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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林小七回到雲水城後並沒有急着回梅林,而是在城中四處閒逛起來。   這雲水城大異於普通的城鎮,與其說是一座城,還不如說它是一座山更確切一些。   不過若雲水城這樣的地方,倒是頗得林小七的喜愛,山中有城。城在山上,正是半山半城,恰是個休閒的好地方。   再加上這雲水城內奇人頗多,景物也美,林小七初到的時候並沒有仔細觀賞,此時便在這城中來了個“三日遊”。   自月島辭了那神祕男子後,林小七心中便鬱悶難當。   去月島之前,睚眥對他說此行並無半點兇險,結果也如他所言,自己最後終是全身而退。   但林小七的心中卻明白得很,此一行若不是自己機靈,這後果怕是難料。   而更讓他鬱悶的是,自己從頭到尾都被矇在鼓裏,既不清楚睚眥讓他去的目的是什麼,也不明白那神祕男子和睚眥之間究竟有些什麼恩怨。   他唯一隱約知道的一點就是神祕男子和睚眥之間是敵非友,而且和那什麼暗月女神脫不了干係。   林小七最恨被人當做棋子,睚眥的事情他其實並不想管,雖然心中好奇,但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越多對自己反而越沒好處。   這裏可不是人界,而睚眥更是遠古傳說裏的凶神,與他糾纏的人想必也不是凡角,自己無謂牽扯進去。   所以,他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此一行只當個傳信的,絕不深陷其中。   但月島一行後,他先是氣惱睚眥將自己當作棋子使喚,陷自己於兇險之中。後又被那神祕男子看出來歷,自料自己即便有心不涉及其中,但別人可未必這麼想。   所以,一番琢磨後,便決意要將睚眥身上的事情弄個明白。   回到雲水城卻不進梅林,這便是他想好的第一步。   他知道,自己只要不出現,最着急便是睚眥。   人一急,心思便容易亂,到時再現身套問,想必能問個七八分的內情。   三天的時間一晃而過,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林小七施施然走進了梅林。   進了梅林,他也不急着去見古無病等人,而是在一株老梅下盤坐飲酒,哼起久未唱起的俚語小調。   梅林雖大,但其間穿梭的僕役卻多,林小七知道,不消一刻,自己回到梅林的消息便會傳到睚眥的耳中。   酒自然是梅林中的好酒,甘醇清冽,飲來回味無窮。   林小七自入魔界後,最對他心思的便是這梅林裏的酒。   背倚老梅,林小七忽然微微一笑。   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他知道這是睚眥來了。   睚眥是何等人物?落腳從來無聲無息,而此時卻有聲音傳來,無非有兩個原因。   一是他故意提醒自己來了,二則是他心中思緒凌亂,氣機便跟着亂了。   不等睚眥開口,林小七伸了個懶腰,笑道:“你這人最是無趣,本公子酒性正濃,卻被你打斷。”   睚眥淡淡道:“這幾日過的可好?”   林小七微微一愣,睚眥語氣平淡,並沒有顯示出絲毫的急躁,倒不像自己剛纔想的那樣心緒已亂。   他站起身來,笑道:“還行吧……”   睚眥道:“雲水城可去的地方頗多,三天的時間難以窺及其中韻味,等有空閒的時候,我親自領你去觀賞。”   林小七又是一愣,道:“你知道我早已回來?”   睚眥淡淡笑道:“你說呢?”   林小七見他一付悠閒的模樣,不由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早已回來,卻又不遣人叫我回梅林,那想必是知道了我此行的經過。如此,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睚眥嘆了口氣,道:“你心中可是在怨我?”   林小七聳了聳肩,反問道:“你說呢?”   睚眥卻不答,自顧道:“與你相交雖然時日不多,但依你性格,必是不喜被人矇在鼓裏。不過你可知道,在你沒回來之前,我確實只想讓你做一個傳信的,亦沒料到其中會有什麼兇險。但自梅三九告訴我你三天前就回到雲水城後,卻又不來見我,我便知道其間必有蹊蹺。仔細琢磨後,我忽然發現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說到這裏,他喟然而嘆,卻沒再接着說下去。   林小七皺眉道:“什麼錯誤?”   睚眥搖頭苦笑道:“物是人非,當年可信之人,如今卻未必可信。人心永遠是變幻不定的……”   林小七一愣,道:“物是人非嗎?”他明白睚眥的意思,這“人非”指的是人心變幻,不過這人究竟是誰呢?不會是梅三九吧?   睚眥看出他的心思,道:“你別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指的這人不是三九,而是那夜你見到的女子。”   林小七點了點頭,微一沉吟後,忽道:“老睚,你要見的人是暗月女神嗎?”   睚眥也不瞞他,點頭道:“你心思聰穎,料你此時已猜到了。”   林小七笑道:“老睚,本來這事我是不想管的,但月島之行。我卻有一個小小的疑問,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問個清楚……”微微一頓,又道:“不瞞你說,自我隱約猜出要見你的人是暗月女神後,再加上之前你忸怩作態,便也猜到了你與她之間的事情多半是一樁情事。在下雖不是君子,卻也不是窺人隱私的小人,所以這事說不說在你。”   睚眥苦笑道:“這也不是什麼隱私,某家的這點事情,早已傳遍仙、魔兩界了,也沒什麼好瞞你的。”   林小七笑道:“既如此,不妨說來聽聽。”   睚眥微一沉吟,道:“你先告訴我,月島之行,你見到的可是一個男子?”   林小七點頭道:“我回城三日,你卻不來找我,必是料到了。不錯,我此去月島,沒見着什麼暗月女神,倒是見着了這個頗有些陰險的男子。”   睚眥冷笑道:“此人又何止是有些陰險?簡直就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林小七見他神情憤懣,心頭一動,忽道:“莫非這廝是你的情敵不成?”他早已猜出睚眥和那暗月女神之間是一樁情事,此一問倒是順情順理,並不突兀。   睚眥沒料到他有此一問,脫口道:“他也配?”話剛出口,卻又苦笑,搖頭道:“不過……不過我視他有若豬狗,從來就沒放在心上。但在他心眼裏,我多半就是你所說的情敵了!”   微微一頓,他走到林小七身邊,接過那一囊酒,又道:“小七,你還記得我倆之間的約定嗎?”   林小七不知道睚眥爲什麼忽然轉換話題,順口笑道:“這才幾天的事情,我自然記得。不就是幫你殺一個人嗎?莫非你還怕我賴賬不成?”說到此處,他似是想到了什麼,驚道:“呀……莫非你要我殺的這人便是這男子嗎?”   睚眥點了點頭,沉聲道:“不錯,就是他!”   林小七皺眉道:“我觀此人也未必有多厲害,你怎麼不自己動手?”   睚眥嘆了口氣,道:“我不動他,自然是有苦衷,否則便是有十個他,也被我化成齏粉了。”   林小七笑道:“這倒也是,你是一代凶神,這萬千世界中。便是有比你厲害的人物,憑你性格,也未必就怕了他,更何況是此人?便是在我眼中,這人也算不上什麼厲害人物,若是對戰,我至少也有七八分的把握。若是暗中下手,我管叫他死都不知道死在誰的手裏。”   他這話卻並非虛言,自冥界閉關而出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實力竟是一天比一天高漲。   原以爲雖然修成了冥嬰,但功力的增長總是要靠苦修,又或是憑大周天劍去強行吞噬。   但不知爲何,自七賢山事畢之後,他發現每至深夜行功時,這天地間的靈氣便如不要錢似的強行匯聚於冥嬰之中。   時至此時,那原本黑漆漆的一副骷髏架子,竟是隱約有紫光透出。   睚眥早已知道林小七修煉的是冥嬰,雖然他對冥嬰知道並不比林小七多,但卻知道林小七此言非虛。   點頭道:“此人不過二流角色,你殺他當易如反掌。”   林小七道:“好了,這事你既然不打算瞞我,那麼就先說說你這苦衷吧。所謂先下手爲強,你既然早有心思要這人的命,那麼不妨早一點說出其中原由,我也好早一點替你了結這樁心思。”   睚眥用手捏了捏眉心,臉上泛起一抹苦笑,緩緩道:“如你心中所猜測的那樣,所有原由恰是從一樁情事來的。”   林小七道:“是和暗月女神嗎?”   睚眥點頭道:“是啊,便是她了……不過她在我眼中可不是什麼女神,只是一個小丫頭而已。”   說到此處,似是想起往日情形,那苦笑裏又多出一絲甜蜜。   林小七瞧在眼裏,心中好笑,暗道:“在別人眼中你是一代凶神,但此時瞧來,你不過是一個被情所擾的尋常之人罷了。想來,這神也罷,魔也罷,這七情六慾終是免不了的……”   睚眥不知道林小七正暗中腹誹自己,自顧道:“你前幾日所見的男子名喚天機,是暗月那丫頭身邊的謀士。而那個傳信的丫頭是暗月身邊的侍女,叫做隨月。”   林小七接道:“那廝叫天機嗎?這名字有點意思,倒讓我想起小時候捉的田雞來……”他這人除了性命交關的時候,從沒有個正形,此時心思遊走,便想起小時燒烤田雞的情形,口中頓時生津。   再一轉眼,卻見睚眥面有不悅,便呵呵笑道:“抱歉,抱歉,卻是走神了,老睚你接着說吧……對了,既是情事,那麼是你追着那暗月而不得,還是那暗月追着你呢?”   睚眥嘆了口氣,道:“說起來,當年倒是我先追得她。不過這丫頭對我也是一片癡情,仔細算起,我和她也做了近十年的夫妻。只是有實無名,我到底沒曾給她一個名分。”   林小七奇道:“如此說來,你們也是兩情相悅,爲什麼沒給她一個名分呢?”   睚眥苦笑道:“我這人不喜羈絆,喜歡一個人是一回事,守着人卻又是一回事。我與她雖然兩情相悅,但讓我此生此世與她廝守,卻是我所不願之事。”   林小七‘嗤’的一聲輕笑,道:“原來是始亂終棄啊!”   睚眥先是瞪了他一眼,但隨即仍是苦笑,道:“你這始亂終棄一詞用的倒是貼切,不錯,究其原由,正是某家始亂終棄,纔會被困浮游山。”   林小七奇道:“原來你被困在浮游山也與這事有關嗎?”   睚眥道:“當年我不顧暗月的苦求,遠遁異界。想那萬千世界,無邊無際,憑暗月的本事,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我的。但我卻沒料到,那天機久慕暗月,對我早有怨恨。只是某家實力高他太多,他雖有怨恨,卻也只能深埋心中。但我這一走,卻讓他找到了機會……這廝見暗月心中鬱郁,便慫恿她找我母親訴苦,說如此這般便能逼我回到暗月身邊。暗月認爲此計可行,便着他去尋我母親,誰知道這廝見了我母親之後卻是對某家大潑髒水。不僅說我始亂終棄,更說我心狠手毒,爲了擺脫暗月,三番五次的欲取她的性命……也不知我母親是怎麼想的,聽了這廝的挑撥後,竟是將我關在了浮游山下。”   林小七奇道:“神龍大人是何等人物?難道就信了他的話嗎?”   睚眥冷笑道:“自然是不信,但這事終是我錯在前,我母親雖不齒這廝,卻也不好出手對付他。如這樣的人,在我母親眼裏,不過螻蟻之輩,便是多看一眼,也是污了眼睛。”   林小七更是奇怪,道:“既然如此,神龍大人就不應該將你關在浮游山啊?”   睚眥苦笑道:“當初我也是這麼問我母親的,她卻說這本是我的劫數,命中該有這一劫,那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當初我心中不服,道如某家這樣的人,早不受宿命之苦,亦無輪迴之憂,哪怕什麼小小劫數?”   林小七皺眉道:“那你母親是怎麼說的?”   睚眥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我母親說,這劫是天之大劫,換作是她,亦是逃不過去的。她讓我在浮游山修身養性,休生脫困之心。又言,時辰一到,自有應劫的人來救我出去!”   林小七心中一跳,道:“應劫之人?這……這說的不就是我嗎?”   睚眥冷笑一聲,道:“若不是你,我又怎會帶你來這魔界?我母親說,脫困並非就是脫劫,若要保住身家性命,最好是跟在你的身邊。如此,終有一天能解開這劫。”   林小七心中大亂,他萬沒料到睚眥的一樁情事繞來繞去,最後竟是繞到自己的身上……應劫,應劫,這應的究竟是什麼劫呢?這到底是睚眥的劫,還是自己的劫呢?如神龍之言,卻又彷彿是這萬千世界的劫!   睚眥見他神色變幻,眼光茫然,嘆了口氣道:“你心中是不是覺得很茫然?其實我本不想告訴你這些的,但這段時間以來,覺得你這人與我脾性相契,便忍不住說了出來。”   林小七苦笑道:“自得了大周天劍後,我便隱約覺得自己是別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原以爲那下棋的人是冥界的怒瞳,卻沒想到現在又成了什麼應劫之人。看來這一枰棋局周圍,令堂至少也是個觀棋之人啊!”   睚眥亦是苦笑,道:“若是的話就好了,她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極其凝重,心中隱憂俱現與臉上。依我看來,她老人家也未必就是觀棋之人……”說到這裏,他將手中那一囊酒一飲而盡,道:“哎,管它什麼鳥劫數,又管它什麼鳥應劫之人,你若逃不掉,某家便也跟着陪葬!我瞧你是隨性之人,亦沒有將生死放在心中,休爲了我這幾句話。便將自己弄的茫茫然,如此,便是永世不死,又有什麼生趣?”   林小七似有所悟,哈哈一笑,道:“說的也是,本公子現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嗎?以生身慮死時,何其不智?亦是無聊!再者說,永世不死就很好玩嗎?”   睚眥哈哈笑道:“不錯,不錯,這永世不死也沒什麼好玩。衆人皆醉我亦醉纔是正道,獨自清醒的人未免太過痛苦。”   兩人笑了一回,林小七從戒指裏又取出兩囊酒,遞了一囊給睚眥後,忽道:“拋開那鳥劫不提,老睚你且說說,你打算怎麼對付那天機?”   睚眥冷笑道:“當年我母親一再告誡我,此事我理虧在先,所以不准我動他。但這般小人不除,又怎能消我心頭之恨?”微微一頓,又道:“不過我也沒料到,這廝居然知道我回到了魔界,又串通隨月,設局計算我。隨月那夜來時,我還真以爲是暗月那丫頭邀我前去……”   林小七搖頭道:“這天機雖是陰險小人,卻不是不知輕重之人,我觀他語氣,多半是想趕在暗月找到你之前與你和解……呵呵,說穿了便是告饒,他是什麼樣的人,又憑什麼資格與你和解?”   睚眥道:“管他心中想些什麼,他知道我回到魔界又能怎樣?找個機會殺了他就是。我對暗月心中有疚,所以便讓你替我去見她,天機這人嘛,某家從來就沒將他放在心上……如你所說,他哪有這個資格?”   林小七卻道:“我有一事很是奇怪……老睚你與天機是老相識,魔界裏認識你的人也多,所以說他知道你回來也不足爲奇。但奇怪的是,他怎麼會認識我呢?在沒去月島之前,我在這梅林中可從沒出去過啊!”   睚眥微微一愣,隨即道:“你的意思是……這梅林有天機的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