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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 舊緣

  明心沒留多久,一個時辰都沒到,她就離開了。   她走之後,紫郢獨自坐在小亭中,半晌不語。   他伸手探進袖中,慢慢拿出一支竹笛。   這隻笛子,並非當初那隻,而是後來重新削制的。材質比原來的好,手藝比原來的精細,可樣子卻相差不離,幾乎一模一樣。   紫郢默默看了許久,輕呵一聲,仍舊將竹笛放了回去。   “師尊。”一道人影在亭中浮現。   少年似的瘦削身軀,配上一張娃娃臉,正是冷山真君。   “你怎麼來了?”紫郢淡淡問,聲音裏不包含一絲情緒。   冷山真君的表情很複雜。   “您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嗎?”   紫郢默然。   其他人,包括一直隨侍在紫郢身側的蕭煜都不知道,紫郢曾經有過一次走火入魔。   那是在他迴歸不久的時候,爲了將轉世之身完全融入自身,紫郢進行了一次閉關。   師尊好不容易迴歸,冷山真君和玄武真君商議,二人輪流護法,以免出了差錯。   就在冷山真君輪值護法時,紫郢走火入魔,險些功虧一簣。幸好,他反應及時,令紫郢強行停止,纔沒有惹出禍事。   但剩餘的那一點自我,卻是怎麼也融合不進去了。   兩千年,紫郢的修爲已經回到了大乘,但始終沒有達到巔峯期。   這件事,紫郢不欲讓人知曉,就連玄武真君都沒有告訴。   一個只有煉虛期的轉世,居然有那麼強烈的信念,冷山真君實在想不通。   都兩千年了,師尊也沒能將之融合。那一生,就那樣值得他留戀嗎?   想到這個問題,冷山真君的表情有點古怪。   別人不清楚,他對師尊那一世的事情卻是瞭如指掌。就說滄溟界,如今還流傳着他們的傳說。   冷山真君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呢?那些事怎麼可能會發生在師尊的身上?他思來想去,覺得問題應該出在那項祕術上。   定是當年那人暗算師尊,令他身在母腹時,便與他人換了精血,染上七情,因而纔有後來的禍事。   可惜,他們知道得太遲了。   染上七情容易,斬去七情卻難。   尤其是師尊這種情況,嚴格來說,這具身體是徐逆的,他纔是原主。   “師尊,如若不然,你重新轉世如何?”冷山真君提出建議。   那位都已經煉虛了,再想斬七情可不容易,何況他並不願意斬去七情。如果重新轉世,一開始就斬斷,應當容易得多。   上真宮和丹霄觀不一樣,就算紫郢轉世去了,有他和玄武真君兩位大乘在,也沒有人敢欺上門。   “不必了。”紫郢淡淡的聲音傳來,“爲師算過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此乃爲師命中一劫,若是逃避,飛昇無望。”   “師尊!”冷山真君臉上乍驚乍喜。   驚的是,原來此事乃是命劫,喜的是,命劫來臨,莫非飛昇之機也來臨了?天劫可尋,豈不是說,飛昇有望?   “明心那邊,你多盯着些。”紫郢道,“她的情況有點不對。”   話題突然被他轉移,冷山真君一怔:“師尊,明心天君究竟是……”   紫郢臉上浮起淡淡的,帶着些許諷刺的笑:“她看出了我的問題,難道我看不出她的問題嗎?她的問題,不比爲師小。”   “您是說……”   紫郢一字一字道:“簡不凡,哼!真是個禍害!”   冷山真君覷着他的臉色,心道,應該說,情之一字,纔是個禍害吧?那位明心天君出的問題,與此有關,劍尊出的問題,好像也與此有關……   唉,轉世轉出個大麻煩,真是搞不明白,明明仇人似的兩個人,怎麼轉個世,就黏糊上了呢?他至今還記得,自家師尊與那位相鬥的情形,難道說,這就叫孽緣嗎?   送走範閒書,靈玉從花樹下挖出珍藏的酒,一個人悠然喝完。   “主人,你在幹什麼?”不言冒出來。   “這悠閒的日子,近期不會有了。”靈玉晃着手中的酒杯,感嘆似的說了一句。   不言聽得稀裏糊塗:“什麼意思?”   靈玉點了下他的腦袋:“意思是,我要出門。”   “出門?去哪?”不言興致勃勃。   這兩千年,他們幾乎沒出過門,悶了好久了。   靈玉掐指算了算:“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先回一趟南天吧。”   是時候把債還一還了,了結乾淨,纔好無牽無掛地做大事。   ……   南天,滄溟界。   守在結界入口的修士,懶洋洋打了個呵欠:“唉,可真無聊啊!”   與他一同守結界的修士笑道:“無聊纔好啊,說明太平無事,要是有聊,我們才倒黴呢!”   那人想了想:“這倒也是。”   說起來,滄溟界在如今的南天,也是個傳奇了。   萬餘年前,滄溟界附近曾經發生過一場大戰,使得滄溟界隔絕於世。後來,滄溟界內部出了天命之人,終於將通途打開。   這件事,原本沒有多少人關心。滄溟界只不過是個小界,修爲最高的才化神期,哪值得關注?   可就在這千年時間裏,滄溟界在南天聲勢大增,關於滄溟界的消息,在許多大界流傳着。   比如,原來當年大戰之後,有多位大乘直接在滄溟界轉世,他們所謂的天命之人,其實就是大乘轉世。   又比如,因爲多名大乘在此,滄溟界氣運聚集。   再比如,有幾名大乘歸位後,在滄溟界留下了一脈傳承。   因爲這件事,近年來滄溟界探聽的人不少。其實,滄溟如今修爲最高的,也不過煉虛期,在中等世界裏,還排不上號。   傳說始終只是傳說,過了最火熱的階段,來滄溟界參觀的人就沒多少了。不過,總是有無聊人士來滄溟界遊玩,順便打探。   結界入口人影一閃,一個白衣修士落了下來。   守結界的兩名元嬰修士一看,面露遲疑。   他們倆守結界也挺久了,來來往往的修士見了不少,大部分修士能夠一眼辨認出修爲。可這一位……化神以上是肯定的,說煉虛,身上氣息凝實,說合體,威壓又沒那麼重,到底是什麼修爲呢?   不管什麼修爲,稱前輩就對了。   “這位前輩,歡迎光臨滄溟界。”兩人迎上前。   這白衣修士,就是靈玉。她朝這兩個人勾了勾手指。   兩人都是一愣:“前輩……”   “不是要登記嗎?拿來呀!”靈玉本來不想說話的,見他們這樣,心裏嘀咕了一句,兩個傻小子。   兩人如夢初醒,忙將登記名冊遞上去。   靈玉隨意一揮手,在上面留下姓名,便揚長而去,壓根沒給他們再開口的機會。   兩名元嬰面面相覷,等她走遠了,其中一人摸摸頭:“這位前輩好生瀟灑……”本來想介紹一下,得點賞賜的,都沒機會。   另一人翻了翻名冊:“唔,這位前輩叫程靈玉啊?名字倒是普普通通挺正常的……等等!”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低頭。   “程靈玉?”   “是那個程靈玉嗎?”   兩人異口同聲。   “白衣女修!”   “清俊如少年!”   “好像還真是!”兩人又是同聲說。   “快快快,傳消息!”   有些事,外界的人不清楚,他們本界的修士卻是如雷貫耳。   程靈玉,就是傳說中的八位天命之一啊!如果傳聞沒錯的話,這位可是大乘呢!   大乘,他們有生之年,居然見到了大乘?不行,一定要把這件事記下來,讓子孫後輩銘記於心!   另一邊,靈玉一閃,已經出現在星羅海上空。   兩千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星羅海變化極大,各方勢力此起彼伏。   範閒書當年的羣英會,已經沒落了。無雙城還是大商盟,但地位也不如以往。玄淵觀曾經崛起過,最厲害的時候,能夠與羣英會相提並論,但隨着高手坐化,現在也沒落了。要不是還有她這個名頭在,估計連個名號都留不下來。   現在的星羅海,最厲害的幾大勢力,靈玉連聽都沒聽過。   靈玉來星羅海,當然不是爲了扶持勢力。玄淵觀裏,她的熟人都坐化了,連後輩程放,也死了多年。現在的玄淵觀,對她來說,除了名字熟悉,其他跟陌生勢力沒有差別。   她站在半空中,掐指算了算,自言自語:“來得剛剛好。”   豐隆島上,一個少女站在街邊,正茫然失措。   她年紀不大,大概只有十七八歲。蒼白的臉色,消瘦的身材,說明她的身體並不好。五官倒是有幾分清麗,一雙眼睛黑白分明。   此刻,她手中提着劍,站在街邊,不知道該往哪去。   靈玉在不遠處停下,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看着她。   來來往往的人羣,走過她的身側,誰都沒有多看她一眼,好像根本沒有這麼一個人似的。   “謝瑜君,你在幹什麼?”不遠處響起聲音,另一個少女氣勢洶洶地往這邊走過來。   蒼白少女看到她,不自覺地往後一縮:“賀師姐……”   那位賀師姐走到她面前,單手叉腰,柳眉倒豎,喝道:“不是讓你去抓藥嗎?在這裏發什麼呆?要是大師兄有個好歹,你負得起責嗎?”   謝瑜君低下頭,小聲道:“師姐,可是我沒有錢……”   “沒有錢你想辦法啊!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你還能幹什麼?”賀師姐喝斥,看到她手中的劍,便道,“你的劍不是還在嗎?去當了!”   謝瑜君手往後面一縮:“師姐,這劍是我娘留下的……”   “到底是東西重要,還是命重要?現在大師兄命在旦夕,你還在乎這些外物?”賀師姐很有氣勢地訓斥。   靈玉眯起眼,目光掃過這賀師姐全身。這位賀師姐,頭上戴着靈珠釵,腰間纏着金絲帶,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貨色,好像也能賣幾個錢吧?   謝瑜君顯然也是這麼想的,雖然沒有反駁,但也沒有把劍拿出來的意思,還看了師姐的髮釵一眼。   賀師姐發現了她的目光,面露不悅,大聲喝道:“怎麼,師父剛剛去世,你就不聽話了?你要知道,師父對你恩重如山,要不是師父,你早就死了!現在師父屍骨未寒,你就想棄宗門於不顧了?你對得起師父嗎?”   “我沒有棄宗門於不顧……”謝瑜君低聲辯解。   “那你幹嘛吞吞吐吐的?快去抓藥!大師兄等着救命呢!”   謝瑜君被斥得無奈,只能轉身進了當鋪。   靈玉出現在當鋪內。   謝瑜君徘徊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問朝奉:“那個,能活當嗎?”   朝奉瞟了她一眼,愛理不理道:“當然能,東西拿來。”   謝瑜君咬咬牙,將手中劍放上去。   朝奉拔出劍看了看,拖長聲音:“破劍一把,活當兩塊靈石,死當五塊靈石。”   謝瑜君急道:“怎麼就是破劍呢?我這劍雖然只是下品靈器,可材質很好的!”   師父在的時候說過,這把劍的材質,本來可以煉成中品靈器的,就是煉製的時候失敗了,才變成了下品靈器。就算這樣,賣二三十塊靈石不成問題,如果遇到識貨的,說不定能賣到五十塊靈石!   現在這朝奉一張口,就變成了破劍一把,活當還只給兩塊靈石,這也太虧了!要知道,活當的利息很高呢,當的時候只給兩塊靈石,沒十塊靈石別想贖回來。   “那你當不當?”誰知,朝奉根本不跟她講價,把劍身往裏一推,丟還給她,“不當就走!”   謝瑜君糾結了一會兒,沒奈何,仍舊把劍放回去:“活當……”   朝奉開了當票,謝瑜君把當票小心地收藏起來,拿着兩塊靈石,拐到隔壁的藥鋪去。   照着方子抓了藥,一塊靈石就去了,她拿着藥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進了小巷,繞了好一陣,敲了敲一扇破舊的門。   門開了,一個比她還要小些的少女驚喜地喚道:“謝師姐!”   “唔,我把藥買回來了,快煎給師兄喝吧。”謝瑜君進了院子,把藥包遞過去。   “太好了!大師兄有救了!”小少女提着藥包,奔進廚房。   謝瑜君在院子裏徘徊了一會兒,敲開了其中一間房門。   這間房裏,牀上躺着個病號,旁邊守着兩個人。病號是個青年,兩個人則是一男一女。   “師兄,師姐,藥買回來了……”   那男的對她愛理不理,那女的則道:“那你還不快去煎藥?要是小玉蘭煎壞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