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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沉羽湖畔,林小七大叫一聲,從地上翻身坐起。   他神色萎靡,全身冷汗淋漓,他呆呆凝視着身邊一堆兀自散發着嫋嫋青煙的灰燼,不禁喃喃道:“這是哪裏?”   一旁的崖灰緊緊地盯着他,道:“你醒了嗎?”   林小七一驚,待抬頭看見崖灰後,方纔恍恍想起自己身在何地。   崖灰又道:“你在夢裏瞧見了什麼?”   林小七抬頭看天,此時天已大亮,但那天際依舊是濛濛一片,極目時的景色便彷彿那夢裏的去處……他輕輕一嘆,卻又發覺眼角竟有一滴殘淚,伸手抹去放在嘴邊嘗時,竟是又苦又澀。   他喃喃道:“原來這竟是一場夢嗎?”   崖灰的語氣竟是難得的柔和,道:“是夢亦非夢,你告訴我,你究竟見到了什麼?”   林小七看了一眼他身邊的鏽劍,苦笑道:“我見到了你,見到了我的師姐,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他們……他們率領着一隊兵士正和不知哪裏來的魔怪拼命廝殺!還有一些古怪的去處,那裏……那裏……”他說到這裏,想起夢中那灰暗的色調,吸血的嬰孩和食人的瘋子,心中一窒,竟是再也說不下去。   崖灰眼中卻有異樣的神采,他長長吸了口氣,緩緩道:“你都見着了嗎?很好,很好……”   林小七忽道:“你剛纔說這是夢卻又非夢,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如果這是夢,那麼該如何來解這夢,如果不是夢,那它是因何而生,又是從何而來?”   崖灰緩緩道:“這的確是夢,但它也是記憶。”   林小七皺眉道:“記憶?可這夢裏的很多人和事我從未見過和經歷過啊?”   崖灰道:“這記憶有你的,也有它的……你的記憶來自與你的恐懼,而它的記憶卻是來自與數萬年的積累!”   林小七奇道:“他?他是誰?他怎麼又會在我的夢裏?”   崖灰解釋道:“是它而非他……昨夜的夢魘是一種召喚,也唯有真正的宿主纔可以聽見它的召喚!”   林小七喃喃道:“召喚?難道你說的它就是大周天劍嗎?”   崖灰點了點頭,又道:“過了這一夜,我似乎應該要恭喜你了……”   林小七忽搖頭苦笑,道:“可是這樣的召喚未免太可怕了一點……崖灰,你剛纔說我夢裏所見到的大多是它的記憶,那麼這是不是也意味着,我所見到的都是曾經發生過的呢?”   崖灰緩緩道:“不錯,的確都是曾經發生過的。”   林小七道:“可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它的記憶會讓我心疼呢?你要知道,在夢裏,我覺得它分明就是我!”   崖灰吸了口氣,道:“它本來就是你,你本來就是它!你既是它的宿主,就要有勇氣承受它所經歷的一切,而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而已!”   林小七笑了一笑,這笑容中竟有一絲的蕭索,他道:“可這樣的經歷也太沉重了,我怕我承受不起……我不知道,它給我這樣的記憶,究竟是想告訴我什麼呢?我夢裏見到的一切全是殺戮、饑荒和血腥,難道它萬年的經歷除了這些,就再沒有其他的記憶了嗎?”   崖灰微微沉吟,道:“大周天劍的本身其實只是凡鐵,可正是因爲它經歷過太多的殺戮和血腥,亦造下了無邊的殺孽,這纔有了今日的它————一柄匯聚了數萬年的冤魂和兇靈的至尊兇器!有它在手,鬼神不忌,只要你心中的意識能融合它萬年的記憶。真正喚出沉睡已久的劍靈,這天上地下,神殿冥界,就再沒有你去不得的地方!”   林小七卻嘆了口氣,喃喃道:“這話聽了倒是讓人嚮往,只是真到了那時,卻不知道劍爲人奴,還是人爲劍奴?”   崖灰一愣,道:“你爲什麼會這麼想?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就它,它就是你。你若能喚出劍靈,那便是人劍一體,從此再無分別。彼此間並沒有奴僕一說!”   林小七撇了撇嘴,道:“倒彷彿你見過一樣,你敢確信自己說的話不會出錯?”   崖灰眼中忽掠過一絲淡淡的憂傷,自己見過嗎?從那記憶的盡頭,他漫漫行來了數千年,如若不是那抹不去的記憶,還有胸中一點時刻燃燒着的闇火,他又何須站在這裏?   冥界中的亡靈即使不願輪迴,在那幽冥之所亦不過生存數百年,少有如他這般數千年不滅的。   他不僅不滅,更是因爲那一點闇火的不滅,因此變的愈發的強大!只是這樣的強大在他看來毫無意義,與這世界他無慾無求,他只想在某一日能重回那記憶中的聖地!   崖灰忽然輕輕地嘆了一聲,低聲道:“我自然是見過的,我不僅見過,而且也算是親身經歷過。不過……不過我要提醒你,我所見到的並非是我所期望的。實話告訴你,你若不能喚出劍靈,終有一日你會魂飛魄散,變成這兇器的一部分。也正是你所說的人爲劍奴……”微微一頓,他又道:“這話我本不應說的,但又覺得這樣對你不公平。不瞞你說,正是有了大周天劍歷代宿主的冤魂,它才變的如此可怕!”   林小七見他忽然嘆息,不由嚇了一跳,他再沒想到,眼前這如岩石一般堅硬的人竟也會嘆息。   他本想問崖灰,他所見到的究竟是什麼,但看到崖灰表情時,便知道自己問也是白問。   微微沉吟後,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那究竟有沒有人喚醒過這劍靈呢?”   崖灰緩緩道:“沒有……至少在我等待的這數千年裏,還沒有人能真正喚醒過它!或許,人劍合一隻是一個傳說,而它所謂的等待亦不過是一個美麗的陷阱!”   林小七皺了皺眉,道:“那我這一去,豈不是送死嗎?”   崖灰淡淡道:“你害怕了?”   林小七笑道:“老崖,你不用激我,如果我真是它的宿主,那便是逃也逃不掉的!事已至此,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由得老天怎麼安排吧。”   崖灰一愣,道:“你叫我什麼?”   林小七道:“叫你老崖啊,莫非你嫌這稱呼不好聽,將你叫老了嗎?”   崖灰忽閉了眼,喃喃道:“不是,這名很好,只是我很久沒聽人這樣叫我了……”   林小七伸了個懶腰,復站起身看向茫茫湖面,笑道:“原來以前也有人這樣叫你嗎?如此看來,你和我倒真有些緣分……哎,對了,老崖,現在天已大亮,我也懶得再等什麼了。你告訴我,我究竟應該往何處去,才能找到大周天劍呢?這說話間,怕就有人要趕來這裏了……”   崖灰道:“昨夜我已在這周圍佈下禁制,尋常的魔、道難以靠近,你且放心地去吧。”   林小七伸手鞠了捧湖水,道:“往那裏去?莫非你讓我跳進這湖裏不成?”   崖灰嘴角彷彿撇出一抹笑意,卻是默然不語。   林小七嚇了一跳,道:“老崖,難道這劍真就藏在這湖裏?”   這湖水淡青,但一眼望去,內中渾濁,視線絕穿不過一尺的距離。   而林小七雖自小生與水鄉,頗識水性,但這湖水不比尋常河湖。便連一片羽毛也沉的下去,縱有幾分水裏的技巧,那也是枉然。   再說林小七從未習過閉氣的功法,他體內元氣最多夠他在這湖水中支撐半個時辰而不至溺斃。   但這沉羽湖一眼望不到頭,那大周天劍更不知藏在這湖內什麼地方,他這一下去,那便跟送死沒什麼兩樣。   林小七本想指望崖灰指點一二,但再問幾句後,崖灰卻始終不肯開口,只默默的望向湖水。   林小七怒道:“老崖,咱們現在總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你爲何不言不語?”   崖灰淡淡道:“你心中明知路徑便在這湖中,又何必多問?你問來問去,其實是心中膽怯而已。你須知道,你這一去,非生即死,再無它路。若是死,那就什麼也不必說了。但如果你僥倖拿到大周天劍,日後的路便更加難走,你心中若總是這樣患得患失、寄希望於萬一,又如何面對以後的困難?”   林小七愣了一愣,他自問膽氣頗豪,於這生死之境。不過是多問了兩句,但到了崖灰嘴裏,竟變成了患得患失。   但再一想,又覺崖灰語中另有深意,他應是借這沉默來告訴自己,行事當果斷。   亦是在告戒自己,這一去,若是能僥倖生還,日後所行之路比此時的生死抉擇還要來的更爲艱難!   林小七忽朝崖灰鞠了一躬,道:“受教了!”   崖灰點了點頭,淡淡道:“你既明白,那就去吧。”   真要去嗎?林小七吸了口氣,朝來時的路望了一眼,心中又有些茫然……此時的他心中茫茫,竟是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就走到了這一步?若是爲了生存,這一步邁出後,死的幾率倒是要大上一些,而用這死來賭這生,更是件虧本的買賣。   再說,他此時雖是逃亡之身,但畢竟已脫虎口。也沒人逼着他去拿這大周天劍,若不想死,找個地方躲起來便是,又何必冒這風險呢?   林小七向湖邊行了幾步,忽回頭道:“老崖,你別嫌我羅嗦,我實在是有件事情想不明白。你告訴我,這世事雖有天定,可我爲什麼一定就要去拿這大周天劍呢?我實在是想不出什麼必去的理由,還有……我此時若是想走,你攔不攔我?”   崖灰默了片刻,道:“你要走便走,我絕不攔你……”   林小七笑道:“我決定要做的事情,絕不會半途而廢,我只是想不出一個理由給自己而已。”   崖灰緩緩道:“一世與一時……你不去,不過是逃得一時,你去了,那便是不想自己逃一世!”   林小七心中猛然開悟,笑道:“不錯,不錯,我這混混當的久了,過慣了受人欺、被人追的日子。是以心中便早有了厭惡,但自己卻不自知……多謝你老崖,送了我一個絕佳的理由!”他這人行事隨性,雖然早就決定要去尋這大周天劍,卻是爲勢所逼,並非自己的心意。   此時想通了關鍵,心中不由豁然開朗,大笑幾聲後。再不猶豫,竟是轉身躍起,一頭扎進了那茫茫的湖水之中!   崖灰見他躍入湖中,雙眉微微一皺,臉上竟是泛起一絲擔憂,而這擔憂之中,又有一絲無法遏止的期望!   這時湖面蕩起一陣陰風,天上陰霾一片,漸有細碎的雪花飄起……   崖灰望向天空,喃喃道:“兇器現世,必有異兆,卻想不到這異兆竟來的如此之快……難道是這劍等不及了嗎?”   這雪越下越大,不過片刻工夫,這沉羽湖畔便已是一片銀裝素裹。   而那湖面上先是起了一陣濛濛的水霧,繼而竟是結上一層冰!   崖灰默默的站在這湖邊,他一動不動,只一刻,便凝成了一座魁梧的雪像……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抬頭看向遠處,身上雪花簌簌落下……在那湖邊的山腳下,遠遠行來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