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林小七一頭扎進水中,閉氣潛行。
這泉眼倒不是很深,潛了丈餘便已見底,只是此時夜深,水中難以視物。
林小七無奈,只得慢慢在潭底找尋着入口。
不多時,這入口竟是被他找着了,一探腰,便鑽了進去。
這水下暗道頗爲狹窄,勉強夠他通行,只是周圍有些水生的活物鑽來鑽去,很是煩人。
潛不多時,林小七覺得眼前有微光閃現,便知已到了地頭。再遊幾尺,便覺周圍一空,手腳不再受束縛,身體已從那狹窄的水道里鑽了出來。
及至此時,他更是小心,在水底潛伏了半盞茶的工夫。見上面水波不興,亦沒有人聲傳來,方纔慢慢地潛了上去。
探出水面後,林小七並不着急出水,而是先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這裏是一間牢房模樣的石屋,各種刑具竟是應有盡有,而且口鼻呼吸時,亦有陣陣的血腥之氣。
林小七左右環望,確信這石屋中沒有人後,才如狸貓般躍出了水面。
但是他剛一出水,這石屋的鐵門外就有人聲傳來。
好在林小七剛纔已經查看好隱身的地方,當下不敢怠慢,一縮身躲進了一個巨大的鐵籠後面。
這鐵籠上半截是柵欄,下半截卻是鐵板圍了一圈,且又在牆角之處,正好用來藏身。
他剛躲好,鐵門便被人推開,隨即進來四五個人。
林小七偷偷望去,不過是些小妖,不過這些小妖各個興奮,進來時俱都大聲嚷嚷着。
一小妖道:“哥幾個,剛纔的事情都看見了吧?你們說,咱們大王究竟得到了什麼寶貝啊?”
另一個小妖道:“看見?要說聞到了還差不多,你別忘了,就我們這種身份,能聞到這氣味就已是天大的福氣了!不過,我剛纔聽區總管的意思,似乎咱們要離開這地方了。”
“離開?這是怎麼說的?咱們是這島上的靈石變幻而來,離開這裏,能到哪去啊?再說了,區總管可沒這樣說啊,你他媽可別亂猜!”
“信不信由你吧,要是不走,區總管幹嗎讓我們來收拾一應器具?不過,這牢房裏都是些爛東西,似乎沒什麼要收拾的,咱們還是去其他地方吧……”
這幾個小妖說着說着竟是將鐵門一帶,就此離開了。
林小七原本擔心着那門上的鐵鎖要費點周折,怕弄出什麼響聲驚動了別人,這幾個小妖一來倒好了,竟是替他大開方便之門。
不過這些小妖的話卻是讓他心裏起了嘀咕,這島上的石妖都要離去嗎?若是離去,也算一個好消息,至少離焰島周圍的鮫族女子們從此再無憂患。
不過這消息對林小七來說,顯然並不太妙,第一。他要在這島上探尋焚心谷的消息,這人一走,自己就算是斷了一個絕好的消息來源。
第二,剛纔在山腹外的那陣香氣對他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如果這島上的石妖不走的話,他有足夠的時間和信心探察到這香氣究竟來自與什麼東西,及至與最後將其據爲己有。
更讓林小七奇怪的是,這琉璃島風水極好,靈氣又足,這些石妖爲什麼要離開呢?難道是發生了什麼變故,逼使他們不得不離開這裏?林小七仔細一琢磨,又覺得不像,若真有什麼變故。自己就在這島上,雖然不能觸及這變故的核心,但至少也是能嗅得一絲味道的吧?而且剛纔那些小妖進來時,各個興高采烈、頗爲興奮,這絕不是這島上遭受了變故後的跡象。
如果沒有變故發生,那這些石妖爲什麼要離開這個他們苦心經營了不知多少年的島嶼呢?再說了,即使他們要離開,那些外來的修魔人和修道人呢?他們也會離開嗎?
眼看着那些石妖離去,林小七並沒有着急出去,而是反覆琢磨起這個問題來。
思不多久,他心中忽地一動,不禁笑了起來。
原來他想起剛纔自己在山腹之外,當喀利兒替自己找到進山的入口後,心中便有嫌他爲包袱的想法。
所謂鳥盡弓藏,如果這島上的石妖頭領真得了什麼寶貝、又或是某件事情已經大功告成,那麼這接下來的事情便應該是蔽人耳目,以防消息外泄纔對!而這又肯定和剛纔的香氣有着聯繫!
一念及此,林小七心中已知,這島上的石妖未必會走,不過一場屠戮怕是免不了了,而那些外來的人也必是第一個被屠戮的對象。
此時的舉動明裏告訴大家要換個地方,其實不過是遮人眼目,擾人心神。
等所有的人放鬆警惕後,一場清洗在所難免!
林小七想到這裏,心中冷笑,暗道:“真要是這樣,倒省了自己的事……”原來,他本打算先摸清楚這山腹裏的地形,然後再出去按照喀利兒的方法找到那個西方的聖武士。
自然,他尋這聖武士根本就沒安什麼好心,他是打算找到他後,再引幾個小妖過去,故意將他的行蹤暴露。
這樣一來,他便可趁亂行事,如果真露了什麼馬腳,這島上的人自然會往聖武士的身上去猜,而絕不會想到這琉璃島上還另有他人!
但是現在看來,這一計倒是可以暫緩,如果島上的石妖自己先亂起來,就已經達到他的目的,無須再多費什麼周折了。
不過眼前情形頗爲混亂,林小七略一思考,覺得這山腹裏的地形還是要先弄清楚。而此時牢房外面人聲鼎沸,似乎滿島的石妖都在亂走,自己正好趁這機會行動。
一念及此,林小七再不多呆,站起身來走到門邊,輕輕地將門拉開一條小縫向外看去。
門外對着的竟有三條通道,通道里人來人往,看服飾,卻是有妖有魔,亦有儀態出塵的修道之士。
不過這些人都是腳步匆匆,彼此間也沒什麼話語。
林小七看到這種情形,不由微微一笑,運轉元氣將身上衣服烘乾,復輕聲一咳,低頭走出了石牢。
渾水摸魚本就是他拿手的好戲,這通道內的人既雜且亂,他料定不會有人上來詢問自己的來歷。
這往來的人本如蒼蠅般亂竄,林小七也不知道自己該跟着哪一撥,正猶豫時,卻忽然見那區胖子轉了出來。
區胖子眉毛緊鎖,高聲喝道:“各位兄弟,拓克圖大人說了,請島外的朋友去議事廳說話,其他的兄弟各自緊守自己的崗位,休要再亂成一團了。”
有人大聲問道:“區總管,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拓克圖大人站我們又有何事?”
區胖子笑道:“這位老兄,不瞞你說,拓克圖大人所圖之事已成,那西方女子手中的寶貝已經到手。他老人家讓小的請各位去議事廳,正是爲了慶賀一事。哦,對了,九幽魔君先生對此事有極大的功勞。現在已是咱們琉璃島的副島主了,拓克圖大人的意思是,此謂雙喜臨門,大家一同過去慶祝。另外呢,小的悄悄告訴您,這慶功酒一喝,也就該論功行賞了!”
說到這裏,他哈哈一笑,放大了嗓門,高聲道:“各位,這酒不等人,大家還是快點去吧!拓克圖大人剛纔吩咐過小人,讓小的特意準備了幾個鮫族的雛兒,趕早不趕晚,就看各位誰有這個福分了!”
他這話一出,島外來的衆人都是轟然叫好,只瞬間便走的乾乾淨淨,惟獨那些無緣慶功酒的石妖們悶悶不樂。
只是這些人一走,倒顯得林小七一人格外突出了。
區胖子見別人都走了,唯留林小七一人站在這石妖羣中,不由微微一愣。
但很快他就擠出一絲笑容走了過來,道:“這位老兄,怎麼眼生的很啊?請問怎麼稱呼?爲什麼不和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呢?”
這區胖子一口氣問出三個問題,林小七卻是笑而不答。
區胖子奇道:“老兄怎麼不說話啊?”
林小七這笑而不語卻是有緣故的。
其實,他根本就沒想到那些人說走就走,想要跟上去時。又怕一旦進了議事廳,必定再難渾水摸魚,被人發現只是早晚的事情。
微一猶豫,他打算先跟上去再說,半途找個機會再溜,但沒想到區胖子眼尖,竟是已經注意到他了。
面對這區胖子一連串的發問,急切之間他哪能答的上來,所以便故作高深,來了個笑而不語,先讓這區胖子自己猜疑去。
這一手,他其實早就用的熟練,往日和古無病四處招搖撞騙時,每每不小心露出什麼破綻、面對旁人的置疑時,他便是這含蓄的一笑。
如此一笑,臉上當自信滿滿,亦須帶有一絲的不屑,直笑得發問的人心中發虛,以爲是自己問錯了什麼。
往往在這種情況下,發問的人自己便替答者找出了答疑之徑。
比如此時,區胖子心中有鬼,眼中光芒閃爍不定,猶豫道:“老兄,你……你可是昨日那邊來的人?”
那邊?這那邊又是哪邊呢?林小七心中好奇,但面上卻是微微一咳,左右看了一眼。
他見這胖子說話時小聲,神情也有些猶豫,便知道這事必是隱祕之事,所以來了招借力使力,先想辦法支開旁邊的那些小妖。
而他這一招亦是含蓄的很,竟是一個字也沒說。
胖子醒悟過來,左右一看,喝道:“都在這裏楞着做什麼?還不快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等旁邊的小妖全部走開,胖子滿臉堆笑,道:“這位老兄,請問怎麼稱呼?”
林小七淡淡道:“在下姓屠,單字一個者。”
區胖子一愣,道:“屠者?好奇怪的名字啊。”
林小七見周圍的小妖全部走開,心中稍稍放鬆,不過他依舊是笑而年語,專等這區胖子自己遞話來說。
而這區胖子雖然精明,但他本不是修煉之人,上島十餘載。除了前幾日來的西方武士,他從未見過有人混進島上,更不用提進入這守衛森嚴的山腹之中了。
所以,他根本沒想到面前的人是混進來的外人,心中也只疑惑着這人是否看出了什麼端倪,又或者根本就是拓克圖昨日親自迎上島來的極爲重要的客人!
區胖子見林小七不語,多少有些尷尬,笑道:“那麼屠先生,你怎麼不去議事廳和大家喝一杯呢?”
林小七微微笑道:“鳥盡弓藏,這酒……呵呵……”他有意探試這區胖子,便故意說出鳥盡弓藏這四個字來,不過話不可說滿。一滿便容易露餡,所以他哼哼哈哈,故意說的含糊。
不過他這含糊之語區胖子倒是以爲自己聽明白了,不由露出恭敬之色,施禮道:“原來屠先生果然是那邊來的客人。”
林小七見他臉色恭敬,心中愈發的好奇,暗道:“聽他的話語,似乎那邊來的人來頭不小,而且和這……對了,那石妖的首領叫拓克圖,他們彼此應該是一夥的。如此看來,這島上的情形頗爲奇妙,倒不止是一夥圖財謀色的強盜。”
他好奇心本來就重,此時適逢其會,自然不肯放過。
他一念及此,便有心要將這島上暗藏的事情摸個清楚。
不過此時這胖子還在眼前,他也清楚再這麼裝下去,必然露餡,倒不如……微一沉吟,他笑道:“區總管客氣了。”
區胖子道:“屠先生,你這是往哪去啊?怎麼沒陪在鬱先生身邊?”
林小七一聽這鬱先生三個字,心中猛然一抖,暗道:“鬱先生?莫非就是焚心谷來的人嗎?”微微一笑,他淡淡道:“區總管,你可知道關鮫族女子的牢房在哪邊?鬱先生讓我去那裏看看。”
區胖子伸手一指旁邊的牢門,奇道:“水牢就在這裏,不過這裏面已經沒人了啊,鬱先生他還有什麼……”
他話未說完,林小七便道:“區總管,這通道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你還是領我進去看一看吧,咱們進去再聊。”
這區胖子過慣了安生的日子,當下不疑有它,笑道:“屠先生請,小的領路。”
林小七微微一笑,心中暗道:“領路就不必了,等會你自己去找往冥界的路吧,小爺我可就不奉陪了。”
他已打定主意,進了水牢後,只要問出這島上的大略情形,便拿這胖子祭劍。
上次用的是獸血,這人血卻是第一次開張!
就在這區胖子被林小七騙進了水牢的同時,這山腹中的議事廳卻是熱鬧非凡。
所有島外來的人全部聚集於此,各個神情亢奮,大呼小叫。
不過這拓克圖卻不見蹤影,就連鬱帶衣,謝長風也一併不見了,只留一個笨頭笨腦的坎克輪招呼着大家。
有人早已不耐煩,大聲呼道:“二當家的,你大哥怎麼還不出來?不是說好喝慶功酒的嗎?”
另一人叫道:“是啊,是啊,莫不是你大哥怕咱們眼饞他的寶貝,躲着不敢出來了吧?哈哈……”
這人一提寶貝,衆人紛紛開口向坎克輪詢問,問剛纔那一陣紅光究竟是怎麼回事?而西方女子手中的寶貝又到底是什麼?
坎克輪笨嘴笨舌,哪裏回答得上這許多的問題?當下腦門上流下豆大的汗珠,連聲道:“各位稍等一會,我大哥和鬱先生還有點事情要做,馬上就出來,他剛纔說了,一定要親自給每一個兄弟敬酒!”
他這邊敷衍着,但衆人哪裏肯依?紛紛讓他親自去請拓克圖和鬱帶衣等人。
坎克輪無奈,只得匆匆離了大廳,往後堂奔去。
後堂密室,一張紅木小桌,這桌的四圍坐着四個人。首位的是拓克圖,左右是鬱帶衣和謝長風,而坐在他對面的人白麪黑鬚,一襲黃衫,卻是這島上從未出現的。
在這桌子的中間,有一方水晶雕琢而成的盒子,盒子內墊金色綢緞,上面放着一顆鴿蛋般大小的藥丸。
這藥丸色呈紅色,上有濛濛白霧繚繞,一股沁人心皮脾的濃香瀰漫了整個密室。
這四人圍桌而坐,卻誰也不說話,一各個將眼死死地盯着那枚藥丸,眼中放出的紅光絲毫不亞於那藥丸泛起的紅光。
良久,拓克圖忽然輕輕咳了一聲,嘆道:“如此奇寶,拓克圖能看上一眼已是心滿意足了啊!”他說完這話,左右環視,眼中神色閃爍,顯然是言不由衷。
謝長風也道:“是啊,是啊,這種奇寶不是世間之物,能看一眼確實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啊!”微微一頓,他又道:“更何況,這奇寶還是咱們同心協力將它帶到這世間的哩!”
那對面一人笑道:“幾位,雖說你們只是按照尊者的吩咐行事,可這藥丸畢竟是從你們手裏出來的,說是你們的心血一點不過啊!所以,尊者在我來琉璃島之前就囑咐了我,他讓我轉告他老人家對各位的謝意。他說了,這藥丸他只取其中七成便可,另外三成就算是犒勞各位了。不過這藥丸效力太大,便是尊者也要三月方能吸收完這藥丸中所蘊涵的靈力,所以他請各位耐心一點。等他老人家神功告成之後,便將剩下的藥丸賜予大家,同時替大家護法,以免出現一些意外!”
拓克圖和謝長風對視一眼,同時起身致謝,不過兩人臉上都有一絲的失望。
而一旁坐着的鬱帶衣卻是閉目養神,沒有絲毫的舉動。
黃衫人看了一眼衆人,慢慢伸出手將水晶盒拿起,複用一塊黃布包好裝進了懷中。
拓克圖看向黃衫人,道:“對了,黃衣大師,你準備什麼時候啓程?”
黃衫人沉吟片刻後,道:“我來時無人瞧見,這走嘛……我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所以還是等你將這裏的事情辦完後再說吧。”
謝長風一皺眉,道:“拓克圖,是誰在招呼那些人?此時應該近來通報一聲了吧,若是人來齊了,咱們就該動手了。所謂夜長夢多,可千萬不能將消息傳了出去。”
拓克圖亦是皺眉,道:“是區胖子在招呼那些人,已經過去一盞茶的工夫了,他怎麼還不來通報呢?”微微一頓,他站起身來,道:“也罷,待我親自看看去吧。”
他話音未落,坎克輪卻莽撞的推門而入。
拓克圖一見是他,不由怒道:“你來做什麼?不是讓你幫區總管招呼那些人嗎?”
坎克輪委屈地道:“區胖子不是跑哪去了,我怎麼找也找不到,那些個鳥人催得又急,所以我就……”
鬱帶衣忽然笑道:“區胖子的房中私藏了一個鮫女,此時想必是快活的忘了正事吧?算了,他這人除了衷心和機靈,其他的一無是處,今日之事有他無他都無所謂,只要那些雜人全部聚齊就可以了。”
他站起身來,又道:“拓克圖,咱們這就去吧,這些人實力平平,你、我還有老謝,再加上坎克輪,便足以送他們去冥界了。”
拓克圖點了點頭,剛要動身時,那黃衣卻道:“殺雞焉用宰牛刀,幾位不必如此麻煩了。他們不是要飲酒作樂嗎,且在酒裏下點夠勁的藥便可以了。”
謝長風道:“這招我們也想過,畢竟有好幾十的人,真動起手來,議事廳怕再不能進人了。不過,這些人多少都有些道行,普通的毒藥對他們根本沒用。”
黃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扔給坎克輪,哈哈笑道:“坎克輪,你將這藥拿去下在酒中,記住。這一包藥可下二十壇酒,不可多,也不可少……”他看向衆人又道:“幾位放心,這是尊者親自煉製的麻藥,專門用來對付修道者和修魔者的。來,來,來。咱們也讓人上幾壺好酒,邊喝邊等,要不了三杯酒的工夫,便是區胖子就足夠收拾那些人了,和殺雞宰羊沒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