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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3章 不再停留

  滌塵驛發生了一件血案,一個小隊,在離驛站不遠的山脈入口被滅口。   這件事在滌塵驛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那個小隊,明顯是被人設伏暗殺的。離驛站那麼近,手法乾淨利落,整整一隊人,想想都讓人脖子發涼,寒毛直豎。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陌生的女修在事發後悄然離開了滌塵驛。   那個被全滅的小隊裏,有一個修士名叫嚴熙。   這個嚴熙,就是劉璉出身的飛仙宮的弟子。他湊巧來到滄蘭山脈,認出了懷素修煉的飛仙宮的功法,猜到她就是劉璉的同黨,於是買通常氏兄妹,藉機暗算她。   懷素養了幾年的傷回來,本以爲嚴熙不在了,沒想到他竟然還留在滄蘭山脈。於是,她經過一番謀劃,將嚴熙整個小隊都殺了。   ……   車軲轆滾過大道,駕着馬車的車伕哼唱着歡快的曲調。   “停!”車上突然傳出聲音。   車伕直覺地一拉繮繩:“籲……”他回頭,“少爺?”   車簾被掀開,一隻白皙的手伸出來,然後,一個男子跨下馬車。   他看起來三十歲不到,體形瘦長,身穿儒袍,面龐白皙,有一種文弱的氣質。   他手中拿着根竹杖,撥開路旁的草叢,露出一個躺在地上的人。   這個人,身穿素衣,胸前有一大攤的血跡,面如金紙。   “少爺?”車伕疑惑地看向主子。   男子手中的竹杖撥了撥這人的衣衫,說道:“把她弄上來。”   “哦……”車伕走過去,把受傷之人抱到車上。   馬車再次上路,從大道一路往北,拐過一個彎,最後進入一條小道。那條小道的盡頭,有個莊子叫怡然莊。   懷素醒來時,身上被紗布捆得結結實實。   她迷茫好一會兒,才弄明白自己的處境。   看樣子,她應該是被人救了。傷口處理過了,包紮得好好的,躺的牀鋪很軟,整潔乾淨。房間的擺設很簡單,卻透着一股文雅。   門被推開,一個丫鬟端着茶湯進來,看到她,半點也不意外:“姑娘,你醒了正好,該喝藥了。”   懷素被抬起來,丫鬟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藥,耐心體貼。   藥喝完了,懷素張口:“敢問,此地是何處?”   丫鬟放下藥碗,一邊給她擦嘴,一邊答道:“這裏是怡然莊,姑娘你是被我們莊主救了。莊主擅岐黃,他說你的傷比較重,要靜養幾個月,如果想恢復修爲,可能需要幾年。總之啊,姑娘你安安心心在此養傷就好了。”   這丫鬟訓練有素,語氣溫溫的,說話卻乾脆,三兩句話把懷素如今的境界交待得清清楚楚。   “怡然莊……”懷素確信,自己沒聽過這個名字。   “姑娘你現在最好不要動,有什麼就吩咐我。要不,我讀書給你聽?”   懷素搖頭:“不必了。多謝姑娘照顧,我自行休息就是。”   既然對方救了她,她目前又沒有行動能力,就算擔憂自己的處境,也沒有辦法改變,所以懷素很乾脆地閉上眼,接着睡覺了。   睡眠中,身體的自愈能力最強,多睡的話,她的傷勢能恢復得快一些。   懷素這一睡,就睡了好幾天。   中間醒來幾次,配合若梅喝藥以及換藥。   若梅就是那個服侍她的丫鬟。懷素從她的言談中,推斷出許多事。若梅只是個丫鬟,但她言談文雅,舉止絲毫沒有爲奴爲婢的卑下,她的主人定不是個尋常人物。   然而,直到懷素可以拆線下牀,她都沒見到那個治好她的山莊主人。   終於有一天,若梅道:“姑娘,今天換了藥,您可以出去走走了。少爺說,您能下牀後,多到外面走走,那樣好得快。”   “知道了,多謝你。”懷素是個相當配合的病人,對方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她深知自己這條命就是撿來的。殺嚴熙這件事,她計劃得不夠周密,重傷而逃,這件事一定要吸取教訓。她是不怕死,但她現在還不想死。丹霄觀的仇還沒有報,她不能這麼早死。   “少爺,您這個畫得不像!”   “哪裏不像?”溫和的聲音,帶着笑意。   “我的頭哪有這麼大,還有鼻子……”   “呵呵,像不像,你說了可不算,若梅來說才公平。”   男子向不遠處招了招手:“若梅,過來!”   懷素靜靜地看着這個男子。他的模樣,與她想象中不同。原以爲這個喜歡岐黃之術的少爺,是個風采卓然的人物,沒想到,他看起來這麼瘦弱,一看就知道有病在身。   他的身量不算矮,卻瘦得出奇,臉龐和手背一樣白皙,幾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一點血色也沒有。相比起一眼就能看出的病態,他的眼睛倒是亮得出奇,不像是長年生病的人。   兩人走近,若梅一眼看到畫紙上的簡筆畫,拍掌笑道:“這是大石的畫像?好像啊!”   “哪裏像了!”年輕男僕抗議,“我的頭……”   “你的頭本來就大呀,鼻子也是。”   懷素看了一下,又抬眼去看那個叫大石的男僕,不由提了提嘴角。   像,確實是像。這幅畫,並非寫實,看起來怪模怪樣的,卻把大石的相貌特徵抓得很準,一看就知道畫的是誰。   這個少爺,挺有意思的……   “姑娘,你好些了嗎?”   懷素聽到對方的聲音,收攏漫遊的心思,行禮道:“閣下便是羅少爺吧?多謝您的救命之恩。”   男子灑然一笑:“小事而已,誰叫我們有緣,我難得出門一回,就遇到了你。對了,姑娘怎麼稱呼?”   “我……”懷素猶豫之後,到底報了真名,“懷素。”   “懷素?這名字倒好,甚是樸拙,聽起來似號而非名。”   懷素不答。   可以外出後,他們倆時常會在莊中遇到。   怡然莊佔地不小,人卻不多,只有十幾個服侍的僕從。   在怡然莊留得久了,懷素逐漸知道了這位羅少爺的身世。   羅家是一個頗有盛名的修仙家族,曾經出過化神修士。如今的羅家,雖然沒有那麼風光,卻也有幾名元嬰。   在這樣一個家族,競爭激烈是必然的。   這位羅少爺名喚羅白,是羅家嫡支的少爺。其祖父是羅家現任家主,父親亦是結丹修士。他父親只有他一個兒子,對他十分看重。   不料,他長到週歲,一直多病,被測出有三陰絕脈,不能修煉。   堂堂嫡支少爺,本該風光無限,就算他資質差些,在資源傾斜之下,堆到結丹問題不大。可他偏偏不能修煉,再不甘,也只能當個凡人。   因爲此事,羅白自幼被送出家族,在這個偏僻小莊休養。他祖父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孫兒,他父親也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兒子。   二十多年過去,羅白在怡然莊長大成人。這麼多年,他只知自己有祖父有父親,卻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   他是一個被遺忘的人,儘管有着顯赫的身世,卻只能這樣靜靜在怡然莊等死。   他習醫,是想掌握自己的命運,然而,三陰絕脈並非病症,至今束手無策。   事實上,羅白能活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許多人認爲,他活不過二十歲。誰知道,他雖然病病歪歪的,卻活到了現在,並且看起來還會繼續活下去的樣子。   “你是修士吧?”與羅白熟悉後,他如此問道。   懷素頓了頓,答道:“嗯。”   羅白笑道:“真羨慕,好希望能和你一樣,自由自在的。”   懷素一怔。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值得別人羨慕。   流浪了這麼多年,她見過太多人世冷暖,如果問她希望的是什麼,她覺得她會答,有一個安穩的地方,過着安穩的生活。   羅白所擁有的,正是她想要的。   然而,羅白卻羨慕着她。   懷素想到這個,就覺得好笑。   羅白喜歡跟她說話,總是問她許多奇奇怪怪的問題,喜歡聽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   懷素問他,那個打打殺殺的世界,有什麼好的呢?   羅白答道,打打殺殺不好,但是,自由很好。每個人都在爲自己想要的努力,那是一種活着的狀態。   不知爲何,聽着他的回答,懷素心裏有點酸。   在許多人心中,包括羅白自己,他留在怡然莊,並不是活着,而是等死。   他未曾擁有過精彩,就已經被預判了結局。   懷素忍不住覺得他可憐。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資格去可憐別人。   在怡然莊住了幾個月,懷素的傷好了,但她卻不想離開了。   這裏的日子很平靜,讓她流浪了幾年的心靈,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不用再日日夜夜提防着,也不必每時每刻打打殺殺。   羅白極力留她下來,並告訴她,自己種了些靈藥,只是沒有地方用,如果她留下來養傷,那些靈藥可以送給她,物盡其用。   懷素本想拒絕,但羅白的眼神讓她知道,在這件事裏,她並不僅僅是接受的一方,更是施予的一方。羅白希望她能接受,讓他體會到照顧別人的感覺。   於是,她留下來了。   殺嚴熙那一戰,她傷得太重,雖然好了,但要恢復修爲,怎麼也要幾年。   幾年時間一晃而過,懷素漸漸習慣了怡然莊平靜的日子。這幾年時間,她見過幾次羅白髮病的情況,讓她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很幸運了。   她身體健康,無病無痛,能夠踏上仙路,可以一直向前。   而羅白,他連自己的未來在哪裏都不知道。   經過常氏兄妹,懷素本來已經決定,不會再付出友情。但是,在怡然莊住了幾年,不知不覺,她發現自己將羅白記在了心上。   羅白是個很好的朋友,明明自己一身病痛,卻處事樂觀,善體人意。   當懷素修爲完全恢復以後,她問羅白:“三陰絕脈,真的不能治嗎?”   羅白答道:“我不知道,也許可以治吧,但我翻遍了醫書,找不到線索。”   若梅說:“懷素姑娘,要是能治的話,少爺也不會被送到莊上來了……”   若梅的話很有道理,羅家不是普通人家,擁有元嬰修士,如果羅白的病真的能治,身爲長子嫡孫的他,又怎麼會被拋棄在怡然莊?   不過,她並不想認輸。   “天下那麼大,總有出人意料的機緣。我相信,這天下沒有絕路,三陰絕脈,未必不能治。”   “懷素……”   “我要走了。”懷素說,“留在怡然莊夠久了,我該繼續出去歷練了。羅白,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說不定我什麼時候會帶醫治三陰絕脈的方法回來,希望那個時候你還在。”   “姑娘!”羅白還沒有反應,若梅卻痛哭出聲。   這麼多年了,終於有一個人,願意爲羅白去尋找醫治的方法,認爲他患的不是絕症。   他還沒有死啊,明明還活着,會呼吸,會說笑,可所有人都當他死了,扔在怡然莊,根本不過問他的生活。   懷素離開了。   那些話,並不是安慰羅白,她是真心想替羅白尋找醫治三陰絕脈的方法。她總覺得,天無絕人之路,這些年她活得那麼艱難,到底還是活下來了,爲什麼羅白就要等死?   她走了很多地方,問了很多人。   三十歲,懷素終於築基了。   後來,她在一個遺府中找到了一份醫治三陰絕脈的丹方,回到怡然莊。   迎接她的,是若梅和大石。   羅白已經不在了,她回來的兩年前,羅白再一次發病,沒能撐下去。   若梅說,他死的時候,仍然帶着笑,目光充滿希望,看着通往外面的那條路,還在期盼她回來。   懷素淚流滿面,自從八歲以後,她第一次痛哭出聲。   這世上,她愛的留戀的,付出過感情的,有過羈絆的,最終都離她而去了。   丹霄觀如是,劉璉如是,常氏兄妹如是,羅白亦如是。   她剩下的只有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人。   懷素再次離開怡然莊,繼續踏上路途。她一步步,從初期到中期,從中期到後期,結丹,元嬰……這個過程,她沒有停留。好像羅白的希望,還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