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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這一天的酒宴直到深夜方纔結束,對於離焰島上的鮫族人來說,這也是狂歡的一天。   儘管老黑將逍遙島上的消息傳回來後,他們已經慶祝了一回,但真正的狂歡卻留到了今天———今天是他們心中的英雄、鮫族的救星,同時也是上蒼賜予他們的神龍使———林小七歸來的日子!他們要與自己的英雄共同慶祝這樣的盛事,唯其如此,才能完全宣泄他們壓抑已久的憤懣、苦楚和無奈。   而同樣的,那些不是鮫族的島上居民也將這一天當成了自己的節日,在他們的心中。儘管自己不是鮫族人,但共同生活在這離焰島上,那麼所有的人都是一家人,彼此間是不應該有任何差異的。   這一夜是狂歡的夜,就連琢磨着怎麼才能在這島上最大限度的換取最多利益的林小七也被深深的感動了。   看着漫天如花叢般的煙火,看着那一張張情真意切的笑臉,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小人了。   不錯,自己確實爲這島上的人帶來了平安的生活,但這一切根本就是從他自己的利益點出發的,如果沒有古無病的緣故,他很難想像自己會去以前的琉璃島冒險。   現在的一切,只不過是鮫族人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點偶爾重合帶來的結果罷了。   這樣的平安對鮫族人來說彌足珍貴,但對自己來說,只是一點點小的冒險和上蒼忽然瞎了眼、隨手賜予了千年難遇的狗屎運罷了。   即使是那顆能改變鮫族人今後命運的血集丹,也更多的是怒瞳的功勞。   眼前的這一切雖說都是因爲自己而產生,但自己又真正做了多少事情呢?   狂歡後已近黎明,海灘邊有狂歡夜過後難得的寧靜,林小七就站在這海灘上,呼吸着清涼的海風。   鮫族人的熱情確實給了林小七感動,這感動綿長悠久,但卻是他所想屏棄的,說實話,他並不喜歡被人膜拜和仰視的感覺。   因爲這樣會讓他自己覺得自己實在不是個東西,對他來說,其實更想做一個“商人”,而不是什麼神龍使者。   所以,在這海灘邊,他竭力地恢復着自己來時的心思。權衡着一枚經過加工後的血集丹究竟能給自己帶來多少好處,同時,他也想盡可能的使這交易看上去更像是“交易”,而不是別人的供奉。   他心裏很清楚,憑着自己的功勞和身份,不管提出什麼樣的要求,鮫族人都不會拒絕,但他卻不願意這樣做。   經年的浪蕩生涯,讓他在面對和自己同樣陰險的人時,會不責手段的去攫取最大的利益。   但在鮫族人的狂熱面前,他卻退縮了……“或許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個壞人,多半是被小胡那廝帶壞了。但是做一個壞人,似乎有更多的選擇和自由,同時也少了點責任……”海風中,林小七有些自嘲地安慰着自己,其實他心中也清楚。   自己再擺出一副商人的面孔也無濟於事,在鮫族人的心中,自己是神龍使者,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遠處有人影急步走來,林小七迎了上去,他和絳落水說好了,酒宴結束後在這海灘碰面。   絳落水已經壓抑不住自己興奮的心情了,不等走到林小七的面前,便低聲叫道:“老弟,可憋死我了,你說的好東西究竟是什麼?快讓我瞧瞧!”   林小七淡淡一笑,從懷中取出血集丹扔給了絳落水,道:“老絳,你瞧瞧這是什麼?”   血集丹剛一落手,絳落水的身軀竟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儘管天色未曉,但林小七仍然很清楚的看到他的臉上已是一片煞白。   絳落水輕聲地吼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爲什麼我會在它的身上聞到我鮫族子弟的氣息?這……這裏面分明有我鮫族人的血脈啊!”   林小七知道絳落水看到這血集丹後一定會看出其中的隱祕,當下便輕輕嘆了口氣,同時微微皺眉,臉上顯出些悲傷,好讓自己的心情更適合當前的氣氛。   他低沉地說道:“老絳,你已經看出來了?”   絳落水眼中有隱隱的亮光閃爍,哽聲道:“自家子弟的血脈,我又怎麼會看不出來?老弟,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情,這……這究竟又是什麼東西?”   林小七道:“老絳,你知道琉璃島上的石妖爲什麼會在這十年內瘋狂地抓你們鮫族人嗎?你手中的這枚血集丹就是根源了。”   絳落水一把抓住了林小七的胳膊,急道:“你快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情?”   林小七的胳膊被絳落水抓的生疼,但他卻知道這時並不是掙脫的時候,便忍住疼,將自己在島上的經歷完整的說了出來。   只是他有意賣關子,並沒有將血集丹對鮫族人的實用之處說出來,他隱約擔心着,當絳落水知道這血集丹是自己鮫族子弟的血脈凝結而成後,究竟還會不會服用。   如果結果是否的話,那麼就意味着他的如意算盤將徹底落空,他從沒忘記怒瞳說的話。這離焰島上的鮫族長老幾乎各個都有陸地散仙的實力,這對他來說,誘惑實在是太大了!所以,他將自己與怒瞳的最後一段對話隱去,打算先看看絳落水的反應再說,而從眼前的情形來看,他的擔心有變成現實的可能。   聽完林小七的描述後,絳落水的眼中似乎已經能滴出血來,他咬牙怒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狗屁的尊者弄出來的嗎?好,好,很好……”微微一頓,他又再次抓住林小七的胳膊,厲聲道:“兄弟,你來說說,這天下爲什麼會有如此狠毒的人,爲了一枚血集丹,就害了我族中那麼多的子弟?這究竟是爲什麼?神龍在上,那許多鮫族子弟的性命換來的就是這一顆丹藥嗎?”   聽了絳落水的怒吼,林小七不由一陣心虛,暗道:“還好,還好,幸虧我料到有這結果。只說有這一顆丹藥,若是說漏了,另外三顆必定藏不住了。”   他心中如是慶幸着,抹了一把冷汗,口中卻不住的勸慰着絳落水,“老哥,人死不能復生,我就是怕你的族人太過激動,所以才約你單獨來說。”   說到這裏,他頭上的冷汗又再次冒出,他忽然想起白天裏,自己還恬不知恥的和絳落水說過什麼交換的事情。   好在絳落水早忘了這事,只顧盯着血集丹,滴下豆大的淚珠來。   此時天已微白,清涼的海風中,林小七再次抹去頭上冷汗。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自己的這個商人萬萬不能再做,交換的事情也自此不提。   難得做一回別人眼中的好人,那就做到底吧,反正自己想要的東西到時只要開口,想必也不會遭到拒絕。   不過他心中仍是鬱悶:“爲什麼做一個壞人也如此的艱難呢?難道……難道自己真有做好人的潛質!真他奶奶的……”   絳落水傷心了一回,猛然想起林小七還在身邊,卻是忽然拜倒在地。   林小七大驚,急忙伸手去扶,道:“老絳,你這是做什麼?”   絳落水卻不肯起來,固執的磕完一個頭後,道:“兄弟,你白天回島時不讓我拜也就算了,但這一拜你卻不能不受。你帶回了我鮫族子弟的英魂,讓她們能魂歸故里,這樣的恩德比起當年的神龍大人也不遑多讓,我又怎能不拜?”   林小七苦笑道:“好了,拜也拜了,你先起來吧。”   絳落水依言站起,卻兀自傷心不已,過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先前的話頭,不由看向林小七,臉上滿是疑問,道:“對了,兄弟,你剛纔說的好東西與我手中這丹藥有什麼關係?”   在來離焰島之前,林小七對這樣的局面多少預料到一點,但他卻沒想到絳落水看見血集丹後會如此的激動。   他心中清楚,自己原先準備的說辭已不能用,此時只能另闢途徑了。   好在他心思聰穎,轉眼就想好了新的說辭。   沉吟片刻後,他臉上露出一絲沉痛,道:“老哥,有一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說實話,我現在心裏很矛盾。”   絳落水沉聲道:“你我兄弟稱呼,且你又是我族中恩人和神龍使者,有什麼不能說的?儘管講來!”   林小七心中暗笑,心道:“既然老哥你如此說來,那也就不能怪我哄你了,我這番話說出來,這血集丹你是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了……”輕輕咳嗽一聲,他緩緩道:“老絳,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你都已經知道,那麼你是怎麼打算的?”   絳落水一愣,隨即道:“你是說這丹藥嗎?不,這應該是我族中的魂珠,我自然是要將它請進族裏的往生祠,好讓後人……”   林小七聽他說岔,便接道:“這個暫且不提,咱們稍後再說,我是問你,對那罪魁禍首、也就是那狗屁的尊者,你是怎麼打算的?”   絳落水冷笑連連,厲聲道:“還能怎麼打算?自然是罄盡全力復仇,若不能誅殺此獠,絳落水死後又哪有臉進我族中的往生祠?”   林小七卻故意苦笑,道:“這人的手段我是知道的,老絳,不是我有意打擊你。你鮫族有天生的缺陷,雖然是這海中的霸主,但要殺死這個尊者……怕是力有不逮吧?”   絳落水一呆,臉上神情不由遽變!林小七說的一點沒錯,便是琉璃島上的石妖也是看林小七幫助解決的,且這還是人家手下的嘍囉而已,若說要對付尊者,實在是難與登天、也無異於癡人說夢!林小七見他神色急變,知道自己已經拿住要脈,又慢悠悠地說道:“倒是忘了告訴你。據我所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的朋友、你的女婿,也就是預言中能繁榮你族中血脈的那位古無病,多半也在這尊者手裏。”   絳落水聽到古無病三個字,不由眼睛一亮,急道:“我倒忘了老弟你了,若要對付尊者,除了老弟你還能有誰呢?你是我族中的神龍使者,又是古公子的朋友,這事……”   林小七不待他說完,便苦笑道:“老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所謂雙拳難敵四手,以我一人之力根本做不來這事,更何況那尊者又豈止四手?我已隱約知曉他的背景,剛纔也與你說過了……若咱們猜得不錯,此人可說是勢力滔天,而且還有着常人難以企及的名望!只我一人,怕沒見到他的面就已經……唉,我想救你那女婿的心思,又豈在你之下?”微微一頓,他不給絳落水任何思考的時間,又道:“你也知道,我在琉璃島的經歷更多的是憑藉運氣,與我的實力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就憑我這樣的實力,怕還不夠那尊者塞牙縫的。當然,老絳你可能會說我有大周天劍,只要願意,殺個尊者是遲早的事情。但老絳你卻不知道,這其間隱患太多,一個不妥,怕是……怕是……唉,我也是有苦衷的啊!”他說到這裏,卻是欲言又止,故意引絳落水來問。   其實,剛纔這番說辭雖然全是實話,但說來卻頗有技巧。且步步爲營,一句話便是一個套,將絳落水生生引進其中。   絳落水急道:“兄弟你有什麼苦衷?”   林小七嘆了口氣,道:“這大周天劍本是世間第一兇器,便在冥界那也是赫赫有名的,對我這樣的一個普通的修道者來說,有了它,實在是是禍非福啊!”他一邊嘆着,一邊將大周天劍的隱患說將出來,雖然說的也都是實話,但其間卻故意誇大了兇險。   “老絳,你說說,大周天劍如此兇險,我又怎敢擅用?我怕救出了古無病,再殺了那尊者之後,我的本性就會迷失……唉,到了那時,什麼救不救的。說不定連古無病也一塊殺了,最危險的是,到了最後……到了最後怕是連你們也不會放過啊!冥界的怒瞳曾告訴過我,本性迷失之後,先殺的是仇人,然後是親人和朋友,反正是先找自己認識的人來殺!這大周天劍或許也會認人吧,先殺熟後殺生。唉,說真的,殺你老絳一個倒無所謂,可你的族人呢?這殺戮一開,那可就是滅族啊!”   絳落水被他說的冷汗直冒,喃喃道:“這……這也太兇險了吧?”   林小七此時不再說話,只輕輕地嘆息着,臉上亦有自責的神情,彷彿是在怪自己不能爲鮫族的兄弟姐妹們盡力而苦惱着。   一陣涼風襲來,絳落水的頭腦稍稍清醒,道:“對了,兄弟,你剛纔說自己心中有什麼矛盾之處,有些話似乎不太好說,不知你這矛盾何來?”   林小七不語,只拿眼瞟了一下絳落水手中的血集丹,然後飛快的縮回。   絳落水見他眼神古怪,不由好奇地看了一眼收中的血集丹,道:“難道你心中的矛盾和這魂珠有關嗎?”   林小七見話入正題,幽幽嘆了口氣,道:“不瞞你說,在來之前,我以爲這丹藥可以幫助我們,但現在看來卻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年少無知,卻是忘了你們鮫族人的感受……”   絳落水一跺腳,急道:“老弟,你究竟要說什麼啊?平時你挺爽快的一人,但現在卻怎麼如此……”話未說完,他猛然想起林小七先前說的話,腦中不由轟然做響,結巴道:“難……難道這魂珠可以讓我鮫族人在陸地行走?它……它也就是你說的好東西?”   林小七滿臉沉痛,咬牙道:“罷了,我索性說了吧,最後究竟如何,老絳你自己看着辦!大不了……大不了我單身去往天朝,先殺了尊者,然後趁着還不那麼糊塗先自我了斷,免得禍及無辜!無論如何,我也要讓古無病活着出來,於私,他是我兄弟,我必須救他。於公,一是替咱們鮫族報了仇,二也是讓紫煙有個好歸宿,最重要的是,他是咱鮫族血脈最好的延續者……”他說這話時大義凜然,一臉決絕,而話裏也很有技巧的將自己歸爲了鮫人一族,滿口咱們、咱們的。   絳落水已經明白他話中的意思,臉色蒼白,往後連退了幾步,道:“這……這魂珠果然能讓我們踏上陸地嗎?”   林小七苦笑着點了點頭,將怒瞳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等他將話說完,絳落水的臉已是白的如一張紙了,他喃喃道:“不行!我絕不能讓你一人去冒險,如你所說,便是去了,最後的結果也還是凶多吉少!可是……可是這魂珠是由我族裏衆多子弟的血脈凝結而成啊?虎毒尚不食子,我又怎麼忍心……忍心將它當尋常的丹藥服用呢?”他臉上神色變幻,患得患失,但很顯然,林小七剛纔的一番話已有了相當的作用。   林小七看絳落水神色苦楚,剎那間彷彿老了好幾歲,心中不由嘆了一聲,暗道:“老絳,莫怪我拿話慢慢引你,其實這對你我對都有好處。平心而論,你鮫族得到的好處其實要遠遠大過我……你自己給自己設了一個難關,但事已至此,爲人爲己,我也只有幫你克服這個難關了!”   林小七心中清楚,此時此刻,只要自己再加把勁,解除絳落水心理上的難關後,此事便告成功!他輕輕吸了口氣,循循誘道:“老絳,我知道這事不應該由我這個外人多嘴,但我要告訴你,我是怎麼看待這件事情的……我知道,在你眼中,這血集丹是族中子弟血脈凝結而成,當視爲魂珠。但你有沒有想過,當這顆魂珠被請進往生祠後,它真的就代表了那數千的靈魂嗎?不,逝去的靈魂早已逝去,它終究只是死物而已!親人的祭奠與後人的追憶根本無法改變什麼!當然,我也知道,這的舉動對你們來說是一種緬懷,也一種慰藉。但老絳你知不知道,其實還有一種更好的方法來緬懷他們,而不是帶着無奈和悲傷的心情去面對她們!”   絳落水猛然抬頭,道:“是什麼?”   林小七眼中發出炯炯的光芒,沉聲道:“那就是將這魂珠熔入你們的體內!然後藉助這些英靈的力量去誅殺禍害他們的兇手!而在這之後,它還將帶領着你們鮫族人走向這世間任何一片陸地,做到你們祖先無法做到的事情!你想想,當鮫族人的足跡踏遍這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時,那些英靈們該有多麼的欣慰?而到了那時,我相信,你們甚至會用驕傲的心情去緬懷她們!我也同樣相信,這些已經去往冥界的英靈會真真正正的瞑目……”   於這晨風中,林小七的聲音慷慨激昂,而絳落水的臉上也漸漸露出了一絲解脫和微笑。   看着這樣的微笑,林小七在心底輕輕的笑了……好人?壞人?這似乎已經並不重要了,這一刻,林小七明白了一個道理,做自己想做的、該做的事情,而這樣的事情與其他人的利益點重合時,自己便是好人。   而相悖時,自己無疑就是一個壞人了。   其實好壞善惡只在一線之間,也並不因爲自己的意志而改變什麼,它永遠是遊走漂移着的……但無論如何,在這海灘的晨風中,他還是慶幸着自己與眼前的絳落水有着一個利益的重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