如今李靈犀有了本領,她卻是想讓大寶也跟着學。
“叔娘,孩兒須得看看纔行。”李靈犀坐回位置,他不是沒有看到李大寶眼裏期待,但他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修道緣分的,百年不入築基之門也是常事。當下運功於目,那得自陰陽鬼道的神祕本領,一下子施展開來,李家三人只覺得李靈犀彷彿一下變了一般,猶如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雙巨大的眼睛。他們倒是沒有恐懼,因爲這雙眼睛中透着親。
李靈犀看了看,心裏卻是愁苦,果然李家三人都沒有絲毫學道的天賦,尤其是李大寶,是一個長於俗世,卻短於悟法之人,即便他正直少年,也不會有什麼修道的天賦。
“叔娘,小寶一生所繫,絕非道門黃庭,若是勉強而爲,雖然不至於遭天所妒,但定然會適得其反。至於你和叔爸,委實不該修道。”李靈犀深知那種觀道而無法悟道的痛苦,即便萬一李家三人入了道門,空對着黃庭三千卷也是一無所成,與其這樣痛苦,不如樂的逍遙,生活的平平淡淡。
“大哥,你會看命?那你看看,我將來會做什麼?”李大寶喜道。
李靈犀一愣,他倒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別人的將來,他只知道自己能看到一個人的生死,能看到將死之人的前世今生,至於活生生的李大寶三人,李靈犀也只能斷定他們沒有血光之災,這算命他倒也會一些,卻沒有那麼準的。
“李陰陽!”李靈犀喊道。
“誒,老爺,喚我何事?”小屁孩兒屁顛顛地從前屋跑出來,站在李靈犀面前,那是要有多乖就有多乖,據說還是彩兒教他的,說是在祖奶奶和祖爺爺面前要聽話點兒,不然就會丟了老爺的面子。
“你可會算命?”李靈犀問道,他倒是發現這個小屁孩兒總會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本領,每次一問他,不是想不起來了,就是說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本領。最讓李靈犀意外的是,似乎小屁孩兒真的不知道他自己會些什麼,而只有到了每次李靈犀問他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會不會,如果不問,那就是鐵定不會,如果問了,十次中有那麼四五次,他總能拿出一些道術法訣。不過最讓李靈犀髮指的是,這小屁孩兒轉身就忘了,剛剛施展的道訣,他能在一個回頭的時間忘掉,天下奇聞。
比如那個平安符,李靈犀就威逼他交出來,彩兒也攛掇他教出來,可直到他都快哭了,李靈犀二人才真正地發現小屁孩這個祕密,有時候會一些道法,但有可能轉身就忘掉了。他也有自己的解釋,那就是“等他長大了,一定會想起來的。”當然,對這個解釋,李靈犀二人相當懷疑,根本不信。
“老爺,俺可不會算命。不然也幫自己多算幾次了。”小屁孩兒想了想,說道:“我想起來了,如果我和老家加起來,肯定能算命。”
“呃?怎麼算?”
“老爺以陰陽道術看着二老爺,然後老爺在此處畫出所看到之物。”小屁孩兒伸出自己肉呼呼的小手掌,一攤開,示意李靈犀看完了以後在上面用手指畫。
李靈犀將信將疑,運起陰陽道術在眼中,卻覺得李大寶的身上總是迷迷糊糊,看不清楚什麼東西,小屁孩兒將手掌微微握起,等着李靈犀畫出所算所看到之物。
“不行,委實看不到。”李靈犀只覺得眼睛裏看到的李大寶身上彷彿迷霧重重,一陣心煩,探手就隨意地在小屁孩兒手掌心裏幾下亂畫。
“誒,有了,有了,老爺你看,嘿嘿,你看,這衣服多好看……”正當李靈犀鬱悶無比的時候,小屁孩兒邀功一般地將手微微攤開舉到李靈犀面前,讓李靈犀看,“老爺,你看,嘿嘿,俺就知道這樣能行,可惜俺也不知道是爲什麼……”
李靈犀本來還有些自責,看不出李大寶的命讓他多少有些挫折感,這下隨意地朝着小屁孩兒手掌心一望,神色頓時大變,臉上飛快地變了幾下神色。
“大哥,上面都有什麼?”見小屁孩兒掌心裏好像有東西,李大寶就要湊過來看。
“沒,沒什麼。”李靈犀一把握住小屁孩兒的肉手,微一運功,就抹去了畫面。小屁孩兒鬼精靈,當然知道老爺不想讓二老爺看到什麼,只好嚷道:“呃,二老爺,剛纔還有,現在卻是沒了。”
李大寶一看,果然小屁孩兒李陰陽的手掌心裏什麼都沒有了,不禁有些失望,問道:“陰陽,剛纔這手裏都是什麼畫面?”
李陰陽偷偷地望了望李靈犀,見他微微作色,不禁意會,說道:“俺也沒看清楚,就是看到你穿了一件很好看的衣服,呃,很好看……”
“只看到穿了件衣服?”李大寶微微失望,也只好作罷,李有福夫婦也勸了下,這小子倒也不放在心上了。
李靈犀開口道:“小弟你放心吧,剛纔據哥哥觀來,你這命卻是不錯的,日後衣食無憂,行商則富甲一方,爲官則官封州府之地。”
“如此倒是極好的。大哥去修大哥的道,俺去做官,嘿嘿,以後也好伺候爹孃。”李大寶一聽有這好事,心裏倒也信了,他自認才氣不凡,雖然學不到那些道術,但也不在乎,能夠成爲一個治理一方的好官,是他從小的夢想。
衆人又說了一陣話,李靈犀兩兄弟也沒再提剛纔之事,在李有福讓李張氏去拿點煮雞蛋做夜宵的時候,李靈犀卻道:“叔爸,孩兒在外山珍海味時常不曾斷過,只嘆叔爸叔娘在家中日日糟糠爲食,不取金銀錙銖,孩兒心裏猶如刀割劍絞。這次難得回來一次,下次再要歸家之時怕是不只五年。”
李有福道:“老一輩人不過是那耕田之牛,我與你叔娘做牛做馬又有何不可?只須讓你兄弟二人學有所長,將來上對得起蒼穹先祖,下對得起赤腳百姓,那便是我二人唯一的念想。”
“爹,娘,孩兒定當爭氣。”李靈犀二人齊齊跪下,也不再拘泥於叔爸叔娘,這就是自己爹孃啊。
李靈犀起身道:“孩兒從外面帶回幾樣小喫之果實,專程帶回來孝敬叔爸叔娘,你們嘗一嘗,也算是孩兒一番心意。”
說完,李靈犀拿出了那枚朱果和得自虎嘯峯的那隻五千年何首烏,羊角洞的三隻老黃精。
第一百零六章 百世之基(下)
“這些都是什麼東西來着?我年輕時跟着大哥走南闖北運送石料,也走過不少地方,倒是未曾見過。”
看着瓷盤裏放着的幾樣東西,李有福有些摸不到門道地說道。李張氏正要伸手去拿,卻被他打了一下手,道:“這東西金貴着呢,大娃沒說怎麼喫,女人家動什麼動。”
李靈犀不禁苦笑,對於叔爸這種傳統的思維,他是無奈的,即便他能赤手空拳地對付一個敵人,甚至是一羣敵人,可面對叔爸身上那種最傳統的神州農民之風,他也是頗爲無力:“叔爸,這個最小的是朱果,這個是五千年的何首烏,你看,都成人形了。還有這個,肉質肥大,好似長滿疙瘩的好像生薑一般的東西便是老黃精。”
“呃?朱果倒是聽過,好似那回聽那說書先生說書,說是有什麼武林俠客得到了一枚……”
李有福當然說的是那些坊間傳言,江湖之人偶得奇遇然後吞服靈藥的傳說,他哪裏知道,這朱果即便是修道之人都只聽說過,喫過的人全天下用手指都數的出來,就三個。這朱果遠比傳說中珍貴,唯一的原因是因爲它生性喜火,尤其是先天南明之火,歷來只長在朱雀家門口,除了彩兒這個被‘誘拐’出來的小孩兒以外,這神州之地便再也沒有第二隻朱雀。朱家有女初長成,便和這李家爺倆給帶走了,連朱果樹也帶走了,外人即便僥倖掉進巨淵之地不死,也休想再找到什麼朱果。
“朱果……五千年的何首烏……拳頭大的老黃精……”李大寶是最激動的一個人,歷來飽讀詩書的他,對於那些雜史帙記特別感興趣,這三樣東西都是他在那些道家佈道天下的一些經書裏看來的。他何曾想過自己居然有親眼看到的一天,更別說居然還能喫。這就是大哥口中說的帶回來孝敬的小喫果兒?
李有福見兒子這樣,不由罵道:“你這小畜生,有什麼出息?一點喫的,便把你饞成這般,日後如何成就大事?別看你大哥說的好聽,將來自己不努力,別說富甲一方,便是餓不死你就算好了。”
李大寶委屈道:“爹,你有所不知,這,這幾樣東西,別說三樣,就是任何一樣也是千百年來的傳說而已,遠遠不是你想象的什麼武林俠客的奇遇,喫了,雖然不至於長生不老,但百病不侵,大大延壽,亦是必然。”
李靈犀點點頭。
“這……”李有福知道兒子不會撒謊,在一想也知道大娃靈犀兒肯定不會拿出一些什麼普通的尋常小喫果兒,沒想到居然像兒子說的這般珍貴,“大娃,叔爸,叔爸也不是老頑固,只是這東西太珍貴了。不如你和二娃分了喫?我們一大把年紀,免得浪費了好東西。唉,有這份心意,俺李有福便是死了,也會笑着去見大哥。”
“叔爸!孩兒早就愧疚於心,日後叔爸若是再言及這般,孩兒定然長跪不起。”
於是,一家人好好地洗漱了一番,李靈犀才運功分果,李家三人不是修道之人,只能靠李靈犀用功力將靈藥的藥力壓在他們體內,積年累月之後才能吸收完,正如李大寶說的那般,豈止是簡單的延年益壽。兩個小屁孩兒只要了一個老黃精,對於他們來說,權當是嚐嚐味道而已。
李靈犀將三樣東西混雜着給三人服下,卻是特意留了一小塊。
“若是真如大娃所說,以後你我種地幹活怕是更爲輕鬆了,百病不侵,唉,我們算是沾了大娃的福,別的人家便無這福分了。”李有福感覺體內有一股很明顯的熱氣升騰起來,尤其是關節處的老風溼幾乎瞬間便被衝沒了,知道二娃說的是真的。
李靈犀何嘗不知道叔爸的想法,於是道:“叔爸,孩兒特意留下一小塊老黃精,明日便擺幾桌酒將親朋好友盡數請來,將這小塊老黃精燉老黃雞,倒也能祛病益壽,也算是我李家不忘本,恩澤親朋吧。”
凡事有一個度,李靈犀沒想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把真正的親朋好友請來,喝喝酒,分點好處,將一些經年累月的病痛緩解下,也算是盡力了。有病的緩解緩解,無病的強身健體。
“大娃想得周到,如此倒是甚好。”果然如李靈犀所想,李有福就是那種典型的神州老農民,有好處不敢獨享,質樸到了骨子裏。
……
“有福啊,你們家這靈犀哥兒倒是愈發俊朗了,莫不如選個日期,讓老婆子我說說喜事去……”
第二天,李大寶就跑東跑西去請來了親朋好友,也不多就兩三桌人,張大富這樣的老鄉紳自然是請不來的,老童生曹德貴,王產婆這些人自然是到了的,還有那狗子自然也來了,李靈犀還特意讓他帶上了三個兒女,果然是一個個瘦不拉幾的,讓李靈犀看了也很心酸。
這說話的自然是那王產婆,看李靈犀這幾年來越發俊朗,居然想去介紹那張大富的女兒給他,這倒是笑談罷了。
“可惜,若是靈犀哥兒有個功名在身,那張大富倒也要給我曹德貴一些薄面的,哈哈……喝酒來,喝酒,今天這老黃雞委實是香氣逼人……”曹德貴好歹也算李靈犀的啓蒙恩師,李靈犀也少不了一番敬酒,也令他好是高興。這個靈犀哥兒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孩子,可惜心不向學,卻是去做什麼道士,倒是讓他有些遺憾,“以後靈犀哥兒若是在外累了,老童生倒是願意替你補習一二,他年鄉試高中也不是不可能。”
“倒是讓曹老師費心了。”李靈犀又是一番謝過,這才走到一旁狗子那一桌。狗子一家人就坐了一桌,讓李靈犀爲他生計發愁的同時,又替他感到幸福,這好歹也是兒女繞膝了。“狗子,今天可得喝好,喫好了,那老黃雞乃是叔娘珍藏的手藝,可不許少喫。”
“靈,靈犀哥兒……倒是讓你看了笑話了,你們還喫什麼?還不快叫叔!”狗子見自己媳婦和三個兒女只知道喫那些從來沒有喫過的東西,反而失了禮數,卻是連臉都紅了。
李靈犀嘆道:“狗子,你倒是愈發生分了。來,孩子們,叫叔叔。”
“叔叔……”
三個孩子,平安帶頭叫道,最小的那個居然連話都還說不清楚,李靈犀不禁又爲這位兒時玩伴的未來擔憂。拍了拍那小三的小蘿蔔頭,又給平安拉了拉衣服,都快成爛抹布了,“好,好,都乖,都乖。狗子啊,我們一塊兒長大的,以後有什麼爲難的事情,你找我叔爸他們,能儘量幫忙的地方,他們會盡力的。”
“靈犀哥兒,你對狗子實在太好了。”雖然狗子嘴裏這樣說,李靈犀卻知道,他定然是不肯的,也許狗子是那種人,寧願窮死,也不願拉下臉來求人,所以李靈犀爲了他那最後的尊嚴,提都沒提直接給錢的事情,也許給他三個孩子的三道平安符,是他心中最大的倚仗吧。“這符孩子們也喜歡,倒是極好的。”
李靈犀也不知他說的是符好,還是有了平安符的庇佑是好的,或許對於一個三個孩子的赤貧之家來說,都是極好的吧。
客人們喫的賓朋盡歡,這才散去,李有福兩老夫婦更是一一地將這些親朋好友送走,他們並沒有因爲多了個會道術的兒子,而覺得有多麼的高人一等,凡人的樸實,從骨子裏。
這一天後,平遙鎮都傳說着一個故事,故事說李家的大兒子在外面當上了一個有出息的道士,不只自己賺了錢,還送了自己堂弟去縣城唸書,故事還說,李家那張氏有一手老黃雞做得很好,人喫了,祛百病……
……
“小屁孩兒,你太沒用了。彩兒都爲你感到害羞……”
神仙嶺上,兩個小屁孩兒站在一起,彼此逼視着對方,恨不得用雙眼把對方吞下去。
“他大爺的,彩兒,你,你咋又罵我呢?小心我,我打你啊。”小屁孩兒見彩兒再也不害怕自己說打她了,也就使勁地扯着自己頭上那壽星狀的頭髮,奶聲奶氣地罵道,“俺真的看到了,彩兒,俺說的是真的。俺那天出門去買酒菜滷肉的時候,明明看到那個老頭。他大爺的,居然還想跑,我……”
“呸呸呸,不要臉。小屁孩兒你說謊不要臉,還不臉紅。哼。一個土地老頭,你怎麼抓不到他?你不是很厲害的嗎?現在可好,彩兒都和你找了兩天了,土地呢?土地在哪裏?”彩兒氣嘟嘟的,這兩天時間裏兩個小鬼都在找藉口亂跑亂竄,還是沒找到小屁孩兒口口聲聲說的那個土地老頭,“都說了只有名山大川纔可能有土地和山神,這裏怎麼會有。”
看着彩兒一副鄙視的眼神,小屁孩兒氣的直想朝地上撞,指天發誓地說道:“俺說的是真的,他大爺的,你再不相信,俺真打你了啊。你看這神仙嶺,我總覺得怪怪的,這裏有老爺身上那股氣息,雖然非常淡,卻是真的有,你自己不也聞到了嗎?也許老爺在這裏得到過什麼寶貝呢也說不定。如果神仙嶺有寶貝,那有山神土地看着,也不是不行啊。”
“就,就算你說的有道理,但是土地老頭在哪裏呢?”
小屁孩兒李陰陽一陣罵娘,當時那個土地見了自己就如耗子見了貓一樣,忽的一下就鑽進地裏去了,自己神識一探,居然沒找到他了,現在想起來就氣,要是抓到他了,非得揍個半死不可。“氣死俺了,氣死俺了,他大爺的,氣死俺了……”
彩兒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屁孩兒在那裏指天罵娘一般地發怒,也不敢在懷疑他了,想勸他又不敢上前,半響卻看到小屁孩兒大罵一聲後,身體一搖,居然變成了四個小屁孩兒,看了彩兒一眼,撒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他大爺的,俺今天抓住你這土地老頭後,定要揍死你。”
李陰陽被氣的大發雷霆之下居然用出了一種連彩兒也沒見過的法術,喫驚是肯定的,也忙着去追,卻不知該追哪個方向,只好在原地等。
等了不久,彩兒忽然見到李陰陽從平遙鎮的方向回來,一邊跑,手裏還一邊提着一個蜷縮在一起的老頭,罵罵咧咧的,看來是怒氣沖天啊。
“他大爺的,你跑啊?你再跑,再跑,俺,俺打你啊。”李陰陽把那穿着錦繡山河玄服的老頭,一看就是土地的老傢伙扔在地上,作勢就要去打。
“大仙饒命,大仙饒命啊……”土地一看這架勢,有一個小惡霸不說,居然還有一個同樣透着危險氣息的小女孩,難道今天出門忘了算命了?
他可是跟當年那個天天路過自己家門口的小傢伙學的,那個叫李靈犀的小子是他見過最怕死的人,每次路過自己山神土地廟都要算一卦,十來年後居然連他也養成了這習慣了。還真的好幾次算命算出了好事,躲過了壞事,沒想到今天卻栽了。剛纔那小鬼頭彷彿從天而降一般,從張大富大院的地下直接揪了出來,自己當時可是在土遁,居然還是被他抓到了。
“老爺爺,你倒是老實道來,不然,他可真打人的。”彩兒小聲道。土地老頭回頭一看那貌似幼兒,卻一臉怒氣的李陰陽,就不由打顫,急忙道:“我,我都說,我都說。”
他卻是心裏暗罵道,這都多少年沒有人來管過了?上萬年了吧?別說仙界的來使和點卯等,便是人間修道之人也再也沒有人能發現自己了,怎麼今天一來就來了倆,還揪着自己不放呢?
“那你告訴俺,你那天看了我,爲什麼跑?你是怎麼跑掉的?”小屁孩兒問道。
“跑?我,我……”土地老頭一看,原來是因爲那天跑了,弄得着小瘟神不高興,今天才被抓來的,卻是暗怪不走運,只好道:“本,本神在執行日常巡視之事。監察這平遙鎮四方。”
“彩兒,你相信他說的不?”李陰陽也不過是想證明自己那天碰到了一個土地老頭而已,倒是沒想過其他什麼。只道彩兒相信自己後,放了這土地就是,他倒也不兇殘,只是脾氣太臭還喜歡罵人。這土地老頭看起來就有些狡猾,不過小屁孩兒倒是不想管閒事,只想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他好像在說謊。”彩兒盯着土地老頭的眼睛看了半天,純潔無比的眼神居然讓那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土地害怕了,一個躲閃就讓彩兒發現了問題。
“這丫頭不簡單啊,許是先天神物。”土地心中驚駭道,他剛纔居然在這小丫頭眼裏看到了南明之火,哪裏還敢對視下去。一不小心,心裏就慌了,露出了破綻。
“說謊?他大爺的……”小屁孩兒本來還想就這麼算了,讓彩兒知道自己沒騙她就行,誰知道這土地老頭不合作,提起拳頭就開打。
“哎喲,哎喲,別打了,哎喲……我,我都說,我都說……”
“老實點兒,他大爺的,再騙俺,俺打死你啊。這次可不是騙你的。”小屁孩兒真的發火了,從來沒人敢騙他,這下居然屢屢被這土地老頭騙,還讓他在彩兒面前丟臉。
“說,你怎麼跑掉的?”
“小,小神當時見了大仙,卻是,卻是驟驚之下,躲入了地下靈脈中去,這才逃過大仙追捕。”
“不許停,接着說。”
土地老頭心裏都快嚇死了,這兩個瘟神怕是哪個仙界大神通之人的座下弟子,不然哪裏有這般厲害,自己雖然只是一個小山神土地,但萬年之前可是見過不少仙界的高人的,即便那些仙界的兵將也比不得這眼前的兩個小兒。這兩個來歷不明的小兒,其中一個好似是妖,卻又不似;另一個好似是仙,卻更不似,弄得他也糊塗了。
可是仙界都多少年沒來過人了?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個土地了,如果不是仙界規矩,天下的山神土地都需要用山河神榜將當地的山神土地河伯等壓在方圓五百里之地,他可是早就跑了。現在只道自己偷偷摸摸的那些小動作被人發現了,哪裏還敢隱瞞,直接開口交代了。
“小神乃是這神仙嶺的土地,乃是被仙界山河神榜欽封之人。萬年來,仙界再也沒有了監管這神州山神土地,大多如我一般,雖不能離開,卻是樂得逍遙。這平遙鎮張大富素來孝敬,每年皆是上品祭祀於我,前不久,我發現此地靈脈忽然變大,到了驚人的地步,便想遂了他張大富經年累月的許願!不想那日正在梳理靈脈,令其通達到張大富府上之時,剛好被大仙撞見……”
“什麼?”
土地老頭絮絮叨叨地說完後,小屁孩兒就跳了起來,差點沒被氣死。本來以爲將那石塘縣平遙鎮的龍脈壯大之後,老爺的老家人就能受些恩惠,誰想到一算不如另一算。忘了這個土地老頭乃是職司山河之人,有支配當地靈脈的能力,不然也沒有那麼多人祭拜他們。而沒想到的是,這張大富雖然生性不仁,卻篤信鬼神之事,每年都是好酒好肉地供奉着李靈犀當年每次必當路過的那個山神土地廟,雖然那裏只有一尊土地,可誰都沒想到,歪打正着,剛好就是一尊真正的土地牌位。這土地爲了感謝張大富,也是爲了將來得到更多的祭品,居然將那些個靈脈改道,弄到了他張大富府上……
“氣死俺了,氣死俺了。今天打死了你,俺回去向老爺請罪。”小屁孩兒氣得臉都紅了,提起拳頭就要打下去,看這架勢,就這一下就能打死土地。
“饒命啊……大仙饒命……”土地老頭何等精明,知道肯定是這擅自改動靈脈的事情讓兩人發火,趕緊交代道:“二位大仙但凡吩咐一聲,小神定然將那靈脈改回來,以後再也不敢如此,再也不敢如此……”
小屁孩兒恨聲道:“那張大富何德何能,俺小屁孩兒甚至都不認識,你倒是好,居然讓我等專門請來的靈脈擅自改道。你若不照着俺的意思改回來,俺就打死你。天下哪有白喫的事兒,俺出力,讓外人享福,不行,絕對不行,想佔俺小屁孩兒的便宜,俺,俺打死他。”
其實,如果土地不擅自將那些個靈脈全部匯聚到張大富府上,充其量也是個平等分配,靈脈福澤平遙鎮上下的結果,不過知道了這山神可以完全支配和管理當地的靈脈後,就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直接引到老爺府上,免得讓這老頭再拿去討好那些每年上供的人。老爺一家都快窮死了,哪裏有東西去孝敬這無法無天根本沒有受到仙界約束的土地小神。即便有東西去討好這些鬼鬼神神的東西,那兩位祖爺爺和祖奶奶素來清貧,也肯定不捨得鋪張浪費。
“好,好……改,連夜改……”土地老頭心裏卻是暗道,沒想到這兩個來路嚇人的傢伙居然讓自己將靈脈改到當年那個小孩府上。那個叫李靈犀的孩子他也認識,當年還信自己這尊土地神,倒是讓土地老頭很喜歡,按照不平白幫人的規矩,他本來只要李靈犀上供一次就庇佑他一番,可惜李靈犀別說上供了,連自己也喫不飽,所以也就一直沒有達成這個想法。
“他大爺的,俺可告訴你了,那是俺老爺家人府上,你要是等俺走了,再亂改的話,老爺以後萬一知道了,怕是會打死我……”小屁孩兒想到這裏,卻搖搖頭,說道:“不行,俺得給你下個緊身咒兒,讓你反悔不得。”
隨即一道靈光神符打到土地身上,土地老頭當時就絕望了,這究竟是哪裏來的瘟神啊?連緊身咒都會,算了認命吧,改,馬上就改。看來爲了這條老命,只好對不起張大富那麼多年的進貢了。
直到很多年後,李靈犀才知道爲什麼事情會發生那樣的變化,那時候才知道,當年的小屁孩兒和彩兒,早已經爲日後定下了百世之基,而唯一不知道的,卻是自己……
第一百零七章 江語晨之迷(上)
“大娃,此次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次歸家?”李有福抽着那隻從不離身的旱菸袋子,吧嗒吧嗒地問道,站在路口,幾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那菸葉燃燒的滋滋聲。也許是有什麼想說的,李有福一口吸得比一口猛,一個抽慣了煙的人居然被嗆着了,“咳咳……”
李靈犀急忙上前幫李有福拍了拍輩,朱果這幾樣靈物的藥效果然是非同尋常,這十來天下來,李有福本來略微花白的頭髮,根部已經開始轉黑,還有那稀疏的鬍鬚,也變得濃密起來,臉上的皺紋更是一天比一天少。他知道,叔爸和叔娘還會繼續被控制在體內的藥力改造身體,不修道卻也能延年益壽。
李靈犀算了下,自己這一次出去,短時間內卻是回不來了,倒不是路途遙遠,只是這修道之事乃是修的一個了無牽掛,如果時時被那俗事所纏,倒是多了許多麻煩,“叔爸,七年後若是孩兒無事,當回來一次吧。”
“好,很好。七年倒也不久。”李有福滿意地說道。
李張氏說道:“大娃,你在外面如果遇到了合適的姑娘,也早些把家給成了吧。叔娘雖然不懂你們修行之人的規矩,但好歹成家立業也是人之常情。”
“放心吧,叔爸,叔娘,我會照顧自己的。倒是你們,平日裏莫要太過勞累了,拾言送來的銀錢你們照我說的辦,只管用就是,如果不夠,我留下的也足夠了。”李靈犀雖然知道叔爸和叔娘決計不會亂花任何一兩銀子,充其量不過是買些小米白麪之類的過日子罷了,因爲他們總想着把這些錢存着將來給孩子們成家立業……
“大哥,你放心吧,家裏有俺。等俺考取了功名,讓爹孃也過上好日子。”李大寶信心十足地說道。
李靈犀看着李大寶一副興趣盎然的樣子,心裏不禁想起了當日看到的那副卦圖,上面正是那李大寶,不由拉過他,低聲道:“大寶!大哥這裏給你交個底,來日你之成就不可限量,不過,你須得謹記一句話,萬事以民爲本,否則,哥哥便是回來了,也決計繞不得你。”
“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會考取功名做個好官。神州子民的苦難你我兄弟從小就親身感受到了。我李靈通飽讀聖賢書,豈會將那蒼生遺忘,斷無此理。”
說起李靈通這個名字,那是全家商議的結果,李大寶在學校裏確實是念那科舉制學的天才,四書五經通讀不說,連頗難的古文考據他都信手拈來。考個功名在他看來是易如反掌之事,而且學正大人也隱隱地暗示過幾次了,頗有提拔之意。他那李大寶的小名倒也不好用了,全家商議過後,將那李大寶之名改爲李靈通三字,卻是與李靈犀兄弟二人相通。
見二弟李靈通如此言語,李靈犀雖然暗有擔心,卻也不再多說,只是道:“李陰陽,彩兒,我們走吧。”
“祖爺爺,祖奶奶,二老爺,我們走了。”兩個小孩兒齊聲道。
三人慢慢地上路,一步一回首,卻終究走到了大路的遠方的轉彎處,李靈犀停下來,最後地望向平遙鎮,卻看到李有福大聲喊道:
“大娃,別忘了,平遙鎮纔是你的根……”
兩滴男兒淚流下來,李靈犀心裏默默點點頭,這裏是自己的根,而外面的世界,就是自己的未來吧。
今日平遙鎮一別,李靈犀若是知曉將來再回之時,早已遠非七年之期,也不知他會做何感想。
……
清源派,水宗。
水宗的偏殿裏,宗主通玉真人正在打坐靜修。身前一個古銅香爐里正冒出汩汩流水般的水香,這水香乃是道門的一種常見之物,但凡點燃,熏熏然猶如仙境,卻是有利於靜氣凝神,潛修黃庭之道。
忽有一陣山風從門外刮來,引得水香浮動,本來靜氣打坐的通玉真人一下睜開眼來,她知道,每當這個時候,那就是他來了!
“師兄,你來了!”通玉真人帶着激動輕聲道,正好看到門外一個青衣道人閒庭信步一般走進來,不是那陳伯當又是誰。
“師妹!”陳伯當開口道。
“師兄,爲何你總是這樣沉默寡言?難道阿玉真的不值你側目三分嗎?”通玉真人搖搖頭,雖然神態依舊安如靜臥之山,卻露出些許愁苦。
也不見陳伯當作甚動作,甚至連神色也依舊是那般淡淡的,卻是道:“師妹,以心養道,忘情成真,故而吾等黃庭門徒,當修真之道,修情之道,我悟了,你卻沒悟!”
“師兄,你真的悟了嗎?你真的放得下嗎?”通玉真人再也保持不了那份道意,徑直站起,隱帶怒意地說道:“當年之事,別人不知,阿玉卻是盡知因果。師兄,你真的不恨俞伯羊?”
“恨?什麼是恨?”陳伯當淡淡地道,通玉真人認真地看了半天,也沒從這位二師兄臉上看到任何表情,正如歲歲年年都在清源派表現出來的那般,不爲物喜,不以己悲。通玉真人不知道,或許陳伯當也有真性情的時候,比如他那最上心的徒兒小七!
通玉真人搖搖頭,又問道:“那你可是愛你那大徒兒?當年那般因果,這些年你卻依舊多番維護,難道你依舊愛他嗎!”
“愛?什麼是愛?”陳伯當依舊反問道。
“二師兄,你……”通玉真人痛苦地坐到榻上,也許整個清源派,只有多年不見的師父和這位二師兄纔會讓她有一種深深地無力感。
陳伯當向前隨意走了兩步,說道:“愛是道,恨是道。俞伯羊所作所爲是道,我陳伯噹噹年之遭遇亦是道。不是師兄沒有悟透,而是師妹陷入其中。”
“師兄,你胡說,你,你該恨他的,你該恨他的。爲什麼你不恨他,卻也不愛我,爲什麼!爲什麼該恨的人,你不恨;該愛的人,你卻不愛……”通玉真人似乎有些歇斯底里,雖然她知道每次自己和二師兄討論當年的問題,自己就會最後忍不住自己的情緒,但她實在無法理解,這幾十年來一直想不通。
陳伯當難得笑了笑,似乎絲毫不爲通玉真人這種衝動和情緒化所動,只是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者謂我何求……師妹,不得道終究是不得道。我懂,你不懂,永遠都不懂。我要的,不是你有的;我有的,不是你懂的!俞伯羊是俞伯羊,她是她,生是生,死是死。你不得道,俞伯羊同樣不得道……”
“道,道道……師兄,你一天到晚都是道,都是這些大道理!你便是說說,讓阿玉也知曉知曉,誰才懂道,誰纔有道,什麼是道!”通玉真人作爲一個在清源派衆星拱月一般的女人,卻常年忍受着陳伯當的這種漠視,而且總是那麼飄忽不定的藉口。
陳伯當說道:“道在人心,只是不懂!”
“師兄,你知道嗎?這些年來,阿玉總有一種錯覺。引雪她娘,許是白死了。”通玉真人說道。
“通玉,你何必苦苦糾纏此事……”陳伯當微微色變,卻是不願再說。
“師兄,你……”通玉真人見陳伯當果然受不住這個話題,也就不再說,卻是問道:“此次師兄可是爲了江語晨而來?”
“這是水宗和無道宗的老規矩了。”陳伯當說道。
“這些年我水宗待她依舊,不曾違了半分規矩,更不曾有人欺負過她。師兄放心吧。”通玉真人說道。
陳伯當:“如此我便是放心了,只是兩宗祖訓,便是走過場也須得前來問誡一番!”
“好像時間也快到了吧?”通玉真人想到了那個徒兒,心裏不禁愁苦,或許她不算自己的徒兒,但自己對其他徒兒的疼愛都趕不上江語晨。
“不錯。”陳伯當說道。
“那有勞二師兄了。”通玉真人說道。
“此乃祖訓,不得違之。”彷彿例行公事一般問完了通玉真人這些年是否有曾虧待過江語晨,也沒有發現有什麼額外的突發事情,陳伯當這才退出門外,掩上門,隔門相忘,嘆了一聲,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師妹,你不懂,爲兄也不懂……”
“嗚……”
接天台,一陣略顯低沉的古琴聲響起,伴隨着一種酒香飄散出來。月色下,那接天台的茅屋前石桌上依舊放着一葫蘆酒,一壺溫好的老黃酒,也是那古老相傳的醉仙忘憂酒。
門開着,偶有一陣風吹來,撩起了那竹簾,卻見茅屋裏一個白衣勝雪的女子正在彈琴。時而抬頭,顧盼生輝間盡顯仙子本色,落落出塵,端得不食人間煙火。正是那江語晨,她似乎白日裏在那水宗,晚上卻總在這幾乎從未有人來過的接天台。
清源派是極大的,這接天台沒有人來也是正常,尋常弟子不是忙着打坐修煉飛劍法寶,就是閉關或者下山歷練,很少有人會在門派裏四處轉悠,把每一個山頭都走遍。
良久,嗚咽低沉的琴聲才停下來,江語晨微微抬頭,卻是望着門外,竹簾外,正有一個人站在那裏。
“伯當見過江姑娘!”
陳伯當站在茅屋外,也不進去,卻是極爲罕見地躬身行了個禮。
第一百零八章 江語晨之謎(中)
陳伯當透過那搖曳着的竹簾,卻是朦朧地見到裏面臥榻撫琴的江語晨,暗歎一聲,卻是躬身而立,靜待江語晨出來。
步履蔓輕煙,隨風凝如玉。一陣竹簾撥動的聲音,江語晨撩開竹簾走了出來。便是那高懸蒼穹之高的明月也稍稍黯淡了一些。天下佳人,月照之下皆會因月而美,這次倒是另外,彷彿那月色卻因江語晨而更美。絕世有佳人,幽居在高臺,聲聲慢,撫琴念郎歸……
江語晨見了陳伯當,先是微微一禮,然後坐到石桌上,也不請陳伯當進去,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是微微一點頭,似乎這個安靜的女兒家,沒有感受到聲啞帶來的不適,即便是見了陳伯當。
陳伯當微微站開,不卑不亢,指着石桌上的那壺冒着屢屢熱氣輕煙的老黃酒,不禁讚道:“這老黃酒,味道終究是沒變的。江姑娘巧奪天工,卻是將醉仙老人家的手段學的分毫不差。”
這話江語晨似乎極愛聽,少有的從那老黃酒上挪動目光,感激地望了陳伯當一眼,帶着謝意微微點頭,卻又暗含謙遜。
“江姑娘不用謙遜如此,醉仙老人家以酒入道,想醉仙老人家縱橫捭闔之當世時,那是何等意氣風發,三道酒,一爲忘憂,二爲忘塵,三爲忘情。此三道酒隱含道機,卻是無上珍品。只是可惜,凡夫俗子怕是難以飲得。”
陳伯當意有所指地望着那老黃酒說道,有些東西,懂便是不懂。
江語晨莞爾一笑,卻不是對陳伯當,而是對那老黃酒,只見她水蔥般的秀指劃過,拿起那酒壺,輕輕地倒在一旁的空杯子裏,慢慢地倒着,酒氣瀰漫出來,卻絲毫不察。俄而,酒氣四溢,一道細細的老黃酒溢出白玉酒杯,灑落在石桌上……
“江姑娘……”陳伯當低聲道。
似有所察,江語晨放下,感激地望着陳伯當,隨即望向遠處那墨盤一般的夜空,傷神自嘆,好不憐人。是了,她便是啞的,但這嘆息聲卻是真悲切。
陳伯當:“三年前,醉仙谷出了點事,貧道不敢怠慢,葉家倒也未曾受損。”
許是乍然聽聞了葉家二字,江語晨眼神中露出淡淡的迷茫,隨即卻是嘴角露出淡淡苦笑,將那老黃酒再次提起來,倒進另外一個杯子。
“貧道座下有七弟子靈犀兒,卻是於此事中頗有功勞,一身本事雖不夠顯達於人,但一身心性卻是遠超常人,以民爲本,以蒼生爲念。”陳伯當頗爲感慨地說道。
“砰……”一聲輕響,卻是江語晨乍聞李靈犀三字,手一抖,那古樸的酒壺便撞上了酒杯,一下磕倒了酒杯,忘憂酒撒的到處都是。
江語晨沒有起身看陳伯當,卻是徑直拿起那古藝燒陶而成的酒壺把第二杯和第三杯倒滿,也不喝,也不請陳伯當喝,只是那麼定定地望着三杯酒,彷彿那漣漪陣陣的忘憂酒中,映照着女兒家心底最深處的心事。
“唉……”許久,江語晨輕嘆一聲,素手在那桌上一抹,卻是現出了筆墨紙硯。
“江姑娘這是……”
江語晨也不說話,只是提起那狼毫小筆在那泛黃的宣紙上寫下一行字,卻是:“他素來喜酒,一次便是三杯。每來一次,卻是不能少了一壺酒,不然,他便是不醉的。”
陳伯當微微搖頭,他如何不知這江語晨心事,見她盯着那行字,久久地在那裏沉吟着,說她寡言少語,她卻是最幽然而居的仙子,說她不喜外物,她卻因爲那個每次喜歡一口氣喝掉三杯的傻小子而牽動芳心中每一根琴絃。
江語晨似乎習慣了一個人的世界,就那麼盯着一行字,卻想着關於他的所有事,他還好嗎。陣陣夜風徐徐地吹來,撥動了佳人如瀑般秀髮,迎風而舞,那風似乎也會懂人,吹過玉人臉頰之時,卻好似繞開一般,獨留佳人沉思。江語晨想了想,又提筆寫道:“他說,他愛那些風,愛那些雨,愛那些明月,愛那些酒,愛那些人,愛……接天台……愛那位夜夜裏爲他釀酒的前輩……”
“啪……”一聲輕響,那毛筆便跌落在紙上,在紙上糊出了一個大大的墨跡。
陳伯當實在看不下去了,自己早已知道這世上爲情所困的人何其之多,自己受情所困,女兒陳引雪受情所困,俞伯羊受情所困,小七受情所困,不想親眼見了江語晨如此這般也受情所困,依舊是無望太上忘情。
“江姑娘,貧道倒有一妙法尚可示於人。”陳伯當道。
江語晨似乎被陳伯當那種話語中帶着的極大自信給說動了,微微起身,行了一禮,然後站開一旁,靜看陳伯當行法。
陳伯當雙手合十,請了個大道尊禮,神情肅穆,雙指並起,一個便是江語晨也從未見過的道訣瞬間便被他掐在了手上:“無道成訣,化!”
“呼……”彷彿有一陣疾風吹過,吹得江語晨也不禁側目,稍時便察覺有所不對,急忙朝那石桌邊望去,不由驚呼出聲,花容驟變!
卻說那原本無人坐上的石桌邊,此時居然有一個人坐在那裏,雖然景象有些隱約綽動,但分分明明地能看清那是一個人。舉杯齊眉邀明月,對飲忘憂成醉仙,那款款舉杯的青年,眉目間雖有憂愁卻之口不提,時而對月無語,時而低頭痛飲,不正是李靈犀又是何人?
“此乃貧道小小手段,不過一幻陣罷了。”陳伯當見江語晨這般,心裏暗道自己怕是來的有些遲了,隨即道:“江姑娘但請隨意,貧道一個時辰後再來。”
江語晨施施然起身,行了個萬福,卻是比先前禮數更爲周到。她卻是發現,陳伯當居然連這等奇術都能施展,或許自己一直都不瞭解這位無道宗的宗主吧,雖然,彼此自己與無道宗有着千年不斷地因果……
陳伯當一個轉身便消失不見。江語晨含情脈脈地看着坐在桌邊頻頻舉杯的‘李靈犀’,不禁宛若桃花般燦爛開來,甚至連她都沒發覺,自從李靈犀走後,這還是第一次笑出來,雖然只是含笑默默,卻是對君宣。
江語晨見那景象中的‘李靈犀’一下又一下地喝酒,不由嗔怪,微微嘟嘴,隨即卻是急忙起身,端過酒壺,一次次地向三隻酒杯中倒酒,酒不斷地溢出來,她卻絲毫不察,彷彿那酒真的是被那個幻陣中的李靈犀喝掉了,卻是滿石桌都淌滿了忘憂酒。
“靈犀兒,乖!慢點喝。酒灑了,你卻是沒得喝了。”江語晨見幻陣中的李靈犀一下下地旁若無人的舉杯,絲毫不察,卻是一邊看着他喝酒,一邊在石桌上的紙上寫下了這句話。
見李靈犀時而面露悲苦之色,對視着那皓月久久無言,江語晨眉帶隱痛地緩緩伸出手,去觸摸那幻象,卻見一道漣漪,幻象依舊是幻象,那幻陣中,李靈犀依舊在飲着酒。
江語晨見觸摸不到幻陣中的李靈犀,卻是又在紙上寫道:“靈犀兒,慢些喝。莫不是又在那外面被人欺負了?唉,沒有我的忘憂酒,你何以解憂。多喝些,別急,語晨再爲你燙一些。”
寫完,江語晨急忙走入茅屋,不時便捧出了又一壺酒,緩緩放到石桌上,似乎怕打擾了李靈犀,只是一次次地朝那本來就滿了的酒杯裏倒酒,便是拄着頭在那裏靜靜地看着幻陣中的李靈犀,看着他,彷彿就是一切。
良久,江語晨又提起筆,寫道:“靈犀兒,你終究受人欺負。語晨卻是好生想,想……親口對你說,切記要照顧好你自己……可惜,你卻是走得好急……”江語晨似乎不累,這次卻是連着寫了好多,只見那紙上的字越來越多,往往一行會有幾個字看不太清楚,因爲,總會有那麼一兩滴淚珠滴在墨跡上,“屢盼君歸君未歸,暖酒空杯空對人,便是你走了後,清源山,已經下了三次雪。君記否,昔年雪夜飲酒時,一杯老黃酒,一對醉中人……”
寒夜裏,好酒終究守不住那股暖意,卻是冷了,江語晨靜靜地看着那些灑落桌上和地上的酒,望着那越來越淡的熱氣,望着那漸漸淡化的幻影,望着那漸漸遠去的‘靈犀兒’,不禁長嘆一聲,酒不醉人人自醉,釀酒之人卻以人醉之……
酒氣剛剛散去,卻見不遠處陳伯當又來了,這次卻是一個時辰後了。
“江姑娘,凡事隨緣。恕貧道直言,當年醉仙公之交代,姑娘怕是忘了……”陳伯當輕嘆一聲,還是提起了此次來的正事。
江語晨聞言,神色驟變,大驚失色一般地望着陳伯當,然後拼命地搖頭,卻是連那髮髻都散亂了。一張玉臉早已被一種莫名的驚恐嚇得惶恐不安,不慎之下更是撞倒了酒杯和酒壺,一步步,不自在地想要退回茅屋裏去。
陳伯當搖搖頭,說道:“江姑娘,此事乃是醉仙前輩親自囑託,伯當雖非受囑之人,卻是無道宗宗主,此事若不照辦,委實令伯當心生惶恐。何況,江姑娘又何必明知此事,卻意圖逃避呢……”
“啊……嗚……”江語晨一急,嘴裏嗚咽地亂喊道,卻沒有了平日裏的安靜,彷彿對陳伯當所說的事情極度恐懼一般,拼命地搖頭,想要退回茅屋去。
第一百零九章 江語晨之謎(下)
清源派,接天台。
陳伯當臉沉如水,靜靜地站着,江語晨卻是一臉惶恐不安,從起初的驚懼,漸漸地冷靜了下來,開始發呆,呆呆地望着那漆黑的夜空,彷彿心中的恐懼,如那未知的黑夜一般。
看到江語晨迷茫的眼神,透漏着絲絲悽慘,陳伯當心裏暗歎,也許,有些東西不能再按着老規矩一般來了。老規矩,那些老規矩,或許,自己是應該說說的。
微微擺手,陳伯當走動醉仙滕下,望着這爬滿接天台,四季常青的醉仙滕,開始慢慢地說起來,夜風颯颯,倒也爲這有些瀟涼的聲音,更多了幾分滄桑悲涼:
“那卻是好久好久以前,清源派出了一位少有的另類之人。平素裏,不打坐,不聞道,不參法,不卜卦,不煉丹,每日裏只是將藏經閣中萬千道卷翻來翻去。此子修行百年不得築基,卻得其師靈藥相助延年益壽。
若說千萬年清源派之傳承,若論資質,此子當屬前十之流,俞伯羊比之不及;若論心性修爲,年少時之我亦不及之多矣;若論爲人品行,千萬年來能與之比肩之人,亦不過三兩之數!此子嘗聞之道,非古老相傳之道;此子嘗修之道,非三千黃庭小道;此子欲得之道,非典籍在冊之道。
故有萬般資質,此子終不肯入道門半步,只是參閱萬千道卷,尋道卻不聞道,求道卻不得道。所修所學,不過陣法一門,其餘手段皆是不擅。
百年之期一過,其師觀其不欲入道潛修,只好忍痛將其逐下山去,並贈語,一日不得道,一日不許歸!
道門雖深,對於此子來說,卻是少了些羈絆。一出道門,流浪天涯。當是時,神州兵荒馬亂,此子屢屢受難,或是爲賊人所虜,或是爲鄉野村氓所戲,或是窮臥田埂之地,或是飢寒如嚴冬倉鼠!
一心問道,終不得道。不知從何時開始,此子日日夜夜以酒爲歡,日夜喝的酩酊大醉。十數年遊歷,終於在一處喚作酒仙鎮的地方,停了下來。因爲,那酒仙鎮裏,有一種東西讓他聞到了道的味道,他苦苦追尋一百餘年的道。
此子經過多方探察,才知曉那酒仙鎮的葉家乃是當時號稱天下酒谷的地方,有一種喚作千日醉的佳釀。此子當時便在門外跪拜三天,終於得到了一壺最上乘的千日醉,一飲而盡後,果然一醉千日,醒來之時,發現早已與那酒家之女有了男女之喜。那釀酒人家乃是姓葉,此子當年一來有感千日醉的難得,想要學會神州最上乘的釀酒之道,二來那葉家小姐對他亦是頗爲有情,二人誕下一子,依舊隨了葉姓。因爲,當年此子最大的心願便是找到自己要找的道,然後迴歸門派,報答恩師無上恩情。
不想,此子沉浸於無上佳釀之中後,釀酒手藝日夜間便突飛猛進,又以飽覽萬千道書爲根基,最終歷時三十年終於釀出了兩種酒,一喚忘憂,二喚忘塵!
忘憂之酒,比之忘塵酒頗有不如,乃是當年此人爲葉家所創,屬意強身健體,造福子孫。那人獨自飲了忘塵酒。
世上之事,誰又能想到,忘塵之酒果然妙用無窮。那人藉此酒忘塵忘憂,卻是上達天人。以忘塵酒相邀明月,居然破天荒引得仙人下凡。委實是驚人駭聞,然此子確確實實將那天上之仙人引下凡塵,二人舉杯邀明月,飲得三千忘塵酒,卻是乘酒行樂,一結百世之好。
那仙人乃是一美奐絕倫之無上佳人,二人一見如故,奈何人仙分離,想要長結秦晉之好談何容易。人界有人界之法則,仙界有仙界的規矩,即便二人逃脫責罰,也難以有何結果。人仙結好,卻因爲一爲凡人,一位仙人,紅塵因果不牽,輪迴生死簿上亦是無何記載。便是二人長行洞房好事,也無那轉世之人投胎爲子嗣,皆因生死簿上無這般前世的註定。
那仙人雖然道行高深,卻是對此等事情頗爲不通。二人商議之下,只好回了清源派,尋求良策。
當時之清源派,與如今卻是相當,七宗分家,卻又同氣連枝。此子屬於無道宗,當時那無道宗宗主亦是此子師父,多番期盼徒兒回來繼承衣鉢,卻不料此子沒有帶回來半分道行,卻帶回來了一個仙人。
仙人的存在,在神州大地上來說,那便是絕古的傳說,除了早年飛昇之人,從未有人見過從上界下來之仙人。然而,出乎那女仙人意外的是,自己本來準備以力逼迫清源派拿出辦法,因爲,她的夫君告訴她,如果兩人想要長結秦晉之好,必須回清源派找辦法。
世事總是多變無常,女仙人本來以爲自己能輕易對付那下界門派,不料,雙方剛一起隙,清源派便由兩位從未出現過的長老,手持清源,道源二劍,不到三個回合便將那女仙人打敗,所用劍訣亦是神祕無比,從未聽聞。當年那以清源道源二劍之長老,有感於這人仙之戀之艱辛無果,釋放女仙人之時特意提到,若是要尋那解決之法,還須由此子自行摸索。
百般無策之下,二人只好又回到那酒仙鎮,當時此鎮已經改名爲醉仙鎮,那忘憂酒雖然經過稀釋依舊名揚萬里,一時搏得了“一醉天下仙”之美名。此子雖然對那葉妻氏無甚恩愛,卻也關愛有加,將一些道門體術相傳,不出十年,整個醉仙谷便在天下武林中佔據了一個神話般的位置。倒也沒人懷疑過什麼,因爲在當時,修道之人與習武之人根本毫無交集,誰又能想到一個清源派的弟子會落到流浪天下被釀酒人家收留的悲涼。
此子當年釀出忘憂與忘塵二酒後,便有了醉仙稱號。因他一直修的不是前人之道,而是自己的道,一直在酒這一物上潛心研習。雖然真元與那築基之人無差別,但卻再也不會衰老,也算是得了些道。
然而,一仙一人二夫婦全力合作多年,甚至那女仙人更是耗費仙元道行,卻依舊無法在釀酒一道上取得突破。
二人常常深夜獨醉,卻依舊解不開酒中的祕密。清源派那二位使劍長老當年親口說二人的解決之道在那酒中,卻屢屢失敗,找不到任何結果。二人亦是整日裏生活在提心吊膽中,日日夜夜擔驚受怕不說,二人最希望的子嗣問題也一直沒有解決。
一日,女仙人又告此子,說是仙界將有仇人趕來追捕自己,一時間此子更是惶恐不安。此子反覆追問那女仙人,爲何會如此快便有人來追捕她。
那女仙人說,自己當日被人追逐,偶然迷失到了這神州之上的九天之外。一來對那月下獨飲之人起了興趣,二來也是逃避仙界的追捕。當女仙人拿出一樣來歷不明的東西后,當場看到的此子驟然驚呆。心裏沒來由得一動,居然以此物爲引,釀出了一小壇怪異的酒。
女仙人明白相告,自己拿到的東西非同一般,如果不早點找到對策,仙界追兵一到,二人定然會被押回仙界,別說子嗣,便是永遠也不能在一起。
對於那新釀出來的一小壇酒,二人都充滿着驚奇,因爲一開壇,便聞到一種令四肢百骸都舒暢無比的味道。但直覺告訴二人,此酒因爲是被那女仙人拿出來之物做引釀出來的,其中透出種種詭異。但彷彿見到了希望的二人,不顧一切地喝下了兩杯罈子裏的酒。
孰料,那酒一下肚,二人只覺得真元暴漲,彷彿會離地飛昇一般。二人不知那酒究竟是何物,也不敢再多喝,只好收起來。片刻後,一股前所未有的醉酒傳來,二人相擁而睡。
等到此子醒來的時候,卻發現那女仙人依舊沒醒,臉帶笑容,卻一直沉浸在醉酒中。雖然讓此子欣喜的是,女仙人有了身孕。
一年之後,女仙人在醉酒中依舊沒醒,卻順利地產下了一個女嬰兒,並跟了此子姓氏,卻沒有繼續跟着女仙人姓,更沒有隨了葉姓。
重醉不醒的女仙人令此子着了慌,百般無策之下,只好重新回到了清源派,帶着自己沉醉不醒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小女兒。最令他着慌的是,妻子長醉不醒,女兒居然長不大,一直不會說話,一直不長大,彷彿永遠都是三歲大小一般。
但是,令他失望的是,清源派的人這次並沒有爽快地答應救治女仙人,便是此子師父,雖然有心卻着實無力。二人喝下的酒也蹊蹺無比,絕非凡酒,甚至遠超忘憂酒和忘塵酒。不得已,此子在清源派道源殿外長跪半年之久,終於當年使劍的二位長老再次出面了。
商議的結果如何,後人無法細知。只知此子爲了救自己妻子,給出了一把鑰匙,然後答應留在接天台悟道百年!
百年裏,此子之女依舊沒有長大,而且也不會開口說話。而此子每逢十年便會小飲一杯那怪酒,以示紀念醉酒不醒的妻子。孰料,百年之後,一次大醉之下,此子居然終於悟道,以醉酒之身,創出一門絕世神功,號月華長空舞。冠以此名,乃是此子之妻極擅一種長空大舞。
這月華長空舞一成,此子當時便反悔了,醉酒之下,全然施展開來,卻是破碎虛空,眼看飛昇在即,卻是逃也逃不得。萬般無奈之下,此子只好留下最後的話,將忘憂酒和忘塵酒的釀造辦法交給自己師父,並將那剩下的半壇酒留給自己的女兒。不過唯一的條件是,讓她有空回醉仙鎮去看看,因爲那裏還有他的子孫後代,雖然一直沒有得到過他多少的愛。
正當飛昇在即之時,那當年使劍之二位長老終於出現,言明此酒實爲忘情之酒,但凡道行不夠之人飲了此酒,皆是道行大進。若是女子飲了,卻能得到陰陽之助力,產下子嗣。那女仙人本來能夠醒酒,只是她一喝酒便明白了這其中的因果,最後毅然喝下忘情酒,換來了一個令自己夫君疼愛無比的小女兒。
這忘情酒乃是得了神物之助方成,隱有無上妙用,此子得酒之助,悟透了飛昇之道,悟出了月華長空舞,卻也終究明白了,自己的妻子究竟是被何所困。
得忘情酒之助,以長醉不醒爲代價,卻是受了那忘情酒之詛咒。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事,得到與失去都是必然。此子得到了女兒,得到了自己一直尋找的道,得到了飛昇的機會,得到了讓妻子逃脫仙界追捕的辦法,卻令她長醉不醒,讓自己的女兒也身中忘情之咒。
當年,二位長老告訴此子,想要把那他的妻子那位女仙人救醒過來,必須解了忘情之咒。這忘情咒不解,不論是女仙人還是他們的女兒,都會受到永世的詛咒。一個忘情咒,封印了三個人。一個身中長醉之咒言,一個身中離別飛昇之咒,一個身中百世忘情之咒言。對於凡人來說,一個惡咒不過是百年生死一過罷了,對於他們來說,卻是仙人般的永恆咒言。而他們的女兒,即便沒有修行,也會長生不老,享受着長生,卻受着忘情咒之衆生困擾。
雖然有了二位長老做法相助,但是他們的女兒註定將長不大,也永遠不會說話,即便有二位長老的祕法保護也不過是壓制忘情咒之威力,每一次咒言應驗的時候,他們的女兒都只能定格在二十歲,然後重新變成嬰兒,慢慢長大,直到接受忘情咒的下一個輪迴,如此反覆。其實如果沒有那二位長老的壓制,那忘情咒便會讓這小女孩永遠在嬰兒和三歲小孩這中間反覆徘徊。
此子當年飛昇在即,詢問那二位長老解決之道。二位使劍長老也慨然相告。若是要解了那忘情酒的忘情咒,必須從那小女孩兒入手。
此子當年飛昇之時,以死做求,並向他師父許下重誓,若是最終忘情咒得解,必以無上之物相謝無道宗。他那師父,亦是許下了千百世的諾言,他們一家之忘情咒不解,無道宗便相助一世,即便是世世代代無道宗弟子,也會繼續地做下去。
當天晚上,他便被逼飛昇仙界……”
好不容易說完了,陳伯當抬頭望向江語晨,見她早已是淚流滿面,無聲地哭泣着,幾欲站不穩。不禁嘆道:“江姑娘,大事如此,貧道亦是無有他法。這千年來,自從你回到無道宗後,二位長老亦是多年不曾出關,你的忘情咒發作之期越來越短,若是不以人力相抗,忘情咒定然會回到當年那般境況。一次情咒輪迴,只有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