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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各種驚駭

  葉行遠也沒料到皇帝對祥瑞的興趣這麼足,辰時二刻,比原定的時間還提前了半個時辰,小太監急匆匆奔進偏殿,報告了皇帝即將臨幸鹿苑的消息。   他們三個自然是護送着祥瑞,在鹿苑之中迎接。鴉神麒麟石像已經從車上搬了下來,就放在鹿苑的草地上,除了那麒麟頭頂的烏鴉還在間斷的閃着紅光,並沒有什麼其它的特異之處。   這祥瑞勉強不會讓人失望,但是也很難給人驚喜。   皇帝的御輦很快就抵達了鹿苑,葉行遠望見一個穿着明黃色龍袍的中年男子緩緩走進來,識海之中劍靈翻騰,天命傳來的壓迫更是明顯。   這中年人容貌尚好,但也貌不驚人,並沒有因爲皇帝是掌控天命的代表就有怎樣特異的相貌,若不是葉行遠能夠感知天命,只怕也會覺得有些失望。   軒轅世界的人皇,也不過便是如此罷了。縱然是天命所歸,也還是凡人。第一次見到皇帝,葉行遠心中就是這樣的想法。   “定湖省歸陽縣舉人葉行遠、漢江府舉人唐師偃、荊楚省元中縣民女朱凝兒,進獻麒麟鴉神石像。正神通靈,重現於盛世,乃國泰民安之兆也,請皇上賞觀。”安太監提着嗓門開口,自有人將石像抬到隆平帝面前。   至於葉行遠等三人,他們能被提及名字就算是不錯,在這種場合,如果皇帝不發問,那是沒有他們說話的機會。   不過安太監知道隆平帝是會問的,他偷眼觀察着隆平帝的表情,見皇帝的目光一直在葉行遠身上打轉,臉上露出欣喜滿意神色,便知皇帝心意,笑而開口道:“萬歲爺,這位葉行遠乃是定湖省今科解元,曾單騎說服八萬流民,也正是他在南北長渠之下發現了這鴉神石像,實乃年少有爲。”   這就叫湊趣了,皇帝不想搭理的人,安太監絕對不會浪費脣舌。但皇帝想要關注的對象,那作爲隨身的太監,就要做好搭臺階的準備,揣測上意這回事安太監早就玩的得心應手。   隆平帝看了他一眼,果然甚爲滿意,點頭道:“葉卿事蹟,朕也有所耳聞。”   葉行遠連忙上前叩頭道:“學生惶恐,年少無行,有污皇上清聽。”   旁邊的唐師偃羨慕之極,這能夠君前奏對,是多少人夢想的榮譽,葉行遠輕輕易易在這個年紀就得到了。而且他言語之間不卑不亢,從從容容,全無面見天顏的惶恐,真不知道這位小朋友是如何成長到這個地步。   安太監一笑,他最知道皇帝心裏頭想問什麼,便清清嗓子又問道:“你今年幾歲了?不知可有婚配?”   葉行遠一怔,心說皇帝關心我這個幹嘛,難道想要招贅我當駙馬不成?現在連進士都未曾考中,似乎還不符合公主招婿的條件。   他心中盤算,應對卻不敢稍慢,“學生今年十七,因自幼失怙,只有一個姐姐將我教養長大,因此並未定親。”   雖不知皇帝是什麼意圖,自己還是順杆爬趕緊誇一下姐姐葉翠芝,說不定有什麼好處。果然皇帝嘆道:“長姐如母,哺育幼弟,這可真是辛苦了,實乃節烈之女。”   葉行遠大喜,連忙謝恩,“謝萬歲賞,家姐得御口一讚,勝得千金之賞!”   別人包括自己的好處都不着急,不過葉行遠對撫養他的葉翠芝心懷感激,既然有這個機會給她討封賞,那可是萬萬不會錯過,因此乾脆裝懵懂插科打諢。   隆平帝大笑,回頭對安太監道:“這個小舉人真會順杆爬,朕什麼時候說要賞他了?不過這女子確實不簡單,能夠單獨教養,帶出一位智勇雙全的舉人來,也是可算是奇女子,傳諭禮部,議論旌表呈上來定奪。”   安太監點頭記下,旁觀的太監都是有心人,隆平帝素來最討厭別人討賞,葉行遠這一句話就爲姐姐討來一座牌坊,這可是許多高官太太都未曾有的榮耀,這份寵幸可不簡單了。   這葉行遠到底是什麼身份,居然得皇帝這般看中?難道說市井流言都是真的?否則何必連老奸巨猾的安太監都在旁邊幫腔?   不說別的,便說“智勇雙全”這兩個字,給一個還未滿二十的舉人,也顯得有些過於隆重,皇帝又從什麼渠道能知道這個少年智勇雙全了?還不就是信口這麼一說?   葉行遠不去管衆人的反應,真心誠意的再次謝恩,現在誥命是還沒給姐姐掙來。不過至少先來一座額外的牌坊,這也算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一座牌坊在鄉中至少能立上百餘年,對後世子孫的蔭庇或許比誥命還有用,縣中那些讀書人爲求一座牌坊都是急得像烏眼雞似的。當初丁舉人就是爲了一座牌坊的利益,不惜徹底投靠周知縣,丟了讀書人體面,導致現在翻不了身。   如今三言兩語,就得此好處,還只是開胃的前餐。果然是對話的人地位不同,人生便不同,所謂水漲船高,便是如此。   “你也不必謝朕,有功當賞,有過當罰,賞罰分明,纔是爲君之道。”隆平帝心裏癢癢的,只想多問葉行遠女劍仙狐狸精之類的細節,只可惜他身份所限,只能說些套話。   安太監上體聖意,聽出皇帝語氣之中的悸動,憋着笑又問道:“葉公子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又尚未婚配,想必有不少紅顏知己了?”   葉行遠愕然,今天他其實準備了不少腹稿,等着皇帝問祥瑞來歷,他也好滔滔不絕,順便給鴉神吹噓一番。但現在這些問題都是出乎他的意料,和祥瑞毫無關係,難道皇帝要跟他閒話家常不成?   這問題又該怎麼回答?要是說有呢,未免顯得太過浮華,要是說沒有,會不會顯得太刻板?在皇帝面前到底要塑造自己什麼樣的形象,葉行遠發現這個關鍵問題居然還沒考慮。   不過他最擅長的就是隨機應變,稍一思索,便回答道:“三千弱水,只取一瓢。所謂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不說有沒有,先擺出一個態度來,可進可退,隨便怎麼說都行。但葉行遠話還沒有說完,就聽隆平帝大笑道:“好!好一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果然是少年風流之輩,爲此句當浮一大白!”   隆平帝聽故事先入爲主,就認爲葉行遠早破了童身,享盡人間豔福,但這種人又怕沉溺其中不得自拔,這就庸俗不堪了。如今葉行遠這句話一出,隆平帝大爲讚賞,看向葉行遠的目光又是不同。   他嘆道:“你雖出身微末,說話倒是有貴人氣度。便是如此,女子不過如此,縱然是天下絕色,也不過是一刻銷魂,爲了一個女子魂牽夢縈放不下,那真是小家子氣,生子當如葉行遠!”   皇帝是心有所感,又在市井中聽了謠言,只是覺得好笑,這才隨口這麼一說。但落在其他人耳中,可就完全不是這麼個意思。   什麼叫“出身微末”“貴人氣度”?什麼叫“生子當如葉行遠”?這話是想幹脆承認了這位在外的遺珠?那可是天翻地覆!   而且更讓人震懾的還不僅僅是這兩句話,最重要的是皇帝言語的中斷,說什麼“爲一個女子放不下”“小家子氣”,這是在說誰?   葉行遠、唐師偃和朱凝兒入京城未久,消息也不靈通,懵懵懂懂,但是其他但凡站在鹿苑之中的,哪個不是人精,皇帝的言外之意,誰都聽了出來——也因此而面色發白,渾身顫抖。   這是在說太子!太子年長,早該大婚,卻因爲兒女私情而拒絕了朝中好幾個大臣的聯姻,皇帝爲此曾經震怒數次,後來乾脆擱下不管,但始終是橫亙在他們父子之間的一根刺。   本來太子之位穩固,但就是因爲這婚事不諧,朝野之中頗有不少人對儲君有不同的心思。但這並不是能夠拿到明面上來講的東西,今天皇帝這句話就是明明白白表示了對太子的不滿,他又拿葉行遠來做對比,那是什麼意思?   安太監都爲之駭然,甚至都不敢接話,只等着皇帝自己轉話題,否則顯得太過生硬,也怕被人揹後挑撥,若是這話說不清楚,安知太子會怎麼想他?   偏偏隆平帝有感而發,說完之後也覺不妥,便閉口不言,場面上就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沉默。葉行遠心中震驚,他剛剛被這般金口玉言誇讚,也不好接話,正絞盡腦汁想怎麼應對,就聽旁邊傳來一聲憤怒的嘶吼,長角翼虎竟然從灌木叢中飛撲而出!   這老虎張牙舞爪,尾巴一掃,就將下意識阻攔的幾個宮人掃倒,三步並作兩步,朝着隆平帝的方向急衝。   “護駕!護駕!”安太監懵了,來趟鹿苑竟會遇到這種意外,這可是幾百年都不曾遇到的怪事,他也算機警,一拱身擋在隆平帝的面前,偏那老虎力大,一撲撞中他胸口,安太監站立不穩,滴溜溜成了個滾地葫蘆,砰然撞在不遠處的樹幹上,半晌爬不起來。   隆平帝直面猛虎,雖然強自鎮定,卻還是面如金紙,抬頭只見葉行遠奮不顧身,衝上前一把拖住了虎尾,大叫道:“皇上快走,有我在此,誓死保得皇上安全!”   葉行遠這句話吼得地動山搖,忠義凜然。 第二百零一章 鴉神顯靈   “此人竟如此忠義!”隆平帝身邊不乏衛士,他雖然驚慌,總算還記得萬乘之君的體面,面對着兇惡的猛虎只微微向後退了一步,未曾落荒而逃。   此時看得分明,葉行遠這般忠義,隆平帝心下感動,大喝道:“還不來人,速救葉公子!”   皇帝身負天命,這長角翼虎就算發狂,其實也絕不敢冒犯天威,但它要是回頭咬了一口葉行遠,那這小書生可未必能承受得住。   話音未落,長角翼虎如鋼鞭一般的虎尾一伸一縮,就像是彈簧一樣把葉行遠震開,往前一撲一剪,仍舊是不依不饒的認定了隆平帝這個目標。   隆平帝感到腥風撲鼻,眼看那碩大的虎頭就在自己面前,白生生的尖牙上沾着不知名的血肉,不由駭然。這時候也忘記了身份貴重,諸邪不侵,跌跌撞撞向後退了幾步,大呼“護駕”。   這一串變故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在禁宮之中,隆平帝本來就未曾攜帶太多侍衛,站得也都有些遠,誰想到鹿苑之中居然有兇獸膽敢攻擊皇帝?這時候竟一個個反應不及。   葉行遠被長角翼虎甩退,卻不着急。這計謀設計者也是簡單粗暴,想靠着一頭髮狂的老虎就攪了他進獻祥瑞的盛事?真是太把他當無知小兒了。   長角翼虎絕對不敢也不可能傷害皇帝,這是篤定之事,搞這小花招的人無非只是想趁着人驚惶失措,讓皇帝遷怒於葉行遠罷了。   而葉行遠一旦確定老虎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危害性,那這種設局對他來說,反而是刷好感度的時機。剛纔那一招“履虎尾”,可是冒了極大風險,一舉成功,可算是佔了極大的便宜。   但這還遠遠不夠,人家有心陷害,葉行遠偏要將計就計,獲取最大的好處。看到那老虎果然如意料之中仍然飛蛾撲火一般衝向隆平帝,葉行遠微微一笑,這可就是鴉神表現的最好機會了。   要不是有這種傻瓜設計,他還找不到那麼好的表現時機呢!只聽啪啦啦聲響,石像之上一直閃着紅光的烏鴉忽然振翅飛起,像閃電一樣越過長角翼虎,輕飄飄落在隆平帝的肩頭。   周圍的太監侍衛都嚇傻了,難道在發狂的長角翼虎之後,定湖省所進的祥瑞也要來行刺皇帝,這可如何是好?一羣人呼啦湧上,但是長角翼虎的利爪已經搭到了皇帝胸前,爲怕它受驚亂動傷了龍體,一時間竟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吾命休矣!”隆平帝心中暗叫,怎料自己竟會莫名其妙傷在一頭蠢老虎的手上,鹿苑管理之人統統該死,要誅他們九族!   天潢貴胄現世,羣獸辟易,縱然長角翼虎乃是異種,不會在他面前匍匐軟倒,但也絕不敢如此放肆,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隆平帝懊悔自己怎麼想着今天要來看這祥瑞,要是真丟了性命,史書上又該寫得如何不堪?那些文官們表面上哀慟,心中還不知道怎麼嘲笑,自己這諡號又該怎麼起?   隆平帝心中胡思亂想,卻陡然發現長角翼虎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很遲疑的一爪搭在他胸口,茫然四顧,似乎是並沒有把他當作攻擊對象,而更像是一塊墊腳石。   “陛下,莫要亂動!這畜生好像並沒有發現你!”安太監連滾帶爬的衝了過來,本想不顧一起衝上去表現自己的忠義,但是發現老虎的利爪距離皇帝的咽喉只有兩寸,登時就僵住不敢再動,驚訝的看着長角翼虎的行動。   安太監壓低了聲音提醒,雖然這話說起來匪夷所思,但老虎的表現卻正是如此。   “怎麼可能?朕就在他爪底!”隆平帝氣得差點咆哮,長角翼虎忽然轉過頭,毛茸茸的鬍鬚掃過皇帝的鼻孔,讓他忍不住癢癢的打了個噴嚏。   “萬歲爺!”安太監發出一聲哀嚎,就算剛纔老虎沒有發現是因爲它突然瞎了,但發出這麼劇烈的聲響,怎能不驚動這畜生?萬歲爺……只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安太監嚎啕大哭,長角翼虎卻像是嚇了一跳,爪子一縮,從皇帝的身上下來,慢悠悠的繞着皇帝轉了一圈,神情依舊是很茫然,彷彿搞不清楚剛纔那耳邊巨響是從何而來。   “這是怎麼回事?”侍衛們緩緩向前,將長角翼虎團團圍住,想要伺機救出隆平帝,但這兇獸未曾遠離之前,還是不敢動手。   “祥瑞降世,鴉神在此,這畜生完全發現不了陛下,你們還不快上前救駕?”在這緊張的氣氛之中,葉行遠忽然跨前一步,朝着隆平帝肩膀一指,大聲呼喝。   “鴉神?”安太監一震,目光順着葉行遠的指向望去。只見一個烏鴉石像安靜蹲踞在隆平帝的右肩,雙翼張開,閃爍紅光,正是這一次葉行遠代表定湖省進獻的祥瑞鴉神!   不……只是祥瑞的一部分,葉行遠送來的麒麟石像還好端端的留在原地,只是它頭頂原本的烏鴉早已轉移到了皇帝的肩膀上。   在場之人一起訝然,包括隆平帝在內,全都不約而同的想起了開過時候鴉神救主的傳說。   太祖敗陣,躲在草叢之中,得鴉神遮蔽,逃過千軍萬馬的圍剿,從容脫身。從此東山再起,重整兵馬,這纔有了本朝數百年的基業!   在整整三百多年之後,鴉神救主這一幕竟然重演!雖然對面不過只是一頭發了瘋的畜生,而所救的也不是雄才偉略的英主,只是貪圖享樂的後裔,但這一幕帶來的象徵意義,可是不得了!   安太監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撲通跪地,嚎啕大哭,“太祖有靈!鴉神現世!萬歲爺大吉!大吉啊!”   葉行遠這小子運氣真好,所獻的祥瑞居然有此奇效,這一番功勞之大,就連安太監也欣羨不已,但事到如今,只能順水推舟將他捧上去!   葉行遠微笑而立,眼看驚愕的隆平帝緩緩挺直身軀,從容的從長角翼虎身邊走過。而這老虎根本就沒有發現皇帝的行動,護衛們一擁而上,將它狠狠壓住,繩捆索綁,這纔回過神不住的向皇帝請罪。   隆平帝卻只撫摸着肩頭冰涼的烏鴉石像,大笑不止。   剛纔那一剎那生死關頭,真是把養尊處優的隆平帝嚇了一跳,但旋即峯迴路轉,也讓他大喜過望。這種大悲大喜之下,他確實是需要一些時間來平復。   在猛虎被制服之後,烏鴉石像突然又騰身而起,化作一道紅光,在空中盤旋兩圈重新落到了麒麟頭上,紅光收斂,再無異象。   但這個時候,再也不會有人懷疑這祥瑞有假,鴉神也樂得節省些神力。   隆平帝無限留戀的看着烏鴉在空中飛行的軌跡,他這後世子孫與三百年前的祖先相比,共同之處大約也只有身體裏面流淌的血液了。太祖的雄才與武力,他並沒有任何繼承下來,相反風流怠惰的性子,又與嚴肅正經的太祖大不相同。   這一次鴉神顯靈,應該是難得的他與祖先共同的體驗。這種體驗讓他更相信自己乃是天命所歸的皇帝,是無所不能遇難呈祥的偉人。   “萬歲爺!可傷着了?”安太監哭哭啼啼的湊了過來,想要看看皇帝身上有沒有傷到。隆平帝卻不耐煩的將他推開,“不過是個小小意外,又得鴉神護持,何必做惺惺兒女之態?”   安太監一愣,平時皇帝可是個心思細膩之人,別說是被一頭猛虎嚇唬,就算是蜂蟲之物進了寢宮,都要驚呼一陣子,怎麼今日竟然轉了性子?   難道鴉神現世,不但護佑了他的安全,也把祖先的血氣之勇注入到他身上?   不過這肯定是暫時的,安太監對隆平帝最爲了解,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這位帝皇的心思,他現在大約又沉浸到對祖先的豐功偉業幻想中去了。鴉神給予隆平帝與太祖同樣的庇佑,他一定會想入非非,又覺得自己了不起。   這種狀態應該能持續個半日,安太監心中暗笑,也就轉了態度,輕輕批了自己臉頰兩下,笑道:“是老奴糊塗了,萬歲爺萬金之軀,又有鴉神庇佑,這畜生怎敢毀傷?今日這長角翼虎妄動,必有蹊蹺,該將鹿苑管理太監拿來,重重責打訊問。”   皇帝高興的時候不要潑冷水,好好拍馬屁就行,安太監這一套早已爐火純青,順便還踩了鹿苑張太監一腳。   隆平帝含笑點頭道:“這也不急,若無這瘋虎,也不知鴉神之神異,能救太祖之正神,果然非同小可。朕要發明旨傳於天下,再彰鴉神之神通,更與加封,添其尊位。”   皇帝代表天命,有一定的封敕低級神靈的權力,其中開國帝皇的威權最重,故而能夠大肆封神,穩固國土,歷代次第衰減。   不過即使是過了三百多年,皇家仍然有力量加封一位神祇。今天的變故之中,得到最多好處的就是鴉神本身。葉行遠與鴉神復興的約定,今日皇帝一道旨意,便能完成大半!   而今日得到好處第二多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奮勇救駕,又進獻真祥瑞的葉行遠!隆平帝的目光轉到他身上,包括安太監在內的諸人都很清楚,這個少年馬上就要平步青雲了。 第二百零二章 得失之間   隆平帝看着葉行遠,越看越是喜愛。原本他對這年輕人的第一印象就甚好,是真名士自風流,葉行遠那些風流韻事,便讓皇帝津津樂道。   沒想到這少年還秉性忠義,危急關頭挺身而出,心中實有君父,這就更加難能可貴了。   皇帝走到葉行遠面前,溫言詢問,“你可願爲官?”   安太監一個激靈,隆平帝可難得用這麼溫柔的語聲說話,就是對自己的兒子也沒那麼客氣。這小子不過是個舉人,何必如此厚待,要封官便封官就是?還要主動詢問他的意願?這榮寵可是沒邊了。   這一場大戲演完,葉行遠也有心理準備,今天效果真是沒話說。只能說運氣來了連山都擋不住,如果沒有人故意使壞,鴉神的表現絕對不會這麼給力,自己當然也不會得到皇帝這樣的待遇。   不過仍然不能爲暫時的成功衝昏頭腦,仍舊得按照既定計劃一步一步來。葉行遠不卑不亢道:“學生乃是聖人門徒,學而優則仕,爲朝廷分憂爲百姓效力有何不願?只是願走科舉正途。”   第一先表示我當然是願意當官的,要謝謝皇上的好意,可不是什麼想要隱逸山林的大儒,這個基本概念必須明晰。   第二呢,還是得表明態度,我雖然想當官,但要走科舉,不想要以舉人之身出仕。   這差別可就大了。要是以舉人之身爲官,就算是皇帝破格提拔,起點再高,以後的升官也受到很大的限制。一路會寵臣路線難得正果,爲葉行遠所不取。   如果從進士起步,那各方面評選提拔都會佔優勢,再加上有皇帝罩着,怎麼也喫不了虧。在入宮之前,葉行遠就做了這個決定,就算是皇帝要封他官,他也會堅辭不受,何況只是這麼客氣的詢問。   “這也是正理。”葉行遠的苦衷隆平帝當然明白,皇帝雖然代表天命,但是文武百官掌控天機。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很多時候並不能夠隨心所欲,而是必須按照既定的規則來辦事。   如果只是給一個舉人受低品級的官位,那當然可以由皇帝一言而決,內閣也犯不着爲了這個來與皇帝爭執。但是日後的前程,卻不是隆平帝可以輕許,升官評判,一看政績二看功德,皇帝的意願反而要排到最後,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所以葉行遠想先博進士再當官,這纔是清醒的想法,並沒有因爲皇帝的好意而昏頭,倒是個可造之才。   隆平帝笑道:“聽聞你詩名遠揚,又是一省解元,想必文章也是不錯的,不過會試可非易事,你可有把握?”   定湖省的文教還算不錯,不過畢竟不能與江南文風興盛之地相比。會試極難,縱然是解元也不能保證得一個進士出身,就算沒有落榜,若是落到三甲同進士,未免就有些美中不足。   敢情我封印如今的三篇大文章,聖上你是根本沒看過吧?葉行遠心中嘀咕,真不知道這封印入京的文章到底送到了哪兒去,不過隆平帝大約確實不耐煩這些八股文字,沒看過纔是正常。   以這位君主流傳在外界的名聲來看,他不能算是耽於享樂,也能說是愛好廣泛,精力充沛,但絕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明君。當然朝中諸位大人爲尊者諱,雖然諫言都不客氣,但已經算是文過飾非了。   隆平帝在位期間甚爲怠政,除了登位的頭三年之外時常罷朝,軍國重事多託付於內閣。又多次採選後宮美人,興江南花石綱,各地進獻祥瑞之風四起,聽說還有白龍魚服的荒唐行徑。   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一直堅持輕徭薄賦——可惜這一點差不多盡數被地方上名目繁多的各種徵收提留給掩蓋了,老百姓的負擔仍然極重,也沒人會念皇帝的好。   由於聖人教化,天機系統的存在,即使代表天命的皇帝不關心政事,在內閣的帶領之下,朝廷仍然能夠正常的運轉。大概就是因爲看透了這一點,隆平帝才充分放權,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聖天子垂拱而治。   聽說皇帝對科舉盛事都不甚熱衷,前幾屆瓊林宴上還發生過認錯狀元的糗事,封印入京的文章固然都是驚天動地,但這位天子不看卻也理所當然。   葉行遠思忖一陣便答道:“聖人天機奧妙,豈是吾輩俗人所能輕解?會試乃國家大典,學生不敢妄言,不過盡力而爲,必不負陛下厚望。”   隆平帝拍掌笑道:“少年人就該有些志氣,我看你這樣子便是狀元也當得,不過若是讓我來點,卻讓你小子中個探花。”   安太監聽隆平帝今天高興越說越不成話,連忙抹着冷汗阻止道:“萬歲爺慎言,這些話兒要是讓外朝那些大人聽到了,只怕又要上書規諫……”   隆平帝也知道自己調笑過頭,不過還是老大不樂意,惱道:“我們自己人關起門來說說話,只是玩笑而已,他們又豈能當真?這科舉排位,皆屬天機,我也不能置喙,難道還不能說說笑話麼?”   會試主考應該是本朝的大學士,此時大約還未確定,但即使是主考官也不能決定考生最後的名次,當然皇帝就更不能干涉,能到這一步的舉子取與不取,有何名次,都是天機確認。   皇帝與大學士也無非是代天選才罷了,所謂會試金榜題名,便是天機湧現,已不是凡人書寫。   權力與權威對會試結果的影響,在聖人所定的規矩體系之下,已經儘可能被壓縮到最小,保證最基本的公平。只可惜之前的兩關考試,已經有太多的漏洞存在,所以即使最後一關能夠矯枉過正,依舊不能阻擋社會的選才形成逐漸累積的偏差。   這些話葉行遠也只能藏在心裏,他聽得出來隆平帝的不快,身爲天子,行事卻處處掣肘,儘管掌握天命,自身卻不得自由,這種滋味應該也不好受,葉行遠至少不會這個時候亂說話來戳他心窩子。   總得等到日後……葉行遠暗暗記下了皇帝的態度,在這天機森嚴的世界裏面,能夠與天機抗衡的只有天命,也就是皇家的力量,葉行遠若要有所作爲,每一處細節都不能放鬆。   隆平帝發完了牢騷,看着葉行遠皺起了眉頭,回頭又向安太監笑問道:“這下子可有些難辦了,這小子暫時不願爲官,科舉之事,朕也幫不了他,只能看他自己的本事。   但他今日立下大功,總要有所封賞纔好,安公公,你見多識廣,跟在朕身邊日久,覺得該賞這小子些什麼?”   怎麼突然問我?安太監心中更是咯噔一下,隆平帝平日這些小事都是興之所至乾綱獨斷,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意見,常常都要讓內閣的諸位大人爲他善後。   今天他先問葉行遠,再問自己,可見隆平帝對葉行遠的重視。萬歲爺啊,你這樣可是很容易讓別人誤會的啊!   安太監看周圍諸人臉色都已大變,看向葉行遠的目光都多了敬畏,只怕今天事情一過,葉行遠這皇家遺珠的謠言要愈演愈烈了。   偏偏這話還不好解釋,也沒辦法提醒皇帝,安太監只能咬牙道:“葉行遠進獻祥瑞,其功非小,只此功非其一人獨享,乃定湖一省之力,陛下要封賞,須得先賞了定湖省諸官,又這唐師偃、朱凝兒等人。   不過今日葉行遠有救駕護衛之功,兩功合併,老奴不敢妄言。不過依前朝慣例,或可有封爵之賞。”   他前半截話說得在理,隆平帝微微點頭,葉行遠卻覺得有些不對,難道這老太監的意思是要壓制自己的功勞?不對啊,今天鴉神如此表現,皇帝這麼滿意,就算是眼睛瞎了也知道今天葉行遠是絕對壓不住了。   等聽到安太監下半截話,葉行遠心中凜然,更是不敢置信的望着這宦官,猜不透他是善意還是惡意。   封爵之賞,豈是等閒?   本朝爵位極嚴,功臣也都降等世襲,凡三百年下來,當年開國的勳貴之後大多都不知去向。倒是皇朝中期有靖難之變,留下了不少勳貴,現今也是朝堂上暗湧的一股力量。   這幫子人好勇鬥狠,又有天命神通護身,家中往往還藏着丹書鐵券免死金牌,在京中最是跋扈,抱成一團互爲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就是掌握朝政的清流和權勢滔天的閹黨都不願惹他們,反而爲了朝局的平衡和穩定,要想辦法將他們拉攏。   勳貴之後,最討厭的當然是新貴,這等於是在他們的特權之中分一杯羹,誰能樂意?對於軍功封爵之人,他們或許還沒話可說,但對於倖進封爵,這幫人可一點兒也不客氣。   勳貴之子當中毆打寵臣之事在京中也不是沒發生過,隆平帝脾氣好,不過只是勸誡雙方,息事寧人而已。   如今這安太監提議要給葉行遠封爵,這是好意捧他一把?還是想要借刀殺人,把他拋向這羣磨刀霍霍的兇人?葉行遠一時之間倒不好判斷。 第二百零三章 破例封爵   隆平帝也略微有些詫異,他確實想要給葉行遠一個大大的封賞,但是葉行遠還是舉人身份,雖有品階卻無官職,這讓皇帝能給的東西有限。   有一些榮譽性的頭銜和賞賜,也因爲葉行遠的身份不足,顯得不夠分量。   封爵倒是另一條皇帝未曾想過的路,安太監果然是腦子靈活。隆平帝心中暗贊,認真考慮封爵的可行性。爵位貴重,一般是酬以軍功,文人封爵除開國、靖難時並不多見,而且這體系與天機系統又有區別,一般讀書人並不重視。   官職所附的神通,來自於天機,雖借天命而成形,但來源卻是讀書人自身的靈力與對天機的理解。而爵位所附的神通,則是完完全全隸屬於天命,相應的爵位便會有相應的神通。這也意味着封爵者與皇家的關係更爲緊密,有可以保障的基本忠誠。   所以開國之時,皇帝都會大封宗室與功臣,用以與文官集團平衡,只可惜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幾代之後各位國公侯爺的後人難有幾個扶得上牆,自然而然就會被拼殺上來的官僚壓制。   隆平帝懶政怠政,但攬權之心卻與一般帝皇無二,他當然不甘心只是在天機系統之中充當天命的象徵,不願意讓內閣一手遮天。他刻意扶植宦官與勳貴的勢力,無非也是爲了一種朝廷中的平衡。   但是勳貴們終究能力有限,步步退讓,在朝中幾乎已經沒有什麼話語權,這時候要是丟進去一條攪局的鯰魚,會不會讓局面有所改觀?   一剎那間,在場幾人腦中都不知道轉過了多少念頭。   只有唐師偃懵懵懂懂,只顧着爲好兄弟歡喜。這可不得了!葉行遠還未曾高中,就能得到封爵,就算只是最低階的民爵,那也就意味着日後他入朝堂的時候有了一條底線,文官而有爵位,朝堂之上又能有幾人?   說時遲那時快,隆平帝沉吟思索了一小會兒,當機立斷便下旨,“葉行遠進獻祥瑞有功,封恩騎尉。”   勳貴那邊的情況已經不可能更壞,既然有那麼一點可能改變的機會,隆平帝當然不想放過。這個忠義而討人喜歡的少年看上也不蠢,他能夠在定湖省中讓三位方面大員都心甘情願讓出首功,在京中這險惡的環境之中也該找得到自己的活路。   更何況,還有自己這做皇帝的罩着他,這少年又怕什麼?   “謝陛下隆恩!”葉行遠大喜,這一次的收穫可大大超出了預期,雖然肯定會造成一些小麻煩,但對於所得而言,簡直就不值一提。   恩騎尉正七品,乃是本朝爵位之中最低的一個,一般是降等襲爵已盡,父輩又有殊功,或於陣前戰歿,則子可襲恩騎尉。這既可以說是封爵的最終,也是爵位的起始。   因功而封恩騎尉的,在本朝的歷史上還真是少見。因爲這個爵位終究有些尷尬,若是立下大功,封爵以此始未免太輕,但功勞不夠,又不必以爵位相償。   葉行遠這身份這地位,恰好對口封這個恩騎尉,比他本身的品階提了一級,又不墮他舉人身份,又顯尊貴,隆平帝倉促之下能做這個明智的決定,也可以算是多智之君。   其餘諸人各有封賞,定湖省官場諸人,有處分在身的,原本的處分罰俸都取消,沒有處分的普升一級。唐師偃、朱凝兒得大筆財物,他們雖然不在乎錢,但皇家的賞賜也是一份榮耀,可說是皆大歡喜。   這本來該是一場正常的進獻祥瑞,皇帝封賞的活動,卻因爲葉行遠意外的封爵,引起京城之中紛紛擾擾的流言。   賞什麼不好偏是一個封爵?雖然只是最低級的恩騎尉,但這也是傳遞出一種信號,難道以後封爵要放開,還是隻針對葉行遠一人?   因爲有之前的流言打底,有不少人是堅信隆平帝這個封爵完全只是爲了葉行遠。有人神神祕祕道:“遺珠在外,不可親認,但也不能虧待了,故此才破格封爵,也算是分享一點天命。”   有人不信,“要真是自己的孩子,怎麼不分個一字並肩王?要不然也是個國公侯爺,怎麼是小小的什麼騎尉?”   之前開口的人嗤笑道:“你懂得什麼?無功豈能受祿?葉行遠這次不過隨便進個祥瑞便得了別人一輩子都求不到的封爵,日後還不是隨便立些小功勞便一階階往上升?我跟你們說,不出十年,這小子少說也是個侯爺,你們可瞧好了!”   市井中人將信將疑,但葉行遠這人的名字卻藉着此事在京兆府民衆的腦海之中留下了印象。但與這破格封爵之事息息相關的勳貴們,卻對此事有着不同的看法。   昭寧侯爲了此事特別去拜訪安國公,他們的先祖在靖難之時同封公爵,只是安國公府上更享榮寵,數代得恩旨不降等襲封。因此三代下來還是國公,昭寧侯家卻已經降了一等。   雖然如此,兩家的交情還是與以往一般,也沒有刻意分出高低。安國公的年紀比昭寧侯大些,昭寧侯的脾氣比安國公急些,所以是他搶先拉拜訪。   安國公正在與清客們閒談,他們這些勳貴之後在朝堂上難有作爲,兵權也難拿得到,成日裏也就只能喫喝玩樂。安國公好附庸風雅,所以養了一羣清客,時常與他們對談,聊以消解寂寞。   看到昭寧侯急匆匆進來,安國公笑道:“早料你沉不住氣必來尋我,怎麼,區區一個恩騎尉,就讓你坐不住了?”   清客們乖覺,知道他們所談之事必涉忌諱,趕緊都先告退。昭寧侯苦笑,“國公爺,雖然只是一個恩騎尉,但卻破了這百年來的規矩。我這兩天心思恍惚,只怕要出什麼大事。”   安國公看他着急,蹙眉道:“你真擔心是皇上有意多開封爵,這一次便是試探我們?”   爵不可濫封,天命有限,所以爵位也是有限的,當皇朝大盛,天命熾烈之時,當然可以大封羣臣,以此爲皇家之基。但是若是天命不足,強封多爵,那只有兩種後果。   要麼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新人換舊人,幹掉老爵纔能有新爵崛起;要麼,就是天命都不堪重負,以至於被拖累到朝廷傾覆。   現在日子還勉強算太平,但任何人都不好意思吹牛皮說現在的隆平朝算得上盛世,那無論哪種結果,都是養尊處優的勳貴們所不願見到的。   昭寧侯嘆氣道:“陛下雖非英主,卻也是有主意的,這次封爵正是因爲捉摸不透,所以我纔來找國公爺討個主意。”   隆平帝手腕高明,他總不會想要把自己玩死。他原本覺得原來這批勳貴太過憊懶,不願意爲他衝鋒陷陣去對付文官,爲此還培植了閹人勢力,但效果也不佳,所以纔想引入新貴?   安國公微閉雙目,沉吟道:“坊間不是傳說那葉行遠與皇室有關,所以陛下才給他一些補償麼?如果是這樣,那應該只是個例,我等一切照舊便是。”   昭寧侯跳腳,“這種話也就能騙騙無知小民,陛下雖然荒唐,時常白龍魚服,但最多也不過就是到過京畿周邊,哪裏去過西南定湖省?十幾年前他初登大位,寶座未穩,更是須臾不能稍離,哪裏生的出這樣的兒子?”   安國公大笑,“那你說得也是,但天心難測,我們這幾個散淡之人,又能有什麼法子?不過得過且過便是。”   昭寧侯不願坐以待斃,急道:“國公爺是咱們的主心骨,怎可如此頹廢?皇上若不體恤老臣,說不得我們也得想想辦法。”   “不可輕舉妄動!”似是看出來昭寧侯的心思,安國公臉沉了下來,正色道:“我們能過得安穩富貴,本身就已經是陛下性子仁厚,纔有的好日子。如今你家大姑娘在宮中正自得寵,便算陛下有什麼心思,也不至於趕盡殺絕。   你們若是沆瀣一氣,串通了搞什麼鬼名堂,到時候可真是將祖宗傳下來的家業給敗了。你就聽我的,老老實實安生等着,我們兩家百多年風風雨雨都這麼過來了,何必去淌渾水?”   昭寧侯眉頭一蹙,似有不服,但終於還是沒有開口,只黯然告退。安國公看着他的背影,長長的嘆了口氣。   樹欲靜而風不止,如今皇帝與太子失和,一衆皇子又已成人,難免就會有些不該有的想法。這種事最好就是冷眼旁觀,千萬不要涉及進去,反正他們公侯世家再怎麼都有富貴。要是貪心不足,碰到了忌諱,那可真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安國公想了想,傳了下人進來吩咐道:“日後各家除了逢年過節,減少走動,你讓夫人和幾位公子最好都安心留在家中,少惹是非。   另外,陛下前日加封恩騎尉葉行遠,似乎住在離咱們家不遠的驛館,備一份禮物送去。”   一個七品的恩騎尉也當得國公的禮物,安國公府的老管家心中暗暗稱奇,難道孫子回家說的傳言竟然是真的?那葉行遠真有皇家血脈?他雖八卦卻不敢多問,退下自去按國公府的常禮準備,送往葉行遠的驛館。 第二百零四章 年關之前   葉行遠圓滿完成了進獻祥瑞的任務,受封爵位,離宮回館,休息一晚。第二天就皇帝便命人送來恩騎尉的印信,葉行遠擺香案拜受之後,得天命認同,正式得七品之階,也額外得到了一種神通。   這種神通來自於天命,與舉人的“浩然之體”、“清心聖音”、“呼風喚雨”並不屬於一個體系,對於一般的讀書人來說,可能還不甚習慣。但葉行遠同樣擁有“破字訣”、“反字訣”兩種不同於天機體系的神通,早有經驗,因此試用之下,也算是得心應手。   這一門神通名爲“霹靂弦驚”,乃是一門弓術,可以空弓無箭射出一道光矢,威力更勝於一般的箭矢,對妖鬼靈物更有奇效。   勳貴以武起家,尤重騎射,這“霹靂弦驚”作爲七品恩騎尉的神通恰如其分,對葉行遠來說雖然感覺上無甚大用,但總是聊勝於無。   畢竟之前他防身神通甚多,但是缺乏物理攻擊的辦法,以前遇到險情有歐陽紫玉和莫娘子出手,他只能在一旁看着,頂多用清心聖音騷擾一下。現在要是再遇到什麼妖怪,他終於也可以挺身而出……遠遠放冷箭了。   這門神通與射術息息相關,能開強弓射術越精,這門神通的威力自然也會越強。說起來“射”也算君子六藝之一,讀書人本該學習,但本朝以八股策論取士,早已沒人學這種東西,葉行遠也頂多是個花架子。   好在葉行遠靈力甚足,這一道光矢威力也自不小,葉行遠在院中試演神通,拉動弓弦,只聽霹靂聲響,那光矢去勢甚緩,但接觸之下,仍然將對面一塊湖石射的粉碎。   “葉賢弟好濃的靈力!”李成正要過來恭賀,看見葉行遠露這一手,心驚道:“便是朝中武將,成日打熬氣力,也未見得有葉兄這一箭的威力,只可惜……射術實在太差了些。”   李成聽聞葉行遠封爵,羨慕之極。作爲將門之後,他一心執念想要重振家聲,拿回原本李家的爵位。只可惜看上去渺渺無期,不想葉行遠一個讀書人倒是在十幾歲的時候便得封爵,真是人比人得氣死人。   不過他脾氣雖然不好,度量卻不差,並無嫉妒之意,直言指點也是因爲他性子直爽不會說話。葉行遠知道他是好意,不在意笑道:“小弟本是文人,哪裏會這舞刀弄槍?不過這一箭應該也足以防身了。”   他看到這偌大的威力,也有些沾沾自喜,李成卻笑道:“賢弟這一箭架子好看,要說防身卻全無效用。你用的弓太軟,因此箭速太慢,射程且短,又失了準頭,稍通武藝者便能閃避,除非他站着不動挨你這一箭纔行。”   葉行遠一想也是,便廢然放下了弓,豁達笑道:“我果然不是玩這個的材料,還是老老實實回去讀書,日後在朝堂之上,大約也用不到這一項神通。”   這神通要是好生習練,在戰場上斬將奪旗,大有妙用,但李成知道葉行遠志不在此,也就不再多勸,只是心中可惜罷了。   便嘆息道:“賢弟你日後爲官做宰,哪需要親自動手?如今你的差事已完,不過你還要繼續留在京中等待明年會試,不知是繼續住在這驛館之中,還是另覓住處?”   葉行遠的差事是乾淨利落完結了,李成的花石綱還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馬月,看這架勢基本上是得在京城過年。他是期待葉行遠能夠留在驛館,也好做個夥伴,所以纔來問一聲。   葉行遠想了想道:“離開定湖省的時候我就與諸位大人說過,這次隨祥瑞進京,不復回返。不過其餘人除唐兄之外,都是要回去的。他們一走,我們還住在這驛館之中妥當否?   唐兄原說要與我同住,在京中買一處宅子,不過如今臨近過年,急切間倒也確實無覓處。”   李成搖頭說:“何必要這時候買宅子?到明年你中了進士再買不遲,到時候自有大把的優惠。這期間便住驛館便是,此處寬敞方便,若有賢弟你在,我們兩家之外便不會再招待旁人。   賢弟你現在身份不同以往,眼看着就要青雲直上,驛館主人只怕巴不得你多住些日子,愚兄也想求你相伴。”   要是葉行遠走了,驛館空出來一半,說不得還得再招待其他人,驛館主人可不會給李成好臉色看。能留住葉行遠,李成的日子也會好過許多,因此也分外賣力。   葉行遠知道他想法,啞然失笑道:“既然如此,我確實也懶得再搬,我便去與唐兄商量,留住驛館,便在此地過年,一切等明年三月會試之後再說。”   李成大喜,“這便好了,咱們一起過年,也有得熱鬧。一應採買物事,賢弟你不必費心,自有你嫂子張羅。”   算算日子距離過年還有一個月,與葉行遠同來的定湖省人都是歸心似箭,想趁着臘月間趕回家鄉。他們走後葉行遠在京城舉目無親,縱有老唐相伴,過年也難免不熱鬧,想着與李成作伴也挺好,當下便點頭答應下來。   之後葉行遠與唐師偃一說,唐師偃也並無意見,不過朱凝兒卻也堅持要留下相伴,讓葉行遠有些頭疼。他勸道:“南北長渠工程之事,尚需你去統籌。唐兄留在此地,是因爲與我一同赴來年會試,我們若僥倖中了,那或許也就不再回返定湖。你留在此地不便,日後也沒人送你回去。”   朱凝兒答道:“正是要等主公會試之後再走,這時候回去是過年,又逢天寒,工程難動。有父親坐鎮,我這時候回去也沒什麼大用,若主公能高中進士,我藉此聲威返鄉,更能掌控人心。   那時候也不用主公相送,我從荊楚穿定湖,上千里路都走過來了。從京城水路坐船回返算得什麼?何況還必有一路鴉神信衆幫忙,安全得很!”   你這時候還要掌控人心幹什麼?再說什麼時候京城到定湖一路都有鴉神信衆了?葉行遠對這個小姑娘的野心實在是哭笑不得,苦口婆心道:“這幾月我大約就是閉門讀書,無暇他顧,你在這裏會很無聊的。”   朱凝兒正色道:“正是知道主公必要專心準備功課,凝兒才得在此輔佐,如今鴉神祥瑞救駕,得皇帝親自加封,正該在京城立下一個據點。   我今日便見了幾位施主,算着要籌集兩三萬銀子,在皇城西側蓋一座鴉神大廟,必得美輪美奐,力壓京中一衆神廟方可。”   葉行遠目瞪口呆,沒想到這小姑娘不聲不響已經搞出那麼大的動靜。這面聖不過才過了一天,她怎麼就已經聯繫上了這麼大手筆的“施主”?這就是說她在此之前已經與城中居民聯絡,葉行遠居然毫不知情。   唐師偃嘆道:“賢弟,你的女人果然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葉行遠無奈,朱凝兒所說也是正理,鴉神之事葉行遠自認爲已經仁至義盡送佛送到西天了,他可沒空再爲這位正神工作。但是皇帝加封之後,鴉神信仰必然又有一個蓬勃的發展,此時在京城之中立鴉神廟確實是大好時機,能夠辦這事的,似乎也只有這位神通廣大的小姑娘了。   “那你就暫時留在京中,不過可千萬得謹言慎行。”木已成舟,葉行遠只好殷勤叮嚀,朱凝兒欣喜答應。   十二月初一,定湖省進獻祥瑞的隊伍,除了爲首的葉行遠、唐師偃、朱凝兒三人之外,盡皆離京回返。驛館立刻空出來一大片,原本擠一擠的江南花石綱隊伍總算能住得稍微鬆快些,李成當晚也再請葉行遠喝酒。   “今日是你嫂子親自下廚,招待一下貴客。”李成一邊殷勤勸酒,一邊嘆息道:“不說賢弟對我的救命之恩,便是這官位品階,如今愚兄也瞠乎其後,等會試一過,要再請賢弟喝酒可真是高攀了。”   葉行遠如今得封爵,又提升一步成爲七品,李成不過是九品制使,看上去也沒有升遷的機會。不像葉行遠等明年會試一中進士,更是會一躍龍門,到時候兩人的身份差異更是天差地別。   “李兄只是懷才不遇,只要一有機會,必將飛龍在天,到時候反而要提攜小弟纔是。”葉行遠對李成也算看好,他這種武將用武之地在亂世。現在朝中暗流湧動,四面不寧,一旦戰事爆發,李成有了軍功,那提拔起來可是像坐火箭一樣。何況他本身底子硬,還有祖傳神通,只不過是缺一個機會罷了。   李成長嘆,“吾等用武之地,無非是戰亂之時,所謂寧爲太平犬莫爲亂世人。我是寧可不要這機會,也不想讓百姓流離,惟願一切太平吧!”   李夫人正端菜上來,聽他這話,黯然笑道:“正是這個道理,我早勸你安安穩穩,不去想什麼封妻廕子,在鄉間安享太平豈不是好?你非舍不下家傳的寶刀,差點在京中惹出禍來。   前日與你說的,你可還記得?如今葉公子封爵,爲表恭賀,這寶刀便送與了葉公子吧!你還留着這禍根做什麼?”   說話間,她竟直接走到李成身邊,解下他腰間佩刀,恭恭敬敬送到了葉行遠面前。 第二百零五章 正人君子   要送刀?葉行遠發怔,他雖然僥倖得了一個爵位,但可沒有走武途的想法,要這寶刀有什麼用?便拒絕道:“李兄何必如此?之前就已說過,王公公送回寶刀乃是完璧歸趙。你還要憑這寶刀建功立業,我又有何用?”   李成在一旁嘆道:“賢弟你莫要推辭,這幾日我也想的分明。我仕途蹉跎,此次入京本想走通門路,不想反是被人坑害,只在此遷延時日,回去也難以交差。   再兼又生變故,幸得賢弟仗義援手,才能保全性命。如今已是心灰意冷,這次花石綱事了,回返家鄉就打算辭官。這寶刀留在身邊也無用,不如用來恭賀賢弟高升。”   經歷京兆府大牢一場禍事,李成也想明白了,自己這脾氣真不適合混官場,再這麼堅持下去早晚要拖累家小,在妻子的攛掇之下,便起了隱遁之念。   葉行遠心想也是,這人在太平年月當官只會受氣,回鄉靜待時機也不是不好,只是人家祖宗傳下來的寶刀,他實在不好收。   便又推脫道:“人各有志,李兄打算暫時隱退享享清福也不是壞事,但這寶刀不如還是留着,至少是個先祖留下來的念想。”   李夫人含淚道:“便是要斷了他這個念想!李家一門忠良,捐軀沙場,死得只剩一些孤兒寡母,又哪裏能護佑得住子孫?葉公子而今封爵,日後大富大貴,這纔是能持此刀之人。你若不收,我也只好把這刀扔了。”   李成連連嘆氣,卻不說話,葉行遠看他們夫妻倆心意已決,只能勉強接過寶刀道:“李兄與夫人相強,我也只能暫時收下,便算爲賢伉儷保管一陣,日後若要取回,儘管來找我。”   李夫人大喜,送出寶刀倒像是斷了個禍根一般,整個人的氣色都好了許多。李成雖然不捨,但大約也是被妻子說服了做了決定,再加上是真心感激葉行遠,覺得家傳寶刀到他手裏不算明珠暗投,因此也鬆了口氣,只一杯杯連着喝酒,不一會兒便醉得人事不知。   葉行遠同樣多喝了幾杯,腦中有些昏沉,看李成醉了,便想告辭回去睡覺。李夫人卻又殷勤勸酒道:“葉公子,你相救我家老爺,我還沒有好好謝過,今日他醉了,且由我陪公子喝上三杯,以顯誠心。”   她素手纖纖,提着青玉酒壺給葉行遠斟滿,回頭取了個白瓷杯,也給自己倒上。一仰脖子便喝乾了,淺笑亮出杯底,眉目間露出幾分風情來。   葉行遠隱約聽李成提過他夫人原本出身風塵,不過這種事涉陰私,他也沒有多問。此刻見李夫人酒量甚豪,也不虞有它,只勸道:“嫂夫人何必如此客氣,李兄與我兄弟相稱,你直呼我名字便是。你大病初癒,便喝這一杯足夠了。”   他自己提起杯也一口喝完,軒轅世界的主流美酒還是糧食發酵釀造。蒸餾工藝並不成熟,蒸餾酒被稱作“臭酒”,只有底層勞力纔會喝幾口。今日李成請客,用的酒乃是善釀,口感與米酒類似,葉行遠如今也能喝個斤把,只要不像李成那般借酒消愁,應該是不回速醉。   李夫人眼波流轉,她其實也甚爲美貌,只是前幾日臉上有病容,葉行遠也篤信“朋友妻不可欺”,根本沒有多看。此時喝了酒,卻愈發容光煥發起來,雙頰有了些血色,更襯得膚白勝雪。   她搖了搖頭輕笑道:“你既呼我爲嫂,我當以‘叔’稱之,李成沒有兄弟,我亦是孤苦無依,自小便不知父母親戚在何方。早覺得既無孃家,婆家也靠不上,今日多了個叔叔,心中甚爲歡喜,那怎麼也得再喝一杯。”   李夫人又給自己斟滿,向着葉行遠一舉,再次一口喝乾。   葉行遠沒奈何,也陪了一杯,再阻攔道:“嫂夫人心意,我已心領了,再多喝只怕傷身……”   李夫人哪裏理他,自顧自的斟了第三杯,喫喫笑道:“叔叔少年得志,不過十七歲已經是一省解元,待得明年會試,必當一朝成名天下知。而今又獲封爵,真可以說是文武雙全,比你這不成器的兄長可強得多了。”   她語氣中頗有哀怨之意,葉行遠感覺有點不對勁,訕笑道:“李兄名家之後,武藝精熟,如今雖然不得志,日後卻未必沒有翻身之日。在下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何能與他相比?嫂夫人還是少喝一杯。”   李夫人用青蔥一般的手指頭兒拈起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葉行遠,低下頭咬住杯沿,淺啜了一口道:“多謝叔叔好意,你這兄長可不會如叔叔這般溫柔小意,似你這般應該有許多紅顏知己吧?”   這個話題有點尷尬,葉行遠瞧了一眼沉醉伏在案上的李成,咳嗽一聲,正想顧左右而言他,李夫人卻不待他答話,又道:“這第三杯酒麼,便是恭賀叔叔封爵,又得李家寶刀,日後必定能夠出將入相,安定天下。”   葉行遠再遲鈍,這時候也覺得李夫人的表現怪異。你老公雖然醉了,但還在旁邊趴着呢!這是勾引還是我想得太多?他九世童身,連在貌美如花的狐狸精都守身如玉,這位統共才見了兩面的嫂嫂還是少惹爲妙。   “那就再喝這一杯,喝完之後,我也要告辭了。夜間天寒,李兄又喝醉了酒,嫂夫人帶他早些休息。”葉行遠心不在焉的端起酒杯,卻發現自己的酒杯竟然是空的,不覺一愣。   李夫人在葉行遠愣神的時候,伸手將自己喝過的酒杯遞到他面前,眼神火辣,輕聲道:“叔叔若是有意,且飲了我這半杯殘酒……”   我靠!葉行遠趕緊退了一步,緊張的再度看了趴在一旁的李成一眼,這是當着老公的面赤裸裸的勾引。酒杯的一側,還留着李夫人鮮紅的半副脣印,這劇情的展開也未免太詭異了吧?   這要是作爲正人君子,便該劈手奪了這酒潑在地上,再大喝幾聲“我乃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髮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不識廉恥,爲此等的勾當!”   不過葉行遠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正人君子,他一向是會把事情多想幾層的人。今晚這事,從一開始就透着詭異。   李夫人強要送葉行遠李家家傳的寶刀,之前她是一副願與丈夫同進同退、安貧樂道的模樣,送刀是爲了避禍,倒也能解釋得過去。   但三杯酒還沒有下肚,她卻突然表現出了冶蕩的本性,可不是那麼賢惠的娘子。這時候再回想之前的送刀,就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了。   她難道是想連人帶刀一起倒貼?葉行遠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這副皮囊長得不錯,但好像也沒那麼小白臉吧?   李夫人送刀與勾引,到底是爲了什麼?葉行遠心中疑團未解,略一猶豫便苦笑道:“嫂夫人喝多了,莫要開玩笑,還是早些歇息吧。”   鬧將起來,李成臉上也不好看,葉行遠想着還是找個由頭,與老唐朱凝兒搬出去住,否則也要儘可能減少往來,免得惹出什麼事端。   李夫人放下酒杯,盈盈笑道:“叔叔果然是坐懷不亂的真君子,我本想先求一夕歡好,之後說什麼都便宜。日後有什麼好處,我們兩個既有了關係,也好分配,如今卻叫人作難了。”   她以手托腮,這麼直白的勾引被拒絕卻也沒露出什麼羞慚之意,目光仍舊在葉行遠身上逡巡不停,似乎還不想放棄。   葉行遠心中一動,朗聲道:“嫂夫人有什麼話,且自明言,難道是與這李家寶刀有關?不管這其中有什麼好處,在下都並無興趣,這刀就請嫂夫人收回。今夜之事,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夫人這句話已經挑明瞭是想與葉行遠合作賺好處,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李家寶刀可能藏着什麼祕密。說實話葉行遠是真的不感興趣,他現在面前康莊大道,何必要橫生枝節,把自己扯進麻煩裏面?   就算李家寶刀真的藏着什麼富可敵國的寶藏,葉行遠也寧可將它拒之門外。   李夫人繡眉一挑,臉上露出讚賞之色,笑道:“叔叔果然聰明,只是片言隻語便能猜得到今夜的關鍵之處。不過李家寶刀之中所藏的祕密,天下讀書人都不可能不心動,你要是知道究竟,就絕對不會放棄與我的合作。”   葉行遠皺眉道:“再珍貴的東西,那也是李家之物。嫂嫂既然嫁入李家,便該三從四德,不可妄生貪念,行差踏錯。”   李夫人咯咯一笑,湊近葉行遠,吐氣如蘭,“就李成這個廢物?老孃下嫁於他,原指望他能夠憑着一刀一槍,博個列侯,也好早日開啓寶刀之妙。早取了其中寶物,我便可回返故國。   哪知道他蹉跎數年,一事無成,我撒了大筆金錢,也纔給他弄了個九品制使。偏他這人脾氣又執拗,不可巴結上官,如今不但是升遷無望,連現在的官位都未必保得住。你說我要他作甚?” 第二百零六章 寶刀來歷   看來李夫人嫁給李成還是早有預謀,根本不是李成想象中的從風塵之中解救弱女子。葉行遠心中默默爲李成點蠟,但仍搖頭道:“嫂夫人,切忌交淺而言深,我們不過只有一面之緣,你與我說這些又有何用?”   李成眼瞎娶了個別有所圖的老婆,這事兒跟葉行遠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女人心機甚深,葉行遠更不想靠近。   李夫人嬌笑,“誰叫叔叔你是這幾年來我所見到最適合李家寶刀的主人呢?出身白丁,飽讀詩書,一省解元,靈力充沛,又能得封天命爵位。這樣的人選,到哪兒找去?”   原來如此,葉行遠恍然大悟,說起來滿足這些條件的人整個軒轅世界估計還真不好找。單說讀書人封爵的,朝中似乎只有幾位老大人才有此殊榮。而那些世襲的小爵爺們,又有哪個肯讀書的?   就算有零星滿足條件的,李夫人也未必有機會勾搭得上,所以看見葉行遠便病急亂投醫?縱然如此,她又哪來的信心可以說服葉行遠,真以爲可以靠色相迷人?   葉行遠鄙夷的想到,雖然不知李夫人今年貴庚,但至少也是二十多快三十的老女人了,與他這小鮮肉怎相配?葉行遠都能狠心拒絕美絕人寰的莫娘子,你這一個御姐人妻難道能比狐狸精更魅惑?   這時候葉行遠纔多看了李夫人兩眼,不過也不得不承認這女子確實生具內媚之相,雖然只薄施脂粉,衣衫也是素淡,卻有一種楚楚可憐之姿。   目光如水,面帶桃花,腰肢纖細,行走之間如弱柳扶風,胸臀擺動,身姿更是成熟得如蜜桃兒一般,引人入勝,別有一番風味。   好吧,要是葉行遠真是未經人事的小年輕,至少有七八成的可能被勾引了。但他可是有道德有理想有底線的讀書人,豈能如此不堪?   葉行遠嘆息道:“承蒙嫂夫人青眼,不過我話已說明。今夜之事,我可盡當沒有聽過,這寶刀也原物奉還,你有什麼企圖,找李兄再努力也罷,找其他人也罷,與我全不相干。   在下這便告退,嫂夫人總不至於要殺人滅口吧?”   此女不知道是什麼來歷,她毫不保留的說了一堆,葉行遠也擔心她被拒絕之後要狗急跳牆,好在現在葉行遠身份不同,身負天命爵位,對方就算要有所不利,也得仔細掂量掂量得失。   李夫人聽葉行遠堅辭,也不着急,緩緩在桌邊坐下,自己將那半杯殘酒飲盡,這纔開口道:“叔叔你心志如鐵,更是我理想的人選。你不必擔心,我既然敢跟你說這些,便絕不怕你說出去。   我剛纔便已經說過了,這李家寶刀關係的東西,世上讀書人沒有不想要的。你且坐下,聽我慢慢與你說明。你一個大男人,不會怕我喫了你吧?”   她巧笑盼兮,揶揄着葉行遠。葉行遠無奈,靠着大醉的李成坐下,一隻手扶在他肩膀上,“嫂夫人還要說什麼,在下洗耳恭聽。”   葉行遠心裏也有點好奇,李夫人連續強調,好像真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反正姑妄聽之,倒也不妨,葉行遠就當是聽個故事,增廣見聞。   李夫人捂嘴笑道:“李成酒中我下了千日醉,雖然醉不到一千日,但明天早晨之前絕不會醒來,你不必怕被捉姦在牀。”   誰要與你做愛了?不知廉恥!葉行遠心中不屑,只不耐道:“嫂夫人莫要開玩笑,快說正題。”   說完各自回家,再表示一下自己一定會把這些事統統忘掉,從此不要再跟這位嫂夫人有什麼糾葛。葉行遠已經做好了盤算。   李夫人似是知他心思,卻不在意,娓娓道:“要說這李家寶刀所藏的祕密,卻要從這刀的來歷說起……”   葉行遠插口道:“這刀不是李家祖先傳下來的麼?有何來歷?”   李夫人點頭,“確實是李家先祖傳下來的,但卻並非是開國之時李老令公所用的寶刀,這一節只怕是李成自己都不清楚。”   葉行遠一怔,李家將的傳奇他都知道一二,不解問道:“李老令公號稱金刀無敵,一口刀殺得妖蠻望風而降,難道不是這口寶刀?”   李夫人笑道:“既然說是金刀無敵,他用的自然是一口紫金大關刀,重七十二斤。當日李家在狼山戰敗,老令公衝殺無果,死在亂軍之中,這刀性通靈,當時便哀鳴自斷殉主,哪裏能傳得下來?”   葉行遠一想也是,戰場之上,這種短刀作用不大,還是得長柄大刀纔能有範圍性的殺傷力。這口寶刀雖然鋒利,也不過只是尋常防身之用,並不適合戰場廝殺。   他知道李夫人自然會講下文,便沒有追問,好奇心卻越來越重了。   李夫人繼續說道:“其實這一口寶刀,本來並非是李家之物,而是靖難之時一位大賢的佩刀,他因爲感於李家忠義,在赴死之前將此刀相贈。”   靖難之時?赴死?葉行遠敏銳的發覺了兩個敏感詞,立刻起身,拱手道:“我明白了,不必再說!此事與我全無關係,在下告退!”   靖難雖然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但是到現在還是本朝不可提及的一段黑歷史,就算曆代文臣努力洗白,但始終脫不了叔侄相殘的惡名。   李家……似乎就是靖難之中站錯了隊,所以開始徹底倒黴,那他們在靖難之中交好的大賢,顯然應該也不是最後的勝利方。   雖然失敗者一直宣稱自己纔是正統,但是即使是軒轅世界依舊遵循勝者爲王敗者爲寇的規矩,一旦開始爭奪帝位,那就是天命之爭,失敗者屍骨無存。   所謂大賢,在靖難之中誅九族的還少麼?   葉行遠是前途遠大的少年,可不想跟這種積年的叛逆扯上關係,儘管隆平帝年間早就沒這麼風聲鶴唳,但該避嫌的還是避遠一點好,總不喫虧。   李夫人卻一把扯住了他,“叔叔果然乖覺,一聽靖難兩字就撒腿就跑,也難怪你小小年紀在官場之中游刃有餘,李成真是連你一根毫毛都及不上。   不過你又何必着急,靖難已過百年,這些恩怨都煙消雲散。你聽我一個弱女子說說閒話,又能怎的?便聽我說完再走不遲。”   有這麼不簡單的弱女子嗎?葉行遠啼笑皆非,心中對這位“李夫人”卻更加警惕。   聽她話中的意思,這一段歷史李成本人都不知道,想來在李家也沒有流傳下來。她作爲一個外人,又是從什麼地方知曉其中詳情,然後處心積慮嫁入李家,謀奪這寶刀之中祕密。   這一番作爲只是想一想便覺得駭人聽聞,其心志之堅毅,謀劃之深遠,都讓葉行遠驚異。   他嘆氣道:“既然涉及如此祕辛,夫人似乎也可坦誠相待,說明你是什麼來歷。不然的話,我聽起來總覺得不敢置信。”   這種百多年前的事,總不能信口雌黃,要有證據纔行,李夫人既然要說,葉行遠就得先問清她的身份纔行。   李夫人清冷一笑,傲然道:“我就知道葉公子你爲人謹慎,若不與你說清楚,你是絕對不會信的。好吧,你是這世上知道我身份的第三人,萬請不要泄漏。”   她頓了頓,閉目凜然道:“我便是姚德裕的後人,是他的第九代玄孫女兒,這寶刀原本就是我家的東西。”   姚德裕?葉行遠再怎麼胡思亂想,也沒想到這口李家的破寶刀居然扯到了這等人物!他瞠目結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本朝三百五十餘年,姚德裕可說是最有名的大儒之一,不僅僅是因爲他學問淵深,妙悟天機,曾經官居一品,掌天下權柄。   更重要的,他是靖難失敗一方憫帝的謀主,在兵敗之後,又誓死不降,被夷十族!當時江南屍山血海,便是拜這位姚大儒所賜!   這口寶刀原本是姚德裕的?是他送給了李家的人?李家人怎麼沒有被殺光?葉行遠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皺眉問道:“姚德裕十族俱滅,哪裏來的後人?李夫人,招搖撞騙也得有個限度。”   憫帝自縊,也沒有留下子嗣。即使如此,後來幾十年間也有不少人假託憫帝的名義起事,不過都是旋踵而滅。但從來都沒有人會冒姚德裕之名,因爲大家都清楚得很,朝廷下手斬草除根,江南幾乎無有姓姚人,哪裏還來的後代?   李夫人悽然道:“當初先祖闔家誅滅,只有他孫子的一個通房丫頭落水逃生,後來被人所救,才發現竟懷了骨肉。當時自然不敢言說,在好心人幫助之下逃亡塞外,數月之後產下一子,便是姚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   我祖上在塞外傳了五代,因爲受天命反噬,一直都是單傳,人丁極薄,到我這一代上,終於未有男丁,只有我一個女兒。”   至此,姚家終於無人繼承香火,李夫人咬牙道:“我便是不肯認這天命,這纔想要取回先祖寶刀,開啓聖人陵墓,取得先聖靈骨,以求天機再變。葉行遠,這可是關係到你讀書人成道大事,你可願幫我?”   聖人陵墓,先聖靈骨?葉行遠當然知道這是了不得寶物,沒想到李家的寶刀,竟然是與此相關? 第二百零七章 聖人靈骨   世人皆知姚德裕大儒之名,靖難之後,姚家雖然族滅,但姚德裕的著述卻並未遭到禁燬。當時的武帝奪侄兒之位,擔心得位不正,受人詬病。雖然殺起不服的人來從不手軟,但一直假惺惺的秉持“不以人廢言”之論,還故意將姚德裕的文章結集刊行天下,讓所有讀書人來挑其中謬誤之處。   怎奈姚德裕雖然愚忠,可學問功底之厚,靈力蓄積之深,已經遠遠超出同儕。這文集遍傳於世,也有人有心跟隨皇帝的政治正確,卻無人能找出他書中的毛病,一時傳爲笑談。   後世皇帝發覺不對勁,想要將姚德裕的文集收回,但流傳已廣,難以禁絕,也只得罷了。   百多年來讀姚德裕文章,有不少大賢稱讚不已,許他此身修行已接近成道。只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便有機會登天榜,赴神闕,得仙官祿位,從此長生不老,享盡仙福。   可惜他福薄,一腔忠義所託非人,等於一腳踩進了天命陷阱,最後屍骨無存連累家人,也喪失了本朝難得有一次的仙官飛昇機會。   而此人之所以有這樣的成就,故老相傳,便是姚德裕幼年之時,曾經無意闖入位於高阜城的聖人陵墓,得聖人靈骨舍利一枚,這纔讀書仕途無有不順,一路登頂。直到最後兵敗被殺之前,竟從無挫折。   現在面前李夫人對葉行遠說李家的寶刀,居然跟這個類似神話的傳說相關,葉行遠焉得不驚?   他鎖眉問道:“姚德裕得聖人靈骨之事,居然是真的?但姚家被查抄之後,武帝曾掘地三尺,連姚家老宅一磚一瓦都細細掰開看過,哪裏有什麼聖人靈骨?”   這東西要是真的存在,武帝絕不可能放過,但姚家灰飛煙滅之後,也沒有聽說聖人靈骨出世,怎麼說都像是一個無稽之談。   李夫人冷笑道:“聖人靈骨何等神物,生而有靈,豈能爲暴君所得?”   她緩緩攤開手,只見她手中一枚半寸大小的白色骨殖在月光下淡淡閃着清輝,葉行遠定睛細看,這大小形狀,果然是類似人類的指骨。   他不由駭然,連珠炮般詢問道:“這……這便是聖人靈骨?怎麼還會在你手上?姚家既有此物,怎麼會六代都不曾復興?”   李夫人點頭,將這至寶隨隨便便的塞進了葉行遠手中,葉行遠覺得觸手溫暖,但靈骨內裏本該有的磅礴靈力早已蕩然無存,又有一種悵然若失之感。   耳畔只聽李夫人淡然道:“此物具靈性,姚家家破之時,便消失無蹤,暴君無處可覓。數月之後,先祖降生之時,手中就緊緊攥着這東西。   原以爲憑着聖人靈骨,吾族之人必能再起。可惜靈骨之中蘊含靈力已然消散,再無用途,我家數代百年潛心研究,最後才知究竟。”   原來聖人靈骨,本身就是歷代讀書人踏仙官之途的憑證之一。古往今來歷朝歷代,每隔數百年便有人得天地獨鍾,才氣逼人,再有天大的氣運得到聖人靈骨。便能妙悟天機,輔佐君王,調理天下,待到功德圓滿,自可求登仙之途。   而姚德裕得了靈骨之後,最後一步並未完成,這一枚靈骨就失去了效用,須得有人將之歸還聖人陵墓,重新請得一枚靈骨,才能再得登天之機。   怪不得李夫人一開始就說這東西是天下讀書人都不可能拒絕的誘惑,葉行遠都不禁覺得血脈賁張,蠢蠢欲動。這可是登天之機,也就是軒轅世界讀書人的終極願望!   讀書人十年寒窗爲科舉,從童生而秀才,從秀才而舉人,從舉人而進士,從此踏入宦途。運氣好的,入翰林御史六部學習,爲清流文官;運氣差的,派往地方,治理郡縣,累積功德政績,爲俗流事務官。   不過不管如何,只要考評優異,便能慢慢擢升,由七品而六品,六品而五品,以此類推,直至一品大員,爲禮絕百僚的宰相。   從此這萬里江山,可說是一手掌握,調理陰陽,發展民生,一舉一動都是關係到大功德大罪孽之事。然而這還並非讀書人的終點。   這時候已經升無可升,賞無可賞,在世上要再進一步,除非是謀逆做皇帝。但大多數賢臣都不會選擇這條天命的路線,因爲皇帝雖好,終究還歸於天命,不得自由。   真正的讀書人,乃是要在這宰執天下的過程之中,領悟聖人之道的真諦,成道圓滿,一叩仙門!   軒轅世界是有天庭的,葉行遠早就知道,人而登仙也不是傳說。在歷史上有清晰的記載,只是以前這與葉行遠離得太遠,他並未曾認真想過。   大乾朝召公,輔佐三代皇帝,忠心耿直,清正廉潔。雖爲顧命大臣,行廢立之事,卻無私心,家無私財,朝野敬服,天下太平。爲相三十載,及至滿頭白髮,臥牀不起,忽一日笑對家人言道:“吾文章僥倖,已中天榜副冊,可入天庭爲官,汝等有幸,與我同行,從此可無飢餒矣。”   老妻兒孫只覺得召公年老糊塗,不以爲意。誰知數日之後,天降祥光,籠罩召公府邸,接引其歸入天庭,乃是拔宅飛昇,真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前朝張宰相勵精圖治,變法圖強,功勳卓著,也是同樣舉宅飛昇而成仙官。至於再往前朝,那這種傳說數不勝數,尤其是號稱大治的三代之時,成仙之說更是繁多,只是年代久遠,無從考證而已。   從史書上來看,自聖人之後三千年,第一個千年可說是黃金時期。大約是因爲距離聖人教化時間不遠,不數十年便有飛昇的記載。   第二個千年略遜,差不多每隔百年,方有記錄。到了第三個千年之上,或許是因爲承平日久,差不多每朝只有一人飛昇。而軒轅歷三千年之後至今,凡四百五十年,竟無一個飛昇的仙官!   也就是說軒轅歷兩千九百九十八年,前朝張宰相是有記錄以來的最後一個,姚德裕本來大有希望,可惜跟錯了人。   葉行遠一向認爲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他來自一個唯物主義的世界,對各種封建迷信一直是鄙夷不屑,但來到軒轅世界之後,親眼見神通、劍仙、妖怪。早就已經理解了這世界並非是原來的規則,對於這種飛昇成仙之事,當然也不可能不向往。   尤其這是讀書人正途,一路向上,並無偏差。葉行遠捏着那涼浸浸的聖人靈骨,心中掙扎,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相信李夫人之言。   這一枚靈骨應該不假,雖然靈力已失,但剔透通明,握在手中亦能覺得耳聰目明,腦內對天機的認識脈絡無比分明,要不是聖人靈骨,葉行遠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寶物能有這等效用。   他努力平抑呼吸,裝作漫不經心問道:“李夫人身懷如此祕辛,倒是忍耐得住,只說來說去,這與李家的寶刀又有什麼關係?”   李夫人答道:“李家寶刀,也同樣是先祖從聖人陵墓之中得來,可說是開啓聖人陵墓的鑰匙。”   葉行遠駁斥道:“刀兵乃是兇器,聖人不得以而用之,世人皆知聖人最惡兇器,陵墓之中豈會有此陪葬之物?”   李夫人掩嘴而笑,“葉公子學問淵博,也知聖人不用刀兵,卻不知聖人得意弟子裴將軍也同葬陵中麼?這寶刀便應該是裴將軍的隨身佩刀,且看刀身之上有龍形花紋,正是上古裴家的家紋。”   古家族皆有家紋,裴將軍乃是古裴族子弟,亦是聖人弟子,性情豪壯,有萬夫不擋之勇。一路衛護聖人周遊列國,後來死於聖人之先,聖人爲之悲痛欲絕,吩咐要與其同葬。   葉行遠還在試圖找出李夫人的破綻處,但她的話嚴絲合縫,一時倒是尋不到什麼漏洞。   他嘆氣道:“便算我暫時相信了夫人吧,但這等大事,夫人怎會輕易與我言說?再說之前你找李兄,就算開啓聖人陵墓取得了靈骨,似乎也無大用……”   李成並非讀書人而是武將,他不修天機而修自身。武將封神只在戰場,除了上古神話中的金仙弟子之外,從來沒聽說有肉身飛昇的,李夫人以前將希望寄託在李成身上,又有何用?   李夫人看了依舊沉醉不醒的李成一眼,“聖人靈骨,於我無用。我只希望他繼承裴將軍之勇。趁這亂世,輔佐明君,推翻這朝廷,絕了暴君之後。”   她語氣森然,卻又顯得有些平淡,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說出來,簡直如家常便飯一般,也可知姚家的仇恨鬱積了多少年,仍舊未得消散。   滅族之恨,理所當然,葉行遠也不以爲意,只是聽到“亂世”二字,心中一動。果然有識之士都是這個感覺,豐亨豫大的太平盛世之下,潛藏着亂世的洪流,這真的不得不早做準備。   葉行遠咬一咬牙,下定了決心,斟酌着開口道:“那夫人來找我又是爲了什麼?我若是得了聖人靈骨,必然要輔佐朝廷,到時候豈不是成了夫人的阻力?你到底要我作什麼?”   他頓了一頓又道:“有言在先,對不起李兄的那種事……我乃正人君子,這是絕不幹的!” 第二百零八章 再聞天命陷阱   這是困擾葉行遠的最後一個問題。有聖人靈骨、登天之路這種誘惑放在面前,他心底明白,便算是飛蛾撲火,他也不會輕易放過這種機會。   葉行遠只是不理解,姚家隱忍了百年,李夫人不惜下嫁一個武夫,謀劃佈局這麼久,怎麼會突然衝動起來直接向他和盤托出?難道主角光環突然發揮效用了?還是李夫人陡然看中了他的小白臉,打算與他雙宿雙棲?   李夫人噗嗤一笑,緊繃的表情鬆開,如春花綻放一般,“說得好像我要逼良爲娼一般,你放心吧,我雖爲復仇不顧一切,但也不時那種輕賤女子,便是這李成……”   她似乎覺得說這種話題不妥,輕咳一聲,含糊帶過,正色道:“並非是我選了公子,而是天命選了公子。隆平帝糊塗給你封爵之時,卻不知道是給自己皇朝選了個掘墓人。”   葉行遠隱隱覺得這話傳出去自己要倒黴,趕緊追問道:“此言何解?夫人莫要危言聳聽。”   李夫人淡笑道:“我嚇唬你做什麼?你現在是得小心,萬一有人想到這一點,只怕會不顧一切的攻訐你,這時候你可難有立足之地。非得借聖人靈骨,才能化險爲夷。文人得天機,皇家得天命,此爲陰陽之道,聖人苦心孤詣,便是要形成一個平衡。   而封爵,便是分出一部分的天命。要是當世大儒封爵,本身海納百川,陰陽相濟,當然當得起這天命。或者乾脆不學無術之輩,只得此天命之福,無科舉上進之路,也就罷了。偏你是個舉人,眼看就能考中進士,上不上下不下,天命天機一合,恰如風助火勢,可謂騎虎難下!”   葉行遠蹙眉,這話說得好像也有道理。歷代文人封爵,確實都本身是大儒,官位也高了,爲添其榮耀方纔給予爵位。或者是開國之時,天命正盛,賞其殊功。   要不然封爵就是不可能體悟天機的武人,抑或皇親國戚、國舅駙馬,這些人都不會再經科舉進入官場。想起來以舉人之身而封爵,還打算參加接下來會試繼續上進的,葉行遠這種情況還真是絕無僅有。   但是這樣的後果會是什麼?葉行遠想不明白,便問道:“縱然如此,我一向精忠報國,科舉仕進之後,自然也會兢兢業業爲朝廷效力,這區區一個恩騎尉的爵位,又能如何?”   這爵位無非是給他帶來一個沒什麼作用的打架神通,提升了他一點地位,但在科舉入仕之後,似乎就起不了什麼作用。與其說葉行遠看中這個爵位,不如說他更看中自己的名字在皇帝面前掛上了號。   按道理來說,葉行遠此後安生做官,在升到三品之前都沒機會提升爵位,似乎對他的人生並不會有什麼影響。   李夫人搖頭,“話雖如此,但葉公子你可知天命陷阱否?”   此言一出,葉行遠腦中轟然一響,種種不明之處,陡然迎刃而解,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果然,當時封爵的時候就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原來應在這兒!   現在葉行遠更相信李夫人確實是姚家之後,要不是這種大儒的後人,一介女子怎麼可能讀那麼多書知道那麼多事,天命陷阱這個名詞還是葉行遠從周知縣口中得知,此後校驗,深以爲然,不想李夫人也能信口說出來。   天命這東西比天機更不可測,玄虛變化,喜怒無常。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葉行遠深切體會過了。得了封爵,便是與朝廷的天命扯上了關係,要是他不作爲倒也罷了,但要有作爲,必然是一步步踏入天命陷阱之中,只怕前途多舛!   葉行遠只覺得頭更疼了,他定了定神,沉吟道:“夫人之言,我已盡知,茲事體大,我需要考慮一番,才能給夫人答覆,不知道可否容我幾日。”   李夫人微微頷首,自信笑道:“若是葉公子一口答應這種荒誕之事,我還要覺得你不穩重,此事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也不急於一時,便請公子好好考慮三日。不過其實你的答案我早已知曉。”   她又恢復了剛纔賢淑女子的模樣,取回葉行遠手中的靈骨,低頭開始收拾酒菜。葉行遠告辭,急急走出,一直穿過小花園的月洞門,這才擦了擦額頭。這是寒冬臘月,他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麼計劃總是會出偏差,進京進獻祥瑞,葉行遠有心做個倖進之臣,打算刷一刷皇帝的好感度。再混過來年會試,以後宦途總能好走一點兒。誰知道一不小心刷過了頭,得了個爵位,還沒高興多久,竟然又惹出這種大事?   這下好了,一個搞鴉神教的朱凝兒整天攛掇葉行遠造反,這事兒還沒平息。又碰上一個矢志復仇的李夫人,難道自己要在叛逆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但就像葉行遠捨不得鴉神帶來的好處一般,他更捨不得傳說中的聖人靈骨和登天路的機會。李夫人說得對,葉行遠的答案是註定的,因爲天命陷阱的存在,他甚至別無選擇。   三天的時間,只是讓葉行遠能想得更清楚些罷了。   葉行遠嘆了口氣,正要回屋,前面灌木叢中忽然躥出一個人影,激動道:“主公,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本以爲主公只是爲了收一個莽夫李成,想不到買一送一,還搭上一位夫人。這聖人靈骨,可不能不要!”   語聲嬌脆,語氣卻透着野心勃勃,這小姑娘不是朱凝兒又是何人?葉行遠以手撫額,苦笑道:“你居然在旁偷聽?”   李夫人彷彿胸有成竹的樣子,居然都不知道事先清場,豈不知隔牆有耳?幸好聽到的是朱凝兒,要是別人聽到了那還了得?   朱凝兒從黑暗中轉過來,撇嘴道:“我早看那李夫人眉梢眼角帶有春色,不是個正經婦人,擔心主公沉溺女色,得罪下屬,引出禍事。想要在關鍵時刻提醒一聲。沒想到後續竟有這般變故,果然還是主公你深謀遠慮,早知其究底,侄女兒望塵莫及也!”   說得好像李夫人要說的話都在葉行遠意料之中似的,明明我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衝擊好嗎?這小姑娘無限腦補,早就把自己當成了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神人。   葉行遠也唯有嘆氣道:“事關重大,我還得仔細考慮。關係到人家的身家性命,你一個字都不可泄漏出去。”   朱凝兒用力點頭道:“這個自然,咱們都是提着腦袋在幹大事,我自理會得。主公能信任於我,我也絕不辜負。”   又不是我主動告訴你的,這關信任毛事?葉行遠心中吐槽,也只能對朱凝兒奇葩的思維模式聽之任之。別的時候這小姑娘都精明得很,偏一涉及葉行遠,就一味偏執了,那也無可奈何。   這三天之中,葉行遠閉門不出,他得仔細把自己的路都想清楚了。在中舉人之後,他就曾認真思考過,但此時又生變局,不得不慎重對待。   第一,雖然朝廷的架子仍然不倒,但亂世的格局即將到來。越上高層,只怕看得明白的人越多,只是大勢如此,誰也無法阻擋罷了。   第二,即使如此,葉行遠並非武夫,他的技能本領,全在讀書天機之上,而且因爲靈力充沛和宇宙鋒劍靈的存在,再加上後世幾千年的見識與精深的國學修養,讓他在科舉上進文官路線上有着明顯的優勢。   第三,他沒有根據地,也不是地方豪強,家中人丁稀薄,並無助力,就算想找地方種田發展也不可能。何況在這個充滿神通的世界裏面,別說他一個文科生未必能點出科技樹,即使搞出來了,也未必就能順利平推天下。   其他路線,比如南越國曾經的招攬之類,更是沒什麼前途,不值一提。   綜上而論,葉行遠必須要走的還是體制內上位的道路,而且得抓緊時間搶在亂世到來之前,這樣面對變局,才能夠隨機應變。   而今再得聖人靈骨和登天之路的消息,葉行遠這條路線也就更加完整了,他的目標就是一路升到文官之頂,然後想辦法登天榜更上一層樓。   唯一要做的選擇,就是到底是恪守舊朝老臣的位置,還是出仕新朝?這就要看未來的變化,從李夫人的言語之中透露出來的意思,再加上天命陷阱的影響,似乎他在本朝未必就能順利?那是要到日後轉仕?   忠臣不事二主,這似乎也是文人的大節所在,不過犯了這一條的似乎也不影響飛昇。三代之時,子熙、公子文命等人都曾先仕前朝,後來因昏君無道而改仕新君,開國定鼎之後,照樣得大功德成了仙官。   難道自己也要走這條路?   葉行遠想了想隆平帝的模樣,這位皇帝雖然望之不似明君,但與桀紂之徒好像也不可同日而語,要是跳槽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不過這終究是將來纔要考慮之事,誰也不能精確的預料未來,葉行遠只把自己的路線大致捋明白了,腦中豁然開朗,到第三天就打算正面答覆李夫人,這聖人靈骨,無論如何他是要了! 第二百零九章 可不是弱女子!   這天一早,葉行遠起身就打算前往驛館西院找李夫人。自從定湖省的一衆人馬離去之後,葉行遠、唐師偃和朱凝兒三個獨佔東院,把西院都讓給了李成的花石綱,兩邊通過花園的一道側門相通。   當然唐師偃在面聖之後精神亢奮,眠花宿柳,已經好幾天夜不歸宿。東院除了幾個伺候的人,就顯得有些空空蕩蕩。   但今天偏偏驛館門口就熱鬧起來,葉行遠纔剛走到園子裏,就見一堆人呼啦啦的湧了進來,爲首是個年輕公子,面貌驕橫,口中呼喝不停,“恩騎尉葉行遠在哪裏,讓他出來見我!”   找我的?葉行遠有些發懵,這人衣衫華貴,口氣甚大,看這年紀應該像是某種二代。但葉行遠這年餘習慣了與文縐縐的讀書人打交道,就算是曾經得罪過的漢江府張公子,人家也是一味裝逼,哪兒有這麼舉止粗魯?   “小侯爺,他在那兒!”有人眼尖,遠遠的指着花園中的葉行遠。那年輕公子一瞪眼,衝着葉行遠就奔過來,伸手攔在他面前。   “你就是葉行遠?你有什麼本事,可得爵位?我看定是欺世盜名之徒,還不速速悔改!”他口氣極衝,趾高氣揚。   葉行遠好久沒見到這種簡單粗暴的官二代,聽下面人稱呼他爲小侯爺,應該是勳貴之後。果然是因爲葉行遠驟然得爵,找上門來發作他了。這事葉行遠也有心理準備,只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也這麼沒技術含量。   他自然不懼,退後一步,漫不經心道:“尊駕何人?在下正是葉行遠,恩騎尉之爵乃是皇恩浩蕩,我只知領受,不敢質疑。”   年輕公子大怒,“你不認得我?那你也敢在京城中廝混?”   葉行遠都無語了,心中吐槽道我到京城總共也不過幾天,能見過什麼人?都說勳貴被當豬一樣養,這二代的腦子果然是廢了。   旁邊有人趕忙接腔道:“我們小侯爺便是昭寧侯次子,還不趕緊見禮!”   昭寧侯次子?葉行遠腦子一轉,他對京中的勳貴譜系並不算太熟悉,不過昭寧侯還是赫赫有名。他們在靖難之中跟隨武帝清君側,攻破京兆府城牆似乎就是首代昭寧侯雄振海領軍。   當時是被封昭寧公,只是雄家都是赳赳武夫,門風極爲跋扈。靖難之後並無戰事,也無立功機會,他們一家雖未惹出大亂子,但小錯不斷,終究在某代因爲皇帝厭憎,未獲恩旨,降了一等襲侯爵。   從這位所謂“小侯爺”的表現來看,雄家還真是一以貫之,他不過只是次子,又非世子,以後頂多也就是恩蔭一個恩騎尉、雲騎尉罷了,有什麼資格稱小侯爺?又有什麼資格在葉行遠面前擺架子?   想來都是這些拍馬湊趣之人胡說罷了,葉行遠拱手淡然笑道:“原來是雄二公子,昭寧侯世代勇武,在下是極佩服的。若無他事,這便告辭。”   雄二公子你好,雄二公子再見,葉行遠才懶得與這些其蠢如豬的紈絝子弟爭閒氣。就算是張知府公子人家好歹還是讀書人,這人連大字估計都不認識一斗,與他爭執簡直是降低自己的格調。   雄二公子卻聽不出來他言語之中的敷衍,轉頭大笑道:“我們家威風果然人人皆知,這小子也算識趣。”   我就隨便客套一句,你不要那麼當真好不好?雄振海踏上京兆府城牆的時候,那自然威武,但這一代代傳下來,昭寧侯府除了欺男霸女之外,有什麼好名聲?葉行遠心道。   如果是正經繼承人,或許還要好好教育,用來維繫家族的傳承,這種次子估計侯府也是聽之任之,反正也蹦躂不了幾年。   葉行遠懶得多說,轉身便要走,偏被雄二公子一把扯住,“慢走!我今日來本是爲了打你一頓出氣,看你這人上路,暫時饒你一遭。不過你既然封爵,總該有些本事,我要與你比箭,看看你這爵位該不該得!”   雄二公子身子魁梧,力氣甚大,葉行遠被他扯住竟然邁不得步,心中也不由駭異。看來這些武家子弟雖然腦子沒有人管,但身體卻還是沒虧。要知道葉行遠自己也是浩然之體,雖然沒有好生練過,但體力和狀態都處於成年人的最巔峯,居然被完全壓制,這雄二公子手底下有幾分功夫啊。   雄二的跟班補充道:“正是,我家小侯爺也是蔭封恩騎尉,與你相當,若是你名不副實,豈不是帶累了他的名聲?比一比箭,來看看你的成色!”   說話間就有人抬着木靶與一柄黑色大弓進來,那弓身乃是黑鐵所鑄,有手臂粗細,看上去就沉重異常。雄二公子信手接過,不由分說塞到葉行遠手裏,冷笑道:“我們便射上幾箭玩玩,可千萬不要太丟臉啊!”   葉行遠提着那弓,只覺得手臂痠麻,這舉起來都有些艱難,何況開弓射箭?這根本不是他的專長啊!   這還真是有備而來!雄二公子是被人挑唆,專門來羞辱於他的?葉行遠覺得這種可能性最高,便推脫道:“吾乃文人,不擅騎射,何況驛館之中,怎能妄動弓箭,還是不比了吧!”   雄二公子斜眼看着他,“不比不行!你既封恩騎尉,必是弓馬嫺熟,莫要謙虛,你便先試射幾箭,要是射不好,我等也絕不會嘲笑於你!”   這話說出來誰也不信,葉行遠看他們一羣人看好戲的表情,就知道要是自己真射了箭,對方一定是大笑而特笑,還要傳播到整個京城,讓他這個新晉恩騎尉淪爲笑柄。   至於他一個書生並非因爲武功而封爵,這種細節根本沒人在意。   這種情況葉行遠突然覺得似曾相識,其實武人相爭與文人的爭鬥也很類似,無非就是逼你作詩寫文,說你寫得不好不用擔心,我們必定不會外傳。要是葉行遠真做了一首歪詩,看他們不笑瘋了纔怪。   只葉行遠文鬥足有把握,用幾百首詩文把別人碾壓都毫無問題,但武鬥他卻真的沒有金手指,這一箭他能勉強射出已是不易,想要瞄準百步之外的木靶,更是毫無可能。   想不到自己居然被這種不上臺面的小技倆難爲,葉行遠正自不爽,想要嚴詞拒絕拂袖而去的時候,卻聽邊上傳來笑聲,“葉公子弓術絕妙,這種輕弓他哪裏使的習慣?依我看來,這九石弓只適合女子使用,難道雄二公子平時就用這弓?”   李夫人翩然而至,從從容容伸出纖纖玉手,從葉行遠手中接過了鐵弓,輕輕一抖,表情甚爲不屑。   她言語譏諷,雄二公子本來要發怒,回頭看到她嬌媚容顏,骨頭立刻酥了一半,垂涎道:“這是哪家的小娘子?葉行遠是你的姬妾否?送與我如何?”   他倒是不客氣,開口就討要女人,葉行遠眉頭一皺,正要解釋。李夫人卻輕笑一聲道:“我所重之人,必是天下英豪,雄二公子要是弓箭上能夠勝得過我,那我隨了你去又如何?”   她居然沒有否認自己是葉行遠姬妾,葉行遠發怔,難道她當真箭術厲害?可以穩勝這雄二公子,又或者另有打算?   雄二公子哈哈大笑,“美人用箭,剛柔並濟,真是美不勝收。好,也不用你勝過我,只要你能百步之外中靶,我就放過你便是。”   這嬌怯怯的女子,能開硬弓就算不錯,還想射中,真是天方夜譚。   李夫人不屑搖頭,“說了要比,便是真刀真槍,我也不須你讓。百步射靶,何其簡單?我們閨閣女子都不稀罕玩這個,你把箭靶拿到門外,數着三百步。   我射個花式,只要公子你能夠照樣做到,就算是我輸了。”   三百步?雄二公子也不由駭然,對於九石弓來說,三百步確實還是有效射程,但是準頭那就沒法保證了。葉行遠的姬妾居然有射三百步靶的本事?   不可能!就算是他大哥,平時練習也就是兩百步靶,這木靶微小,三百步外都看不真切,如何可能射的中?必是唬人!   雄二公子心中如是盤算,便一口答應,命人將靶子移到門外三百步外。李夫人遠遠一望,持弓而笑道:“差不多了,且看我箭法!”   她吸一口氣,沉腰壓肩,右手一扯,搭上鵰翎,弓開如滿月。   好!葉行遠不算專家,但也看得出來這姿勢漂亮舉重若輕,看來李夫人不愧是嫁到了將門,這弓馬功夫真是高手。   雄二公子也喫了一驚,那些跟班也一下子啞口無聲。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這女人開弓的手法巧妙,力道也足夠,這箭難道還真能射中。   嗖!李夫人一鬆弓弦,鳴鏑聲響,箭矢電射而出,只聽咚得一聲已然中靶,正中靶心!   雄二公子瞠目結舌,還來不及說話,就看李夫人陡然將弓背到身後,又是反手開弓,背射一箭,又中紅心。   左右開弓,正射背射,百步穿楊,這箭法已經可以用神乎其神來形容。雄二公子自知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正自羞慚。只見李夫人一抬秀足,抵住弓身,右腿往後一勾,竟然用兩腿開弓,勾勒出曼妙的腰臀曲線。   “葉公子,奴家可不是弱女子呢!”李夫人淺笑,右足一點,箭矢飛射,正正的刺入紅心。只聽砰然聲響,整塊木靶竟被這一箭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