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見了天機的人頭,睚眥喜不自勝,一拍桌子,叫道:“這送人頭的誰,快快請他進來。”
侍從知道睚眥的來頭不小,便是自己的老爺也得叫一聲哥,當下不敢怠慢,轉身便要去請那人,剛走一步卻被梅三九叫住。
梅三九道:“書房不便見客,你還是請他去客廳吧……”頓了一頓,他見那盒中梅四的人頭,又嘆了口氣,對另一個侍從道:“這梅四總算跟了我不少年,人死事了,你找個地方將他埋了吧。”
睚眥微微皺眉,道:“這梅四的人頭可以埋,但這天機的卻不行。”
侍從問道:“那該怎麼處理呢?”
睚眥哼了一聲,道:“你這梅林裏可養的有狗?若有,便拿去餵狗吧。”
侍從見他說的陰毒,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卻又不敢擅自做主,便看向了梅三九。
梅三九也哼了一聲,道:“看我做什麼?照做就是了。梅四和我主僕一場,總算有點舊情,這天機又是什麼東西?若不是他,梅四怕也不會背叛我。”
侍從並不知道梅四是因何而死,此時才知原由,心中頓時警醒,提醒自己日後切不可做出背叛主人的事情。
待兩個侍從走後,梅三九道:“哥哥,小七,咱們這便去客廳吧。既然請那人進來,便算是客,卻不好怠慢了。”
林小七聽侍從說這人是因自己而來,心中實在奇怪,不知此人是誰。
當下再也按捺不住,率先走出書房。
睚眥心中也存有好奇,與梅三九一同跟上。
三人進了客廳,卻見一人正揹着雙手瞧着牆上的“四君子圖”。
林小七一見這人背影,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道:“你……你是老常?”
那人轉過身來,哈哈笑道:“小七兄弟,你沒想到會在魔界見到我吧?”此人並非別人卻正是常阿滿。
林小七也不說話,繞着常阿滿走了幾圈,仔細地打量着。
常阿滿奇道:“兄弟,你看什麼?”
林小七停下腳步,呵呵笑道:“老常啊老常,此番真正是脫胎換骨了啊!也不枉你做這魔界使者許久,今日終是一步登天了。”
常阿滿笑道:“這是託兄弟你的福了。”
林小七忽然變臉,冷笑道:“託我的福嗎?這話卻是不假。今日想來,當初你處心積慮的結識我,可不正是爲了今天嗎?記得那年在西駝,你看似不經意的出現,卻讓我離了師門。而在逍遙島,你又送我一份大禮。及至今天,你又送來兩個人頭,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小小的忙……老實說,你所作所爲並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相反卻助我良多。但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老常,你今天來有什麼是要我去做的?”
常阿滿沒想到一見面林大公子便冷眼相對,且言之中的,當下心中有些愧疚,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林小七卻不依不饒,道:“有什麼就直接說了吧,老常……你能來魔界,必是有人算定了我會賣你一個面子。嘿嘿,託我的福?還真是託我的福啊……”在客廳剛見到常阿滿時,林小七心中也是欣喜,他鄉遇故知,正是人生難得之事。
但這欣喜未及浮與臉上,一絲警覺卻又生出。
自得了大周天劍後,他對兩個人最是猜不透。
一是怒瞳,二便是這常阿滿。
這兩人對他幫助都不小,但卻從不提及爲什麼會幫他。
便是怒瞳說的什麼請他喚醒冥神,說的也是虛無縹緲,林小七從未當真。
他這人生性謹慎,因此對這二人的幫助雖是笑而納之,但心裏卻是時刻提防他們。
此時在魔界見了這常阿滿,便知道此人突然會在這裏出現,多半是來“收賬”的了。
因此,他話裏便多了幾分冷嘲熱諷。
只是別人都以爲他心中氣惱,但卻不知他是刻意爲之。
他早有計較,既然已經猜出這常阿滿多半是來“收賬”的,便語出突兀,好讓他心中存疚,到時也好討價還價。
林小七這人雖是奸猾,但卻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既然當初收了常阿滿的好處,這人情必定是要還的。
只是還多還少而已……
睚眥和梅三九見林小七果然認識來人,卻又不知爲何他突然發難,當下一時愣在那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梅三九畢竟是這裏的主人,見常阿滿有些尷尬,便看向林小七笑道:“小七,這位朋友與你是舊相識嗎?既是,何不爲我們介紹一二?”
林小七似笑非笑,道:“這位老兄姓常名阿滿,是我在人界裏的老朋友了。只是我沒想到今天會在這魔界見到他……呵呵,說來有些尷尬,當初我欠了他一些東西,今天怕是來找我要賬的。”
常阿滿只得苦笑,對於林小七“要賬”一辭,他既不好說是,更不敢說不是。
要知道他今日前來,恰是應了林小七這“收賬”一說。
且他背後之人是萬千世界中屈指可數的強者,他又焉敢違背這人的命令?
林小七嘿嘿的笑着,又道:“老常,你今天既然送來了天機和梅四的人頭,這功課想必早已備足。那麼你眼前的這兩位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常阿滿這纔想起自己還沒和睚眥、梅三九見禮,這梅三九也就罷了,那睚眥卻絕不敢怠慢。
要知道,別說是他常阿滿,便是他身後的那人,也不敢輕視了睚眥。
當下深深鞠了一躬,道:“小人常阿滿,奉‘玉魔神’之命,特來拜見兩位前輩。睚眥前輩,梅前輩,小的這裏有禮了。”
“玉魔神?你是費格的屬下?”梅三九不由驚叫出聲。
睚眥也皺了皺眉,輕聲自語道:“是費格那小子嗎?”
林小七卻不知道這玉魔神是何方神聖,道:“老常,原來你的主子就是這什麼玉魔神嗎?”
梅三九見他語有輕慢,便提醒道:“小七,這玉魔神乃魔界主宰大魔神座下最受器重的門人,地位猶在暗月之上,你切不可輕待。”
林小七卻毫不在乎,笑道:“前段時間和老睚扯淡,這才知道阿古拓是魔界裏的大魔神,是這裏的主宰,至於這什麼費格我倒沒聽說過。見都沒見過的人,有什麼輕待不輕待的?”
睚眥聽他如此說來,不由笑道:“妙極,妙極!如你這般天地無懼的人方纔是我睚眥的兄弟,區區一個玉魔神又有什麼了不起的?”他看向梅三九,又道:“三九啊,今日的你可不像往日的你了,少了點豪氣,卻多了份圓滑。做人需得像我小七兄弟這般,天地無懼,那纔是頂天立地的男人!”
他這話一說,梅三九和常阿滿都異常尷尬。
常阿滿是費格的屬下,自然算不上天地無懼,而梅三九經世愈久。往日的那份豪氣便愈發的縮減,聽了這話,尷尬之餘,心中不由唏噓。
睚眥看向常阿滿,又道:“你送來天機的人頭,某家本應是謝你一句的。但如小七所言,這禮物之後多半還有下文,所以,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常阿滿在心中輕嘆了一聲,他此來原本是打算和林小七先敘敘舊的,兩人雖然前不久在人界的德加帝國見過面,時間也不算長,但那畢竟是人界。
對與破碎虛空來到魔界的人來說,能在這裏見到人界的故友,實在是一件值得稱慰的事情。
雖然常阿滿此來是身肩重任,但在他心中,林小七這個故友也並不比他所負的重任輕上多少。
只是,此時此刻,他便是有這個心,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常阿滿嘆了一聲後,便欲直言。
但這一嘆卻被林小七看在眼裏,不知爲什麼,他心裏也是一嘆,卻是將剛纔的心思收了起來。
他忽然道:“老常,你想喝酒嗎?”
常阿滿一呆,道:“喝酒?”
睚眥和梅三九也是奇怪,卻不知道林小七爲什麼會莫名其妙的問出這句話來。
林小七笑了笑,道:“老常,你我是人界故友,今天在這魔界相見,雖有緣故,但也殊爲不易。所以,今天咱們不妨把酒言歡,說些往日趣事,你心中所圖之事,卻不要提起。若此,你我還是朋友,往日是,今日是,從此往後也一樣是!”
常阿滿苦笑道:“說了你不相信,我心裏也是這麼想的。但常某身爲玉魔神的屬下,有些事情卻是不得不爲……”
林小七淡淡一笑,道:“往日的你不過是魔界在人間的行走者,即便在人界,你也不過二流人物。但你現在仔細瞧瞧,現在與你面前的又是何等人物?便是我林某,雖不是仙、魔中人,但又有哪一個仙魔敢瞧不起我?我雖然不知道玉魔神找我究竟有什麼事情,但想來也絕不會是小事。你自己掂量掂量,他與我,與睚眥前輩之間的事情,你又憑什麼來參合?”微微一頓,又道:“老常,我沒有半點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是要憑實力來說話的。實話說了吧,我覺得,玉魔神找我的事情不管成與不成,你一旦參合進來,下場想必不會太好。要知道,在強者的眼中,只要是自己手中的棋子,便有捨棄可能。尤其是你這樣的過河卒!”
林小七此言一出,常阿滿不由冷汗淋漓!他並不是個愚笨之人,心知林小七所言非虛,自己之所以一步登天,進了這魔界,正是因爲這過河卒的身份。
而如林小七所言,往往最容易被捨棄的也正是他這樣的過河之卒!
常阿滿強笑道:“小七,你這話危言聳聽了吧?”
林小七搖了搖頭,道:“我的話只說到這裏,信是不信,行是不行,全在你一念之間。你若是想成全咱們之間的情誼,那便與我喝上一杯,然後抽身走人。若你只念着玉魔神的任務,也只管暢言無忌。”
睚眥在一旁忽然笑了起來,道:“小七,原來以爲你心若鐵石,現在瞧來,卻也有心慈的一面。”
林小七笑道:“因兇而惡,因善而仁,小七行事隨性,是與非便認定這八字而論。”
睚眥拍掌笑道:“好,好一個因兇而惡,因善而仁。某家行事無羈,也有惡名在外,但仔細想來,卻正合了這八個字。我現在算明白了,爲何與你如此投緣,想來便是因爲這八個字。”
林小七嘿嘿笑道:“老睚,這因兇而惡四字你當得上,但因善而仁這四個字你卻遠遠不及。”
睚眥奇道:“怎麼說?”
林小七似笑非笑,道:“老睚,這因善而仁四個字你敢當着暗月的面說嗎?”
睚眥沒料到林小七有這一說,當下一窒,卻再也說不出話來,倒鬧了個了大紅臉。
他兩人調笑幾句,一旁的常阿滿卻是愁眉苦臉。
林小七看着他道:“老常,你想好沒有?”
常阿滿嘆了口氣,道:“小七,往日之事,我多有算計與你。但你此時卻一心想顧全我,此等心意我實在是……唉,只是世事難如人願,進一步。生死難測,但退一步的話,卻是有死無生啊!”
林小七哈哈一笑,道:“老常你能念着你我之間的情分便已足夠。這麼對你說吧,世事如棋局,你雖是棋子。但如今之棋局,只是初局,此時你尚可抽身。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該做的事情已經做了,現在有你沒你對於玉魔神來說,已經無關緊要。是以,你大可放心的抽身而退。但在進一步的話,已是中局,到那時,你可是想退難退了。”
常阿滿苦笑道:“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身爲玉魔神的屬下,又豈是說退便退的?”
林小七聳了聳肩,道:“這玉魔神將你安插在人界,想來必是因爲我這個大周天劍宿主的身份。他如此處心積慮,早早便佈下了局,自然是個聰明絕頂之人。所以,你回去後不妨直言告退,他必定不會阻攔於你。依我想來,他多半還會寬言慰你。”
“這……這不太可能吧?”常阿滿半信半疑的道。
林小七笑道:“一試便知。”
常阿滿皺眉道:“那我該怎樣說呢?”
林小七道:“這簡單,無須任何託詞,直接將我剛纔說的話說出就可!如他這樣的聰明人,又豈會聽不出其中的意思?”
睚眥忽然一拍手,笑道:“不錯,費格那小子對你可謂蓄謀已久,你這番話傳至他的耳中,他便是有火也發不出了。否則,以前布的局豈不白費!”
林小七卻是苦笑,道:“只是值得他這等人物謀劃已久的事情想必不是小事,看來本公子的麻煩來了。”
常阿滿一咬牙,道:“小七,你若想知道,我這便告訴你。”
睚眥一皺眉,道:“常阿滿,小七若想知道,剛纔說的話豈不成了廢話?罷了,他已替你找好退路,你切莫辜負了他的心意。”
微微一頓,又嘿嘿笑道:“對了,你回去後不妨告訴費格,就說我睚眥說了。林小七是某家的兄弟,若有什麼事情,便讓他自己上門求見,莫在使些下人來了。並且我們只等他一天,時辰一過,我管叫他無處尋我!”
常阿滿一頓腳,道:“小七,大恩不言謝,多的話我就不說了,我現在就回去。”
林小七笑道:“不喝一杯再走嗎?”
常阿滿笑了一笑,道:“這杯酒常某現在喝來心中有愧,還是等它日心中無愧時,再來與兄弟你喝這杯酒吧!”
常阿滿也是個決絕之人,明白其中暗藏的利害時,當下說走就走,如此作風,倒是讓睚眥讚了一回。
只是林小七卻在一旁揉起了眉心,喃喃道:“莫非這萬千世界真有什麼大劫不成,否則爲什麼會有這麼多的人早早便盯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