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過往歲月
一陣微風拂過,樹上的知了開始出聲附和。
“這是棵老樹,打我剛進宮那陣開始它就在這兒,我以前掃聽過,據說到現在得有二百來歲了。”老人啜飲這茶水,不急不緩。
“您老吉人天相,最少也是這個歲數起步。”唐喚蓮發自內心道。
老人笑了笑,似乎對這種沒什麼技術含量的馬屁很受用。
“你這孩子,勝在實誠。老實卻也機靈,這點和我年輕時候很像。這人吶,不管身處何處,身居何位,總得記着自己到底不過只是芸芸衆生中的一個‘人’。人下人得把自己當人,人上人得把別人當人,可這麼淺顯的道理,卻是少有人明白,就是明白,也少有人做……”老人唏噓道。
唐喚蓮點頭,深以爲然。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打破了午後的蟬鳴。
“開門吧。”老人淡然吩咐。
“是。”唐喚蓮將蒲扇放下,前去開門。
敲門的是一位看着中年模樣的男子,一身白衣就裝,帶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勢。
“大人。”唐喚蓮低頭行禮。
撇了唐喚蓮一眼,似乎發現什麼有趣的地方,又細細上下打量了唐喚蓮一眼,才進了院落。
唐喚蓮被看得心裏發毛,又覺得莫名其妙,只是能在皇宮穿就裝的能是什麼小角色?不敢表露在臉上。
“大人,小子來看你了。”那中年對老人行了一個晚輩禮。
唐喚蓮心有疑惑,卻不敢露出聲色,心裏對老人身份的猜測又上了幾個臺階,回到老人身側繼續扇扇。
“臭小子捨得來看我這個老不死的了?”老人無所動作,依舊喝着茶。沒好氣道。
“嘿嘿,您老別生氣,這不剛從落霞城回來嘛。您也知道,北方的那些蠻子又不安分了,底下那些飯桶還得我親自出馬去敲打敲打。”中年男子一臉賠罪的笑。
“哼,邊境發生什麼大事了?”老人輕哼一聲問道,接受了男人的理由。
“託您的福,倒是沒什麼大事,就是些不知死活的小螞蚱瞎蹦噠罷了。”
“我不過就是個活在深宮遺夢裏的糟老頭罷了,能託我什麼福。”老人餘氣未消。
男人不搭話,沉默以對。
“好啦,我也不是個小氣的人。只是年紀大了,有些人吶,見一面少一面。蟬鳴一夏,我這隻老蟬,響徹了大魏數十個夏天啊……”老人唏噓道。
男人到老人身後,伸手替老人捏肩,手法熟練,唐喚蓮退於一側。
“您別多想,以後的日子長着呢。”男人勸慰道。
老人拍拍男人的手,笑了笑。
隨便嘮了嘮家常後,男人並沒有待多久就有另一個穿着甲冑軍官模樣的男人將其傳喚而去,說是聖上召見。
老人擺擺手說,去吧,等我死前來看我一眼就成。
男人沉默,只留下一塊溫潤的暖玉,說可以養人,特意尋了好久。
老人笑着收下,催着男人快些去,莫要讓皇上等急了。
男人點頭,告辭一聲就隨那軍官模樣的人去了。
老人望着男人離開的背影,猶若老父切盼遊子早歸……
歲月匆匆流轉,燥熱的夏開始漸漸退去,出現一絲清涼,秋將至……
似往常一般,唐喚蓮前去與老人送飯,只是這次只有他一人。沈福被司禮監的提督大人親自喚去,所爲何事?喚蓮不知。
“咚,咚咚……”敲門,無人響應。
“咚,咚咚……”復敲,無人響應。
唐喚蓮心生不妙,推門而入,直入臥房。
老人半躺,倚於牀頭,神色迷糊。見唐喚蓮推門而入,笑呵呵道:“小蓮子來了。”
“嗯,先生現在用膳否?”唐喚蓮輕點頭,湊到老人牀前。
與老人相處愈久,老人就愈發不愛這些古板規矩。於是就不讓唐喚蓮見則行禮,言則恭敬。再加上平日也無旁人來此,久而久之,言語無忌,說是主僕,倒更似爺孫。
老人搖搖頭,“稍後喫吧。”
“嗯。”唐喚蓮順應道。
“扶我出去坐坐?”老人笑着,不是吩咐,輕聲而問。
“外面起風了。”
“無妨,正好省了你替我扇不是?”
唐喚蓮無奈苦笑,摻着老人去院落乘涼。
老人輕躺在躺椅上,手指輕敲扶手,給知了唱的大戲打着拍子,神色慈祥。
“小蓮子。”老人開口,聲音很輕。
“您說,我聽着呢。”唐喚蓮坐於一旁,雙手捧着老人的手。孤苦伶仃小半悲子的他真心把老人當成了長輩。
“你來伺候我這老頭子多久了?”老人輕聲問。
“一年有餘了,記得剛來那會兒,您還有些不待見沈福,也不怎麼愛說話。”唐喚蓮笑着回憶道。
老人笑了笑道:“沈福那孩子,官氣重,看着機靈卻只有些小聰明,在宮中做事,這種半吊子水最要不得,指不定哪天一個不小心就被那些貴人碾死了。”
唐喚蓮點頭,賣身宮中,不比螻蟻金貴幾分。
“都說人老成精,可我這輩子半數都是在宮裏度過的,見的人多,事也多。馬馬虎虎,也算成了半個精怪。也就積了些人脈,攢了些銀錢,可無兒無女,又能傳給誰呢?”
唐喚蓮欲開口。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是不想娶妻生子,是不能啊……”
雖早有些猜想,可唐喚蓮還是忍不住幾分震驚。
“不然怎麼說你和我年輕的時候有些像呢。”老人笑着打趣道。
唐喚蓮無言。
“年紀大也有年紀大的好處啊,當初和我爭的那幾個老傢伙硬是被我熬死了,比我會鑽研的,比我聰明的,武功比我高的,終究沒我活得長……歲月不饒人啊。”老人唏噓不已,紅光滿面,精神瞧着愈發好。
“人各有命,該是您的終歸是您的。”唐喚蓮道。
“那你的命又什麼呢?”老人問。
“大概是在宮中老老實實混個幾十年,指不定也能熬個管事的位置,攢下些銀錢,活得不夠光彩,死得總得體面些。”唐喚蓮自嘲笑道。
“信不信這世上有改命這一說?”老人笑問。
“信,但對我而言很難。”唐喚蓮認真道。
老人微笑着從懷中取出一封漆好的書信,一枚暖玉,放在桌上。
“若是他再來,把信和玉都交給他。”老人囑咐道。
“先生可以自己給他的。”唐喚蓮突然覺得有點憂傷。
老人笑着搖搖頭,不說話。
輕輕拍拍他的手,“說了那麼多話,有些累了,讓我睡會兒?”
“嗯。”唐喚蓮點點頭,一陣風過,可能迷了眼睛,他覺得眼睛有點酸。
老人雙手放於腹間,嘴裏哼起了常哼的小曲兒,雙眼微眯,看着秋日漸落……
“小蓮子?”老人呢喃。
“誒。”少年應聲。
“睡了……”
……
小曲兒停了,蟬鳴寂了,院裏的榕樹枯黃了一半。
天妖十八年,有風起,秋至,一隻響徹了數十年夏天的蟬,寂了……
“當年死去的老者是天妖的師傅。”
百相說道。
此言一出,除卻老者以外,夙願與葉天皆是愣神。
“你可從沒說過他什麼時候拜師過。”
夙願道。
在場的衆人之中也就只有他與白相是跟天妖相識的時間最長的,可就是連他也沒有聽說過百相何時有過拜師學藝的經歷。
“那段時日,你我四人不都是處於化凡重生的境界嗎?”
百相說道,眼眸之中流露追憶神色。
“那這位,按照論資排輩應當就是屬於天妖的師弟了。”
葉天猜測道。
“不錯,不過這位可不是依仗這層身份住到這裏的,現如今的天妖國可是有至少一半的功勞是屬於他的。”
百相說道。
誰能想到,這位其貌不揚,甚至有些邋遢的老者曾經也有過屬於他的輝煌。
並且這份輝煌,帶來了空原領域的第一個真正強盛的王朝制度。
“我認爲,你跟我們說這些應當不是隻是爲了介紹這位老先生的吧。”
葉天看了一眼百相,後者可不是那種會喜歡爲人歌功頌德的德行。
“自然不是,他手中可是有你們一定感興趣的東西。只不過,若是想要,要付出一些代價。”
百相坦然道。
原本按照天妖的性格這位老者一定會被雪藏起來,百相不過是因爲愧疚,才做的這一切。
世人皆道,這修仙之人應道就是忘心忘情,可是隻有真正登頂了這座寶塔只頂的人才知道。
若是想要真正的成爲,山頂之人,心中的情分可以沒有,但是不可多一些繁瑣雜念,譬如愧疚,就是最典型的。
越是修煉到了後面,越是懼怕走火入魔一類的心魔入侵。
因爲一身修爲已然到了天道境界,來自外界的威脅少之又少,除了一些世界真正的主宰者,天道修爲的強者已經足以在這個世界上橫着走。
可是新魔無孔不入的,若是心中多了一點愧疚,也許就會成爲日後覆滅自己的洪水猛獸。
百相不是爲了葉天,只是爲了自己心中少一些負面的情緒,少給心魔留下後門。
“既然他有東西是我非常需要的,那麼對你來說想必也很重要。”
葉天警惕道,畢竟有一就有二,他怎麼知道這其中又無陷阱。
百相在他這裏,早已經失了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