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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烏雲滾滾,厲風悽嘯!   這雲萬里無際,蓋了這天,也遮了這地,極目之處,四處茫茫!   一個黑衣少年漂浮在這在黑雲之中,心中滿是惶惑,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亦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又往何處而去!   那雲層翻滾,忽一道金色閃電劈來,將這烏雲撕開一道缺口。   缺口處,一個白衣女子飄然而至,她美麗絕倫,眸清若水,只管將幽幽眼神凝視着少年。   少年心中奇怪,他只覺得這女子好生熟悉,卻又始終想不起來她是誰。   恍惚中,他只知道這女子一定是自己最爲親近的人。   女子見他不語,忽悠悠嘆了一聲,道:“小七,小七,你忘了我嗎?”   少年心中一疼,道:“我想不起你是誰,可我卻知道,你一定是我最親近的人,因爲我瞧你一眼,我的心便會疼上一陣。”   女子淡淡的笑了,但眼中卻滿是淒涼,道:“唉,你還是忘了呢!不過這樣也好,忘就忘吧,有些人你註定是要去忘卻的……就像我須忘了你,哪怕是用一生的時間去忘卻!”   少年癡癡的道:“忘記一個人要用一生嗎?那豈不是要疼上一生?如若這一生都忘不了,那來世又怎麼辦呢?難道就一直的忘下去,一直的疼下去?”   女子笑而不答,她轉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少年心中焦急,問道:“你爲什麼不回答我?你在看什麼,難道是想離去了嗎?”便在此時,那風愈發的狂烈,吹在身上便有如利刃割過!而在這罡風之中,一隻紅色的巨龍呼嘯而至,它張開血口,忽將這女子叼在嘴裏,復又扭身竄入雲中!   少年大怒,他縱身想要去追,但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動彈!   巨龍一躍便是數丈,它忽回頭看向少年,眼中滿是嘲諷與不屑。   少年心中焦慮,忍不住破口大罵,巨龍忽地一聲長嘯。身上鱗片激射而出,成萬點紅色利刃向少年飛來,及至這少年丈餘處,這萬片紅鱗又匯聚成兩把黑色的匕首,狠狠的刺進了少年的雙肩。   少年雙肩被刺,一股劇烈的疼痛瞬間便傳入肺腑,但這疼他卻恍若不覺,因爲他知道,這般的疼痛已不及他心中疼痛之萬一!在這滾滾的雲層中,在這虛無的空間中,那該死的惡龍裹脅了他的愛人,他卻被無奈的禁錮着……這一剎那,他心疼欲裂,伊人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在天涯,而她這一去,是千古的離別?抑或是相忘的初始?   少年心中怒火燃燒,他想要放聲長嘯,可這嘯聲及至嘴邊時,又化成了陣陣的呼喊!   “輕衣!”   迎賓館的清風閣內,林小七從窗上翻身坐起,他全身冷汗淋漓,卻終於想起那雲中遠去的女子是誰了!   “幸好,幸好,這終究只是場夢!”林小七心中撲通狂跳着,顧不上擦拭一下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稍稍平息後,他心中又奇怪,當夢中楚輕衣離去時,自己爲什麼不叫師姐,卻叫了一聲“輕衣”?莫非……莫非在自己內心深處,就從沒有當她是自己的師姐,而只是一個可以去唸、可以去愛的女子嗎?   忽有人輕輕一嘆,道:“你醒了嗎?”   林小七循聲望去,卻見那窗邊站着一個女子,這女子一襲白衣,眸清若水,腳下靜靜伏着一隻白若初雪的長毛虎。   林小七看着這女子,不由得癡了,這一時間,他不知道剛纔的夢究竟還是不是一場夢?   他喃喃地道:“師姐,真的是你嗎?如果是你,那我……我又在哪裏呢?”   楚輕衣幽幽一嘆,道:“小七,你忘了昨天你做過些什麼了嗎?”   林小七苦笑一聲,道:“我怎麼會忘記?我這人別的不行,就是記性不錯,我記得玄衣老頭拍了我一掌,然後我就暈了過去。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裏必定就是清風閣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師……軒轅沐怎麼會讓你來看我?”他記性確實不錯,這師父二字剛到嘴邊,旋即想起自己再不是玲瓏閣的人了!   楚輕衣苦笑道:“你還在記恨師父嗎?你該知道,他脾氣雖然暴躁了點,但這事卻終究錯在你身上。你當那麼多外人面叫他名諱,他又怎能忍下?”   林小七脾性死硬,他認準了的事,從來不肯服軟,亦不肯在嘴上讓步。   但這普天之下,卻唯有一人能讓他心口俱服,這人非是別人,正是此時站在他面前,用責備的眼神看着他的楚輕衣。   林小七卻終究是林小七,換了常人,單就被師門逐出一事就能鬱悶上一陣。但他沒心沒肺,此時見了楚輕衣,早先心中那些什麼要做漁夫的念頭卻是忘得一乾二淨。   他嘻嘻笑道:“師姐,錯也錯了,所謂覆水難收,現在說什麼也晚了。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師父他老人家怎麼會放你來瞧我?”   楚輕衣聽他稱軒轅沐爲“你師父他老人家”,心中哭笑不得,忍了又忍,卻終究是撲哧笑出聲來。   但她笑聲未完,又是一嘆,幽幽道:“你這孩子,要怎樣才能長大呢?”   林小七一拍胸脯,笑道:“師姐沒瞧出來嗎,小七身強體壯,早已長大了。”   他這一拍,卻牽動了雙肩傷勢,不由哎呀叫出聲來。   楚輕衣急忙上前兩步,關切道:“小七,你傷口沒事吧?”   林小七怕她擔心,強自笑道:“沒事,小傷而已,過兩天就好了,師姐不用爲我擔心。對了,師姐你昨日暈了過去,現在好些了嗎?”   楚輕衣搖了搖頭,道:“我沒事,昨天便醒了過來。我一直記掛着你,便趁師父沒注意,偷偷溜來了這裏。幸虧遇上紅淚姑娘,否則這清風閣也不是那麼好進來的呢。”   林小七心中記掛着黑鍋的事情,急道:“對了,師姐,紅淚那丫頭有沒有告訴你,我和她之間只是……”   楚輕衣忽板了臉,打斷了他的話,道:“紅淚姑娘什麼都沒說,我只知道,我這師弟真的長大了,現時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了!”   林小七見她板着臉,眼中卻有盈盈笑意,知道紅淚必已是將事情的原由解釋清楚,便道:“什麼娶妻生子啊?娶妻怕是跑不了了,可這子卻不敢隨便生上一個,否則五年之後,老燃那廝必定帶着萬千怪獸來找我拼命不可!”   楚輕衣見他毫不在意,苦笑道:“小七,你行事也忒隨意了,這天大的事也敢輕易應承下來?不過……不過這事換了是我,或許也會這般做來。無論如何,你這一應,不僅保住了紅淚姑娘的名節,也算是消弭了一場禍端!只是你以後再遇上這類的事情,須得三思後行,不可太過兒戲。”   林小七笑道:“以後再遇上?算了吧,有此一樁,小七至少損壽三年,今生今世,這樣的黑鍋小七是再也不想背了!不過,師姐你不怪我就好,別人怎麼看我都無所謂,我只怕師姐你不高興。”   楚輕衣哼了一聲,嗔道:“你會怕我不高興嗎?若真是這樣,你就應該多順着點師父。”   她說到這裏,忽想起事已至此,現在再來說什麼都已太遲,便又道:“對了,小七,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林小七聳了聳肩,道:“本來打算去東海做個漁夫的,不過現在看來,似乎倒要先看看七賢居那些老頭老太太們的意思。我想他們將我打暈帶回,總是想讓我給他們一個交代的。”   楚輕衣道:“這交代總是要的,不過我來的時候,紅淚說過,她的師叔祖正在爲你尋找良方,恢復你肩上被損的經脈。依她猜想,她師叔祖既肯這麼做,多半不會爲難與你的。”   林小七嘆了一聲道:“我怕的正是這個,昨日我故意做出一付放蕩不羈、鹵莽極端的模樣,一是故意要氣你師父他老人家,二也想讓那玄衣老頭心生厭惡。他們若是瞧我不順眼那才最妙,如此一來,我藉此脫身那也是說不定的!”   楚輕衣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得倒輕巧,你哪知道,在這世上,我們這些女子最珍貴的東西便是貞潔!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從一而終便是正道,亦是普天下女子的宿命!七賢居的人雖是修道之人,比起尋常百姓少了點世俗間的顧慮,但在這件事上,他們也不能免俗。你縱真是無賴,七賢居的人也自會認下!”她說到這裏,不禁輕聲一嘆,道:“雖說孤陰不長,獨陽不生,這陰陽本是相輔相成的。但具體到男女倫常時,我們這些做女子的,卻總是弱勢,須得在別人的目光裏膽戰心驚的過活……唉,這老天忒也不公了!”   林小七見她嗟嘆,便故做激烈道:“師姐說得不錯,我就常想,男人行得的事,女人爲何就不行呢?這老天確實不公!”   楚輕衣喫喫笑道:“你這傻子,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呢?有一天你娶了媳婦,難道能容她……容她……”她說到這裏,臉上飛紅,終究不好意思再往下說,又道:“你該這樣說,女子行不得的事,你們男人也應該不做纔對,這樣纔是公平!”   林小七哈哈笑道:“不錯,不錯,這樣纔對!小七日後若是娶了媳婦,她自然得一心一意對我,若真是那什麼的,我豈不要大大的喫醋?哈哈,不對,不對,喫醋倒也不必,鬧出幾樁人命官司纔是人間正道!”   楚輕衣見他說的粗俗,不由呸了一聲,又道:“好了,小七,時辰不早了,師姐要走了。”   林小七見她要走,心中不捨,道:“師姐,你再陪我一會吧。”   楚輕衣眼中有憐愛之色,道:“傻小七,你沒醒來時,我已在這呆了三四個時辰。本來我打算瞧你一眼便走的,可我來之時,你一直沉睡。我就對自己說,再等一刻,說不定你就醒了……唉,你師姐也是傻的很,這一等,竟是幾個時辰。我來之時,是偷着來的,久不回去,師父必定着急。好了,小七,你安心養傷,師姐真的要走了。”   林小七不知她已等了幾個時辰,心中不由感動,道:“那你這一走,還會再來看我嗎?”   楚輕衣笑而不答,輕移蓮步,坐上虎背,便欲往門外行去。   林小七見她要走,忽想起夢中叫的那聲‘輕衣’,急道:“師姐,我有事要問你。”   楚輕衣道:“什麼?”   林小七一咬牙道:“師姐,我剛纔沒醒之時,曾發了個夢,不知……不知你有沒有聽見我說什麼夢話?”   楚輕衣嬌軀微微一震,復凝眸回望,卻是不語……她輕咬紅脣,眼中光芒微閃,神色複雜之極。   默了片刻,終是輕聲說道:“你發夢了嗎?唉,我卻什麼也沒聽到呢。”   她一語既畢,再不停留,驅虎而去。   林小七看着伊人背影,那夢境中的情形又再次浮現……這一去,是千古的離別?抑或是相忘的初始?過了半晌,林小七忽輕聲一笑,喃喃道:“你沒聽見嗎?你真的沒有聽見嗎?”   此時天色近晚,林小七心中鬱郁,又加上肩有傷情。在牀上坐了一會,便覺神疲身乏,索性倒在牀上又睡了過去。   睡了約莫一個時辰左右,有婢子託着食盤進來,復將他喚醒。   林小七頭腦昏沉,這婢子道:“你是迎賓館的人還是七賢居的人?”   婢子道:“回公子的話,我是七賢居帶來的隨侍。”   林小七道:“那最好不過,我來問你,你家紅淚小姐呢?怎麼不見她來看我?”   婢子將一干菜餚在桌上放好,答道:“小姐有事,今日怕是不能過來了。”   林小七心中不由嘀咕,暗道:“這死丫頭,我這替她背上好大一隻黑鍋,她卻不知道配合着點。少爺總算是你表面上的情郎,我受傷躺在這裏,你好歹也得過來看上一看啊?昨天我被你師叔祖打暈過去,心急如焚的是我師姐,你不過裝模作樣的叫了兩聲,連一滴眼淚都沒有……唉,如你這般,這戲還怎麼演下去?”他心中無奈,又道:“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以至於整整一天都不過來看我?”   婢子面上猶豫,卻是不肯說。   林小七見她猶豫,心中自然好奇,道:“我瞧你吞吞吐吐的樣子,莫非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成?”   婢子左右看了一眼,小聲道:“公子,您要小心一點,夫人已經趕來了!”   夫人?   林小七不由一愣,但隨即明白過來,笑道:“我當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呢,原來是你家夫人來了啊!無妨,無妨,這醜姑爺總是要見丈母孃的,來就讓她來吧!”   這婢子見他毫不在乎,心中不由輕嘆了一聲,她自小被七賢居的人買進山中,自是知道那位七賢居大夫人的厲害!這七賢居中雖是男人居多,但真正掌事之人只有兩個。   第一自然就是七賢居的魁首蒼衣,不過人力終有盡時,他身爲一派魁首。所能管的也只能是山中大事,至於派中數百弟子的衣食起居等瑣碎之事,他卻難以顧及。   因此,他便將這些內務雜事一併交給了自己的兒媳,也就是紅淚的母親漣音子打理。   這漣音子名字雖起的好聽動人,但脾性卻是暴烈,自她管理山中內務之後。雖也稱得上是井井有條,但她手腕嚴酷,山中弟子、下人無不懼怕與她。   這婢子好心將漣音子來這西駝的消息告訴林小七,卻見他滿不在乎,心中自然替他捏着一把汗。   待飯菜擺好好,也不敢多留,便自出了門。   林小七見桌上有菜無酒,心中不爽,當下再無食慾。   又想自己已經躺了一天一夜,再睡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便取過一件長衫披在身上,出門往這清風閣的花園尋去。   此時天邊已有一彎斜月,風悠悠的來時,林小七不由長吸了口氣,復又緩緩吐出,似要吐盡胸中鬱氣。   這清風閣不大,過不多時,他已找到去往後花園的小徑。   月光如銀,漫漫的照着園內的草石樹木,映出一片影影綽綽,時有微風輕過,引起草木沙沙。   林小七慢慢踱來,行得幾十步,見園中有池塘。池塘邊又有巨石,便尋了一塊平整點的石頭,適意的躺下。   他這人本無心無肺,雖然現時處境不佳,前程茫茫,他卻毫不在意。   躺在這石上,他心中暗想,世事本多悽苦。凡事皆是天定,自己身在這茫茫塵世,若總是爲了前途的難測而煩憂,不免是傻瓜一個!所謂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只要行事能隨着自己的心意,且事後不留後悔,那這一世便算值當了!   他看着天邊幽月,心中又道,早知在玲瓏山的時候該多讀點書纔是。如此美月,自己倘若能吟出兩句佳句,也不算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有菜無酒,未免無趣,可有月無酒,也同樣無趣!林小七躺在石上胡思亂想,酒癮忽然湧來,不由輕嘆了一聲……   他這一嘆尚有餘音,一隻碧綠的酒葫忽從暗處拋出,往他的懷中落去。   林小七大喜,一把接過,復翻身坐起,道:“小胡,還是你這廝知道我的心意。”   原來這酒葫他早就認得,是以剛纔不躲不閃,恰是接了個正着。   古無病從暗處走出,嘴中罵道:“我找你了一天,你卻在這裏逍遙自在,也不放只金蟬給我!”   林小七喝了口酒,苦笑道:“媽的,你當我想在這裏啊?你那裏知道,老子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古無病此時已瞧出林小七肩上的傷勢,不由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昨天那濃霧古怪之至,我行了一半後,卻怎麼穿不過去。再想出來時,竟然迷失了方向!”   林小七將酒葫遞於古無病,道:“這事說來話長,你先坐下陪我喝酒,且聽我慢慢說。”   古無病接過酒葫喝了一口,復依言坐下。   林小七人本機靈,口才也佳,當下將昨日種種娓娓道出。說到叛出師門那段,不免又添油加醋,以顯自己行事光棍。   等他說完,古無病卻是皺緊眉頭,看着林小七的肩膀,道:“小七,你也忒傻了,那軒轅老頭不認也就算了,可也不用自毀經脈啊?這雙肩經脈一毀,豈不是自毀前程嗎?”   林小七笑道:“你我都是一樣的人,行事只求自在隨性,如你如我,哪裏還有什麼前程可言?再說了,別人想着成仙,我卻沒放在眼裏。日日苦修,寡性絕欲,嘁,這樣的日子忒般無聊了!”   古無病深知林小七的脾性,知道自己若是像常人那樣再說什麼惋惜之類的話語,不免反遭恥笑,便道:“是了,難怪昨日濃霧散去之後,我見一行人匆匆而出,其中一人背影極爲熟悉,卻原來真是常阿滿那傢伙!這事可真是蹊蹺……小七,你覺得這常阿滿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呢?”   林小七喝了口酒,正欲開口,在那暗處卻遠遠傳來一聲冷笑:“林公子好雅興啊,受此重傷,不在牀上躺着,卻約來魔道之人在此飲酒作樂……只是不知道,飲酒之餘,二位是否還會密謀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