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冷漠
在大乘修士中，無夢真君算是平易近人的。想求見他，到夢閣登記一下，說明理由，就有機會得到他的接見。
當然了，外人求見，什麼時候會報到他那裏，就不一定了。有時候要等上好幾年，纔有回信。
能夠馬上把求見的消息遞到無夢真君那裏的，也只有幾位直系弟子，以及受他看重的徒孫後輩了。
靈玉等了一刻鐘，薄志新就來了。
在翁大凡的熱情相送下，靈玉踏上夢閣。
無夢真君沒在殿中，而是坐在頂峯的樹下。他的身前，擺着一副古怪的棋盤，沒有黑子也沒有白子，但看起來又不像是空蕩蕩的樣子。靈玉說不清楚，只覺得這副棋盤裏面，似乎包含了一個龐大的世界，又或者什麼玄妙。
“師祖。”靈玉躬身下拜。
無夢真君抬頭看了看，含笑道：“坐吧。”
“是。”靈玉在無夢真君對面坐下。
靈玉覺得，無夢真君實在是個很風雅的人物，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讓她坐下後，無夢真君仍舊沉浸在棋局中，彷彿靈玉從來沒有失蹤過，他們也不是久別重逢。
一百多年，對大乘真君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確實沒什麼分別。
靈玉定睛看去，棋局裏好像有很多東西，但她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出究竟。
許久，無夢真君的注意力終於從棋局中拔出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接過道童遞來的茶水。
“怎麼樣？什麼時候閉關？”
靈玉笑道：“師祖也太看得起我了，剛剛圓滿就閉關，萬一失敗怎麼辦？”
雖說越到後期，晉階越難，失敗幾次不是什麼新聞，可如果一再失敗，總會對心理造成影響。心境不圓融，晉階的成功率就不高了。
晉階這種事，充滿了不確定性，就算靈玉已經五行解離，也不敢說自己一定會煉虛成功。如果可以，她當然還是會選擇把握大了再閉關。
無夢真君問：“那你下一步準備做什麼？”
靈玉想了想，誠實的回答：“還不知道。徒孫剛剛圓滿，從東黃界回來，還沒想好後面的事。”
無夢真君淡淡笑道：“既然如此，幫師祖去做一件事。”
“好啊！”無夢真君說的隨便，靈玉答得也隨便。
無夢真君說：“玉衡這一生的轉機已經出現，再過幾年，想必就有結果了。既然你暫時不會閉關，那就幫師祖去接他回來吧！”
靈玉驚喜：“師祖，你的意思是，師傅已經熬過了因果？”
無夢真君點點頭：“我知你對傳承無夢山的道統沒什麼興趣，玉衡回來，你便輕鬆了。”
靈玉也沒覺得羞愧，坦然道：“無夢山內部關係錯結，徒孫不想耽擱時間。”
無夢真君聽了，也不氣惱，隨意笑笑。
看他這樣子，靈玉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開口問道：“師祖，爲什麼您對無夢山上下這麼冷漠呢？”
這個問題，無夢山不是沒有人感覺到，但從來沒有人問出口。
無夢真君輕輕一彈指，面前的棋局風雲變幻，他淡淡說道：“等你活了十幾萬年，乃至幾十萬年，就會知道爲什麼了。”
靈玉不由想起懷素的人格在自己身上存在的時候，那種感覺，大概就是無夢真君此刻的體會吧！
仔細算起來，就算是天隨真人，在他心中也未必有多高的地位，只是相比起無夢山其他人，感情要真摯一些。
沉默了一會兒，靈玉又問：“那麼，您關了七師叔和十一師叔的禁閉，又是爲什麼？”
靈玉這趟回來，本想回擊暗算，沒想到一回來就聽說了無夢山的變化。她是當事人，一聽就清楚了，當年暗算她的，肯定就是老七和十一。無夢真君的懲戒讓靈玉很驚訝，她還以爲，無夢真君頂多會告誡那兩人，沒想到竟然直接關了他們的禁閉。
那十年間，靈玉所聽到的和看到的無夢真君，都是個慈和的人，對無夢山上下，簡直可以說是放縱。難怪她這趟回來，會有那麼多人，對她另眼相看。
不過，靈玉並不覺得，無夢真君這麼做是因爲她。或者說，她只是一個誘因，會讓無夢真君改變行事風格的，肯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她很清楚，無夢真君對她或許不錯，但也僅止不錯而已，外加一點點移情。
至於她敢在無夢真君面前直接問出這樣的問題，是因爲她知道，無夢真君喜歡坦率的人。與其一個人猜來猜去，不如直接問出口，就算得不到答案，無夢真君也不會生氣。
靈玉本以爲，無夢真君頂多會簡單的回答一下，沒想到他直接就說了：“因爲他們想要的，是我不願意給的。”
淡淡的一句話，語氣沒有多少起伏，靈玉聽着，後背就冒上來一股寒氣。
她怔怔地說：“那麼您願意給的有多少？”
無夢真君輕輕搖頭：“我亦不知。”
靈玉沒再問了，再問下去也是枉然。
她彷彿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
安靜了一會兒，靈玉問：“那我什麼時候去接師父？”
無夢真君道：“還有幾年時間。”
“是去藏虛界嗎？”
“自然。他在藏虛界隕落，只會轉世到本界。”
每個大千世界，都有自己的生死輪迴之所，真靈無法穿越虛空，只能在本界轉世。
靈玉想到那個幾乎被毀滅殆盡的藏虛界，便覺得天隨真人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艱辛。不，已經轉世的這個人，不再是天隨真人了。
她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悲傷，儘管還是同樣的真靈，也許也會有着同樣的性格，但卻不再是那個指點她兩百多年的師父了。
不過，靈玉並沒有太沉浸於此，已經逝去的東西，再追索也沒什麼意義。天隨真人能夠轉世回到仙路上，她已經很滿足了。
靈玉從夢閣下來，心事重重，剛剛抵達小觀，便看到阮唐站在那裏。
“阮師姐，這麼巧？”靈玉露出笑容。
阮唐轉過來，含笑道：“不是巧，程師妹，我是特意來等你的。”
靈玉意外：“哦？”
小觀裏弟子來來去去，阮唐道：“程師妹這是要回去？我們一起走吧。”
靈玉點點頭：“好。”
兩人從小觀出來，一路往下。
靈玉速度放得很慢，她在想，阮唐特意等她的原因。
走了一小段路，靈玉說：“本想拜見師祖之後，就去拜訪阮師姐，不想在這裏就遇到了。”
“是我太心急了。”阮唐笑道，“昨日聽說程師妹回來，今日就想見一見程師妹。”
說完這話，阮唐眼裏露出幾分探究：“程師妹，當年在東黃界，你是怎麼逃出去的？”
那件事平息後，阮唐曾經在荀清的陪同下，回到東黃界。
但是，結果顯而易見。地底世界沒有找到任何線索，那些蠻荒古獸好像失蹤了一般，她順便找了找，沒有那朵應該存在的異花，甚至連徐月都不見了。聯想到無夢真君的態度，阮唐被荀清勸離了。既然真君都說，她自有緣法，足以說明靈玉還活着。
阮唐之所以這麼急着見靈玉，當然不僅僅因爲愧疚。這件事，她能做的都做了，靈玉是被老七和十一暗算的，跟她沒有關係，這些年她對初心居的照拂，足以抵消欠下的人情。事實上，她之所以急着見靈玉，是因爲她聽說靈玉突破圓滿了。
阮唐想到那朵本應該存在的異花，既然靈玉活着，那麼，那朵異花很可能就在她的手裏。是不是她服用了那朵異花，纔會修爲突飛猛進？
心裏存了這個念頭，阮唐迫不及待想問個究竟。
她的元神之傷，最終選用了別的方向，根治得不徹底，始終留有那麼一些隱患。阮唐希望，靈玉並沒有用掉那朵異花，那樣的話，困擾她多年的問題，就能從根本解決了。
靈玉簡短地道：“我有一件空間法寶，險險逃過一劫。”
“原來是這樣。”阮唐隨口應和一聲。她對這件事也很好奇，不過，想也知道，靈玉是不可能將內情告訴外人的，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是她的保命祕術。
片刻後，靈玉笑道：“阮師姐，你有什麼想問的，就直說吧！這些年，多謝你照顧初心居，我沒有回來，你提前把報酬給了婆婆，讓婆婆得以解決元神的問題。這份情，我會領的。”
阮唐被她說的有點不好意思：“我照顧初心居，並不是想讓你欠人情……”
“我懂。”靈玉誠摯地說，“阮師姐是個問心無愧的人。”
被她這麼一說，阮唐反而有些羞愧起來。她哪有那麼無私，除了因爲當年之事，覺得愧對靈玉外，另外一個原因是，她看出無夢真君對靈玉極好，所以想跟靈玉打好關係，以圖後事方便而已。
再這麼說下去，指不定就讓靈玉誇得無地自容了。
“那我就直說了。”阮唐頓了頓，小心地問，“程師妹，你這次晉階這麼快，該不會是服用了那朵碎星花吧？”
“碎星花？”靈玉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物，“你指的莫非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