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九章 來自於二老爺的指點
道觀門前。
那道人怔怔半晌。
“我的符筆……”
他喃喃唸了一聲,看向餘仁,似乎想說什麼。
餘仁低聲道:“想來二老爺又是忘了。”
這道人苦笑道:“你說二老爺不是看上了我這符筆,想要昧下了罷?”
餘仁忙是搖頭,說道:“不敢胡說,作爲晚輩,怎敢詆譭長輩?二老爺何等身份,也是這大週年輕一輩的絕代人物,便是法寶在前,也打動不了他,何況一枝符筆?你莫要多想,下次二老爺記起了,必定還你。”
說完這話,再想起二老爺的行事作風,以及適才的舉動,他心中也頗忐忑,覺得剛纔說出口的話,着實不大可信。
這道人笑得僵硬,勉強點頭。
然而就在這時,忽然一陣風兒,沿着土地,吹拂而來。
這風中帶着古怪,非是正統之意,也無人族氣息。
“大膽!”
餘仁面色一變,手中一按,便有雷霆顯化,口中喝道:“何方妖孽,膽敢在貧道門前放肆?”
他聲音才落,卻看清了那股異風,連忙收了法術。
只見那異風之內,赫然是五隻精怪,正是二老爺馬車下藏着的五隻精怪。
這五隻精怪,觀中道人,無不知曉,但知道是二老爺帶來的精怪,也就無人出手滅殺。
“你們這五隻精怪,不隨二老爺同去,爲何歸來?”
餘仁這般問了一聲。
而就在這時,五隻精怪託舉着兩封書信,臨近面前。
一封遞到了餘仁面前。
一封則遞到了那符筆主人的面前。
“二老爺命你們送來的?”餘仁問道。
五隻小怪,俱都點頭,旋即對視一眼,氣息結合,一併離去,快若疾風,貼着地面,迅速離開。
“這……”
那道人看了過來,跟餘仁面面相覷。
二老爺臨行前,說今後會給他們寫信。
這個今後,未免來得太快了些?
有什麼話,爲何不能當面說清?
“二老爺非是常人,必有深意。”
餘仁這般說來,那道人也怔怔點頭。
兩人各有一封書信。
而那道人手中的書信,赫然是寫着:元豐山外門長老蘇庭,暫借徒孫符筆一支,此爲借據。
而這信紙後邊,又有一張,寫得頗多。
徒孫兒,這符筆二老爺用着順手,現在急着離開京城,就先記在我的賬上,你可以回山,先跟宗門稟報,宗門必定會還你一支更好的符筆。不要擔心,你家二老爺好歹也是長老,宗門給我發支符筆,總也是應當的,就記你賬上好了。
這道人看着手中兩張書信,尤其是那張借條,一臉錯愕。
他自幼生在元豐山,本就是個世外之人,何曾見過這樣的語句?何曾見過這樣的借據?
“收着吧。”
餘仁笑道:“二老爺說得有理,你將這借據交與宗門,門中定然會還你一枝符筆的。只是二老爺這話不好當面說,想來是作爲長輩,羞於啓齒。”
他啞然失笑,旋即看向手中的這一張書信,忽地面色微變,目光凝重。
……
餘仁徒孫兒,念在你對二老爺着實禮敬,真心相待,故而指點你一句。
你從元豐山中這修行的聖地裏,來到這滿是塵埃的紅塵俗世,只爲入世。
宗門使你入世,你卻窩在道觀之中,藏在角落之內,只是閉門修行,而不敢外出歷練,生怕被凡塵所擾。
如此一來,與你在元豐山中修行閉關,唯一的不同之處,或許就在於,這裏的修行環境,比起元豐山,差得太多。
你這種舉動,反而落在下乘。
不經歷過這紅塵俗世,怎麼才能超脫出去?
日後你就算期滿回山,今後一旦再入世間,再來經歷紅塵俗事,也難免沉淪進來。
你本就在元豐山,世外之人,但何以要來入世?
你要記着,入世之所以入世,就是要勘破了塵世,才能真正出世。
這一場入世的歷練,其實在你這種做法下,形同於無。
此時的你,跟你在山中修行的那些同門,並無不同,沒有了入世應有的效用,在這濁世之中,反而不如他們。
……
“二老爺……”
餘仁面色變了又變,旋即朝着蘇庭離去方向,誠心誠意地躬身拜下,道:“多謝二老爺指點。”
他此時恍惚之間,想起了初到京城,與他初見時的蘇庭。
當時提起入世之言,二老爺似乎欲言又止。
想來是二老爺與自己並不熟悉,雖是同門,但仍有戒心,不願指點,也不好交淺言深,也恐怕忠言逆耳。
如今一番相處,他見自己爲人尚可,才盡數道來。
這一番話,竟是如同當頭棒喝。
“二老爺看似吊兒郎當,行事沒有章法,實則心中凡事都看得透徹,只是不喜束縛,從而放浪形骸罷了。”
餘仁長長吐出口氣,看向蘇庭離去的方向,目光與之前再不相同。
除卻對於身份的敬畏之外,更有一層對於蘇庭本人的敬畏。
凡事俱都看得透徹。
不受世間禮法束縛,言談舉止俱不受禮儀所限。
這是另一種超脫凡塵的形式。
“實爲真人也。”
餘仁直起身子,心中總算明白,爲何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道行比自己還淺的少年,成爲了元豐山的長老,成爲了自己的師叔祖。
果然不同尋常。
……
城門處。
“回來了?”
蘇庭拋了拋符筆,笑了兩聲,收在懷裏,看向那五隻小怪,道:“都送到了沒有?”
五隻小怪紛紛點頭。
小精靈說道:“你給他們寫了什麼?”
蘇庭認真說道:“我自覺悟性奇高,本領非凡,眼界超脫三界六道之外,看出了他們修行的不足,故而隨手指點一番,給他們指出一條通往神仙之境的坦途大道。”
小精靈翻了個白眼,道:“道觀裏那些個道人,哪個年紀不比你大?哪個修爲不比你深厚?你指點他們,不怕笑掉大牙?”
蘇庭惱怒道:“怎麼可能?我爲了這幾句話,可是在國師住所裏頭,搜了好幾個時辰,看了好多書,才能書寫出來的?我花了這麼多心思,說了一堆我自己都不懂的話,我敢打賭,餘仁小子鐵定把我當成了高深莫測的高人!”
小精靈嗤笑了聲。
“不信?”
“不信!”
“打個賭!要是你輸了,你欠我的賬翻倍,要是我輸了,你在京城這次花的銀兩,就一筆勾銷。”
“好呀。”
隨着馬車裏的拌嘴聲音。
雙駕馬車,越走越遠,朝着城門而去。
“怎麼辨別輸贏?”
“下次見了餘仁,你就能看出來了。”
“真的?”
“真的,下次見了餘仁,他對我第一句話,鐵定是多謝二老爺指點,要沒有這句話,就當我輸。”
“成交!”
第二七零章 景秀縣!
景秀縣。
近些時日,縣裏境內,熱鬧非凡。
河神誕辰,慶典已至。
即便是在景秀縣之外討生活的人,也都紛紛歸鄉返家,殺豬宰羊,祭祀河神。
這樣的慶典,祭神之舉,在大周境內,頗爲常見。
這樣的慶典,諸般佈置,禮數週全,但也是耗費巨資,而這筆錢財,便都是從縣中百姓身上,徵收而來。
除卻徵收之外,縣中百姓,自家準備殺豬宰羊,美酒佳餚,並有香火蠟燭,等等物事,也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儘管這十分熱鬧,場面也是十分令人驚歎,但對於許多貧家百姓而言,這都是極大的負擔,往往都是殺一頭豬,幾家人各分一部位,用以祭神。
只有富貴之家,方能顯得十分闊綽。
“倒真是熱鬧。”
杜恆負手而立,看着這人山人海,看着河流轉動,目光之中,淡然無比,他雖在人羣之中,但自覺已非世人。
這便頗有幾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
“聽說朝中那些文官,屢屢上奏,都認爲大周境內,各方地處,都有祭神之舉,每每祭神,耗資巨大,勞民傷財。”
杜恆笑着說道:“其實這也不錯,百姓自家都不好過,爲了祭神,或是四處借得錢財,或是砸鍋賣鐵,纔有祭神的資本,原就不是一件好事。”
在他身後,一個修成了陰神的上人,低聲笑道:“公子如今道行高深,日後陽神有望,本領之高,尤勝神祇,日後十二縣中,諸般神祇,都可推翻,立公子神像,聚斂香火,據說也益於修行。”
杜恆略微搖頭,說道:“雖說塵世之間,少見天神顯靈,但我輩修士,到了修成上人的境地,也非是那下三天的修行者,該知道九天之上,確有神靈……若是推翻他們的神廟,難免惡了諸神,於我不利。”
頓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什麼,又笑着說道:“只不過,當我修成陽神之後,便是在世的神靈,即便面對天上諸神,也可不懼了,待到那時,咱們那十二縣百姓,盡都尊我爲神,其實也無不可。”
在他身後,三位上人,無不含笑點頭。
……
景秀縣外。
一輛雙駕馬車,沿着官道,徐徐而來。
這兩匹馬兒,俱是精怪,盡都顯得無比神駿,昂然氣態。
那棕馬原是稍次一籌,但成就精怪之後,也漸漸變得棕黑,氣態更甚,漸漸與白馬相近。
而白馬本就是一等一的駿馬寶駒,成精之後,愈發不凡。
雙馬拉車,平穩無比。
如今距離景秀縣,只有二三里地,但景秀縣的熱鬧氣息,吵雜聲音,隱約也傳到此處,對於修行之輩而言,倒也顯得無比清楚。
“哇……”
小精靈飛上高空,遙遙看去,見得那人山人海,見得那張紅結綵,驚歎道:“真是熱鬧呢。”
蘇庭笑道:“這是自然,大周境內,祭神之舉,百姓無不誠心。”
說到這裏,他不免想起前生之時的所見,他遊遍大好山河,見過各地習俗,勘查歷代文字,知曉不少故事,也知曉各地的風俗。
五千年文化傳承,百姓對於神仙之說,篤信無疑,各地祭神之舉,無不耗資巨大,而就算到了他所在的時代,神仙鬼怪之說都被斥之爲封建迷信,但是各地的習俗,仍然存在,每逢祭神,必是浩大盛典,斥資極巨。
如今的景秀縣,對於蘇庭而言,便相當於他前身時的古代時期。
隨着馬車漸漸臨近,幾乎進入了景秀縣。
聲音越發清晰。
內中吹鑼打鼓。
又有無數人聲吵雜。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演胸口碎大石,也有人演猴戲,還有人演戲劇。
另外有一批人,剛剛從廟中迎了神像過來。
而在人羣之外,邊緣所在,還有不少攤販,擺着各種物事,喫喝的,玩耍的,應有盡有。
“這個地方,好像比京城還要熱鬧咧。”
“這不好相比。”蘇庭略微搖頭,說道:“京城是天天那般熱鬧,而這裏是提前準備數月之久,直到如今河神誕辰,纔有這寥寥幾日的熱鬧。”
“哦……”小精靈說道:“那咱們以後就衝着這些有慶典的地方去玩好不好?”
“好個屁。”蘇庭道:“咱們是來殺人的,不是來玩樂的,你趕緊飛上天,仔細看看,杜恆那混賬玩意兒在哪個位置?這裏人太多,氣息太雜,而且神像擺在這兒,人人叩拜,產生香火願力,我陰神不好外顯,也不好放出感知。”
小精靈哦了一聲,朝着場中那些熱鬧的地方,瞧了幾眼。
“待會兒再看。”
蘇庭催促道:“你要仔細看看,這混賬玩意兒,不會又沒事在這兒作威作福,殺人放火吧?國師那傻缺可是說過了,要是杜恆再犯事,都要記在我的賬上。”
說完之後,蘇庭心中也頗凝重。
杜恆作惡,屬於孽賬,這跟那符筆的小賬,可是不能比的。
“快點兒去。”
蘇庭跳下馬車,往上面一指。
小精靈戀戀不捨,飛上高天,俯視下來,忽然發現比在人羣之中,還要好看,於是又朝着那些個熱鬧地方多看了幾眼,過了片刻,發現地上的蘇庭,臉色黑了,才連忙仔細尋找。
杜恆等人,是外來之人,跟本地人格格不入,加上他們幾人,氣態不凡,且衣着飾物,俱都不俗,頗有鶴立雞羣之態,倒也不難辨認。
小精靈掃了一眼,生怕被杜恆發覺,連忙降了下來。
“怎麼樣?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他在咱們東南方向。”
“他在幹什麼?”
“他在酒樓的二樓上,好像包了一層樓,在喝酒看戲。”
“這混賬玩意兒還真享受,我一路趕來,風餐露宿,真不平衡。”
“現在怎麼辦?咱們去偷襲他麼?”
“偷襲個屁啊!”
蘇庭翻了個白眼,道:“他又不是藏在人羣中,包了一層樓,空空曠曠,怎麼偷襲?難道要我驅使那些不滿的酒客上去?”
小精靈眼睛一亮,道:“這是個好方法。”
蘇庭呵呵兩聲,道:“到時候鬥法起來,波及無辜,國師那傻缺從守正道門回來,非得砍我不可。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背後的一大塊黑布,道:“揹着這門板一樣的精鐵,你讓我怎麼偷襲?這‘三界六道神仙撂倒寶印’,要是個板磚大的還能拍黑磚,現在只能拍門板。”
小精靈納悶道:“那怎麼辦?他們在明,咱們在暗,這優勢用不上了?”
蘇庭嘿然道:“本來就沒指望這明裏暗裏的,上次我在盛會之中,略施手段,本領還沒被世人認可!這次你要看着,蘇某人一定憑真本事,把這王八蛋砸成傻狗!”
說完之後,他朝着東南方向走了過去,招呼道:“咱們去找杜恆那傢伙喝酒,看我溫酒砸杜恆!”
走了半晌,蘇庭忽然發現小精靈沒有跟來,忙是回頭看去。
只見小精靈駕着馬車,帶着五隻小怪,繞到了人羣的另一個方向,看熱鬧去了。
“你先去跟他喝酒,我們在這邊兒看戲,待會兒打起來,我們還能藏在人羣裏,不會被你波及。”小精靈遠遠喊道。
“……”
蘇庭心裏跑過一萬匹高頭大馬。
不過回想過來,倒也確實如此,萬一鬥起來,小精靈逃也逃不及,而且這一次爭鬥,自身一人足矣。
他才這般想着,便見身前多了一道人影,高過了旁人一截,彷彿鐵塔。
周邊衆人,紛紛退開,似有懼怕。
“大牛道人,我家公子有請。”
這是杜恆身邊的一位上人。
蘇庭笑道:“杜恆果然看見我了。”
說完之後,他看向那邊酒樓的二層樓,看見了目光朝向這裏的杜恆。
頓了一下,蘇庭抬起手來,旋即四指回收,獨留中指,伸出在外。
“你爺爺纔是大牛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