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晨風輕來,吹起山巒間那濃郁翠綠,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小七沉沉而睡,身邊的藤蔓溫柔的覆蓋在他的身上,彷彿是在爲他抵擋着這晨風帶來的微微涼意。
忽然,睡夢中的林小七覺得鼻子奇癢,不由打了個噴嚏,翻身坐起。
林小七揉了揉鼻子,剛想伸個懶腰,卻見身邊綠影閃動,一雙若水般的明眸正從側處瞧着自己。
而鼻間亦傳來陣陣的沁人心脾的幽香……林小七先是一呆,隨即下意識的爬起來想跑,但他動作雖快,卻不敵那斜次裏伸來的一隻纖纖玉手!“哎喲”林小七不由叫了一聲,這一年多來,可再沒人能揪到他的耳朵了。
“小七兒,又想跑了嗎?”楚輕衣的聲音依然是那麼悅耳動聽,彷彿是這山間的一隻百靈。
聽了這聲音,林小七心中一暖,隨即回頭笑嘻嘻道:“師姐,我以爲這是在玲瓏山呢。記得在山上時,我經常夜裏偷跑出來喝酒,每次喝的醉了,就是這樣被你揪着耳朵醒來的……”
楚輕衣輕輕的揪着林小七的耳朵,吟吟而笑:“師姐很可怕麼?你不來見我也就算了,爲什麼此時一見我就跑?”
林小七嘿嘿笑道:“師姐怎麼會可怕呢?只是這山間向來有山魅出現,我猛一眨眼……嘿嘿,還以爲是……”
林小七話音未落,便覺耳朵一緊,雪雪呼疼時才知自己說錯了話。
楚輕衣手上加力,眼眸輕轉,咬脣道:“我很像山魅嗎?”
林小七耳上喫痛,卻不像往常一樣想辦法掙脫,如這樣的場景。在玲瓏山的時候,他也不知經歷過多少回,此時重溫,心裏更有別樣情愫。
而這一年多來,他的個頭又長了不少,楚輕衣久揪着他的耳朵時便要踮起腳來。
他靜靜地看着咬脣假嗔的楚輕衣,心中激盪,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脫口道:“師姐,我喜歡你!”
楚輕衣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飛紅,嗔道:“小七,你胡說些什麼?”
林小七趁楚輕衣一愣之機,迅速的掙脫玉手的控制,隨即往後跳了幾步,左右看了一眼,找好逃跑的路線。
然後大聲叫道:“師姐,我沒胡說,小七長大了,再也不是從前的小七了。我……我就是喜歡你!”
楚輕衣怔在那裏,眼中有驚奇,亦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欣喜。
半晌才幽幽嘆道:“唉,小七兒,你真是長大了呢。可越是長大便越不能胡亂兒的說話,你記住了嗎?”微微一頓,又道:“你過來,師姐不怪你胡說,如你這般的孩子,這時候總愛說些渾話的。”
林小七嘿嘿笑道:“得了吧,師姐,我可不上你的當。反正小七想說的話已經說了,您就瞧着辦吧。自今日起,師姐你走哪小七就跟哪,從此便再也不離開你了。”
楚輕衣眼睛眨了一眨,道:“你既然說喜歡師姐,可爲什麼又要躲着我呢?莫非從此以後,你就一直這樣嗎?”
林小七笑嘻嘻地道:“那自然不會,想親近師姐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躲着你。不過,你須得答應我,等我過去之後,你不許再揪我的耳朵。我這雙耳朵被你揪了幾年,都快成招風耳了。”
楚輕衣撲哧一笑,點頭道:“傻小七,你當師姐喜歡揪你耳朵嗎?誰讓你總是闖禍來着……好了,你過來吧,我還有話問你呢。師姐答應你,再不揪你的耳朵了。”
林小七眼睛一亮,道:“真的?”
楚輕衣眼眸若水,輕聲道:“自然是真的。”
林小七鬆了口氣,卻仍是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
及至楚輕衣的身邊時,卻聽楚輕衣驚呼一聲道:“啊呀,那邊有山魅!”
林小七一愣,扭頭去瞧,但剛轉過頭,卻覺耳朵一緊,竟又是被楚輕衣揪了個正着。
楚輕衣格格笑道:“小七兒,這會兒你還跑得掉嗎?”林小七微微一笑,趁着耳朵還沒被揪實在的當口,左右開弓,卻是一把將楚輕衣攬在懷裏,嘻嘻笑道:“師姐,我說過不會再上你的當了,這山間哪有山魅,是我騙你玩兒的。”
他這一攬,一是心情激盪,二也是一時調皮,倒也不是蓄意而爲。
但等他將楚輕衣抱了個結實後,兩人四眸相視,他懷中更是溫香軟玉。而楚輕衣自小到大從沒被男子觸及肌膚,猛一吸氣間,一股男人氣息直衝肺腑,兩人不由都傻在了那裏!而在一旁,銀子懸浮在空中,眨着美麗的眼睛,正瞧的津津有味。
楚輕衣面若桃花,呼吸更見急促,一雙若水明眸卻緊緊地看着林小七。
半晌後,她忽然幽幽嘆了一聲,道:“傻七兒,你就這樣抱着師姐不放嗎?”
林小七心中激盪莫名,愣愣地道:“只要師姐願意,小七便一輩子抱着你。”
楚輕衣見他雙眸閃亮,但臉上卻是傻乎乎的樣子,不由撲哧一笑。正欲說話時,卻又見一旁的銀子瞪圓了雙眼正頗有興致的瞧着,不由大羞,一把推開林小七道,嗔道:“死小七,還不快放開我,銀子正瞧着呢。”
銀子聽她說到自己,嘴裏呱呱的笑着,一頭竄進了她的懷裏,然後滿意的嘆了一聲,竟又是打起了瞌睡。
林小七笑道:“師姐,銀子和你倒有些緣分,在這島上,除了我之外,別人休想碰她一下。”
楚輕衣臉上紅暈未消,白了一眼林小七,卻沒說話。
林小七的這一抱來的突兀,兩人事先都沒料到,但感情的事往往就是這麼奇妙。當話沒出口時,這距離便只是一層白紙,那也是咫尺天涯。
而這層白紙一旦被捅破,所有的事情就變在再簡單不過。
林小七對楚輕衣早已是情根深重,而楚輕衣冰雪聰明,又何嘗不知道林小七的心思。
她性情高潔,若冰玉般的伊人,世間男子雖多有俊傑之人,但卻難入她的視線。
但也不知怎的,她對林小七卻始終記掛在心,自林小七下山後,她也不知多少次從夢裏驚醒,生怕林小七出了什麼事。
起先她原以爲這是姐姐對弟弟的牽掛,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她漸漸察覺到其中的異樣。
尤其是林小七自沉羽湖畔失蹤後,她心中的那一份牽掛變漸漸變成了思念。
這思念若水般綿長,每一時,每一刻,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悄悄攀上心頭。
這思念又若煙般迷濛,來的悠悠,卻又始終縈繞、徘徊,揮之不去……
楚輕衣的裝扮一如往常脫俗雅緻,一襲水綠色的長裙,裙下是悠悠的碧草,一雙白玉般的嫩足染點點紅蔻,正於這青草上徜徉……
此間的氣氛有了點尷尬……林小七忽然咳了一聲,道:“師姐,你的白虎呢?你不用它代步了嗎?”
楚輕衣輕輕笑道:“你這島上綠草遍佈,無一處有塵埃,倒正對了我的心思。小虎也閒了不少,此時還不知道去哪瘋了呢。”
林小七忽然想起魂魄一事,又急急問道:“對了,師姐,你見着骨打了嗎?縹緲峯這一行也是僥倖,你的……”
楚輕衣點了點頭,道:“你放心好了,我和古公子他們此時都已無恙,你不用牽掛……”微微一頓,又關切道:“對了,我聽他們說你受了點傷,現在可好些了?”
林小七先是一愣,隨即苦笑道:“師姐是怎麼知道的?是骨打說的嗎?唉,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骨打這廝?沒辦法,在師姐面前,便是想不說實話也不成。你一問,十個人倒有九個人會搶着回答你,什麼事也沒辦法瞞你……師姐放心,休息了一夜,我這傷好的差不多了。”
“你沒事就好……”楚輕衣面色忽然一凝,道:“不過,你剛纔的話說的卻是不對,至少,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做事總是瞞着我……小七,你可明白我話裏的意思?”
林小七見楚輕衣臉色不善,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想到了其中的究竟。
隨即眼珠一轉,卻是轉了話題,道:“哎呀,我肚子有些餓了,師姐,我去找點喫的……”不等話說完,他拔腳就溜。
但剛行了幾步,卻聽楚輕衣在身後幽幽嘆息,這嘆息聲中有淡淡憂傷,亦有淡淡的無奈。
林小七不由也嘆了一聲,止住腳步,回頭道:“師姐,你都知道了嗎?”
楚輕衣點頭,幽幽道:“紫煙姑娘都對我說了……小七兒,他總算是你的師父,你怎麼忍心如此待他?”
林小七皺了皺眉,道:“師姐,其實我也沒拿他怎麼樣,他雖然一再辱我,但看在師姐的面子上,我也沒多計較。算了,待會我叫人送他離開這裏,從此見不着他,他便是想辱我也沒機會了。”
楚輕衣道:“小七,你知道這不是我所想要到的。在我心中,我實是想你們兩人能重新……”
林小七臉色一陰,打斷了楚輕衣的話,道:“師姐,萬事我都可依你,但這件事卻絕無可能。當初我自殘雙臂時,我和他之間就再沒有師徒間的情誼,且你也知道,這麼多年來,他對我何曾有過半點的好顏色?依我脾氣,此時沒殺他便已是最大的讓步,若要我再叫他一聲師父,除非是鐵樹開花!”
楚輕衣幽幽的看着他,半晌才嘆道:“唉,你真是長大了呢!若是以前,師姐說的話,你好歹也會聽一半的。罷了,你不想認他便不認吧,有些事情急也是急不來的。不過……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長大了好,還是像以前一樣更好一些呢?”
林小七笑道:“自然是長大了好,否則我以後怎麼娶師姐你過門?”
楚輕衣輕輕瞪了他一眼,咬脣道:“又來胡說了。”
她嘴上雖然責備着林小七,但心裏卻是一陣莫名的激盪。
她抬手替林小七整理散亂的頭髮,又道:“小七,你知道嗎,你長大一點。能力也就越大,如你此時,師姐便再沒有能力像以前那樣的呵護你了。其實這也是好事,師姐總是替你高興的。但你要知道,能力越強,肩頭的責任也就越大。而責任越大,危險也就越多,雖然師姐也知道,好男兒志在四方,有些責任終究是要落在你的肩頭的。可是……可是師姐實在是害怕的緊,你知道嗎?自你在沉羽湖失蹤後,我就再沒睡上一個好覺。我聽紫煙姑娘說,再有一段時間,你就要去西方大陸了。我知道這是你曾許下的承諾,必然是要履行的,但我實在不希望你……”說到這裏,她又是一嘆,道“唉,長大真的好嗎?”
林小七心中感動,輕輕將她攬在懷裏,道:“師姐,你放心吧,小七這人就是命大,經得起折騰。等這事過了之後,我便永遠陪着你,再也不離開逍遙島了。”
楚輕衣靜靜偎在林小七的懷裏,幽幽地嘆了一聲,卻是沒有說話。
而她懷中的銀子因爲受到林小七的擠壓,好夢被擾,忽然憤怒的抬起頭在他的手上咬了一口。
林小七手上喫痛,急忙鬆開楚輕衣,怒道:“銀子,你敢咬我?當心我將你嫁到離焰島去!”
銀子輕輕的哼了一聲,對林小七的威脅頗有不屑。
隨即再次鑽進楚輕衣的懷裏,尋了一個舒服的地方又欲睡去。
楚輕衣輕輕撫摩着她,笑道:“好銀子,乖銀子,你以後就跟着姐姐吧,不用再理這個沒良心的人了。”
銀子迷糊的嗯了一聲,又再次進入了夢鄉。
林小七苦笑道:“骨打這廝將我賣了也就算了,連銀子也向着師姐你。唉,師姐啊,我看這逍遙島還是你來做島主吧,自今日起,我說的話怕再沒有人肯聽了。”
楚輕衣微微笑道:“我既來了,這島主自然是我……”微微一頓,她臉上飛起一抹輕紅,咬脣道:“這輩子我是管定你了,你休想要再逃。”
林小七長吸了口氣,哈哈笑道:“我自然不逃,逃的便是小狗!”
夜,天上有月,月色下,逍遙島上的夜色依舊美麗……
輕衣閣內,林小七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碧綠色的酒。
自縹緲峯迴來後,轉眼已過去了三日,這幾天,他忙着處理島上大小事務,今天卻是難得的歇上一回。
在他身後,楚輕衣坐在椅上,正用西方大陸來的駝絨毯給銀子佈置着一個小小的石牀。
銀子趴在她的肩頭,眼中閃着興奮的光芒,她雖然早幻化爲人形,但這件事除了鬱帶衣,再無第二個人知道。
所以,這是她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牀。
也儘管她並不在乎這牀的存在,在她看來,還是在林小七或楚輕衣的懷裏更舒服些。
“好奇怪啊……”楚輕衣忽然嘆了一聲。
林小七回頭道:“什麼奇怪的?”
楚輕衣看着銀子,道:“銀子現在是五系晶龍,按理說,她應該可以幻化人形的啊!”
林小七道:“我也很奇怪,連老黑那傢伙都有了人形,沒理由我的乖乖銀子不行啊。”
楚輕衣道:“這世間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或許五系晶龍的進階就是這樣的吧!對了……”她抬頭看向林小七,笑問道:“如果銀子能幻化爲人形,你希望她是什麼樣子呢?”銀子一聽這話,猛抬頭看着林小七,眼睛眨也不眨。
林小七笑道:“我的銀子是個丫頭,幻成人形的話,我自然是希望她變成一個和你一樣美麗的女孩子了。要是不漂亮的話,嘿嘿,看着心煩時,我便將她嫁給老黑算了。這傢伙一身蠻力,就當是招個傻女婿算了……”
楚輕衣輕輕呸了一聲,道:“又開始胡說了。”
銀子也哼了一聲,忽然飛起將林小七手中的酒杯撞在地上,復又飛回楚輕衣的肩頭,瞪起雙眼看着林小七。
林小七哈哈笑道:“好,好,算你們倆厲害,合在一起欺負我,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他哈哈一笑,轉身便往外走。
這輕衣閣是楚輕衣和銀子專用的寢宮,他雖然可以進出自如,但也僅僅是限於一定的時段。
只是他剛走到門口,就聽門外有人咳嗽了一聲,“小七,你在裏面嗎?”
林小七聽出這是絳落水的聲音,不由奇道:“老絳?你怎麼來了?”
絳落水站在門外,道:“我有事與你商量,出來說話吧。”
楚輕衣笑道:“絳族長,既然來了,還請進屋坐上一坐,輕衣當奉茶以待。”
絳落水也不客氣,大笑着進了屋,道:“楚仙子有請,老絳就厚着臉皮叨擾了。”
三人落座,林小七問道:“老絳,這麼晚找我什麼事?”
絳落水笑道:“自然是大事,若是小事,豈敢驚擾你林大島主啊?”
林小七笑道:“得了,老絳,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是不是爲了尊者的事情?”
絳落水道:“尊者的事情不急,現在族裏正商議着怎麼處置,這廝罪無可赦,總得想個好法子讓他生死不能。”
楚輕衣聽他說的陰毒,微微皺眉,卻也不好說什麼。
自來了逍遙島後,無論大事小事,林小七早對她說的清清楚楚。
她知道,絳落水說的雖然狠毒了一點,但按理來論,其間並無過分之處。
林小七奇道:“還有其他的大事嗎?”
絳落水哈哈一笑,道:“我今夜來此,爲的就是和你商議一下紫煙那丫頭的婚事。你說,這算不算是大事?”
林小七先是一愣,隨即雙手一拍,大笑道:“大事,大事,這自然是大事了,再沒有比這更大的事情了!不,錯了,錯了,應該是大喜事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