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華嬰
她會擔心徐逆與別人攪和在一起嗎？她會擔心李貽倩這麼個小姑娘，挖了自己牆角？
捫心自問，她不擔心。
第一次見到徐逆，還是少年時期。如今他們都已經是煉虛修士了，風風雨雨裏走過了一千多年。
最艱苦的時候，不知道對方是死是活，只能憑藉信念支持。
她害怕有朝一日與徐逆終成陌路嗎？
不，她不怕。
那樣的感情，不是誰都可以破壞，李貽倩一個煉氣小姑娘，她有什麼可懼？
但爲什麼會出現那樣一幕幻象？
在她內心，徐逆已經成了弱點所在。哪怕理智上明白，徐逆不可能會背叛她，感情上也會有片刻的動搖。
因爲，她太在意了。
“主人，”不言的聲音傳來。他回到仙書之中，與靈玉心靈相通，此刻靈玉沒有刻意切斷，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靈玉的情緒，“你該去斬斷七情了。”
靈玉默默地坐着，低聲吐出幾個字：“斬斷七情？需要嗎？”
“當然需要！”不言斬釘截鐵，“煉虛之後，便是合體。元神與肉身重新融合，形成一個‘新’的人。合體期至關重要，是修士新的起點，過往的一切，都要在此被拋棄。合體期之前，斬斷七情，將會助你重新踏入大乘。”
靈玉閉上眼，許久沒有說話。
如果是以前，不言說這種話，靈玉肯定二話不說把他塞回去，但是現在……
“前世的主人，也是在煉虛期斬斷七情的。如果你願意，我帶你回去，重新走一遍那條路。”
“懷素……”靈玉喃喃道。懷素到底是怎麼做的呢？她當真毫不留戀地斬斷了七情？可是，她和懷素怎麼能一樣呢？懷素從始至終，只愛自己，她卻……
“你不會以爲，前世的主人，從來都是心無掛礙吧？”
當然不是。靈玉從懷素的記憶裏，知道她的大致生平。她從修仙界的最底層爬上來，所經歷的苦難，比自己多得多。只是……報仇之後，懷素也有自己在乎的東西嗎？
神海里，碧落之晶靜靜旋轉，清透的晶體，彷彿懷素那顆冰冷的心。
“你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靈玉突然睜開眼：“不言，你是在蠱惑我嗎？”她好不容易找到徐逆，就這樣把他拋下？
“我是在引導你。”不言回到她的識海中，小臉上全是肅然之色，“你真的以爲，可以輕易擺脫前世主人的道？不錯，你是真靈轉世，自我與前世主人不同。但是，你也不是單純遵從天地法則轉世，當年，主人用了祕術，才能從那個鬼地方脫出。既然留了祕術，你與單純的魂魄轉世，亦不相同。”
靈玉微微震動。
“你之前不是去找過另一個人的轉世嗎？仔細想想，那個人的轉世，與上一世相同之處何其少！可爲什麼換到你的身上，會有這麼多？”
靈玉臉色更加蒼白。
孟天璣和天隨真人，性格大不相同，他們或許骨子裏有着相同的堅持與執拗，但，正如不言所說，表現出來的何其少，說是兩個人也不爲過。
如果真正的轉世是這樣的，那麼他們八人……
“如果轉世之後，與他們再無關係，那麼轉世又有什麼意義？”不言繼續說道，“看一看你們現在，和前世重合之處越來越多。紫郢重塑身軀，仍舊變成靈族，就連相貌都與前世一模一樣。徐逆？”他嗤笑一聲，“他真以爲自己想做誰就做誰？紫郢是他的根本，就算他不願意，還是會一步步變成紫郢。”
“他們是兩個人！”靈玉低喝道，“只是長得一樣而已！”
不言冷笑：“兩個人？你真沒感覺他的變化嗎？這幾年，他越來越冷，心思越來越靜，你不覺得他越來越像紫郢嗎？還有青索的出現，你說，紫郢在你和青索之間，會選誰呢？”
青索……
靈玉都快忘了青索的存在。青索劍鞘現在仍舊由徐逆保管，靈玉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青索了，青索記憶零亂，許多事情都說不清楚。而且，她對外人很防備，就算靈玉身上有紫青雙劍的氣息，她也不肯多說。反而徐逆，他本身就是紫郢轉世，那種氣息讓她覺得本能地親近，所以情願留在徐逆身邊。
當年和青索之間有過一談，靈玉知道，青索想去上真界，她想見到真正的紫郢。但靈玉也知道，真正的紫郢已經不在了，現在存在的是徐逆。如果青索知道這一點，一定不會放棄把徐逆改造成紫郢的打算。
而徐逆對青索呢？靈玉只知道一點，之前被困在青鋒界幾百年，都是拜青索所賜，但徐逆從來沒有怪過青索，甚至日日將青索劍鞘帶在身邊，安撫她的情緒，助她恢復。
以前靈玉以爲，只要自己足夠堅持，什麼懷素，什麼紫郢，都是外物。直到現在，她清楚地意識到，徐逆已經成了她的弱點，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懷素和徐逆之間，她選擇徐逆，但如果是仙路和徐逆之間呢？她會怎麼選擇？
“不，不……”靈玉不願意做這個選擇，爲什麼仙路和徐逆不可兼得？誰做的規定？她就是全要，不行嗎？
但是……
“去走一趟七情路吧，你不願，是不敢面對嗎？如果走過了前世主人斬斷七情之路，仍然如此決議，我不會再逼你。”
靈玉睜開眼，啞聲問：“當真？”
“當真！”不言肅然，“沒有經過七情之路的考驗，我怎麼才能確認，你真的找到了自己的道？如果你連自己的道都不肯定，怎麼才能再次走到大乘？”
沒有經過考驗的決定，被懷疑再正常不過。
靈玉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準備去和李家修士會合。
不言追問：“那我們什麼時候離開羅幽界？”
“不急。”
“既然決定了，那就早點走啊！”
“我是主人，我說了算。”
回到李家堡，徐逆仍舊靜靜地坐在後院。
看到這樣子的徐逆，靈玉心中一陣抽痛。
他確實越來越像紫郢了，青鋒界那件事後，他的記憶一直沒有完全恢復。儘管還記得自己是誰，也知道靈玉是誰，但靈玉總有一種感覺，徐逆的人生，在他的記憶中變得很淡，好像旁觀者一樣，雖然清楚，卻沒有切身感受。
徐逆發現她回來了，轉過頭：“怎麼樣？”
“應該我問你怎麼樣纔對。”靈玉收束好心情，踏步而來，“那個魔修的老巢找到了嗎？”
徐逆點點頭：“他以爲我們也是化神修士，倉促動手，已經被我困住了。”
“你沒殺？”
徐逆搖頭：“殺他動靜太大了。”怎麼說也是化神修士，他現在實力沒有完全恢復，引來對方拼死一擊，李家堡估計整個都會毀掉。
靈玉想了想：“那你是把他困住了？我去瞧瞧。”
徐逆起身：“走吧。”
果然是幻象中見到的那處山壁，進入之後，靈玉看到簡陋的山腹中央，劍氣捆着一隻魔物。這魔物扭動着，露出尖銳的牙齒。
“喏！”徐逆指向角落。
那裏躺着一個枯瘦的身影——確切地說，應該是陰影。
這個魔修，竟然連軀體都沒有了。
靈玉走過去，那團陰影慢慢飄浮起來。
“還給我……”他的聲音低暗而模糊。
“你說這個嗎？”靈玉伸出手，手心一團光點。
“還給我……”魔修重複，彷彿只會說這個詞。
靈玉淡淡道：“你意圖奪舍，我怎麼可能會還給你？”
這個魔修，利用李貽倩擺了個粗陋的局，目的就是引動夢魘之術，藉機搶佔她的身軀。
從這方面推算，當初他們試圖利用陣法轉移靈氣旋渦，與這魔修對上，結果幾天之後，對方退了一步，並不是想與他們共存，而是想試探他們。
之後，雙方同時利用靈氣旋渦截取天地元氣，少不得會有接觸，這魔修發現靈玉的身體很適合自己，便利用李貽倩設局。
“還給我……”真正的元神，在靈玉這裏，這團陰影，只有部分神念，魔修此時的形狀，已經不能算是個完整的人。
“你認主，我就還給你。”靈玉說。
魔修終於停下了。
安靜了許久，他好像終於明白靈玉的意思，再次發出模糊的聲音：“你要什麼？”
“我說過了，認主，就還給你。不然，你就不必存在了。”
魔修終於明白，靈玉是說真的，受傷的神念，不足以思考這麼複雜的問題，一時間僵在這裏。
靈玉不着急，就那樣靜靜地等待着。
手中的光點，發出明滅不定的光，似乎在急促的呼吸。
過了許久，魔修終於發出聲音：“好，我要活着。”
“我的僕從，我自然會讓你活着。”靈玉張開手，光點緩緩落回魔修身上。
黑影與光點互相融合，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了相對清晰的輪廓。
“拜見主人。”黑影的聲音穩定了。
靈玉淡淡一笑，伸出手：“結契吧。”
沒有結契，她可能會相信別人嗎？
喫過靈玉的虧，又有徐逆在旁，黑影到底沒敢翻臉，與靈玉結下了主僕之契。
他計劃出錯，如今只是苟延殘喘，爲了活下去，顧不得其他，再不願意，也只能認人爲主了。
結契之後，靈玉釋出仙書。
“不言，幫他塑一個身軀。”
黑影驚訝：“主人，如何塑身軀？”
靈玉沒有回答，事實會告訴他。
不言引動仙書之力，符文流轉，包裹着黑影。
符文逐漸剝出，露出一個身影。
芙蓉面，楊柳姿，居然是個極嬌媚的女子。
靈玉略一回想，點點頭。也對，他先是附身李貽蘭，可能是李貽蘭的身體契合於他，想把李貽蘭培養出來，用來奪舍。然後，又發現她的身軀比李貽蘭更好，便改了主意。兩個打算奪舍的對象，都是女性，這魔修是女子的可能性比較大。
不過，這魔修還是算漏了，靈玉並不是受傷的化神修士，而是受傷的煉虛修士，元神遠比她強大，稍稍做下手腳，她就一敗塗地。
“主人。”魔修有點不適應，沒想到不言塑出來的新軀殼，居然和她原先的一模一樣。
“別高興得太早，這具軀殼，只能暫時用用而已。”她現在只有煉虛期，如果能隨意捏出軀體，那也太逆天了。之所以能讓不言替她暫時塑出身軀，一是魔修已經認主，二是不言醒來，仙書實力增強。重塑身軀是多麼麻煩的事，就算有寶物相助，也非一兩天能夠完成。這具軀殼，只具其形，暫時能收束住魔修的元神，讓她溫養，不至於衰落下去。她想繼續修煉，還是要找到一具真正的軀殼，或者像那些靈寵一樣，在仙書裏留個十來年。
“你叫什麼？”
暫時容納的軀殼很僵硬，表面看起來如常，細看總有一種不同於活人的生硬感。
魔修答道：“屬下華嬰。”
“華嬰？”靈玉頓了頓，“你是何來歷，爲何潛伏於李家堡中？”
華嬰將自己的來歷一一道來。
她是羅幽界的本界修士，被仇人追殺，命懸一線，不得已拋棄肉身，元嬰遁逃。
與紛擾的外界相比，長寧山地處偏僻，又沒有高階修士，她便藉助自家魔物，逃來此地棲身。正如靈玉猜測，她原先看中李貽蘭，因爲李貽蘭的身軀很契合她，打算培養好了奪舍。
後來發現李家堡多了兩個高階修士，試探之後，發現他們也是有傷在身，華嬰便動了心思。
李貽蘭太弱了，才煉氣期，不知道培養到何時，她才能實行奪舍，更不用說報仇。
而靈玉，一個受傷的“化神”修士，雖是個道修，但氣息包容，如果能夠奪她的舍，那麼不用多少時間，她就能恢復修爲，報仇有望。
誰想到，她猜測有誤，以爲只是化神，沒想到卻是煉虛。羅幽界修爲最高的修士也不過煉虛期，華嬰怎麼會想到，有兩個煉虛修士出現在李家堡？
一步算錯，滿盤皆輸。爲了活下去，華嬰只能認人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