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玄策大法師!
十八層地獄之下。
陰冷森然,鬼霧瀰漫。
但聽惡魂咆哮,厲鬼怒吼。
而中間一座寺廟,不過方圓三丈許,磚石色彩灰暗,顯得十分簡陋。
寺廟中佛光閃爍,禪音陣陣。
隨着小沙彌聲音落下,內中佛光陡然一頓。
“請他進來。”
這是一個年輕的聲音,帶着幾分磁性柔和,也帶着幾分疲憊。
小沙彌轉過身來,作了個請勢,道:“請。”
蘇庭往內中走去,但卻發現小沙彌和葛判都未開步,不禁停了下來,轉頭看過去。
葛判說道:“玄策大法師請你進去,只命你一人而已。”
蘇庭聞言,倒也有些道理,但忽然看見葛判頭上頂着法冊,光華照落,頓時明白了一些。
內中是玄策大法師度化惡魂之處。
裏頭的惡魂,乃是窮兇極惡,甚至可以說是魔性深種,便是迷魂湯都洗不去,便是連六道輪迴之路都無法磨滅的惡念。
這一層所在,已經是如此陰冷森寒。
那麼寺廟之中,八百年來,無數惡魂經歷之處,又是何等令人畏懼?
哪怕有玄策大法師不斷以佛法度化,但也仍是讓人不願踏足的地方。
“老狐狸。”
蘇庭心中暗暗腹誹,方是邁步,入了寺廟之中。
……
寺廟之內。
陰風鬼霧滾滾,幾乎遮蔽眼睛。
恍惚能見無數的鬼怪,在風霧之中呼嘯,時而露面,猙獰可怖。
蘇庭乃是陽神,又運轉了己身法門,卻也沒有半點畏懼。
反倒是其中幾頭兇惡到極致的邪魂,朝着蘇庭撲了過來。
這幾頭邪魂,修爲也極爲深厚,撲面而來,彷彿帶着腥風血雨。
“不長眼的玩意兒!”
蘇庭怒喝一聲,運起雷音,震懾各方!
玄策大法師的佛門真言,在度化這些惡鬼。
但蘇庭的道門雷音,卻是具有震懾之效。
只是還有幾頭,兇惡無比,還要繼續上前。
蘇庭當下便要施展出天雷劍指,將之打滅。
而另一隻手,則伸入懷中。
其中有一頭氣息沉厚無比,猶勝於齊宣的陽神,生前也不知是何等邪魔,讓蘇庭也覺棘手,有心想要取出斬仙飛刀,將之滅去。
“且慢。”
就在這時,那年輕柔和的聲音,這般傳開,如月華般溫和。
當下便有佛光照下,將那些頭鬼物,盡數扯了回去。
禪音陣陣,佛光綻放,有金色蓮花,朵朵生成。
又見許多羅漢菩薩的虛影,鎮守各方。
“貧僧力有不逮,險些讓這一頭傷了檀越,慚愧。”
適才那聲音,這般唸了一聲,帶着歉意。
蘇庭並沒有懷疑這是試探。
因爲這是玄策大法師。
這是值得敬重的人。
這是不必去質疑的人。
上冥陰天子也是被視爲公正嚴明之人,但蘇庭對他的一言一行,仍有許多揣度,可是對於玄策大法師,蘇庭並無半分懷疑。
或許是因爲玄策大法師甘願捨身,鎮守冥獄。
或許是因爲蘇庭經歷過玄策大法師的前半生,知曉此人的心性。
“無妨。”
蘇庭施了一禮,道:“晚輩蘇庭,拜見玄策大法師。”
這一聲,真心實意,誠懇無比。
他對許多修行的前輩,都見過禮數。
但這一次,無比認真,由心而發。
“客氣了。”
玄策大法師說道:“你等候片刻,貧僧用鉢盂鎮住他們,能換來半個時辰的安穩,再與你細談。”
蘇庭點頭道:“全聽法師安排。”
……
過了片刻之後。
內中的厲鬼之聲,逐漸消去。
儘管陰風灰霧仍在,但已沒有這般肆虐。
蘇庭看向內裏,只見一個身影,徐徐走來。
來人身着月白僧袍,頭頂光潔,他貌若青年,相貌清俊而秀逸,徐徐走來,面帶微笑。
“貧僧玄策,見過蘇先生。”
這年輕僧人躬身一禮,聲音清澈如溪澗流水一般,溫和道:“前次勞煩蘇先生斬魔,而今又請蘇先生來到這三界最爲污穢的地界,玄策着實過意不去。”
蘇庭還了一禮,道:“此爲三界最爲污穢的地界,但大法師卻捨棄了西方極樂淨土佛祖之位,來到了這裏,鎮守着冥獄,捨棄自我,完三界秩序,至今數百年之久。而蘇某不過來此一行罷了,又能算得什麼?”
他說完之後,抬頭打量了玄策一眼。
這位十分年輕的僧人,實則與他心目中的玄策大法師,有着幾分差別。
不過蘇庭也沒有意外。
他經歷過玄策大法師的前半生。
從前朝大唐的使者,到征戰沙場,率軍攻破敵國的大將,再到割據一方的大王。
又到心生悔悟,苦行求佛的僧人,直至修行有成,年邁而穩重的老僧。
後來經過一段空白,再度現世,便是如今的這個面貌了。
但這個年輕的僧人面貌,卻是蘇庭最爲陌生的一段了。
“蘇先生曾悟過貧僧的過往,想來對貧僧也不算陌生。”
“慚愧,晚輩並非有意窺探法師的過往,只是當時在元豐山通玄界,尋得六月觀之後,便忽然看見了法師的過往。”
“這個貧僧還是清楚的。”
玄策雙手合十,微笑道:“過往一切,均如雲煙,是否爲人所知,也不重要。”
蘇庭稍微感嘆,由心地說道:“法師真是心胸開闊,清明正直,只觀您捨身救世,這心境之高,便已非蘇某所能相比。”
玄策說道:“蘇先生謬讚了。”
說完之後,玄策來到了寺廟柱子旁的一層石階上,緩緩坐下,也不顧髒亂,也不顧這白色的僧袍。
“這裏太過簡陋,沒有桌椅,蘇先生不嫌棄就一塊兒過來。”
玄策拍了拍旁邊的石階,笑着說道。
蘇庭見他全無半分架子,如此隨性,倒也沒有過於拘謹,近前而去,與玄策同階坐下。
“蘇先生心中只怕十分疑惑,猜測貧僧請你前來,究竟所爲何事,對麼?”
“法師果然慧眼如炬。”
“其實前次葛判去陽間,請蘇先生斬魔,只是一個考驗罷了。”
“考驗?”
“考驗如此不凡的你,是否真有斬妖除魔的本事。”
“哦?”
“雖是考驗,但也沒有惡意,蘇先生不要介意。”
玄策法師頓了一下,說道:“若先生無法斬魔,便也不必請先生來此,經受此處的罪過,但先生有此本領,玄策才厚顏相請,來此助貧僧一臂之力。”
蘇庭聞言,站起身來,肅然道:“法師請說。”
第六零一章 五色仙蓮!魔祖真身!
幽冥之下,十八層冥獄之深處。
這裏有一座寺廟,簡陋古樸。
內中月白僧袍的年輕和尚,正倚着石柱,坐在石階上。
蘇庭站起身來,神色肅然。
玄策微笑道:“不必太過拘謹,只當閒談罷了,你坐下罷。”
蘇庭重新坐下,道:“法師請說,力所能及之間,蘇某絕不推辭。”
玄策笑了聲,道:“蘇先生,你可聽過五色仙蓮麼?”
五色仙蓮?
聽得此言,蘇庭怔了一下,旋即說道:“略有耳聞,也算有過接觸。”
玄策聞言,笑道:“你還接觸過?”
“正是。”蘇庭正色說道:“晚輩曾在守正道門,替守正道門煉化過當世誕生的一株紫蓮,並得益不小。除此之外,曾無意間獲得一株金蓮。”
“金蓮?”玄策神色微變,顯得凝重,說道:“紫蓮象徵着道門的氣運,金蓮象徵着朝堂的氣運,而今金蓮落於人間,只怕人間朝堂生變,只怕苦的還是百姓。”
說着,玄策嘆了嘆,道:“安穩了數百年,又逢戰亂,不知多少家庭爲之破滅,多少亡靈歸入地府,不久之後,幽冥地府,只怕又是繁忙。”
“正是如此。”
蘇庭輕聲道:“前次金蓮有所變故,那一處地方,便有天災,百姓苦不堪言,隱約有了造反的氣氛。”
玄策驀然許久,悵然一嘆,道:“人間之事,自有定數,我等已算世外之人,不在局中了。”
說到這裏,又聽玄策法師叮囑道:“金蓮落於你手,你須小心謹慎,萬一牽扯到了其中,只怕不易脫身。”
蘇庭神色凝重,道:“晚輩明白。”
玄策說道:“昔年鹿食金蓮,天下共逐之,射殺此鹿,即得天下氣運,足見這金蓮的分量,便連仙家都不願有此牽扯,你萬萬不能大意。”
蘇庭應了一聲。
玄策微微點頭,卻又問道:“五色仙蓮,你倒是還真是涉足不淺,但出紫蓮及金蓮之外,餘下的蓮花,你可識得麼?”
蘇庭微微搖頭,說道:“只有青蓮,有所耳聞,知曉用處,但餘下煉化,晚輩尚不識得。”
玄策緩緩說道:“五色仙蓮,分紫、金、白、黑、青,各有無窮玄妙。”
……
佛寺之外。
這裏依然是顯得無比森冷。
便連葛判這地府的鬼神,都難以承受此中的陰冷。
這裏是三界六道之中,最爲污穢的地界。
即便是葛判,也須藉助頂上寶冊,才能護持周身。
而那小沙彌,手執念珠,身綻佛光,亦是神色如常。
“小師父近些年來,佛法愈發深厚了。”葛判不禁感慨道。
“日夜在此,守護法師,抵禦陰邪污穢,自有幾分磨練之效。”小沙彌這般說道。
“也就是玄策大法師,以及小師父這樣心性純善,懷有赤子之心的人物,才能在這十八層冥獄的底層,不受太多沾染。”葛判吐出口氣,道:“換過人來,怕是早已入魔。”
“葛判過獎了。”小沙彌看向佛寺之中,又微微皺眉,道:“蘇庭進去過久了?”
“約是有半刻鐘了。”
“內中惡靈邪物,乃是三界之中,窮兇極惡之輩,大法師想要度化它們,也不容易。”小沙彌低聲道:“耽擱太太久,怕是生變,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大法師用佛寶抵禦,空出手來,纔有閒暇,與這位蘇先生談話。”小沙彌皺眉道:“但如此一來,佛寶必然損毀。”
“哦?”
葛判也不禁露出異色。
玄策大法師若是要答謝蘇庭,自是無須太久。
然而至今未出,只怕真是用了佛寶。
不惜毀去佛寶,那麼與蘇庭所商談的事情,便絕不會是小事。
那麼這究竟會是什麼事情?
葛判心中忽然一凜。
小沙彌神色異樣,眼神閃爍。
……
森羅殿中。
上冥陰天子微微閉目,似在沉思。
在他手中,握着的便是玄策大法師命沙彌送來的印章。
他睜開眼睛,看着這個印章,略有幾分沉吟。
“玄策大法師,究竟何意?”
上冥陰天子看着這個印章,神色凝重。
他正在等候着玄策大法師,經此印章,給他授意。
他總覺得玄策大法師之意,與蘇庭的到來,不無關係。
“此刻蘇庭應當已經到了玄策大法師所在的佛寺之中。”
上冥陰天子將印章放在了桌上,忽然取過了生死簿,查閱一個名字。
……
“紫蓮象徵道門氣運之鼎盛。”
“金蓮象徵朝堂氣運之變化,甚至不單單是人間,便是天庭也有干係。”
“至於白蓮,身化爲人,福緣深厚,資質絕頂,且有赤子之心,不受任何沾染,尤勝於生而仙體的人物,如今已是浣花閣的真仙。”
“至於青蓮,有着孕育神軀的效用,只須置入魂魄,久之能以魂魄凝成神體,從而誕生出來,便如天地所生,即是真神。”
“五色蓮花,均是奇物,玄妙無窮。”
玄策說到這裏,神色顯得異樣。
蘇庭細細聽着,忽然察覺有異,道:“法師,適才講述了四種蓮花,中間似乎略過了黑蓮?”
玄策大法師沉默了許久,道:“黑蓮入世,亂了天下,讓三界八百年來,隱患無窮。”
蘇庭聞言,十分錯愕,道:“黑蓮入世?”
玄策大法師眼神之中,略有疲憊之色,低聲道:“五色仙蓮之中的黑蓮,便連仙家,也諱莫如深,甚至並不清楚。”
他目光看了過來,道:“而實際上,黑蓮應該有另一個稱呼。”
蘇庭愕然道:“另一個稱呼?”
玄策大法師點頭道:“魔蓮。”
蘇庭驀地一震,陽神念頭瞬息轉過,失聲道:“魔祖?”
玄策大法師點頭道:“不錯,黑蓮便是魔蓮,魔蓮便是魔祖。”
蘇庭張了張口,滿是錯愕,此事着實出乎他意料之外。
玄策大法師徐徐說道:“哪怕在天界之上,諸位仙神,也都知曉,白蓮化人,資質絕頂,但卻不知黑蓮去向,三界仙神之中,幾乎沒有誰能知曉,黑蓮便是魔祖的真身。”
第六零二章 請蘇庭斬魔!
五色仙蓮!
黑蓮即魔蓮!
魔蓮即魔祖!
這是三界六道之中,哪怕仙神也不知曉的隱祕。
便在這十八重冥獄之下,簡陋寺廟之間,在玄策大法師口中,平淡說來,未有半點情緒。
“魔祖入世,以魔氣侵染人間。”
玄策說道:“當時乃是諸聖共立天機,要立天庭,定地府,完善三界的時候,故而衆仙共舉,以人間朝堂,成封神之局。只是,你也聽過,當今清原祖師,乃是天人出身……故而不被諸聖察覺。”
蘇庭沉吟道:“晚輩隱約有所耳聞,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不知所蹤,而這一線大道,化身爲人,成了清原祖師。”
玄策點頭道:“諸聖成道,道成天地,便能知曉天地之間的無窮之事,乃至於推演未來,可清原祖師乃是天人,遁去的一線大道,故而變成了最大的變數。”
蘇庭點頭道:“晚輩明白,有一線亂了,便牽扯了無數的漣漪。”
玄策說道:“魔祖本身無法亂世,卻在亂世之前,與清原祖師有了交集,故而也被牽扯,亂了諸聖的視線。”
他伸手朝着廟宇深處的那些邪魔鬼物點了點,道:“你看看這些,都是三界六道之中,最爲窮兇極惡的異類,甚至在其中,還有一個,只是凡人。”
蘇庭愕然道:“凡人?”
玄策點頭道:“凡人,不曾修行,無有法力,但作惡無數,魂魄盡被魔性佔據,泯滅了善念,泯滅了人性,至邪至惡。”
“他是前生染了魔性,輪迴沒能將他魔性抹滅,今生出身極好,也有許多人對他極好,甚至真心待他,但都無法讓他有所緩和。”
“邪魔便是邪魔,仍然肆意妄爲,無故殺戮,無論是誰,包括他今生養育他,疼愛他的父母。”
“經過地府判定,此人窮兇極惡,在十八層冥獄受劫,待劫滿才能輪迴。”
“後來貧僧偶有念頭察覺,讓小徒弟上去冥獄看了看,便將此鬼魂領來,細看之下,發覺他魂魄之內,盡是魔性,彷彿是以魔氣構成的三魂七魄,好在今生沒有修行,否則必成大患。”
“所以將他壓在這裏,意欲度化於他,洗淨一切,才能放去輪迴。”
“至今百餘年了。”
玄策吐出口氣,悠悠道:“大約還須百年,才能讓他魂魄,徹底清靜,與尋常的魂魄再無不同。”
蘇庭看了過去,頗是沉默。
以他的性子,碰上這麼個窮兇極惡的魔魂,直接便出手斬了個乾乾淨淨。
但玄策終究是佛門出身,不願造下殺孽,只一心度化,要讓魔魂恢復原貌。
“上天有好生之德,佛門也有戒殺之律。”
玄策笑道:“將之洗清魔性,重入輪迴,來生做個善人,不是很好麼?”
蘇庭露出敬色,道:“法師所言極是。”
玄策說道:“但換作是你,依然不會跟貧僧一樣行事。”
蘇庭沒有否認,點頭道:“不錯。”
玄策笑了一聲,似有幾分感慨。
“每一個人,自然有每一個人的行事做法。”
“貧僧想要度化衆生,所以,我纔是我。”
“而你奉承着‘除惡即爲行善’的道理,你也纔是你。”
“你成不了我。”
“我也成不了你。”
“所以三界六道,無窮生靈,各有不同,才顯得如此精彩。”
……
玄策法師的這一番話,似是帶着極爲難言的感觸。
蘇庭應道:“大法師所言極是。”
玄策微微垂首,說道:“原本,若無魔祖入世,三界必將安靜祥和,萬物皆靈,繁榮昌盛。而因爲魔祖入世,創立魔域,又將魔氣侵染人性,連輪迴都無法磨滅洗淨,人間纔有如此分明的善惡。”
他看着蘇庭,說道:“所謂人之初,性本善,地府輪迴便可以洗清生靈的過往,成爲一個全新的生靈,但魔性無法洗去,所以有人,生而爲惡,本性便是不善,經教導或有緩和,但心中善惡並存,只看一念之間。”
蘇庭頓了一下,道:“法師此言何意?”
玄策問道:“魔祖禍亂至此,你覺當殺否?”
蘇庭點頭道:“禍亂三界,延及後世,確是應滅,但聽聞當年封神事畢,魔祖就此消散無蹤,好像是被當今清原祖師出手所滅?”
玄策搖頭說道:“清原祖師自成道之後,至今端坐紫霄宮,不曾再幹涉三界行事,不曾親自出手。”
蘇庭怔了下,道:“那傳言有誤?”
玄策說道:“也不算有誤,當年的魔祖,也算是死去了,但他依然還在,不曾徹底滅盡。清原祖師成就天道,無有出手之例,而天庭諸神,卻也不能滅盡世間魔道。”
他嘆了一聲,道:“貧僧是藉助昔年佛祖遺留,纔有度化惡靈,清澈魔性的本事。”
蘇庭聞言,稍有沉吟,道:“法師鎮守冥獄數百年光景,度化無窮惡靈,清去無數魔氣,而今可是察覺到了什麼?是關於魔祖的方面麼?”
玄策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此番前來,便是要請你斬魔。”
蘇庭呆了一下,道:“斬魔?”
適才玄策大法師還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哪怕是內中那些窮兇極惡的邪靈惡類,都應度化,放去輪迴,重新入世。
哪知請蘇庭來此,卻也是爲了斬魔!
“不錯,斬魔。”
玄策說道:“貧僧讓葛判帶去的佛骨舍利之中,便有魔念,被你斬去,足見你確有斬魔之能。”
蘇庭遲疑道:“但是……”
玄策頓了一下,笑着說道:“適才貧僧問你,魔祖當殺否,你也應了貧僧的。”
說完之後,玄策伸出手來,說道:“你秉承着‘除惡即爲行善’的念頭,與昔年尚未成道的祖師極爲相似,難道至此見得貧僧,反倒要效仿貧僧行事?”
蘇庭沉吟着點頭,說道:“斬滅魔祖,毀去魔道的源頭,自是責無旁貸,只是蘇某道行太淺,如何能斬?”
“放心。”
玄策說道:“此魔不能反抗,你有利器,便可斬魔。”
蘇庭微微點頭,道:“那麼魔祖如今藏匿何處?”
玄策伸出手來,微笑道:“就在這裏。”
他的手掌,纖細潔白,宛如玉質,倏忽泛起一片漆黑陰冷的光澤。
“魔氣?”
蘇庭露出異色。
這便是他與齊嶽交手之時,齊嶽所施展出來的氣息。
如今他便知曉,這便是魔氣。
但是玄策法師手上託着的這一股氣息,卻要比齊嶽身上的氣息,更爲凝實,更爲凝練,更是無法看透,漆黑陰沉到了極點。
“魔祖已被法師封在手中了麼?”蘇庭問道。
“不在手中,而在心內。”
玄策法師五指合併,握住手掌,攥緊了拳。
他神色低沉,語氣黯然。
“八百年前,貧僧便是魔祖。”
第六零三章 魔祖的真相!
地府十八重冥獄之下。
簡陋佛寺之中。
月白僧袍的年輕僧人,坐在石階上,倚着石柱,探出手來,說道:“八百年前,貧僧便是魔祖。”
蘇庭只覺轟然一聲,彷彿雷霆在腦海中震徹,露出無法置信的神色。
玄策大法師,便是傳說之中的魔祖?
這怎麼可能?
“這……”
蘇庭神色,變幻不定。
玄策大法師,捨棄西方佛祖之位,自焚己身,甘願在這無比陰邪污穢的冥獄底下,度化三界最爲窮兇極惡的邪魔惡鬼。
這樣一位人物,至善至真,又怎麼可能會是魔道的祖師?
而且,蘇庭曾在元豐山通玄界的六月觀之中,經歷了他的前半生。
可以說蘇庭對於玄策極爲了解。
或許除了玄策本身,三界之內,便是蘇庭對他最爲了解。
所以,哪怕先前玄策的言語之中,充滿了許多的異樣。
但蘇庭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他。
“黑蓮是魔祖的真身。”
玄策微微仰首,輕輕閉目,露出疲憊之色,道:“貧僧便是魔祖的色身。”
蘇庭面色變幻不定,道:“晚輩曾經歷過法師的半生,中間曾有一段間隔,不曾顯化,便是那時麼?”
玄策睜開眼睛,略有幾分黯淡,道:“不錯,那時貧僧從西土而來,正逢清原祖師,被他言語鋒芒所傷,心境不清。”
“後來遇上了無生公子,也即是如今佛門無生菩薩的前身,他縱情聲色,放浪形骸,也意欲破去貧僧心境。”
“這些原本也不算什麼,只是前有清原祖師,以言語鋒芒所傷,倒是被無生公子加重了幾分。”
“此後,本該靜心去悟,擦拭心中明鏡臺,佛法應能再進一步,但在此後……”
他深深看了蘇庭一眼,繼續說道:“便有了黑蓮。”
蘇庭沉默了下來,道:“法師心中有了破綻,被魔蓮所侵,從而無法自持,成爲了魔祖?”
玄策點頭道:“正是如此,貧僧意欲度化衆生,這本就是一點執念,魔蓮本身無有思想,侵入貧僧之後,依託貧僧的執念,成爲了魔念。”
他捂着胸口,說道:“貧僧意欲普度衆生,入魔之後,思想大改,認爲三界立定,一切安靜祥和,便再無普度衆生的機會。”
蘇庭隱約明白了幾分,低聲嘆道:“那是魔祖,不是法師。”
玄策微微垂首,嘆了一聲。
“魔祖之念,意欲普度衆生,便讓衆生沉淪於疾苦的世間,所以有了魔域。”
“魔祖的思想,便是讓衆生再無束縛,解脫世人心中的枷鎖,只要心有所念,即可行事。”
“沒有善惡之分,沒有秩序束縛,沒有一切綱常倫理,任意殺戮,任意奪取,任意妄爲。”
“所以,入魔之類,便都是如此兇惡,全無顧忌。”
說到這裏,玄策看向蘇庭,說道:“先秦山海界首徒一事,貧僧已有耳聞,他入魔不深,還能隱於先秦山海界,若非被你所滅,貧僧或能在十年之內,讓他消去魔性。”
……
森羅殿中。
上冥陰天子細查生死簿。
只是才查了一半,卻頓了一下,察覺有異。
他抬起頭來,只見眼前多了一個魁梧的人影。
“九黎大將軍。”
陰天子皺眉道:“你鎮守天宮,如何私自來到地府?未經通稟,闖入我森羅大殿,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眼前的人影,神色冷漠,面如鐵石。
他身材魁梧,高達丈許,穿着黑色甲冑,手執長戟,腰攜寶刀。
但見他如鐵塔一般,立在原處。
“幽冥鬼神,纔有幾分法力?”
九黎忽然出聲,語氣沉悶,道:“本尊出身九幽,曾是這幽冥界諸多神魔之統領,此番回來老家一趟,若還被這些個陰差鬼將發覺,未免也太丟臉了些。”
陰天子目光森寒,道:“這不是你私自闖入森羅殿堂的原因。”
九黎緩緩道:“本尊此來,攜帝君祕旨,不能爲外人所知,故而藏匿蹤跡,潛入此處。”
陰天子神色微凜,道:“帝君?”
九黎取過一物,拋了過來。
陰天子接過此物,赫然是道祕旨,打開之後,細看之下,不由得面色微變。
九黎說道:“本尊不過開路而已,便是被人察覺,也有說辭。但帝君遠離天宮,帝駕至此,須得提早籌備。”
陰天子收了祕旨,說道:“帝駕將至,本座這便將地府清過一遍,等侯帝君駕臨。”
九黎點頭道:“如此甚好。”
陰天子起身來,目光卻落在了那印章之上。
給予玄策印章,實則乃是天帝所賜。
而今玄策交來印章,帝君卻也駕臨。
這其中是否有什麼關聯?
而玄策請去蘇庭,又是何事?
……
十八層冥獄。
佛寺當中。
“當日葛判取來佛骨舍利,內中封魔,讓我斬去此魔。”
蘇庭頓了一下,道:“當日斬魔之後,佛骨舍利,盡數粉碎。”
玄策點頭說道:“貧僧與魔祖,已不分彼此,儘管重生之後,又自焚肉身,清去了許多,但只要貧僧還在,魔祖便也還在,無法再分。”
蘇庭沉默下來,道:“此番斬魔,實則便是要斬法師?”
玄策微笑道:“正是。”
他指着前方無窮惡靈鬼物,帶着幾分疲憊,說道:“魔祖看似消失了,卻將魔性種在了世間生靈的心中,成爲了無處不在的心魔。”
“隨着時日,世間生靈,心魔漸盛,魔祖也將會愈發強盛,最後連貧僧都鎮不住。”
“這個時日,已不遠了。”
“所以在世間生靈的心魔,重聚魔祖之前,務必斷絕魔道之源頭。”
“貧僧尋找斬魔之人,已是過了許多年,但卻一無所獲。”
玄策嘆了一聲,說道:“道祖深居紫霄宮,不再幹涉世間,哪怕天庭都對魔祖束手無策。”
蘇庭沉默許久,道:“今日斬魔,法師當如何?”
玄策平靜說道:“自當灰飛煙滅,與魔同毀,了去貧僧前後兩世大願。”
蘇庭沒有接話,只是默然不語。
玄策起身來,雙手合十,懇切地道:“請先生出手,助貧僧完此大願。”
第六零四章 天帝之下,諸神之上
十八層冥獄。
佛寺之下。
那身着月白僧袍的年輕僧人,雙手合十,垂首懇求。
蘇庭起身來,微微閉目。
此番若僅是斬殺魔祖,造福三界,澤被衆生,自然是舉世無雙的大功德。
但他之前斬過佛骨舍利中的魔,而佛骨舍利也隨之毀滅。
他此次要斬的,不單單是魔祖,更是玄策大法師。
他心中並不想要斬殺玄策。
他在六月觀之中,曾經成爲玄策。
所以他更瞭解玄策,也就更用不出刀來。
而且,玄策大法師,更是鎮守地府,得受三界敬重。
諸天仙神,乃至凡夫俗子,都在傳誦他鎮守地府冥獄的功德。
斬殺了這位至善法師,又是怎樣的後果?
“法師當真是給蘇某出了好大一個難題啊。”
蘇庭嘆了一聲,道:“但法師爲這方天地,寧願灰飛煙滅,蘇某若再顧及太多,便顯得私心太重了。”
他靜靜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年輕僧人,不禁感嘆道:“斬滅魔祖,法師當真無法保全自己麼?”
玄策雙手合十,道:“魔祖與貧僧,不分彼此,此生而彼生,此亡而彼亡,絕無餘地。”
頓了一下,這年輕僧人低聲道:“更何況,貧僧也着實累了。”
蘇庭不禁沉默了下來,他不知道佛法高深到足以被尊爲當今佛門之主的玄策大法師,心中究竟是何等沉重,纔會疲累到再無生存之念。
或許在這裏度化了太多窮兇極惡的陰靈邪物,或許是見慣了三界最爲污穢噁心的邪魔,也或許從這些邪魔陰鬼身上,見多了世間最爲令人作嘔的事情,數百年間積累下來,縱有佛法維持,也難免疲累頹然,對世間失望透頂。
也或者,是他認爲自身乃是一切邪魔的源頭,揹負着罪惡,度化着生靈,才如此不堪重負。
“罷了。”
蘇庭取出一物,形如葫蘆,色澤赤紅。
玄策目光微凝,心中陡然一凜,出自於本能一般地感到心悸。
“好一尊兇物,此爲何名?”
“此物之名,號爲斬仙飛刀。”
“斬仙屠神,好凶的名字,難怪有斬魔之效,使人灰飛煙滅,魂靈都難以重聚。”
玄策雙手合十,道:“還餘片刻,蘇先生稍候。”
……
佛寺之外。
葛判與小沙彌靜靜等候。
蘇庭入廟,已是許久。
玄策大法師,必定是捨棄了佛寶,才能與蘇庭如此長久交談。
捨棄佛寶,所談論的事情,又是何等大事?
這個蘇庭,本身僅在陽神境界,放在人間,雖是上層修行人,但放在三界,諸多仙神之中,卻也是尚未得道之輩,何以讓玄策大法師如此看重?
小沙彌心中顯得十分迷惑。
葛判想起適才蘇庭的異處,命生冊與生死簿的變化,隱約知曉蘇庭底蘊極深,牽扯極高……儘管也覺意外,但卻也不似小沙彌這般驚異。
“兩位,廟中邪物暫且封鎮,暫無侵染之邪異,還請入廟進來,聽貧僧一聲交代。”
聽得這個聲音,葛判與小沙彌對視一眼,俱有些許愕然。
但玄策大法師吩咐,二人也無遲疑,當即便踏足了佛寺之內。
入內之中,無論是葛判還是小沙彌,卻都呆了一下。
只見玄策大法師與蘇庭並肩而坐,便坐在石階之上,倚着石柱,顯得十分隨意,似也沒有什麼禮數可言。
見得二人進來,玄策才重新起身來。
“法師。”
“法師。”
葛判和小沙彌,俱都來到了眼前,施了一禮。
玄策大法師頓了一下,輕聲道:“今次請兩位進來,是想要你們做一個見證。”
葛判略有錯愕,道:“見證?”
小沙彌卻也露出異色。
蘇庭沉默不語,未有開口。
“法師此言何意?”
“今日貧僧大限將至。”
“什麼?”
葛判面色驟變。
小沙彌更是露出無法置信的神色。
玄策神色如常,緩緩說道:“今日大限將至,卻也是完前世今生之願的大喜之日,借蘇先生之手,走過最後一步。”
他看了蘇庭一眼,說道:“今次是請蘇先生行事,還請兩位在此今日作個見證,且替蘇先生證個清白,萬勿因此使他獲罪。”
“法師……”
葛判忙是出聲,道:“法師功德無量,鎮守冥獄,且佛法高深,已至不朽,如何會有大限?”
此事未免太過於讓人心驚膽駭,饒是他當了八百年的地府判官,觀遍了世事,但也不由得面露驚惶神色。
“無論是何困境,陰天子自當竭力相助,再是不濟,上稟天宮,總有解決之處,還望三思。”
“葛判心意,貧僧心知,感激不盡。”
玄策笑了一聲,說道:“此事我已稟至上冥陰天子,葛判不必憂慮,只是今後我不在了,內中存留惡靈鬼物,須得這孩子度化,大約須得百年光景,還望葛判好好待他。”
葛判聞言,便又要勸說。
而那小沙彌,卻垂首不語。
……
森羅殿堂之內。
上冥陰天子將天庭來路,清過了一遍,等侯天庭帝駕降臨。
九黎大將軍,立身地府,感應九幽,似有沉醉之色。
地府的所在,本是幽冥的地界,內中邪魔陰靈無數,多有神魔出沒,而九黎便是這幽冥諸多神魔之中,最爲強悍的一位。
當時天庭未立,帝君也尚未登臨天帝之位,身入九幽,降服了這位幽冥神魔統領。
後來天庭立成,九黎受封,鎮守天宮。
距今千餘年的光景,這位出身九幽的強悍神魔,卻也只是第三次回返九幽的地界。
“帝君將至,命本尊先行,只爲探路,如有行跡顯露,只當是本尊不守天規,私離天宮,暗入地府,回返家鄉。但帝君行跡若是暴露,牽扯便也太多了些。”
九黎身如鐵塔,沉凝說道:“你可知帝君駕臨地府,所爲何事?”
陰天子平靜道:“帝君乃天庭之主,三界至尊,行事自是無法揣測,本座不敢妄加揣測。”
九黎看了他一眼,道:“都說你生前智計無雙,深謀遠慮,冠絕千古,死後卻也愚魯了許多。”
陰天子淡然道:“是本座愚鈍了,不知九黎大將軍可知曉?”
九黎悶聲道:“本尊也不知曉,所以纔來問你,還當你這地府的上冥陰天子,能知帝君心意的。”
陰天子笑了聲,沒有開口,他生前便知一事。
妄自揣摩聖意,下場絕不安穩。
儘管而今是地府的上冥陰天子,統領地府諸事,掌控六道輪迴。
但三界之主,依然是天庭帝君。
上冥陰天子,尊位之高,堪稱天帝之下,諸神之上。
他心中明朗,凡事涉及帝君,便應知曉高下。
“時辰到了,帝君該下界了。”
“嗯……”
上冥陰天子才應了一聲,忽然露出異色,低頭看了下去。
只見玄策送歸的印章,驀然綻放光華,顯得十分熾烈。
九黎大將軍看了過來,露出訝色。
上冥陰天子深深看他一眼,卻也沒有避諱,而是取過印章,將其中光華引出,化作一道佛音。
第六零五章 帝君駕臨!異變陡生!
十八層冥獄深處。
佛寺之內。
佛寶鉢盂,鎮住了三界最爲窮兇極惡的邪魔鬼物,但仍然有許多嘶吼咆哮的魔音,以及森冷滲人的陰風,逐漸傳開。
“貧僧大限之後,世間魔道源頭斷絕。”
玄策徐徐說道:“但流傳在人間的魔性,依然還在,不會因此而毀,甚至會因時日積累漸漸侵染世俗,故而貧僧入滅之後,當請浣花閣玉靈姑娘,以白蓮真身,清除餘下魔性,還天地一個朗朗乾坤。”
他看向了那小沙彌,道:“貧僧自重生之後,在寺廟中見你純正無邪,領你至此,你也有了度化惡魂的佛法,待貧僧去後,魔道即成無根之水,內中這些邪魂惡類,你也當能度化得了。”
小沙彌搖了搖頭,雙手合十,垂首道:“您佛法無邊,方能度化,弟子本事太低,不敢妄爲。”
玄策嘆了一聲,道:“不怕,魔道源頭斷絕,只須度化內中這些窮兇極惡之輩,日後這十八重冥獄的深處,自當空淨,再無這等陰邪魔氣。”
小沙彌頓了一下,道:“昔年法師發過宏願,須地府空淨,才證大道,而今如何便棄去了?”
玄策說道:“貧僧無能,餘下空淨地府之事,只得靠你了。”
小沙彌驀地沉寂下來。
玄策嘆了一聲,看向蘇庭,道:“蘇先生,可準備好了麼?”
蘇庭猶疑許久,嘆道:“除卻此法,再無他法了麼?”
玄策微笑道:“別無他法。”
……
森羅殿前。
陰天子點開印章所藏之佛光。
但聽着內中禪音陣陣,傳來玄策法師之言。
“昔年玄策身入地府,度化惡魂,清淨地府,期間遭遇難事頗多,幸得上冥陰天子之助,數百年間,有求必應,不勝感激。”
“今日今時,當爲貧僧大限之日,待貧僧入滅,魔道源頭亦就此而絕。”
“從今之後,三界魔道源頭斷絕,餘下之患,須得請動浣花閣白蓮玉靈仙子,可清澈輪迴。”
“望今後三界安寧,人間和善,世人皆無作惡,使地府空淨,如同樂土,陰天子亦能因此得以逍遙,不受諸事煩擾。”
“貧僧與陰天子相識數百年,會面不足三次,卻已如摯友,今藉此印章,拜別陰天子,今後再無相會之時。”
“玄策愧於衆生,此去勿念。”
……
聲音徐徐傳開。
印章上的光澤,逐漸消散了去。
上冥陰天子驀然沉靜下來。
九黎大將軍面色變了變,沉聲道:“這是十八重冥獄之下的那個和尚?”
上冥陰天子點頭道:“是他。”
九黎大將軍悶聲道:“本尊聽不出來,他這一番言語,究竟何意?”
上冥陰天子微微閉目,沉聲道:“玄策大法師,大限將至,將要入滅。”
九黎大將軍驀然一震,驚道:“這和尚是昔年道祖指點,從凡間尋來,鎮守冥獄,清澈地府的人選,他若滅了,今後地府豈非要重現昔年亂象?”
上冥陰天子神色沉重,道:“玄策法師言及,魔道源頭隨他而絕,僅留餘患,以浣花閣玉靈仙子,可清澈輪迴。”
九黎大將軍面色變了又變,道:“不成!當年爲了尋得這個和尚,帝君不知花費了多少工夫,怎能莫名其妙地滅去了?本尊須往十八冥獄一行……”
上冥陰天子伸手一攔,道:“時辰到了,帝君將至。”
九黎正要繼續開口。
然而就在這時,道前光華閃爍。
一道金色光澤,顯化出來。
只見一個年輕人,從金光中行來。
但見這年輕男子,身着淡黃衣衫,徐徐走來。
細看之下,這年輕人,貌若二十來歲,五官端正,清朗中正,神色淡然,眉宇之間隱有威嚴之態。
他揹負雙手,徐徐走來。
“拜見帝君。”
“拜見帝君。”
無論是上冥陰天子,還是九黎大將軍,盡都露出敬色,施了一禮。
這年輕人揹負雙手,目光在身材魁梧,渾身甲冑的九黎大將軍身上掃了一眼,旋即便看向了身着黑袍金紋的上冥陰天子。
“昔年朕賜予你一個印章,命你以陰天子之名交與玄策,使他在地府得以名正言順,而今印章何在?”
“回帝君,印章在此。”
“取來。”年輕人聲音平淡。
“是。”上冥陰天子取出印章,雙手奉上。
“好在無損。”帝君收了印章,眉宇稍沉,緩緩說道:“領朕去玄策所居。”
“臣領命。”上冥陰天子躬身施禮,旋即領路。
“走罷。”
帝君揮了揮手,低聲道:“希望來得及。”
……
十八層冥獄。
佛寺之內。
“這便是昔年佛祖傳授於貧僧的經文。”
玄策取過經文,道:“儘管貧僧歷經前世今生,且今生磨難甚多,終焚盡己身,歸入地府,但這佛經,一直存在,而今傳授於你,望你能早日度化內中惡靈,使得它們,盡得新生。”
小沙彌接過了佛經,退了半步,退到蘇庭身後。
葛判嘆息一聲,有意阻止,但卻終是沉默了下來。
玄策看向蘇庭,道:“貧僧盡將後事交代清楚,蘇先生今次也可免罪,更當功德無量,還請出手。”
蘇庭神色複雜,伸手入懷,取出一個赤紅葫蘆。
他握着斬仙飛刀,心中十分沉悶。
往昔他運使斬仙飛刀,無不心緒澎湃,有着必斬大敵之念,可謂是心血沸騰。
然而今日取出這斬仙飛刀,無有殺機,無有興致,唯有沉悶。
“法師走好!”
蘇庭雙手放開葫蘆,使之懸停在半空,旋即退了一步,躬身一禮,口中念道:“請……”
聲音未起,倏忽一股寒風剎那而至。
這一股寒風,飽含殺機,直指蘇庭後腰!
異變驟起!
蘇庭面色驟變,驀然側身,右手一瞬聚起仙術,護在腰身,攔住那股寒風。
然而倉促抵禦,便連蘇庭也不由得悶哼一聲,陽神之身迸飛出去,撞在了佛寺一角。
小沙彌神色猙獰,手執降魔杵,進一步朝着蘇庭打去。
“住手!”
葛判神色大變,忙是伸手,打出一片光華,護住蘇庭。
而就在這時,小沙彌舉起降魔杵,卻無法落下。
“南無阿彌陀佛!”
玄策法師聲音響起,澀聲道:“連你也受不住十八層冥獄底下的魔氣侵染麼?”
第六零六章 世事哪能重來?
十八層冥獄之下,佛寺之中。
蘇庭本已取出斬仙飛刀,欲斬玄策及其心中魔祖。
然而此時異變陡生,小沙彌以降魔杵,在蘇庭身後,驟起襲擊。
若非蘇庭修行深厚,陽神敏銳,反應極快,才能以仙術遮擋,怕是這一擊之下,足以讓他陽神都潰散,從而魂飛魄散。
異變驟起,誰也沒有想到!
葛判也無法想到,生前行善無數,懷有赤子之心,跟隨在玄策大法師身側的這個小沙彌,竟然對蘇庭驟然生出殺念來。
甚至,便連玄策大法師,都是露出極爲複雜的神色。
“南無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之下,光芒璀璨。
小沙彌僵在那裏,手中降魔杵,再也無法落下。
氣氛頓時僵滯在那兒。
只聽得角落傳來一聲痛呼。
“這特麼是什麼情況?”
蘇某人捂着後腰,扶着牆角,滿面蒼白,一臉的氣血虧虛之相。
好在他反應及時,陽神敏銳,又極爲沉凝,否則當真是十分危險。
不過蘇庭心中慶幸,也好在是陽神,雖然陽神受創,更比身軀上的傷勢重了許多。
可換作肉身,這一擊可是打在後腰,傷及腎臟,在傷勢恢復之前,勢必要虧虛多日。
他心中頗是慶幸,哪怕陽神傷勢重於肉身,也還是好的。
不過這廝莫名其妙,忽然出手,未免太詭異了幾分。
更詭異的是,蘇庭之前對於殺機,居然沒有半分察覺。
而且他也不曾想過,玄策大法師身旁的小沙彌,竟然會對他生出殺機。
但此時看玄策法師出手,顯然是連這位曾經的魔祖,而今的尊佛,都不曾察覺此事。
“他沾染了魔性。”
玄策嘆了一聲,道:“他是貧僧今世所見,心性最爲純善之人,並有赤子之心,不受外事沾染,然而在這三界最爲污穢的地界,終究無法避免。”
說完之後,才見玄策看向了蘇庭,說道:“蘇先生稍候,他佛法深厚,本身心性純良,而今入魔不深,待貧僧度化於他,饒他一回。”
蘇庭捂着後腰,臉色慘白,微微點頭,道:“法師但請出手無妨,只是晚輩感覺不大好,似乎有些虛了,還須得好生恢復一番。”
玄策微微點頭,方是來到了小沙彌的身前。
葛判立在一側,神色複雜,亦有些許驚悸之意,無形之間,頂上的法冊,光芒愈發強盛,護住己身,不受侵害。
小沙彌被玄策佛光籠罩,也無反抗之意,神色平靜,並無入魔的癲狂之貌。
嘭地一聲!
降魔杵落地!
“法師當真是大限已至麼?”
“貧僧大限已至,無法逆轉。”
“我不讓你死。”
小沙彌微微垂首,低聲道:“當年你遊走在人間,是我領你回了寺廟,後來方丈死了,師兄們也死了,然後你也死了,到了最後,我來到了這裏。”
他潔淨的臉龐上,帶着些許黯然,道:“三百多年了,你如我父親,也如我兄長,我不能任由你去死。”
玄策神色複雜,道:“貧僧不死,魔祖不滅,三界魔道也不會斷去源頭,此乃必行之事,你何必執着?”
小沙彌頓了下,道:“三界魔道,與我有什麼干係?”
玄策神色一滯,露出異色。
小沙彌說道:“當年的師父、師兄、師弟、都已經歷多次的生老病死,再不是當年的那些人,而我如今只有你才一個親人……連你也消失了,三界是怎樣的亂象,又與我何干?”
葛判沉默下來,一言不發。
玄策澀聲道:“你本性純良,隨我在此,度化惡靈,數百年間,爲善三界,功德無量,如何還會有這樣的想法?”
小沙彌搖了搖頭,說道:“我隨你在地府鎮守陰冥,只是有你這父兄一般的人罷了,若連你也不在了,所謂鎮守地府,所謂功德無量,又有何用?”
“你的思想,已是如此極端偏私了麼?”
玄策稍微垂首,雙手合十,低沉道:“今世貧僧得以重生,而你是貧僧所見,最爲善良之人,又是赤子之心,不易遭受外事所侵,這才招你入地府深處,相助貧僧,哪知連你受不得魔氣,污了心性,思想漸變,着實是害了你。”
他雙手張開,只見掌心之間,便有一朵金蓮,光芒璀璨,有着陣陣禪音。
“法師,你要度化我麼?”
“度盡邪念,你才能得以恢復。”
“但你在自廢佛法修爲。”
“大限已至,存留佛法修爲,亦是隨貧僧灰飛煙滅。”
玄策深深看着他,說道:“這裏是冥獄深處,三界最爲污穢之處,你在此經受數百年侵蝕,便連貧僧也須耗費六十年以上的光景,才能讓你徹底清淨,但大限已至,蘇先生久候,不能耽擱。這金蓮是貧僧一身佛法所化,能在一瞬之間,度盡你身上魔性……”
“我不要……”
小沙彌搖着頭道:“你死了,留我在這冥獄,耗費我的光陰,來度化這些窮兇極惡的物事,又算什麼?這裏暗無天日,這裏陰風凜冽,這裏充滿了邪異,都是魔頭,都是邪物,都是惡靈,沒有你在這裏,就只是一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他咧出一抹笑意,頗是嘲諷,道:“人間都將十八層冥獄,當作是最爲恐怖的地界,最爲令人心驚膽駭的地方,哪知這十八層冥獄之下,還有更爲污穢陰邪而令人噁心的地方。”
他指着頭頂,道:“我們抬頭看去,不是藍天白雲,不是青山綠水,而是世人一直畏懼的陰森冥獄……連頭頂上的天空,都是這樣陰邪的地方,此處又算是什麼?”
玄策頓了一下,說道:“貧僧替你解去魔性,若你心中仍然這般想法,便隨葛判而去,此處自有天庭處置。”
小沙彌微微閉目,疲憊道:“你要入滅,可我也累了啊。”
倏忽有陰風吹開,徐徐吹開。
小沙彌的身形,緩緩散開,散入了風中。
於剎那之間,灰飛煙滅。
玄策緩緩伸手,探入陰風中,輕輕握緊,微微閉目。
“貧僧臨近入滅,何以還要再有這場罪孽?”
他神色黯然,雙手合十,垂首說道:“世事如能重來,貧僧必不再喚你至此,甘願獨身受冥獄之下一切苦難。”
世事如能重來……可世事哪能重來?
第六零七章 斬玄策!滅魔祖!
蘇庭取出斬仙飛刀,欲斬玄策大法師。
小沙彌卻忽然出手,以降魔杵傷及蘇庭。
正當玄策大法師要捨棄一身佛法修爲,清去這小沙彌一身魔性之時,卻見這小沙彌甘願自毀,煙消雲散。
佛寺之中,沉默了下來。
葛判默然不語,饒是他觀遍了世事,此時也不知如何出聲。
玄策法師神色黯然,氣息頹然。
連蘇庭也看得出來,玄策法師黯然之下的愧疚,以及那悔恨之念。
“蘇先生。”
玄策法師深吸口氣,看了過來,道:“這不是他的本性。”
蘇庭點頭道:“晚輩知曉,無論事情如何,他已灰飛煙滅,連地府都召不回魂靈,再大的罪過,也已是就此了去了。”
不知怎地,能夠狠狠鞭打秦宗主的蘇庭,卻對那偷襲自己的小沙彌,興不起多少報復之心。
再者說,對方也着實灰飛煙滅了,便是有報復之心,也無處發泄。
而且,從他最後那一句,蘇庭聽出了許多的疲憊,心緒卻也爲之影響。
玄策大法師活得太累,但這小沙彌也同樣活得太累。
對於小沙彌而言,一切的故人,都已消失。
輪迴中的那些魂靈,再不是過往的故人。
而如父兄一般的玄策法師,也將入滅。
三界之間,再無念想。
所以他自行灰飛煙滅,沒有半點猶疑。
只是蘇庭心中驀地有一股鬱氣。
他無法想象,如果有朝一日,只剩下了自身,而小精靈、表姐、紅衣大侄女兒、松老、青平等等人都不在了,徒留己身一人,孤單寂寞,哪怕得道成仙,長生不朽,又有何意?
他終究不是那些斬斷了塵緣,一心得道成仙,清靜無爲,再無慾唸的修道人。
他是蘇庭,自認爲俗不可耐的蘇庭。
“須有至高無上的本領,才能護住我心中所念的一切。”
蘇庭心中默默道:“我不會成爲他。”
轟隆隆聲音,驀然震響!
佛寺深處,掀起無比強盛的氣勢!
陰風滾滾,灰霧瀰漫!
內中的禪音漸漸停歇,內中的佛光,逐漸暗淡。
“糟了。”
葛判面色驟變。
玄策目光微凝,道:“佛寶毀了。”
他未有驚懼之色,將手中以一身佛法修爲凝成的金蓮,朝着那邊拋了過去。
金蓮倏忽漲大,將那無窮陰邪鬼物,盡數鎮壓在其中。
只是玄策渾身氣息節節落下,不斷虛弱下來,幾乎便變成了尋常的魂靈。
“貧僧一身佛法造詣,只能鎮得住它們一年光景。”
玄策虛弱說道:“若是這孩子沒有入魔,憑他的佛法造詣,足能度化內中陰靈鬼物,但如今這孩子已經去了,餘下的佛法,僅是無根之水,還須葛判儘早請來浣花閣玉靈仙子。”
葛判神色肅然,說道:“是。”
玄策看向了蘇庭,說道:“我既是玄策,也是魔祖,而今佛法盡失,魔念再起,至多還有半炷香,你能恢復過來麼?”
蘇庭微微點頭,道:“而今運使此寶,也無有礙難。”
玄策聞言,勉強行禮,說道:“事不宜遲,還請……”
聲音未落,驀地一聲震響!
佛寺之外,魔音驟起,迷惑人心,悠悠傳遍四野八方。
蘇庭只覺陽神念頭都爲之一滯,似是恍惚不堪。
葛判面色漸變,忙是伸手朝着頂上一點,法冊光華不斷垂落。
玄策神色漸是扭曲,張了張口,臉上多了一抹陰沉。
“魔音……外來的魔音……”
只聽這位一向神色安靜的年輕僧人,面上猙獰扭曲,咬着牙道:“有人以魔音,要挑起貧僧魔念,讓貧僧化身魔祖……這必然是魔道造詣極高的魔魂,且早已潛伏在此,才能尋得貧僧失去佛法修爲的時機。”
蘇庭心中凜然,道:“是適才逃出去的麼?”
玄策艱難道:“是從未在此間出現過的魔魂。”
“什麼?”
葛判驚道:“但凡送入此處的邪魔之類,無不是窮兇極惡之輩,須得經陰司審判,由老夫經手,才能送達至此,請法師度化……可老夫今日未有命人送魔魂至此,何以還有魔魂?”
玄策渾身顫動,魔氣溢散,眼神漸漸變化,忙是喝道:“蘇先生及早出手,切勿耽擱,餘事再請兩位商議。”
葛判神色複雜,驀地轉身,朝着廟外而去,說道:“老夫尋此魔魂,無比將之鎮壓下來!蘇庭,老夫不願親見此事,你出手乾脆一些!”
“可我也不願做這事啊。”
蘇庭託着赤紅葫蘆,咬了咬牙。
他放開葫蘆,往後退了一步,躬身施禮道:“請寶貝現身。”
只見赤紅葫蘆之上,現出一道白色線光。
線光之上,現出一物,眉眼俱有,背生雙翅,朝下看了過來。
玄策法師雙瞳剎那變成墨黑之色,神色猙獰邪惡。
然而此靈物雙眼看了下來,光芒盯住了玄策法師的“須彌山”所在。
玄策法師眼神恍惚,神色一僵,渾身凝滯。
蘇庭頓了一下,心生猶疑,終是再拜一禮,沉聲道:“請寶貝轉身!”
白線之上,靈物連轉三週。
玄策法師雙膝跪地,頭顱垂下,跌落下去。
轟地一聲!
只聽得一聲悶響!
眼前的玄策法師,身首俱滅,灰飛煙滅。
佛寺之中,再度恢復了平淡。
內中深處,佛光閃爍,禪音陣陣,隱約能見邪魔死後,惡類咆哮。
外界依然魔音陣陣,試圖勾起魔念,重現魔祖。
然而魔道的源頭,依然隨着玄策法師,一併消逝殆盡。
蘇庭收了葫蘆,心中似是堵了一樣,看向內中無數魔魂,忽然有些殺機,想要直接便將這些窮兇極惡的魔魂,斬殺殆盡。
可想起玄策大法師的囑託,要度化這些惡魂,使之輪迴重生,蘇庭嘆了一聲,終究沒有行事。
他不能成爲玄策大法師。
但他不願違背玄策大法師的遺願。
外界的魔音,依然陣陣傳來。
“他孃的!老子不斬內中受得佛法鎮壓的魔魂,還不能滅了你這新來的麼?”
蘇庭托起葫蘆,走出佛寺之外,目光冷冽,喝道:“葛判,這廝身在何處?本神君要斬他!”
第六零八章 魔道宗主蘇關,十世善人溫橋
十八層冥獄深處。
無窮無盡的魔霧,似乎籠罩了這一方天地。
魔霧陰冷森然,內中充斥着迷人心神的魔音。
而在此地中央,古舊佛寺的門前。
只見少年一手揹負在後,一手托起赤紅葫蘆,神態冰寒,目光四顧,凜然生威。
“葛判,這廝身在何處?”
蘇庭厲聲喝道:“本神君要斬他!”
魔霧光芒漸散。
魔音漸漸消去。
此地一切魔道的異象,不斷消去。
而在佛寺前方百餘丈,便見身着紅色袍服的葛判,倏忽退回,一手託着寶冊,一手執判官筆,神色凝重。
蘇庭掃了一眼,只見葛判氣息漸弱,適才顯然未有佔得什麼便宜。
“走了。”
葛判聲音也比適才弱了幾分,說道:“在陰間地府之中,他滅不了老夫這地府判官,但他有心要走,老夫留不住他,你也留不住他。”
蘇庭吐出口氣,道:“逃得真快。”
說完之後,他以天眼,觀測葛判一眼,確認這並不是那魔魂所化,方是收了斬仙飛刀。
畢竟傳說之中,但凡魔類,多是變化莫測。
出於謹慎,也難免懷疑眼前這個葛判,會否是那模糊所化。
葛判倒也知曉他心中所慮,知他天眼窺探,卻也沒有多說。
“這魔魂十分強盛。”
蘇庭收了斬仙飛刀,沉聲道:“蘇某斬過齊嶽,遠不如這廝……對於當年魔祖,蘇某不曾領教過,但是這尊魔魂,至少遠勝齊嶽,只怕在仙神層次,其兇惡之性,不會遜色於佛寺之中所鎮壓的諸多惡類,恐怕也不是無名之輩罷?”
葛判面色變了變,沉吟道:“當今世上,能有這等魔道造詣的,唯有北方魔道宗主,適才那道魔魂,定然是他。”
蘇庭皺眉道:“北方魔道宗主?”
葛判沉聲道:“此人在數百年前,出身於北方部落,曾受得當今北斗五氣水德星君的傳承,後來遭遇魔祖點化,自此入魔,在封神之後,僥倖未死,於北方爲患,創立魔宗。”
蘇庭沉吟道:“各大仙宗弟子,均有北上斬妖除魔的歷練,便是這個魔道?”
葛判點頭說道:“正是,想來齊嶽當時便是在那兒受了魔氣,無法自拔,沉淪其中。”
蘇庭嘿了一聲,道:“也罷,算他走得快。”
葛判頓了一下,說道:“今日你斬了玄策法師,斷了魔道源頭,卻也是你驚退了他,但他乃是魔道的尊主,睚眥必報,只怕要記下這仇。”
蘇庭聞言,臉頰抽搐了下,道:“這混賬如此記仇?”
葛判深深看他一眼,道:“比起你來,不遑多讓。”
蘇庭頗感無言,道:“葛老且先給蘇某交個底,這位北方魔道宗主,究竟有何等本事?”
葛判回望佛寺一眼,才道:“他經魔祖點化,本領極爲非凡,曾有得道仙家,也隕落於他的手中……老夫記得,他是北方部落人士,名字十分複雜,但讀音於中土語言中的‘蘇關兒’三字極爲相似。”
蘇庭摸着下巴,道:“蘇關兒,倒還是個本家。”
葛判吐出口氣,道:“這位魔道宗主,如今只怕逃出地府了,但他能從地府任意來去,由此可見,地府的餘患,比老夫想象中更重。”
說着,他又說道:“此間事了,你隨我去,餘下事情,自有陰天子處置。”
蘇庭回望佛寺一眼,神色複雜,道:“也好。”
……
葛判與蘇庭,徐徐遠去。
而在適才的來路上,則多了三道人影。
當頭一人,身着淡黃衣衫,相貌堂堂,神色平淡,眉宇之間,自有一股至高無上的威嚴之態。
執掌地府的上冥陰天子,身着金紋黑袍,還屈居在側,未敢逾越。
另外一側,乃是一員神將,渾身甲冑,筋肉虯結,宛如黑鐵鑄就,魁梧如鐵塔一般。
“帝君……”
陰天子看向佛寺之中,露出黯然神色,道:“玄策法師入滅了。”
九黎大將軍悶聲道:“當年費了多少功夫,才尋出這和尚來,才安穩了三百多年,他便煙消雲散了,餘下的爛攤子,該怎麼辦?”
天帝揹負雙手,神色冷淡,說道:“玄策滅了,自有人選。”
陰天子聞言,微微一怔,道:“該問何人,能替玄策大法師?”
天帝默然片刻,說道:“魔祖乃黑蓮所化,而昔年五色仙蓮之中,白蓮化身浣花閣玉靈仙子,她有清澈魔氣的本事,但她已是真仙,並非天神,不受天庭所限,且又常年居於紫霄宮,跟隨清原祖師學法,要請她來此陰邪污穢之地,不是易事。”
說到這裏,帝君又道:“除她之外,還有一人。”
陰天子躬身道:“請帝君明示。”
帝君說道:“八百年前,雙桂山巴子縣周邊,成了魔祖的魔域,內中一切生靈,無論人畜,盡都無比兇惡,但只有一人,身在魔域,也不受半點侵染。”
陰天子露出訝色,道:“還有這樣的人物?”
帝君說道:“此人當年名爲溫橋,八百年過去,應當還在輪迴當中,你且查知生死簿,查知他這一世。”
九黎大將軍露出些許茫然神色,過了片刻,才恍然說道:“是當年那個凡人?”
帝君點頭道:“正是此人。”
陰天子得了名號,不敢怠慢,忙是查知。
過得片刻,才聽陰天子鬆了口氣,道:“臣已查得,八百年前雙桂山巴子縣溫橋,而今已是輪迴十世,且十世爲善,俱得善終,無須受十八重冥獄之苦。”
九黎大將軍悶聲道:“此人今世如何?”
陰天子翻看生死簿,說道:“此人今世,長壽至百,得以善終,但此時才四十出頭,正值盛年,還是名譽四方的善人。但他十世善果,來世能登修行路,有望得道成仙,便是修行不成,以此功果,也足能行兵解之道,作爲尸解仙。”
九黎大將軍看向帝君,問道:“帝君,等待他今世身亡,再到來世修行,未免太久了些,不如眼下更改此人命數,勾了他的陽壽,今夜教他身亡,來地府行事?”
第六零九章 地府餘患
昔年的凡人,在魔域之中,不受魔氣侵蝕。
歷經十世,仍無惡念,積累善行。
而今此人便是來此處替代玄策大法師的極好人選。
可真要如九黎大將軍所言,勾去他餘下命數,當夜收入地府,卻也着實不妥。
帝君沉吟許久,搖頭說道:“命數不可輕亂,眼下勾他性命至此,並不妥當,就算直接讓他輪迴轉世,去重新修行,也過於倉促了。”
說完之後,帝君看了過來,說道:“你多加照料,此番迴天宮之後,朕須考慮一番,如何賜他一場機緣,改他半生,讓他後半世專於尋仙訪道,得授仙緣,賜予仙藥,待修行有成,便使他儘快來度盡地府的餘患。”
上冥陰天子忙是躬身施禮,說道:“帝君聖明。”
帝君不以爲意,只是伸出手來,道:“玄策送歸的印章何在?”
上冥陰天子神色凜然,將那印章取出,送至帝君手上。
帝君看了那印章一眼,徐徐說道:“這印章是當今道祖清原祖師的手筆,乃是至寶,非尋常仙寶可比,昔年經朕之手,交付於你,轉於玄策,有着極大用處。”
說完之後,便見帝君忽地將這印章一拋,朝着佛寺之中,拋了進去。
轟地一聲!
佛寺之中,驀然傳出光華來。
“這是……”
上冥陰天子露出訝色。
帝君說道:“玄策餘下佛門修爲,是無根之水,難以長久,但有此印章,能再鎮百年的光景。”
說着,卻見帝君微微揮手,道:“此地還有魔魂跡象,應是北方蘇關兒,他膽大包天,竟敢侵入地府,可是你的過錯。”
上冥陰天子低聲道:“是臣倏忽了。”
帝君神色平淡,說道:“地府是亡者歸處,但朕希望此處也是一方清淨之地,八百年來地府沾染的魔性,未免有些太多,而今魔道源頭已絕,你須儘早清理乾淨。”
上冥陰天子應道:“是。”
帝君微微點頭,看向九黎大將軍,道:“該回天庭了,你在幽冥可有多少牽掛?”
九黎大將軍搖了搖頭,悶聲道:“沒有。”
帝君略微點頭,便欲動身,只是轉身之前,卻朝着佛寺看了一眼,嘆道:“可惜了玄策一身佛法。”
……
與此同時。
葛判領着蘇庭,走出了十八層冥獄,繼續往前,遙望一條銀橋。
蘇庭天眼細看,遙望那橋,似是傳說之中的奈何橋。
若在先前,蘇庭或許還會有許多的興趣。
但此刻他卻也無心去觀賞這地府的景色。
“葛判。”
蘇庭走了幾步,忽然說道:“放來魔魂的那位,您可得出線索了麼?這廝放來魔魂,可是險些坑了咱們……”
葛判聞言,神色沉凝,道:“再是窮兇極惡的魔魂,也須經陰司審判,再經老夫審覈,才送入此處,交與玄策大法師度化,但今日那魔魂悄然而至,未有半點聲息,必有地府內應。”
他語氣沉凝,說道:“陰冥九幽,本就是最爲渾濁的地界,加上近些年來,輪迴的諸多魂魄,或多或少侵染魔性,從而各有善惡,顯然其中的某些陰差鬼將,也是魔性深種,但潛藏極深,堪稱地府暗中之患。”
蘇庭沉吟道:“可送來魔魂,不是每一個陰差鬼將,都辦得到的罷?葛判心中沒有懷疑的對象麼?”
葛判停頓一下,說道:“今日把守的,是八百年前的一員鬼神,其名羅禪座,非是封神榜上記名的正神,但也在天庭記冊,當了陰間的鬼神。”
“羅禪座?”
蘇庭皺眉道:“這個名字好生熟悉。”
葛判頓了一下,說道:“這廝也是北方人士,在八百年前,北方草原立國,橫掃北域八百部落,這個羅禪座是最後一個部落,他將自家所在部落,號稱神國,自稱神羅禪座。”
“不過他出身不好,父親早亡,其母親淪爲玩物,才供得他能夠長大。”
“也正是因此,他性情扭曲,自稱爲神,作爲一域之主,肆意妄爲,無惡不作,內中沒有王法可言,強搶女子,任意殺人,只憑喜好。”
“後來他被草原上的無敵神將郭仲堪擊破,其母親妻兒,盡數死於戰場之上。”
“但不知爲何,此人在封神榜上,並無記名,只成了地府鬼神。”
聽着葛判徐徐說來,蘇庭隱約想起了什麼。
“此人曾有一頭坐騎,乃是惡狼所化,死後便是如今的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
“老夫倒也聽過這個說法。”
“原來是他。”
蘇庭略有恍然。
當初他得罪了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未敢大意,查過記載,這奎木狼曾是北方部落羅禪座的坐騎。
但不知爲何,這頭坐騎反而封成了二十八星宿之一,可羅禪座本人,封神榜上,卻無名姓。
這其中似乎有些詭異。
“聽說奎木狼當年早已成精,甚至成妖,只是出於什麼原因,才屈尊在羅禪座之下,並非被他收服。”
葛判說道:“當年這羅禪座,未必就比那頭狼的氣運更高。”
蘇庭微微點頭,卻又思索道:“那麼這羅禪座,也是入魔了?”
葛判搖頭說道:“這便不清楚了。”
說完之後,他神色漸冷,道:“蘇關兒闖入地府,又輕易離去,任意來返地府這輪迴之所,此事絕不會罷休……至於地府之中那些餘患,而今魔道源頭斷絕,自當清理乾淨。”
隨着聲音,已到銀橋所在。
這裏便是人間傳說之中的奈何橋。
但在銀橋邊上,仍有一座金橋。
葛判領着蘇庭,往金橋過去。
而那邊橋下,水流浩蕩,滿是陰氣猩風,底下惡魂無數,永墜此中,不得超生。
正在蘇庭觀看此中景色之時,葛判已是問過了橋樑使者。
“適才元豐山的姑娘,才過這橋去,大約正在枉死城。”
葛判看着蘇庭,說道:“她一道陰神,比起尋常的魂魄,自然是沒有多少危險,加上你元豐山那尊半仙陽神護持,想來無礙,不過你還須繼續前行,去與她一道,同歸陽世。”
第六一零章 六道輪迴之所!
眼前所見,盡是鬼魂,但形體殘缺。
這裏便是枉死城,此處的鬼魂,無處歸去,無可收管,不得超生。
葛判伸手一揮,便見他光芒閃爍,將無數的孤魂野鬼,全數退去。
蘇庭徐徐跟隨在後,說道:“我家大侄女也要走過這一遭麼?”
葛判說道:“她須得經歷地府的輪迴,因此也便要從這裏過去,不過她本是陰神,加上那半仙陽神護持,已經過去了,正在前方。”
蘇庭聞言,微微點頭,說道:“如此,蘇某隻須在前領着她,完善了這一步,便可以領她沿着原路返回了,也無須再過什麼必要的過場了罷?”
葛判忽然笑了聲,說道:“地府所在,輪迴之所,掌生老病死,所謂人死不能復生,而時光不能逆轉,便只有去路,而沒有來路,哪有原路返回的道理?此去前頭,經六道輪迴之所,有老夫在此,當能保你安然回返原身。”
隨着這一老一少的言談,已經步過枉死城。
但前方紛亂吵雜,亂象紛呈。
葛判面色倏忽一變。
“可有何事?”
蘇庭見他神色大變,反有幾分驚異。
這一路行來,地府之中,滿是險惡之狀,吵雜紛亂的場景,又是何其尋常?
但葛判如何這般心驚?
“前面乃是六道輪迴之所,秩序最爲穩固的地界。”
葛判迅速往前而去,口中說道:“這裏亂了,三界便要出現大變故。”
蘇庭心中一凜,隨着葛判而去。
……
前方光華升騰,五彩斑斕。
六道輪迴之門,光華璀璨,閃爍不定。
各門之前,但見無數影子,既有人影,也有諸般物事,有衣着華貴的,有樸素簡陋的,有道士,有和尚,有諸多飛禽走獸,魑魅魍魎,亂作了一團。
偶有影子,投入某些光門之內,消散了去。
“糟了!”
葛判伸手一拋,將手中的寶冊往前方拋去。
但見法冊迸發光芒,籠罩住了所有的鬼魂。
而葛判仍未停手,取過判官筆,往前一點。
“判官已至!諸鬼皆定!”
葛判喝道:“如有作亂者,盡數擒拿,論罪重罰,投入冥獄受刑!”
隨着聲音,葛判將那判官筆往前揮落,宛如刀斬而至。
下方所有鬼魂,無不瑟瑟發抖,亂象頓時止住。
……
待蘇庭趕至,葛判已經平定此處亂象。
短短片刻光景,足見這位地府判官,在陰司之中,地位及本領,俱都是深不可測。
“大侄女兒!”
蘇庭眼神最是銳利,一眼便看見許多影子當中的那個陰神。
其實主要是紅衣的陰神之側,應風的半仙陽神,着實太過顯眼。
他認出來了,便朝着那邊飛了過去。
“蘇庭?”
紅衣露出愕然之色。
應風也呆了一瞬,顯然沒有料到會在此處見得蘇庭,不禁出聲問道:“蘇長老如何來了陰司幽冥?莫不是受了殺劫,要來輪迴轉世麼?”
“你說的啥?”
蘇庭停下身形,下意識便要掏出板磚朝他頭上拍過去,但掏出來的是個赤紅葫蘆,正是他視作命根子一般的斬仙飛刀。
這要是斬下去,應風必將煙消雲散。
蘇庭忙又把葫蘆收回去,惱怒道:“你這小子,怎麼說話呢?看不出來本長老還是生魂麼?”
應風咳了一聲,頗感尷尬,道:“弟子雖然年歲不淺,但自幼在山中修行,講話有些直白,還請蘇長老恕罪。”
蘇庭見他態度良好,神色才緩和了些,看向了大侄女兒,笑道:“還好還好,並未出現什麼差錯,否則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紅衣見他至此,有些驚訝,說道:“你怎麼來了陰司?”
蘇庭嘆了一聲,道:“自浣花閣歸來之後,我便不大放心你,生恐你在這陰司之中,出現什麼差錯,所以也就趕忙來找你,護持於你,安然回返元豐山。”
應風聞言,低聲道:“長老就這麼信不過弟子麼?”
蘇庭衝他翻了個白眼,道:“我們家裏人說事,有你什麼事?一邊站着去!”
應風嘆了聲,卻也退了半步。
蘇庭這纔看向紅衣,說道:“這次我特地來了陰司,急急忙忙一路追趕,先拜見了上冥陰天子,才穿過了十八層冥獄,生怕你出了事情。”
紅衣聞言,神色柔和了幾分。
卻又聽蘇庭嬉笑着說道:“我這麼用心,倒也不枉你喊我一聲師叔。”
紅衣神色頓時冷了下來,道:“我什麼時候喊過你師叔了?”
蘇庭摸了摸臉,沒有跟女兒家爭辯,看向應風,轉移話題,道:“你這小子做事還行,一路護送她到這裏,沒出現什麼差錯,回頭本長老再指點指點你……”
應風想起他的指點,臉頰抽搐了下,道:“弟子認爲還是免了,此次想來還是長老在後壓陣,才能如此順利的。”
蘇庭斜了他一眼,暗道:“這廝也不像是不善言辭嘛。”
而葛判此時也近前來,沒有理會蘇庭這一番胡說八道,而是朝着紅衣跟應風打量了一眼。
“見過葛判。”
“見過葛判。”
紅衣跟應風俱都不敢失禮,齊齊施禮拜見。
葛判揮了揮手,道:“不必多禮,但此地是怎麼回事?”
紅衣微微皺眉,看向應風,道:“你是半仙陽神,蘊藏虛幻道果,幾近仙家之眼,勢必看得比我明白,勞煩你與葛判細說一番。”
應風神色肅然,道:“就在適才,一道黑影掠過,極爲兇厲,衝散了這原來井然有序的六道輪迴,滅殺了多位維護此地秩序的鬼神,裹挾着七八道鬼魂,投入了六道輪迴之中。”
蘇庭聞言,面色微變,低聲道:“魔道宗主蘇關兒?”
紅衣與應風俱都露出驚色,對視一眼,頗是心悸。
“創立魔道宗派的蘇關兒?”
“北方那位大魔頭?號稱魔祖真傳的蘇關兒?”
兩人心中俱是駭然,十分驚異。
葛判面沉如水,卻忽然想起一事,喝道:“餘下陰差鬼卒,盡數聚來!”
他聲音落下,僥倖在蘇關兒手下殘存的陰司鬼神,紛紛朝此處聚來。
而有個鬼魂,頗是機靈,眼珠兒一轉,見身側的陰差鬼卒離去,便要朝着“昇仙道門”投生進去!
“放肆!”
葛判神色震怒,將判官筆往那邊一點!
那鬼魂驀然一顫,慘叫一聲,頓時形體虛幻,倒在了原處。
“將他鎖住,投入血池獄,受刑千年!”
葛判目光冷冽,看向衆多魂靈,喝道:“再有不尊規矩,逆亂地府輪迴之輩,便都如他一般,剝奪投胎轉世之命,再受冥獄千年刑罰!莫說你們投不進去,便是投了進去,投胎轉世,老夫定要勾來你等來世魂魄,重新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