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常阿滿疾步上前,一把將林小七抱住,哈哈笑道:“小七兄弟,好久不見,做哥哥的可想死你了。”
林小七心中好笑,不過分別數個時辰,你這廝卻來裝神弄鬼,說什麼好久不見?真是枉我林小七說你這人直率。
不過他見這常阿滿言行誇張,知道其間必有原由。
且他氣惱軒轅沐不認自己這個徒弟也就罷了,卻口口聲聲罵自己爲小畜生,更要將自己狗腿打斷!因此他也不揭穿這常阿滿,反是笑容滿面,和這常阿滿抱了個滿懷。
便在此時,他遠遠看見紅淚眼中有氣惱之色,心中不由一動,暗道:“小七啊小七,枉你自詡聰明,老燃那黑鍋既然不好背,卻也不是沒有脫身之法啊?別的不說,這七賢居的人和那軒轅老頭一個德行,都是看不慣這魔道之人。我若和這老常顯得分外親切,他們心中必定氣惱,而這一惱,想來就不會讓紅淚這丫頭嫁給我……哈哈,如此一來,我這黑鍋也算背了,不過轉瞬就卸了下來,無非就是擔名聲而已。紅淚那裏也算有個交代,要怪只怪他們瞧不上我這個姑爺。再說了,我和這老常不過認識而已,也沒做下什麼姦淫辱掠之事。是他們自己瞧不上我這個姑爺,總不能借口我佔了紅淚便宜或是我結交魔道中人,就殺了我吧?”
他一念及此,以爲找到脫身之計,心中大喜,也不管有衆多目光注視着自己,哈哈笑道:“老常,今天是什麼風將你吹到此處呢?這來的早不如來得巧,我也是剛剛到這迎賓館。”
常阿滿笑道:“是嗎?如此說來,倒真是巧,不過這也說明你我兄弟有緣啊!”
林小七避過衆人視線,卻是低聲冷笑道:“老常,你這傢伙到底弄什麼鬼?”
常阿滿哈哈笑着,但眼中卻隱有歉疚之色,低聲道:“兄弟,得罪了,我來這裏自有不得以苦衷。不過兄弟放心,我並無惡意。見你一面之後,我便馬上離去。”
軒轅沐見這林小七與常阿滿稱道兄,心中氣憤已極,上前一步正要叱呵時,卻被玄衣一把拉住。
軒轅沐一愣,剛想說話,卻聽玄衣暗中傳音道:“軒轅兄莫惱,你這徒弟年少,想來並不知道自己結交是什麼人,你且忍耐片刻。再說,來者不善,這暗中還有高人,且這事蹊蹺的很,你我萬不可莽撞行事。我看還是等這些人離去後,再好好盤問你這徒弟吧!”
軒轅沐脾性暴躁,若是換了別人對他說這番話,他自是理也不理。
但這玄衣是七賢居僅次於蒼衣的高人,修道年月比他還久,他自然得處處敬重。
且他眼中不爭氣的徒弟又壞了七賢居大小姐的貞潔,人家此番上門正是問罪來的,只是被這常阿滿中途打斷了而已!他心中雖從未將林小七真正當做徒弟,但林小七身上背的玲瓏閣弟子的名頭卻是他想推也推不了的!因此種種,他竟是強自忍住了心中怒火,沒有當場發作!
林小七笑道:“老常,你兄弟混的慘,來這迎賓館只是順道探人,自己卻不是地主。你我難得見面,不如尋個地方一醉方休。”
常阿滿卻嘿嘿笑道:“兄弟,你既是來探人的,那我就不打擾了。這樣吧,我就住在這城中客棧,你此間事了,再來與我喝酒如何?”他說到這裏,後退一步,拱手道:“兄弟,爲兄這就走了,咱們後會有期了!”
林小七見他來的突兀,這走時卻更加乾脆,與自己說了不過三句話便要告辭,當真是詭異之極!他雖自詡聰明,卻被這老常的舉動弄的糊塗,當下一把抓住常阿滿的胳膊,低聲道:“老常,你到底搞什麼鬼?”
常阿滿面有狡黠之色,亦是低聲道:“兄弟,我不說了嗎,我來這裏就是爲了見你一面!”他說到此處,特意在‘一面’兩字上加重了語調,又道:“這一面見完,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不過我沒想到,兄弟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竟然真敢認我這個魔道之人!哎,有你這樣的兄弟,正是常某的幸運。還是那句話,兄弟你只管放心,我拿你當兄弟,便不會害你!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此時的心意!”
他說到此處,揚聲大笑,竟是一拍林小七的肩膀,就此離去。
他這一走,身後那羣人也跟着離去,而濃霧也隨之而散……濃霧散過,有數十人朝這邊行來,這突如其來的大霧已是驚動了不少人。
只是這霧忒般奇怪,任是怎麼做法,竟是驅之不散,穿之不過!
常阿滿離去後,林小七不由怔立當場,他再也想不通這老常的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麼藥?若說他有惡意,卻見自己一面之後,便自逸去,就連話都沒說上幾句。
若說沒有惡意,但他來的實在突兀,走的又極端詭異,實在叫人不敢信他!而聽他所言,來這白雲軒只是爲了見自己一面。
林小七看得出來,常阿滿說這話時面容真切,不像是違心之言,但唯其如此,卻更讓林小七奇怪。
半日之前,兩人還在一起喝酒,這所謂的見上“一面”到底又包含着什麼玄機呢?
林小七看着那消散的濃霧和遠處疾奔而來的修道者,心中又有不解,這濃霧顯然極難穿越,爲什麼自己輕易就行了過來呢?
玄衣見有人疾奔而來,看向一旁的白悠然,道:“這位賢侄,此間之事不宜爲外人知曉,還請你過去解釋一二。”
白悠然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將來看熱鬧的又或是意欲幫忙的衆人勸了回去。
軒轅沐見衆人散去,又見林小七站在那裏呆呆發愣,竟是根本就沒將自己這個師父放在眼裏,當下哪裏還能忍得住心中怒火?厲聲喝道:“小畜生,你還站在那裏做什麼?”
一旁的楚輕衣輕聲一嘆,道:“師父,小七他還小,您不用太過生氣,還是讓輕衣慢慢勸他吧。”
軒轅沐對楚輕衣極爲疼愛,見她勸阻,冷哼一聲,便沒在做聲。
但過了一刻,他見林小七仍是一付沉思之色,便是連瞧都沒瞧這邊一眼,不由再次怒罵道:“好你這個小畜生,你若再不過來,老夫立刻就打斷你的狗腿!”
軒轅沐的怒罵聲林小七早已聽見,起初沒理,正是強自壓抑心中火氣。
此時聽軒轅沐口口聲聲叫他小畜生,竟是不肯罷休,不由邪火上撞,卻是不怒反笑,揚聲道:“軒轅沐,你叫誰小畜生?”
軒轅沐沒想到林小七有此一問,下意識回道:“自然叫你這個小畜生!”他說到這裏,方纔想起林小七竟叫他名諱,當下怒極,道:“小畜生,你叫我什麼?”
周圍衆人見林小七竟敢直呼軒轅沐名諱,都是喫了一驚,要知道,林小七如此舉動與叛師無異,正是犯下了修道之人最爲忌諱的事情!楚輕衣也沒料到林小七有如此言語,當下急道:“小七,你胡說什麼?莫非是被人迷了心竅嗎?”
林小七哈哈笑道:“師姐,你莫要勸我!想我林小七生在這世間,和別人一樣,自有父母。他們此時雖已不在人世,但卻在小七心中。而這軒轅老先生口口聲聲叫我小畜生,那麼我倒想問問他,我既是小畜生,那麼我爹我娘又是什麼?”林小七性格不羈,頗多偏激,只知人對他好。他便要對人也好,人若是對他不理不睬,自己也不用曲意迎奉!他說到此處時,想起自己自幼孤苦,便連爹孃的模樣都已忘記,而這軒轅沐枉爲人師,對自己卻從未有過一絲半點的關心……這種種思緒雜糅於胸,心中怒火再次旺盛,厲聲道:“如此師父,小七不認也罷!”
他話音未落,一道白影閃過,楚輕衣縱虎飛越,已是落在他身前。
楚輕衣輕揚玉手,一記耳光劈向林小七,但她玉手及至林小七的臉上,卻終究不忍拍下,竟是流淚道:“小七,你瘋了不成?竟然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你聽師姐的勸,去給師父磕個頭,認個罪。師父他老人家的大人大量,必會……必會……”她說到此處,知道局面怕難挽回,心中難過,竟是再也說不下去。
林小七見楚輕衣面色悽苦,心中一疼,道:“師姐,你最瞭解小七的心思,我認定的事情,從不反悔!你還是別勸我了……”
軒轅沐卻忽然大笑,厲聲道:“不認我這個師父嗎?好,好,好的很啊,老夫正是求之不得!不過林小七你聽好了,你既然不認我這個師父,那麼老夫自當費你修爲。我玲瓏閣的劍訣卻是不能留在你這種判師之人的身上!”
林小七冷笑道:“你要收回紫心劍訣嗎?好,林小七也沒打算留着他!”
楚輕衣深知這收回劍訣的後果,當下臉色煞白,竟是從白虎跳下,復撲通一聲跪在軒轅沐面前,顫聲道:“師父,千萬不可啊!小七年幼無知,您就饒過他這一回吧,輕衣從沒有求過您老人傢什麼,師父您……”她自幼便有潔癖,凡有塵土之處,從未落腳,行路不是御劍便是以白虎代步。
此時見軒轅沐意欲收回林小七的紫心劍訣,心中焦慮,便再也不顧這地上骯髒,跪與這塵埃之中!她一跪下,一旁的紅淚與白悠然也跟着求情。
旁邊衆人礙於門派之別,卻不好插手,唯有玄衣身旁的少年面露冷笑之色。
林小七見楚輕衣跪於塵埃,心中又是一疼,喃喃念道:“伊人本如玉,何當惹塵埃?”他搖頭一嘆,心中更覺酸楚,竟是取出一把匕首反手插在自己右肩之上,復看向軒轅沐,笑道:“紫心劍訣走的是肩上諸般穴道,我這一刺,今生便再不能使這劍訣了,軒轅老先生可滿意了嗎?”
他一語既畢,又喃喃道:“是了,我在你玲瓏山上待了幾年,這利息你總是要收一點的。也罷,既然要還,那便一次了結,不如再給了你這隻胳膊吧!”他嘿嘿一笑,拔出匕首復又刺向左肩!
林小七生來脾性倔強,從不肯欠人情分,用市井言語來說,那便是他行事光棍!此時他左右兩刺,肩上鮮血直流,卻眉頭都不皺一下,傷口也不去的包紮,就連匕首也仍自留在肩上。
楚輕衣見他自廢修爲,肩上更是血流不止,當下心疼欲裂,一口氣沒喘上來,竟是暈了過去!
院中衆人見林小七行事極端,又極爲乾脆,不由都是呆立當場,就連軒轅沐也是震驚。
但這衆人之間,唯有玄衣神色古怪,他眉宇微動,似在琢磨着什麼。
林小七微微一嘆,忍住肩上疼痛,俯身將楚輕衣抱起,復放在白虎身上,心中暗道:“師姐,小七生性頑劣,不值得你爲我擔心。這十年來,你顧我疼我,我卻總是惹你憂慮,小七……小七辜負你了……”他此時心中疼痛比起楚輕衣來,並不少上半分,且他知道這一折騰,玲瓏山再也難回,自己想要時刻守在楚輕衣身邊的願望也自破滅。
因此,他心中又何止疼痛,更是有若死灰!安置好楚輕衣後,他又想,事已至此,倒不如將紅淚的事情一併解決,也省的日後鬧心。
這諸般事情做完,自己便和小胡一起去東海,他自做他的鮫族女婿,我便是做一個海上漁夫,也比在這俗世之中受煎熬好上萬倍!
他一念及此,上前幾步,來到玄衣面前,笑道:“玄衣大師,小子這裏有禮了。”
玄衣微一點頭,卻並未說話。
林小七看了一眼紅淚,道:“大師,想必紅淚已將我和她的事情告訴了你。此時情形你已瞧見,在下德行相信你亦有所瞭解。我也不多廢話了,我和紅淚之事,錯全在我。現在我就在你面前,是打是罰,是殺是剮,但憑大師一句話!”
玄衣服卻看向軒轅沐,道:“軒轅兄,他已自殘雙臂,你又有何說法?”
軒轅沐萬沒想到此事竟是有此結果,當下一頓足,冷聲道:“這人已非我門中弟子,他是生是死,自此和我玲瓏閣再無關係。”
他說到這裏,胸中鬱悶已極,又見楚輕衣昏迷不醒。心中牽掛,當下一拱手,又道:“玄衣大師,所謂過門是客,但軒轅此時心中氣悶,無心招呼大師,還請大師見諒!”
玄衣知他話中意思,當下笑道:“無妨,今日之事來的突然,便是放在老夫身上,也自氣悶。好了,老夫這就告辭,軒轅兄還是先照看玲瓏仙子吧。不過……”
軒轅沐道:“大師有話但請直言。”
玄衣微微一笑,卻忽然一掌拍在林小七的頸上!他這一掌拿捏的巧妙,掌中暗含勁力,正好將林小七打暈,卻不傷他分毫。
林小七自殘雙肩,血也流的過多,紅淚剛纔想要爲他包紮,他卻不肯。
此時玄衣這一掌拍來,他雖有所察覺,但已無力反抗,竟是乖乖的受了這一掌。
一旁的紅淚卻是嚇了一跳,剛想責怪自己的師叔祖,卻又見林小七隻是昏厥,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玄衣道:“老夫有兩件事情想與軒轅兄說明。”
軒轅沐道:“大師請說。”
玄衣看了一眼紅淚,苦笑道:“軒轅兄也知道,這丫頭也是頑皮之人,他與這林小七做下錯事,終究是要有個了結的。而這林小七被軒轅兄趕出師門,老夫原本不該管他,但他與……”
他話未說完,軒轅沐已是瞭然,道:“玄衣大師不必再說,軒轅剛纔已經說過,這人既出我玲瓏閣,就再也與我無關。所以,玄衣大師無論如何處置他,都只是你七賢居的私事,我玲瓏閣決不會多說半個不字!”
玄衣笑道:“多謝軒轅兄體諒。”
軒轅沐看林小七雙肩一片殷紅,也自嘆了口氣,道:“玄衣大師,另一件事又是什麼呢?”
玄衣左右看了一眼,卻是暗中傳音,道:“軒轅兄,你難道不覺得今日之事很是詭異嗎?”
軒轅沐微一皺眉,也運功傳音道:“大師所言極是,那姓常的來的雖是蹊蹺,但他不過是個小輩。而那暗中傷我之人,魔功之高強,可說是匪夷所思!依大師之見,這人會是什麼來頭呢?”
玄衣嘆了一聲,道:“天下間,無論是魔是道,若說單憑音功便能暗傷軒轅兄,依我看來,決找不出一人!”
軒轅沐心中不解,問道:“大師的意思是?”
玄衣用手一指那虛無之處,搖頭苦笑,道:“難道軒轅兄還不明白老夫的意思嗎?”
軒轅沐先是一愣,隨即驚道:“難道……難道竟是……”
玄衣又是一嘆,抬頭看向朗朗晴空,道:“兇器一出,動亂的又何止是我人間俗世?”
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