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渾水摸魚、離山
舍詔的黑蠍道徒打死獸院的六人,前後費時不過十來息的功夫,手段端的是可怕。
即便那六人差勁,也表明黑蠍此人的實力應是和方觀海相當,且在雙方剛纔爭鬥的過程中,此人修爲也顯露無遺,赫然是五十年的道行,已經煉氣圓滿。
不過許道打量着對方靈光,發現此人的氣機略微浮躁,不甚凝實,想來對方的五十年道行應是在黑山中得了靈藥,煉化後增長到的這個地步,只是不知究竟有多少年道行是在短時間內提升的。
“煉氣圓滿,已經可以築基,若是手上沒有昇仙果的話,對我手中的這顆定然是勢在必得。”許道心中閃過計較。
再結合眼前的黑蠍道徒是第一批衝入白骨觀隊伍中的,都快過了夜叉門的道徒,其如此心急,定是爲了奪得什麼東西。
許道心中念頭落下:“得先試探一下這人。”他朝身旁的尤冰使了個眼色,令其做好鬥法的準備。
而這時,黑蠍道徒打殺完了獸院的道徒,他手掌一拍,地面數只毒蠍便爬上道徒的屍體。
毒蠍在屍體上下游走,直接在屍體上咬開一個口子,蠕動着直接鑽了進去,令屍體皮肉下鼓起數個老鼠大小的鼓包。
瞧見眼前駭人的一幕,許道和尤冰兩人都微抬眼簾。
“依道友所說,俺已打殺兩人,道友快快把果子給我罷!”
黑蠍道徒將目光從地面上的屍體、毒蠍上挪開,投向許道。
他臉上笑呵呵的,麪皮幽黑,還有不少深深的皺紋,正搓着寬短的手掌,好似老農一般敦厚,完全不像是剛殺了人一般。
聽見此人的請求,許道居然連半點推辭都沒有,當即點頭吐聲:“然也!多謝道友。”
話說完,他就從三足鬼火幡中取出昇仙果。
青瑩瑩的果實出現在許道手中,頓時顯得靈氣逼人,誘人心動。
黑蠍道徒瞧見許道如此果斷的舉動,反倒是一怔,但他眼中霎時間就大喜,口中說到:
“好小子!果真是昇仙果,痛快!俺今日就饒你一命!”
此人朝許道伸手,急不可耐說:“快快給我!”
許道一拱手,當即將手中昇仙果往黑蠍道徒擲過去。
咻!果子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跨越十數丈的距離往對方砸過去。
而黑蠍道徒瞧見許道當真扔出了果子,目中更是驚喜,他嘴角咧開,喜形於色。
但當昇仙果就要落到此人身前時,果子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轉,突地繞過了黑蠍道徒,往旁邊飛去。
瞧見如此變故,黑蠍道徒心中警覺大起,但昇仙果就在他身前,咫尺可得,他第一時間做出的動作是打出法術,往昇仙果擒去。
而就在這時,一道烏光已經撲到他的身前,當頭朝他劈過來。
“呔!陰險小子!”黑蠍道徒口中叫出聲,只得回氣掐動法術,硬抗撲向他的烏光。
噔的一聲響!此人及時撐起護體法術,還擋住了許道的烏光。
但這樣一來,他便沒能捉住昇仙果,果子饒了個圈子,又滴溜溜的迴轉到許道手中。
許道站在荒原上,袖袍飄飄,他伸手從蚍蜉手中接過昇仙果,笑吟吟的望着對面的黑蠍道徒,說:
“道友,看來這果子並不想落在你的手中。”
黑蠍道徒面上驚怒,但他隨即又露出獰笑,說:“好傢伙,無甚,打死你便可。”
就在兩人說話的過程中,蚍蜉蟲羣就已經橫亙在兩人中間,密密麻麻的蟲羣陡然間將許道的身影都遮蔽住,令其消失在黑蠍道徒的眼中。
而黑蠍道徒瞧見許道放出蠱蟲,此時近距離瞧着,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這廝怎的有這多蠱蟲,而且還操控自如,當真不是我舍詔部的人麼?”
啪啪!
南柯蚍蜉一隻一隻拍打在黑蠍道徒的身在外,卻被層烏黑的靈光所阻擋。
而且這靈光並非普通的護體法術,蘊含毒性,蚍蜉撲上之後,未等開始消磨靈光,便都身子發黑的掉落在地上。
“哈哈!敢在俺面前玩蟲子,俺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黑蠍道徒口中大笑說,他貌似並不在意許道的蚍蜉,頂着蟲羣,直接撲來,想要擒殺許道。
但是等他衝出蟲羣,黑蠍道徒卻發現許道和尤冰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見,並未出現在剛纔的位置上。
原是許道在拿出昇仙果,試探一番此人之後,確定此人的實力不俗,甚至隱隱高過方觀海,便升起了退去的念頭。
眼下迷霧籠罩,四周氣機混亂,他又還有斂息玉鉤在身,只需要誆住對方便可從容退去,又何必和對方硬抗呢?
“小賊!”黑蠍道徒衝破蟲羣,卻發現許道已經溜去,而且他定下心神,也沒能分辨出許道是跑向了哪個方向,心中頓時氣極。
眼睜睜看着一顆昇仙果從自己的面前消失,黑蠍道徒怒發衝寇,他望着圍繞自己旋轉的蚍蜉,口中黃牙咬碎,啪的就打死數百蚍蜉。
但蚍蜉羣龐大,百隻蚍蜉的死傷只是等閒。
並且等蟲羣四散開,其方向不定,黑蠍更是連該跟着那一方的蚍蜉都不知道。
惱恨的怒吼聲在原地響起:“死死!死!”
霧氣翻滾!
另一邊,許道帶着尤冰遊走在霧氣中,他遠遠聽見黑蠍道徒發出的怒聲,面上露出輕鬆之色。
許道原本還準備自己想辦法解決掉六個獸院道徒,孰料直接有人幫他解決。
只是六個獸院道徒身上的好東西,應是和他無關了。
想到這點,許道望着四周沉沉的霧氣,心中一個念頭突地跳出。
“許道?”一旁的尤冰瞧見他定神思索,以爲是有什麼情況要發生,不由出聲詢問。
許道眼中閃着計較的神色,他轉頭望向尤冰,說:“我有一計,可令你我再發上一筆!”
事先許道只是準備隨大流,等候離山出口的開啓。但眼看着黑蠍道徒打死六人,六人身上財物都歸對方所有,他心中也起了覬覦之情。
畢竟一旦離開黑山,外界的靈物、藥材可不似黑山中這般易得。
更關鍵的是,通過剛剛的交手,許道發現眼下的環境極其適合他渾水摸魚。
尋見弱者,他可以直接出手,奪其財而歸;尋見強者,他可以動用蚍蜉拖住對方,然後自身隱沒入霧氣中。
“並且眼下的氣機混亂,旁人難以窺視四方,我卻可以用蚍蜉偵查,好生挑選對手。”
許道心中躍躍欲試,他當即將想法和尤冰一說。
在經過幾次行動之後,尤冰早已經對許道頗爲信任,並且她仔細一思索,也未發現許道的想法有何不妥之處。
尤冰同樣也覬覦着黑山中的資糧,自是一口應下:“有什麼需要我做的,道友儘可直言!”
“善!”許道拊掌輕笑,口中說:“爲我掠陣即可,事後三七分賬。”
對許道的決定,尤冰不無不可,當即點頭應諾:“可!”
兩人站在原地又略作商量,等大部分的蚍蜉歸來後,便一同在荒原上面奔走起來。
白骨觀製造出的迷霧範圍,至少千丈餘。
且有意無意的,迷霧一直都存在着,沒能給人破壞了去。
隨着時間的流逝,一條條性命喪失在荒原上,血水將黃草染紅,空氣中都浸着血腥氣,似乎要將灰白色的霧氣染成黑紅。
許道和尤冰奔走在其中,雖然兩人的修爲並非所有人中最高的,但有蚍蜉蟲羣在,二人卻是最爲自在。
普通的南柯蚍蜉雖然不如蟻王一般具備靈智,但也能分辨人數多寡、氣息強弱。
許道靠着這一手,四處扶危濟困,專門尋覓那些落單了的其他勢力之人。即便偶然會遇到棘手的傢伙,有蚍蜉羣作爲阻攔,二人也能及時脫身離去。
唯一一次有人用陰獸咬住了兩人,且其性子執拗,死追兩人不放開。
但等許道引着對方和其他的白骨觀道徒相遇,兩相聯手之下,對方也不得不退去。
因爲時不時還會順手搭救觀內實力弱小之人的緣故,許道還和不少人交上了關係。
更關鍵的是,一共六次成功的狩獵下來,許道和尤冰雖然沒能奪得一顆新的昇仙果,甚至連法器也沒能搶得一件,但二人的荷包卻是鼓脹,所得財物接近一萬八千錢。
這相當於每成功奪得一人財貨,兩人便可入賬三千錢,近乎白骨觀中期道徒九年的俸祿。
如此數目未能讓許道喫驚,但着實讓尤冰震驚了一番。
這也證明凡是能活着從黑山離開的道徒,其身家相比於之前,起碼得翻個三翻。
而因爲尤冰沒有儲物類法器的原因,本應該分潤給她的東西全都藏在許道的儲物袋之中。
許道見着其如此配合,因他又得了一杆三足鬼火幡,同樣能收攝物品,便許諾等離開黑山後,會將儲物袋贈給對方。
奪自沈木的儲物袋雖有隱藏氣息的功能,但效果低微,算不上厲害的法器。
且此物除了儲物之外也無其他作用,一等許道將方觀海的幡子琢磨透徹,此物便是無用武之地,還不如用之來收收尤冰之心,也算寬慰對方這些天來的信任和辛苦。
……
荒原某處,十萬煉氣蚍蜉環繞一處,張牙舞爪。
因爲大飽血食,且吞喫的都是煉氣級陰獸的緣故,只只蚍蜉長成了嬰兒拳頭大小,其妖氣更加濃郁,相貌也更加猙獰。
許道正盤坐在荒草上,他手中捏着數枚符錢,舌尖也含服着血蜜,迅速的恢復着體內的法力。
不多時,許道陡睜開眼睛,目中雖然疲倦,但有一道精光閃過,顯然是真氣又恢復了許多。
“走!”許道從地上站起,當即衝身旁爲之護法的尤冰說到。
他準備再接再厲,繼續狩獵周圍弱小的道徒,搜刮財物。
但尤冰聽見此言,卻是並未像先前那般一口贊同下來,而是目中閃過思索,沉吟後說:“眼下時間已經不多,不若節省法力,以便稍微離開黑山?”
聽見這個建議,許道稍皺眉頭。
尤冰看見他的神色,細聲解釋說:“出口開啓後不知會打開多久,若是到時候法力不濟,可就難辦了,且離山之後,外界會是什麼情況也不保證……”
許道聽着尤冰解釋,心中也認真思索起對方說的這些問題。
好生思量一會兒,他望着四周的蚍蜉,忽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揮動手中的三足鬼火幡,將大半蚍蜉都收入了幡子中,僅剩作爲警戒的蚍蜉還彌散在四周。
經過短暫的熟悉,方觀海的幡子已經能夠被他勉強動用。
“道友此言正是,收穫已多,我等現在應該好生調整狀態纔是。”許道朝着尤冰拱手道謝。
見許道肯聽她一眼,尤冰臉上也露出明媚的笑容,吐聲:“好。”
兩人細語幾句,許道便再度盤坐在地上,開始溫養自己的肉身和魂魄。
因爲先前數次急切的吸取符錢、恢復真氣的緣故,他的肉身和魂魄負擔都不小,甚至隱隱脹痛、發悶。
眼下既然決定不再繼續狩獵,許道自是應該的趕緊溫養一下,以免折損修爲。
轟!當兩人決定歇息時,四周的爭鬥殺伐聲依舊大作。
但是相比於最開始,進入許道耳中的喊殺聲已經少了很多,不知又有多少人再次死在了黑山裏,其中當然也包括許道的“功勞”。
可能是兩人尋得的歇腳地不錯,剩下的時間內一直無人來找他們麻煩。
不多時。
盤坐着的許道陡地睜開眼睛,仰頭往前望去。
他目光發怔,看見一株參天的巨木陡然出現在空中,先是樹冠長出,後是枝幹、主幹、根部。
恍若從天而降,其每長出、下降一分,四周的氣機便凝重一分,白骨觀製造的霧氣也被逼退十分。
等到巨木長成,濃濃霧氣早已經蕩然無存,所以道徒都像潮退後的魚兒一般,赤裸的曝露在沙灘上。
只剩一顆巨木拔地而起,肆意的招搖在衆人眼中。
“槐樹!”許道辨認着巨木,心中想到。
黑山中明明無有日光,但在槐樹的底下卻詭異的形成了一塊樹蔭地。
有道徒距離槐木太近,直接就被攝進了樹蔭中。
只聽一聲驚呼聲響起,此人身子便嗖的消失不見。
第一百零一章 道士、歸觀
所有道徒瞧見巨木底下出現的樹蔭,心中都呼到:“出口!”
霎時間,幾乎所有人眼中都露出了喜色,許道和尤冰也不例外。
許道望着這顆巨型槐木,發覺眼前這顆和山外的槐樹頗爲相似,只是山中這顆體型更大、更高。
他辨別着,心中略微放鬆下來,對身旁的尤冰說:“先前進入黑山,便是通過槐樹的倒影進入,眼下應該也是從這樹蔭下離開。”
尤冰聽見,面上也露出輕鬆之意,舒聲說:“終於要離開此地了。”
荒原之上,原本涇渭分明的三股勢力,已經攪和到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門下弟子分佈的混亂不堪,難以聚集。
此時倖存下來的這些道徒,都是心思謹慎之人,他們和許道一般,即便瞧見出口,心中也在懷疑出口的真假、有無危險,都指望其他人再上前試探一番。
但未等衆人遲疑多久,他們眼中就一震。
許道亦是如此,他當機立斷的對尤冰說:“速速離山!”
尤冰一聽見,話也沒說,直接就點頭,提起真氣運轉法術,和許道一同往那槐樹蔭底下衝去。
皆因半空中的巨大槐木即刻就開始衰敗,其枝葉枯槁,身形收縮,連帶着它底下的樹蔭範圍也迅速變小。
百來丈寬大的樹蔭,幾乎每一息都會減少數丈。
所有察覺到這一幕的道徒,心中都暗呼:“不好,至多百息功夫,出口便要閉攏。”
立刻,道道法力在衰敗的槐木四周衝起,靈光閃爍,都猛地往槐木樹蔭底下衝去。
許道和尤冰因爲反應甚快的原因,兩人是第一批動身的,但又因爲他們所處的位置最遠,導致兩人的動作不快不慢。
更令人心驚的是,槐木衰敗的速度並未恆定,而是加劇,一息勝過一息。
出口從開啓到關閉,很可能連百息功夫都不會花。
而若是出口關閉,卻有道徒沒能離開黑山,恐怕只也能等到下一個甲子。
“滾開!”
“想跑?沒那麼容易!”……現場不斷有怒吼聲響起來。
是實力強勁的道徒直接將擋在自己前方的道徒打飛;還有身家殷實的道徒祭起了法器,凌空往槐木飛竄。
可不知是被仇家看見了,還是遭了妒忌,飛起的道徒頓時發出慘叫和怒喝,驟然被數道法術擊中。
許道和尤冰奔行着,身旁同樣的不安穩,其中就有仇人動起手來了。
轟!一道陰測測的綠光便朝着兩人打過來,同時還有蒼白的火焰襲擊向他們。
“敕!”許道口中輕喝,連忙使出法術,袖中兩道氣勁竄出,不僅將打向自己的法術擋住,還將襲向尤冰的法術攔住。
尤冰自己同樣躲避着,她還掏出符咒,準備點燃護住兩人。但許道竄身至她的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口中呼到:
“速走!”
這些道徒之所以會打來法術,目的並非是想一下子將兩人打死,僅僅是爲了拖延兩人的速度而已。
聽見許道的提醒,尤冰也反應過來,她順從的被許道抓着,專注操控真氣,往前奔走。
許道眼睛一瞥,發現現場着實混亂,他乾脆不再將四周的蚍蜉收入鬼幡中,反而還將幡子一打,又放出了一堆蚍蜉護衛在身側。
眼下脫身要緊,顧不得損失蚍蜉了。
一路直行,因爲神行甲馬術被許道修煉至大成的緣故,他奔行速度遠超過尋常道徒,即便是拉着尤冰,依舊不算慢。
眼看着不少道徒已經消失在樹蔭中,許道沉住氣,鼓動真氣,一個又一個的超過不少道徒。
嗖嗖!跨過數百丈的距離,兩人終於來到了槐樹跟前。
此時巨大的槐樹已經衰敗如斯,底下樹蔭籠罩的範圍不足三十丈。
來不及多想,許道只是對尤冰說:“要出去了,小心!”
話一說完,許道便緊抓着對方的手,縱身往槐樹蔭跳去。
腳尖一落地,他瞬間感覺像是踩在了泥濘中,身子迅速往下沉,渾身都被滑膩的東西包裹住。
嗡!一陣昏天黑地的感覺傳來,許道瞬間感覺右手一空,再等他睜開眼睛,目中已然是一片光亮。
澄清的湖水,瓦藍色的天空。
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已經是站在了進山前的湖面上,四周風景清麗,遠方石柱般的小山點點矗立,好一派山清水秀的模樣。
有金燦燦的日光從頭頂灑下,落在了許道白皙的肌膚上,好似迸濺一般褶褶生輝,令他渾身都感覺到一股暖意。
此並非黑山之外天氣炙熱,而是黑山之中頗爲陰冷,如今脫離黑山,迴歸外界,頓時給許道一種恍惚的感覺。
“終於出來了!”他望着天,心中生出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但僅僅是感慨片刻,許道便又警醒過來,他一手捏着奪自方觀海的三足鬼火幡,一手微壓腰側,感觸着儲物袋。
同時許道放眼望去,環顧四周,發現一粒粒人影也如他一般站立在湖面之上,或近或遠。
這些人正是和許道一般,活着從黑山中走出的道徒。
離開黑山和進入黑山一般,都是隨機被甩到了一個位置,許道打量四周,並未發現尤冰的身影,但瞧見了遠方生長着的一物。
此物幾十上百丈高大,正是湖心自成一島的槐樹。
遙遙望去,槐樹鬱鬱蔥蔥,枝繁葉茂,生長得比三十日之前要旺盛不少!
懷揣着各種心思,許道忽地感覺腳下踩着的水面有變化的跡象,他連忙運轉法力,使出術法踩水術,令自己的身子重新站穩,僅僅溼了腳,而沒有墮入湖水中。
倒是不遠處傳來了兩聲噗通的落水聲,也不知是對方疏忽了,還是不會踩水類的術法,其腳下的水面一恢復正常,便掉進了湖中。
不過大多數道徒都似許道一般保住了體面,其中謹慎的,還又給自己加上了幾道法術,唯恐離開黑山了還有人會趁機害人。
帶着些心思,許道低着頭,法術一掐,當即往湖中的大槐樹奔走過去。
他衣帶飄飄,踏水而行,不一會兒便來到了湖心槐樹跟前。
而此時槐樹周圍亦如在黑山中一般,匯聚了三堆人馬。
許道瞥見衆多身着白骨觀道袍的人,心思略定,便往其中走去。
目前趕到此地的人不多不少,許道在其中看見了不少熟面孔,同時略微等待一會兒,便有熟悉的身影朝他奔過來。
“許道!”來人行至許道身旁,當即開口呼喊。
聽聲望過去,正是剛剛與許道分開的尤冰。
尤冰瞧見許道,臉上露出輕鬆的神色,許道連忙朝着對方拱手,露出微笑。
眼下距離兩人分開不過百十來息的功夫,半刻鐘都不到,但碰見對方,雙方都在相互的眼中看見了喜色。
“終於活着走出來了。”尤冰站在許道身旁,悵然的望着四周人等。
許道同樣望着四周,他點點頭略作回應,並沒有出聲。
現場響着道徒們窸窣的話聲,但並無人敢大聲喧譁。
皆因不遠處,也就是湖心那顆高大的槐樹上,正跳動着烏鴉、狐狸、山羊等物。
只是這幾隻烏鴉、山羊、狐鹿之屬,全都是體型數丈高大的妖物,個個長有獠牙利齒,渾身黑氣蒸騰。
它們正在啃食看上去像是果子、樹枝,但形狀都似嬰兒、人頭、人掌一般的東西。
這幾位赫然就是白骨觀的道士。
除此之外,夜叉門的道士、舍詔部的道士也都附在槐樹身上,個個大快朵頤,舉止詭異。
許道抬頭望着槐樹上的白骨觀道士,發現相比於槐樹幾十丈、近百丈的身形而言,道士們的身型大小不值一提,果真就像是普通的鳥雀、走獸一般在蹦躂。
而如許道一般從山中走出的道徒們,沒有一個能將這些道士的注意吸引過來,它們全都附在槐樹上,專心致志的啃食樹果……好似在品嚐絕世美味一般。
靜待許久,或遠或近的道徒都趕到了湖心附近,聚攏在槐樹之下。
等許道再度眺望湖面時,他的視線中已然再無零散人影。
且此時黑山的出口應是早就關閉了,沒能出來的道徒多半也是出不來。
許道因此又打眼瞧上四周的人羣,發現相比於在黑山中聚攏起來的,道徒的數目又少了不少。
單單是白骨觀這邊,原本應是有百來號人馬,但現在真正走出來的只有六七十人,折損將近三成。
其他諸如夜叉門、舍詔部族那邊,人數變少,應是也折損了數成。
可能是三方勢力的道徒都打出了真火,眼下即便離開了黑山,相互間還是敵視你我,目中殺意閃爍。
就連許道自己,他雖然沒有去仇視其他人,但總是不時便有陰森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令他心頭警惕。
時間流逝,沒有道徒敢湊到高大槐樹的跟前,更別說去呼喚那些喫的正開心的道士了。
等到衆人快要壓不住氣,各自小聲交談起來時。
呼呼!現場狂風颳起,槐樹震動,枝葉簌簌。
風聲似嘆聲一般,攀附在槐樹身上的道士們終於先後從樹上跳下,嘴中都還叼着一些果子。
白骨觀的五個道士踩在水面上,掃視現場,慢吞吞的朝着許道等人走來。
當五個道士都靠近時,它們原本看着渺小,但實則高大、猙獰的獸身頓時彰顯無疑。
同時一股駭人心魄的氣勢在它們身上升起,又有觸手般的無形之物伸出,黏糊糊的在場道徒身上掃過。
好在經過了黑山一遭,現場存留下來的道徒都是全觀中的佼佼者,各個修爲也大增。即便這威勢和之前在寮院中的一樣強烈,但衆人都沒有如離觀時那般不堪,且或多或少的,衆人都偷瞄向走來的道士。
五個道士走至白骨觀道徒們跟前,它們的口齒中尚在咀嚼,吞喫着剛從槐樹上扯下的東西,滿嘴汁水四濺,滴落不少。
許道瞥着那些汁水,總感覺這些汁水像血水一般粘稠,且隱隱飄來腥味。
但一等道士們走近,他連忙收斂住目光,微低頭顱,不敢再看。
道士們走到,拉長了身形,將衆人圍在中間,身形擺動,口中發出交流聲,對道徒們肆意的評頭論足着。
“不錯!還能活下來六十七個!”
“咦!居然還得到了十一個昇仙果,可以了!”……
許道頓時感覺有五道目光先後落在他的身上,且着重落在了他手中的三足鬼火幡上面,頓時讓他身上的毫毛豎起,生出一股渾身上下、從內到外都被人看穿了的感覺。
“昇仙果。”許道強自忍着不適感,猜測應是幡子中的一顆昇仙果引起了道士們的注意。
不過五個道士都沒有過多的關注許道,唯獨公羊道士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的稍久一些,應是將他給認了出來。
意識到這一點,許道捏捏幡子,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我將方觀海的法器拿在手中,獸院的烏道士定是能認出,但它卻沒有太過在意我,想來在其眼裏,方觀海也不甚重要……”
“但等回到了觀中,還是將手中的昇仙果上交爲妙,反正此果也已經暴露在道士們的眼中。”
話說在黑山中,迷霧升起後,許道曾想過要不要將方觀海的昇仙果也吞掉,但他終究是按捺住了這個想法。
不過其他的諸如符錢、藥材等物,他還是將其收在灰撲撲的儲物袋中,並動用玉鉤收斂氣息,希望能借之瞞過道士們的神識。
未曾和底下的道徒交流一句話,道士們打量完衆人後,便齊齊嘶聲吼到:“回觀!”
轟!五個身形各異的道士們搖頭晃腦,身上龐大的法力發動起來,恍若雷霆劈出。
晴天白日之下,五個道士突地喚出一道黑氣,捲起了六十七個道徒,霎時就往天邊竄去。
而另外兩個勢力,夜叉門和舍詔部族,也都如來時一般收攝了人馬,各自呼風駕舟而去。
在寬闊的水澤上,僅剩一株槐樹隨風搖擺。
其長得鬱鬱蔥蔥,青翠欲滴,落在山水美景中,好似畫中事物一般。
第一百零二章 整理收穫
黑氣卷着六十七個道徒往白骨山的方向直奔而去,也不知是道士們喫飽後力氣足,還是因爲道徒數目大大減少的緣故,白骨觀一行返回的速度比之前出來時要快了很多。
許道等人站在黑氣上沒等多久,一個個都被甩下。他們從半空中跌落,恰好掉在了寮院之中。
得虧下落的高度不高,否則一些肉體孱弱的道徒未曾折損在黑山中,反倒是折在白骨山上可就搞笑了。
道士們放下道徒後,又似之前一般站在寮院的牆垣外,瞧其舉動和神色,就好似養鴨子的放鴨歸來,終於將雞鴨鎖在了囚籠中。
“外出三十日,應該好生歇息歇息!”
“正是,所得不少,得好好消化一陣子。”
道士們旁若無人的談論起來,都沒怎麼在意底下道徒的神色,他們相互間寒暄許久後方纔想起六十七個道徒。
屍先生朝着周圍的道士拱拱手,然後踏空而行的走出。
其攏着手,站在道徒們的頭頂上,斜睨着眼睛,說:“黑山神宴結束,爾等待會各自回府,好生調養歇息,觀中的各地尚不得輕易走動……”
“七七四十九日後有講道大會召開,到時候再喚爾等出來聽講。”
一番講話完畢,所有的道徒都朝着屍先生齊齊拱手作揖,口中呼到:“喏!”
聽見衆人的呼聲,屍先生僵硬發青的臉上露出一絲乾笑,口中說:“善!”
隨即又見他將袖袍一揮,現場頓時狂風大作,吹得道徒們衣袍簌簌,眼睛都睜不開,甚至有人忍不住都向後退了數步。
許道肉身強健,倒是半步也沒有退,但他立刻又感覺有陰冷的神識從寮院外伸入,落在了他的身上。
神識環繞許道,像刀子一般刮過他的全身,然後鑽入了他手中的三足鬼火幡內。
嗡嗡!
“這是。”許道立刻感覺到幡子顫動起來,其靈光顫動,幡面當即打開,噗噗的吐出了內裏東西。
一枚枚符錢、一件件藥材、一塊塊靈礦……都從三足鬼火幡中跳出,飛到了半空中,懸浮起來。
瞧見眼前一幕,許道瞬間意識到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環顧四周,發現身旁的其他人也和他一樣,身上的靈物都被一件件的掏了出來,懸浮在各自的頭頂上。
未有幾息的時間,寮院的半空中就懸浮着數不清的靈物,靈光閃閃,還散發着黑山獨有的陰邪氣息。
“桀桀!”四周有笑聲響起來,除了屍先生的聲音之外,還有另外四個道士的笑聲。
“好傢伙,一個個手段都不錯,竟然能從黑山中刮出這多好東西。”
“根據觀中規矩,凡黑山所得,五五分成!”
聽着道士們口中的話,許道一捏手中的三足鬼火幡,將念頭延伸進去,果真發現幡子中還有不少靈物存在,是先前的一半。
其他人聽見這番話,臉上的神色都變化了數下,特別是其中所獲靈物頗爲豐富的道徒,目中如喪考妣。
但現場並無一人敢出聲反對,全都將情緒壓在了心裏面。
畢竟道士們沒有將衆人的收穫全都繳了去,還留下一半。且大家身爲白骨觀的弟子,還是被觀中道士帶去的黑山,按理而言也有義務繳納部分靈物。
只是話雖如此,甚至不少人心中早就有所預料,但眼看着靈物要被人收去,所有人心中都在滴血。
唯獨許道一人,他心裏面不僅沒有被割肉的感覺,反而還生出一股喜意。
皆因他自離山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動用斂息玉鉤,輔助儲物袋隱匿袋中物品,一刻也未曾鬆懈。
結果道士們當真沒有意識到,許道的儲物袋中還藏有不少靈物。
“果然,單是儲物袋多半瞞不過築基境道士的神識,但是加上了斂息玉鉤,便有機會矇蔽過去。”
許道同其他道徒一般,依舊老實的躬身站在場上,他還低下頭,不敢窺視頂上的道士和四周的道徒,生怕被人瞧出他眼底裏的喜色。
要知道在許道的儲物袋中,不僅藏着他從白骨觀營地中獲取的兩萬符錢,還有不少蚍蜉在黑山中搜刮的靈物,以及最後離山時奪來的好東西。
就連尤冰應該得到的那一份,也暫時放在許道的儲物袋中。
而在三足鬼火幡中的靈物,只不過是他用來掩人耳目,搪塞觀中道士的,總價值不過三四千錢。
等衆道徒的靈物全都被搜刮出來一半,立刻有五道陰風捲起。
半空中的靈物一分爲五,全都被五個道士吞入了口中、收入了袖中,掃蕩乾淨。
現場一時還響起道士們品咂似的聲音。
就在衆道徒心中滴血時,上方又落下屍先生輕飄飄的聲音,道:“凡參與此次黑山神宴者,觀中道功數目增加一百。”
此話一說完,牆垣上巨大的狐頭也擺動,從口中吐出了一顆顆血紅色的丹丸,分別落在衆人的頭頂上。
“賜爾精血丸各一枚,助爾固本培元,剔除陰氣,增益道行。”
緊接着,符院的公羊道士、器院的魯道士、獸院的烏道士,分別都灑下了符咒、符錢、妖獸血肉,分發給現場的六十七個道徒。
瞧見眼前一幕,所有道徒眼中都一亮,有人連忙伸手接過頭頂上的東西,捏在手中低呼:
“精血丸!有此丸在,只需三日,我就可令肉身恢復如初。”
“是煉魂符咒,可以輔助煉魂,打磨陰神。”……
見衆人都伸手將道士們賜下的東西抓住,許道自是也連忙伸手,把好處抓在了手裏面。
拿住東西后,他發現這些都是對道徒大有用處之物,不僅可以幫助他們養傷固本,還可以幫助他們精進道行,打磨新增真氣。
特別是眼下剛出黑山,道徒們雖然各有收穫,身家都翻了倍,但他們手中的符咒、丹藥等物卻是消耗殆盡。
眼下道士們賞賜出這批東西,正好能夠讓他們及時的用上。
即便是屍先生口中的一百道功,其雖暫無用處,無法兌換,但因道功只能通過完成任務獲得,也算是一個補償。
而再加上屍先生剛纔所說的講道大會,明顯是故意安排給道徒們的另一樁好處。
“多謝院主!”“多謝屍先生!”
“四十九日後有講道大會,可不容錯過了!”……
現場霎時響起陣陣道謝的聲音,令牆垣外的道士們聽見了,口中厲笑不已。
許道同樣是其中歡呼稱謝的道徒。
雖說他懷疑道士們是在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
但有甜棗總比沒有好,即便是沒有,道徒們也不敢不朝五個道士歡呼稱謝。好歹五個道士照顧着手下道徒的面子,願意寬慰寬慰大家,已經算是難得。
當然,道徒們各自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又只有各自才知道了。
“桀!”厲笑數聲,屍先生的話聲混雜數道笑聲中:“速去!速去!”
“四十九日後再來。”
呼呼!陰風颳起,推到六十七個道徒身上,使得他們連連向後退,腳下生根也難站穩。
不用多說,這是道士們在驅趕送客。
見此模樣,六十七個道徒只得朝着五個道士躬身作揖,然後連忙退出寮院。
許道混雜在其中,他和衆人一出寮院後,忽地發現院外還遊蕩着衆多陰兵鬼卒,意識到白骨觀尚且處於封山的狀態。
而六十七個道徒一走出來,只只陰兵也立刻走上,環繞着他們詭異的飄動。
如此景象未能讓道徒們心驚,但一想到屍先生剛纔的吩咐,衆人也不敢隨意的走動。
也沒幾個人有私聊閒談的心思,個個都趕緊的往自家洞府奔去。
嗖嗖!一道道法力舞動,不少身影竄動,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原地。
許道倒是沒有急切着離開,但他也只來得及駐足數息,勉強和尤冰打個招呼罷了。
招呼一打完,因爲身旁纏上的陰兵越來越多,許道只得趕緊的揮動法術,往自家洞府的方向奔去。
此時的白骨觀,百丈高空仍有滾滾黑氣在蠕動,顯示着護山的大陣在運轉,旁人輕易不得進出。
好在許道的洞府雖然距離白骨觀偏遠,但尚且被包裹在了護山的陣法中。
他施展出神行甲馬術,翻山越嶺只是等閒,半刻鐘的功夫便來到了洞府所在之處。
遙遙望見一處平平無奇的崖壁,許道眼中露出喜色,他一甩袖袍,衝至崖壁跟前,便一頭撞了上去。
嗡!崖壁表面水波般一晃,許道的身子立刻沒入其中。一息之後,崖壁表面又恢復到原先的樣子。
走進崖壁中,穿過陣法,明亮光潔且清幽的景象立刻進入許道的眼中。同時洞府中散佈着一股清新的靈氣,令剛走進來的他精神一振。
往上一看,洞府頂上掛着一輪幽幽小巧的月亮光影,正對應着洞外尚處於夜晚的時分。
幽光灑下,洞中簡單栽種的紅花綠草全都搖曳生輝,不是靈草,更似靈草。
瞧見如此一幕,許道內心裏由衷的生出一種輕鬆愜意之感,嘆到:
“闊別許久,終於又回到了洞府中。”
遐想着,他又意識到自己只是外出了三十日而已。
許道在洞府中簡單的遊走幾步,隨即就登臨洞府中央用來打坐的石塊。
心思稍定,他盤膝坐下,一邊將手中法器幡子插在水池中,一邊閉目起來。
沙沙聲響!
幡子中的蚍蜉不斷從幡面中飛出,遊蕩在許道的洞府中,熟悉起新家的環境。
不多時,洞府再度陷入了安靜的狀態,但是已然有了人氣存在,不再空無一物。
……
回到洞府之後,許道再度過上了閉關的生活,其好生熟悉着法力,調養肉身,梳理所得,精神也得到了極大的放鬆。
只是此番閉關不再如黑山中的閉關那般香豔,令他有了一些不適的感覺。
好在許道心性不錯,僅僅兩三天的功夫就又找回苦修的感覺,重新安定下來。
藉着觀中道士賜予的一些東西,再加上許道本身煉有雷火功法。他在大半個月的時間內不斷磨練真氣,企圖將自家的修爲徹底夯實,完全掌控住新增長的真氣。
這日,許道突地從修行中狀態中退出。
他一睜開眼睛,雙目顯得清亮,黑白分明,同時面上皮膚也泛着晶瑩的感覺,好似玉刻一般。
此時在許道的身上,無論是他的肉身,還是他的精神,全都透露着一股勃勃生機之感,令人見之忘俗。
許道將真氣流動在體內,心中感慨到:
“終於將真氣打磨乾淨,道行也穩定在了二十五年。只需再修行一門驅物的法術,便可進軍煉氣後期。”
短短六七十日的功夫,許道就將煉氣中期徹底修成,意識到這點,他眼中頓時有點恍惚。
但立刻的,許道就將這絲恍惚鎮壓下,他抬起手掌,攥成拳頭,頓覺躊躇滿志,道途可期。
檢驗完修爲,許道心中生出一種大大的歡喜感。
含笑着,他又拿過身旁的三足鬼火幡,將系在腰間的儲物袋解了下來,準備清點清點自己在黑山中究竟得到了多少財貨。
鐺鐺鐺!許道先是手一揚,一枚枚符錢便從儲物袋中竄出,叮噹撞響的落在地面上。
兩萬餘錢堆積着,通體散發出火紅的靈光,好似生出了一堆火,令洞府的一壁都爲之泛紅。
一枚枚的清點起來,許道算出符錢共有兩萬兩千一百一十五枚。
他又將靈藥、靈礦、妖骨一類的東西拿出,分門別類的放好。等到全部都拿出,洞府的地面已然被佔據的差不多。
一時間,許道端坐在洞中,周身靈光閃閃的,靈物遍地,令人眼花繚亂。
若非洞府中布有陣法,如此多的靈物和符錢擺出,定會將四周的妖物都吸引過來。
壓着心中的歡喜,許道一一拾起地上的靈材,評估起價值。
一番計算下來,此次黑山之行,他除卻修爲大增,陰獸變強之外。
共得到法器兩件,符錢兩萬兩千一百一十五枚,以及一堆總價值一萬五千錢或兩萬錢的靈物。
一朝暴富,勝過百年俸祿。
第一百零三章 肉疼、蚍蜉幡
清點完所有從黑山中獲得的靈物後,許道發現自己已然暴富。
只要他再將手中的靈物販賣出去,至少可以得到一萬五千符錢,加上本來就有的,總共就是三萬七千錢。
即便需要分潤給尤冰一些,他也還剩下三萬三。
而在白骨觀中,前期道徒的月俸是十枚符錢,中期道徒是三十枚符錢,後期道徒則是六十枚符錢。
如此數目的符錢,是後期道徒四十五年之多的俸祿,更是中期道徒九十年之多的俸祿。
“有這多符錢,修成煉氣後期應是已不成問題。”
想到這裏,許道意識到自己未來一段時間應是不會再缺少符錢使用,他心中不由的大爲歡喜。
但是細細一思索,許道的眉頭又暗皺起來。他捏着三足鬼火幡,突地一晃,從幡子中放出數只蚍蜉來。
這幾隻蚍蜉都是煉氣級別的蚍蜉,在黑山中成長到了嬰兒拳頭大小,鳥雀一般。但此時出現在許道的眼中,卻是氣息萎蔫,妖氣散亂的。
原因無他,幾隻蚍蜉所需血食不足罷了。
在黑山中,因爲靈氣濃郁,妖鬼衆多的緣故。
蚍蜉們短時間內就繁育出了百萬之衆,但出了黑山,外界靈氣低微,且眼下白骨山封山,洞府之外少有活物,蚍蜉們一時就斷了口糧。
好在蚍蜉們食靈而生,可以通過直接吞食靈氣,啃食樹木、土塊來養活,但這樣一來,十二萬只煉氣級別的蚍蜉,好用是好用,喂起來也是真的費勁。
十二萬只蚍蜉中,有三萬只煉氣中期的蚍蜉,九萬隻煉氣前期的蚍蜉。
若要維持它們的妖氣濃度不變、不減退,按一萬蚍蜉相當於一個道徒來算。
十二萬煉氣級蚍蜉,每日所需靈氣和三個中期道徒、九個前期道徒相當,且蚍蜉的食量也驚人,加起來每日便要消耗至少五枚符錢。
如此數目乍一眼看上去不多,但日子累加起來,一月就至少要消耗150枚符錢,一年便是1800枚符錢。
許道這些日子修行起來,少有顧忌到這些蚍蜉的,因此便經常忽視它們,使得它們只能依靠自己吞吐靈氣過活。
但在許道的洞府中,雖然存在靈氣,且還有一條細微的靈脈分支,但日產的靈氣勉強可以夠許道所用而已,又如何能去供養得了十二萬蚍蜉?
且道人或可通過吞入日光、月華來煉氣,使得修爲不衰,但蚍蜉此物卻不同,普通蚍蜉尚可只食用血肉、草木,煉氣級的蚍蜉卻必須食用靈氣,否則其體內的妖氣就會日漸消散。
由此許道也意識到了南柯蚍蜉的一大弊端。
他微嘆一聲,在心中暗道:“難怪此物繁衍的速度飛快,在世間有點名氣,但卻未曾有過較大的風頭,也沒有形成過災害,原來是對靈氣的依賴程度太高了。”
若無靈氣,南柯蚍蜉便只是一普通小蟲,數目再多,也對於道人、妖獸等物無甚傷害。
同時他還在心中遐想到:
“聽聞天地間從前的靈氣遠比現在濃郁,此前的仙道中人,雖是吐納日月精華,但並不以此爲主要的煉氣途徑,而是直接靠吞吐天地間的靈氣爲生。”
“如今天地靈氣稀薄,道人才開始轉而以煉化日月精華爲主,吞吐天地靈氣爲輔。”
以許道爲例子,他如今瀕臨煉氣後期,除了可以吞吐月華之外,亦可吞吐日華。
因日月精華源源不斷,許道每日間只要曬足了太陽和月亮,就能保證自家的修爲不退步。
但這樣煉氣的效果太過低下,遠不如煉化靈氣來的暢快。
許道若是想要在修爲不退步的基礎上,繼續增長真氣,提升道行,他最好再額外的吸收靈氣,打熬煉化爲真氣。
但他麾下的南柯蚍蜉和他不同,其靠食靈爲生,每日就算什麼都不做,單是維持自身的妖氣濃度,也得吞吐天地靈氣。
也就是說蚍蜉會消耗符錢,且消錢的速度比許道都還快。
“看來雖然得到了一筆橫財,但各處的開銷也不小。恐怕那舍詔少族長一脈,之所以會用南柯蚍蜉的蟲卵作爲信物,而沒有孵化用掉,可能就是知道此物是個銷金獸,養不起。”
許道輕嘆着,他忽地意識到三萬多符錢雖多,但有可能勉強足夠他修成煉氣後期而已。
盯着手中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蚍蜉,許道心念一動,他從四周攝過一批用不上的靈物,扔到了蚍蜉跟前。
未得到許道的命令,幾隻蚍蜉即便是餓得再飢腸轆轆,也未曾對眼前的靈物做出半點動作。等到許道允許的念頭落下,幾隻蚍蜉纔開始大快朵頤。
咔咔咔!幾息間,飢餓的蚍蜉就將幾株靈物啃食乾淨,同時身上的妖氣也以肉眼可見速度的凝實起來。
略微等待一會兒,這幾隻蚍蜉就恢復如初,和剛出黑山時的模樣無甚區別。
許道心中一時慶幸起來,“好在妖氣的濃度還沒有跌破,可以直接喫回來。”
雖說南柯蚍蜉的體質特殊,只要消耗掉足夠多的靈氣,一隻剛出生的蚍蜉就可以在短時間內成長爲蟻王般的程度。
但和道徒修行有瓶頸一樣,只只蚍蜉想要發生質變,譬如從普通蚍蜉演變爲妖物,具備妖氣,又或者從煉氣前期的妖物成長爲煉氣中期,其每次突破都要花費巨大靈氣,遠超尋常。
許道逗弄了一下手中飽食的幾隻蚍蜉,又使出攝物法術,從滿地靈物中取出暫時不用,且又不甚稀罕的部分。
他將其堆放在一起,然後微晃手中的幡子,直接將這堆靈物全部攝入了幡面中。
三足鬼火幡內部的空間不小,足有一幢小樓大小,其內裏的氣息可以和外界流動,塞入十二萬只蚍蜉後還有不少空餘的空間。
但衆多靈物一入幡子中,三足鬼火幡就在許道手中自行顫動起來。
咔咔咔的!並隱隱傳來啃食的聲音。
這是幡中的蚍蜉蟲羣終於獲得充足的口糧,爭先恐後的痛喫起來,頓時攪和得幡子都晃動。
察覺到蚍蜉們傳遞出的喜悅,也感應到它們的妖氣得到恢復,許道的臉上露出了輕笑。
如今在他手中,除了還能動用一次的劍匣之外,便是這羣蚍蜉最爲厲害,是他最大的依仗。
許道雖然嫌棄它們喫的多,但該供着的還是得供着,不可差了餓兵。
可等回過神來之後,許道放眼望去,發現滿地的靈物缺失了一大塊,肉眼中還是露出肉疼之色。
許是餓狠了、餓極了,外加靈物雖有靈氣,但比不過同價位的符錢,僅僅剛纔那一下,南柯蚍蜉便吞了他價值近三百符錢的靈物。
“三百符錢……昔日入風窟時,能提前支取三百多道功就已經讓我歡喜不已,如今只是餵養一番蠱蟲,居然就花費這多。”
許道心中一時咋舌,再一想到以後每月都要來一回,他心中更加肉疼起來。
但思來想去,他又得告誡自己:“以後還是老老實實的,每隔幾天就喂上一回,免得餓狠了,花錢更多。”
同時他在心中暗想着,要是有手段能讓他的蚍蜉不必消錢,反倒是能賺錢就好了。
遐想片刻,許道晃了晃腦袋,將雜念全都甩出頭。
他又舉起手中的幡子法器,放置在自己的雙膝之上,好生打量起來。
此番奪自方觀海,其原名爲三足鬼火幡。
這些天在洞府中閉關,許道打磨真氣的閒暇期間,便是在參悟、溫養此幡。
通過這些天的研究,幡子的具體功效已經被他掌握於心,同時整杆幡子也被他徹底的煉化,幡內幡外都被他的真氣浸染,打上了他的印記,能隨意使用。
三足鬼火幡由一杆似金似木的杆子,以及一卷顏色漆黑的幡面組成,杆子和幡面上都刻畫、織就有諸多玄妙的符文烙印,使得整杆幡子可大小。
大者,幡杆成柱,高可數丈,幡面拉長能籠罩四方十來丈,恰似內裏的儲物空間一般大。
小者,通體可以收縮到巴掌大小,充當髮簪般插在道人的頭頂上。
許道此前初見此幡時,便是方觀海駕馭着三足鬼火鴉,從鬼火鴉的腹中吐出的,其就是將幡子縮小後,藏在了鬼火鴉的胃囊中。
同時幡子的作用也和名字無關,其並不能放出鬼火灼燒敵人。
而是祭出幡子後,能封堵住四方,鎮壓氣機,像囚籠一般將敵人罩住,然後施加威壓,甚至是直接將人攝入幡面中囚禁起來。
此也是當初差點讓許道的陰神都無法走脫的一招。
方觀海之所以會給此幡取名爲“三足鬼火幡”,僅僅是因爲他用此幡裝着自家的陰獸——三足鬼火鴉。
許道摩挲着幡子,他感受着幡杆上的涼意,凝視幡面。
在如今的幡子上,幡面的圖案已經變成了一隻只小蟲,其正是許道收攝在幡子中的蚍蜉。
小蟲密密麻麻的,身形模糊,佈滿整個幡面,其形如花紋一般,更顯得整杆幡子玄妙無比。
“方觀海將此幡喚作‘三足鬼火鴉’,而今被我所得,且裝着蚍蜉,索性就叫做‘蚍蜉幡’罷。”
給自家的法器取了個新的名字,許道一揮動幡子,口中唸到:
“大大大、小小小!”
他先是將幡子變作成一根細高的樑柱,撐在洞府中,然後又收成了四寸大小,直接插在了自家的髮髻上,暫時充當一根髮簪。
等到出關之後,許道也可將頂上的蚍蜉幡取下,拿在手中,當個持幡的道人行走四方。
好生梳理完黑山中的所得所有,許道心思浮動數下,又閉上了眼睛,幽幽陷入到修行之中。
雖然他的真氣已經打磨純熟,且因爲尚未得到煉氣後期的法門,他無法突破到煉氣後期,但也並非無事可做。
手持着幾枚符錢,許道不斷從中汲取出靈氣,一刻也不停的打散煉爲真氣,竭力使自家的真氣再精純、再深厚一些。
……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
剩下的日子裏面,許道照常的煉氣、餵養蚍蜉,同時看些道書雜錄,調解一下身心。
其間他也派出過蚍蜉,小心的探索到洞府外面,企圖瞭解一下觀中的情況。
但整個白骨觀一直都處於封閉的狀態,山中陰兵橫行,白骨流竄。
即便是蚍蜉瞞過了這些道兵的搜檢,但也進不得白骨觀的諸個建築中,同時也離開不了護山陣法的籠罩範圍。
整座白骨山,小半個山脈都被籠罩在陣法中,其封禁的嚴密程度遠非蚍蜉幡可以比擬,稱得上是內外隔絕,一氣不通。
許道索性也就熄滅瞭解外界的心思,一心苦修起來。
忽地,在回山的第四十九天,他這日尚且處在修行的狀態中,醉心於溫養體內的真氣。
哞!
一聲金屬似的顫聲響起來,好似在許道的耳邊響起,洪鐘大呂一般。
且這聲音凝重,詭異的釋放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感覺,僅僅讓許道驚醒過來,但並未驚動到他的真氣。
許道初時還以爲是自己修行產生了幻覺,他連忙運轉清心法術,用以鎮壓雜念,收斂心神。
但過了九息,哞的一聲!
宏大的顫聲再度響起,許道頓時確定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覺,他連忙收工熄火,驚疑的睜開眼睛。
定息盤坐在洞府中,許道等待着,數息後就又聽見了剛纔的顫聲,並辨認出應是其陣鐘聲。
此聲從洞府外傳來,雖然他的洞府布有隔音法陣,但也沒能阻擋其絲毫。
同時它又似在許道的心底裏響起,直接自他的腦中發出。
思忖片刻,許道望向白骨觀所在的方位,心中跳出一個念頭:
“論道大會!”
他右手一翻,手掌上突地出現了一顆青瑩瑩的果實,此果正是他自方觀海手中得來的昇仙果。
當日觀中道士在收取靈物時,並未將幡子中的昇仙果一併取走,反而遺留在了幡中。
但也沒有道士附耳在許道身旁,告訴他該如何煉化手中的昇仙果,甚至是用之築基。
而眼下道觀封山,內外隔絕,若是道士們知曉煉化果實的方法,多半會在論道大會上告知衆人。
思忖片刻,一共九聲鐘聲敲響,許道的腦中又迴盪起另外一股聲音,連綿不絕。
“歸來、歸來!”
模糊的呼聲響起,似又老者喃呢唸經,哞吶呼喝。
第一百零四章 論道大會
“歸來”兩字在許道的腦中響起,令他心間生出一種急切的、渴望的情緒,幾乎立刻就想要走出洞府,奔向鐘聲傳來的方向,聆聽洗禮。
好在許道雙目中幽光一閃,他趕緊運轉早已修成的數門清心法術,壓下心中莫名的情緒。
但略微思索一下,許道心中暗道:“若是無甚差錯,這應該就是白骨觀的道士要召開論道大會,正在呼喚觀中的道徒前往。”
許道心中本來頗爲期待這論道大會,但他聽着充滿蠱惑的呼喚聲,心中不由的生出一點警惕。
可是不多時,許道便晃晃頭,在洞府中開始收拾起東西。
以白骨觀爲中心,方圓百里都被護山大陣籠罩着,道徒們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都好似被鎖在了籠中的雞犬,自然是道士們吩咐應做什麼,道徒們便不得不做什麼。
眼下即將召開的論道大會,好歹聽上去是講解仙道,傳道受業的樣子,應無大礙。
許道踱步走在洞府中,先是把部分用不着的靈物全都收在了蚍蜉幡中,以便於稍後可能會與其他道徒交換,然後又將尤冰應該得到的東西裝在了儲物袋中。
等論道大會講完,許道便準備將儲物袋連同內裏的靈物全都交給尤冰。
至於剩下的兩萬多符錢和絕大部分的靈物,他全都好生安放在了洞府裏面,用陣法掩藏着,且留下了三萬只煉氣級別的蚍蜉看管洞府。
一切準備妥當,許道檢驗再三,確定自己無甚遺漏後,便揹着劍匣,一揮袖袍,大步邁出了洞府。
論道大會上有道士出現,依照白骨觀中的規矩,道徒應以肉身前去最爲合適。
與此同時,整座白骨山上,不少道徒都目中興奮的奔出了洞府,具是往寮院的方向趕過去,生怕錯過了大會。
當然,其中也有如許道一般目中驚疑的,他們也都低着頭,默默的奔行在白骨山中。
許道一路直行,路上瞧見了不少其他道徒的身影。
他發現經過七七四十九日的休養,個個道徒身上的氣勢都如虹,瞧模樣無一不是傷勢盡復,法力大增,頗是獲得了一番好處。
混雜在其中,許道掩飾着自己的氣機,使得自己既不突出也不低微。
一路上陰兵不斷,沒了道徒們的駕馭和操控,它們肆意的遊走,口中還發出低微的鬼哭聲,像是抽泣一般。
按着記憶中的道路,許道來到了寮院跟前的黑石板路,他的腳跟一落地,四周就又嗖嗖的竄出數道身影,其中有眼熟的、也有陌生的,個個臉上的神色雖然各異,但目中都興奮。
尤其是某人,其雙目微微赤紅,眼珠中蝌蚪一般的符文旋轉不停,整顆眼珠都像是在抖動一樣。
此人正是墨紋,他恰巧和許道一同走到了寮院跟前。
墨紋一瞧見許道,眼中也露出幾絲詫異,對方連忙朝着許道拱手,說:“見過道友!”
經過在黑山中的一遭,親眼見着方觀海被許道打死,墨紋已經在心中將許道放在了平等地位。
且因爲許道手上還有一顆昇仙果,在對方的眼中,許道的實際修爲雖然還不到煉氣後期,但相比於那幾個未能得到昇仙果的煉氣後期而言,潛力明顯更大一些。
瞧見墨紋,且對方主動朝自己行禮,許道也是連忙的拱手作揖,口中呼到:“見過墨紋道徒。”
“看道友氣色,想來這一個多月的修行,修爲上又有所得了。道友今後要是發了,可不要忘了貧道。”墨紋臉上帶着笑意,打趣似的和許道說着。
花花轎子人人抬,許道亦是開口:“等墨紋師兄成就築基,躋身爲道士之列,纔是應該莫要忘了我。”
“哈哈!”聽見許道口中的好話,墨紋臉上的刺青跳動,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略微閒談幾句,墨紋便先出聲,話聲期待的說:
“道長們即將召開論道大會,我自加入觀中,雖見過幾次道長們,聆聽教訓,但卻還沒參與過這‘論道大會’,你我速去速去!莫要遲到,惹得道長們不快意了!”
見墨紋如此心急,且對方身上的氣息雖然凝實,但依舊屬於煉氣階段,許道猜測此人就是不知如何煉化昇仙果,也不曉得築基的手法,如此纔對論道大會抱有期待,心情急切。
就在兩人幾句話的功夫間,他們周身就又有數道身影奔至,然後都腳步急切的往寮院之中奔去。
未等許道回答,墨紋也率先邁開了步子,小步快走的往前面趕去。
許道稍微頓了頓,跟在對方的身後走入了寮院。
寮院內外的建築一如先前模樣,大殿高聳,堂房林立,只是原本應該燈火通明、晝夜不息各間屋子,眼下都是黑漆漆一片,毫無人氣。
只有從洞府中趕到此地的道徒們,行走在黑石板上,踩出了切切的腳步聲。
此是因爲黑山神宴雖然已經結束,但觀中道士還沒將拋在凡間城鎮中的道童們接回來。
步入寮院中,如先前兩次聚集一般,六十七個道徒先後而至,全都老老實實的站在了院落正中央的空地中。
只是此前未出山之前,院落上站着滿滿當當,將近四百的道徒,而眼下卻只有六十七個,空間頓時顯得寬敞不少,可以容納道徒們隨意走動、來往。
即便如此,個個道徒也都扎着腦袋,別說互相走動、閒談了,連東張西望的都沒幾個。
倒是許道環顧着四周,尋見了尤冰,對方恰巧也在尋他。
兩人所在的位置並不算近,且道士們也不知何時就會到來,便互相遙遙打了個招呼,然後都各自安定下來,等待論道大會的開始。
六十七個道徒齊齊而至,無一人空缺,他們立在空蕩蕩、黑漆漆的院落中,心底裏都不知對方在想什麼,但可以看出的是,六十七人的心神都不平靜。
慢慢的,月上中天,白骨觀的護山大陣僅僅露出一孔,將外界的月光接引了下來,然後恰好灑落在寮院空地上面。
月光疏疏落下,鵝毛般浮動。
許道盯着地上的黑石板,企圖在觀中找出一隻螞蟻出來,但很可惜的是,整個白骨觀眼下多半就他們這幾十只活物。
忽地,許道發現石板上的黑影晃動,有尖銳猙獰的影子慢慢伸出,然後立在了寮院的兩旁。
亦有眼尖的、心思敏銳的道徒,其似許道一般發現了地面黑影的變化,他們齊齊的屏氣凝神,將呼吸聲收斂。
不多時,現場詭異的安靜下來,六十七個道徒全都低着頭,或是瞪大了眼睛,凝視着石板上黑影的變化,或是微閉眼睛,用心神去感知四周氣息的改變。
“桀桀桀!”有道士忍不住發出了怪笑聲,偌大的身影在寮院的院牆附近晃動,詭異如斯。
其他幾個道士也先後發出聲響,或是閒談,或是用利爪敲擊着院牆,像是人在叩擊餐桌板一般。
現場霎時間響起磨牙聲,敲擊聲,磚塊掉落聲,呼呼的風聲,不一而足。
聽着幾個道士發出的動靜,底下的道徒們更加安靜,精神也更加緊張。
突地,像是時間靜止了一般,四周的嘈雜聲全都一收,幾個道士的身影也晃動一下,然後端正的立在了牆垣四周。
它們安靜數息,口中齊齊呼到:“見過三都!”
“見過胡都廚!”、“見過原都講!”、“見過劉都管!”
呼聲一響起,在場的道徒就意識到是有比五個道士地位更高的人出現。
等數股呼聲響完,許道等人便知是白骨觀的三都來臨了。
寮院地面上並未再出現龐大的黑影,只是有三個圓點出現,不像是有龐然大物到來。
許道心中思索一下,他琢磨着道士們沒有釋放出氣勢壓倒衆人,也沒有發出警告,便偷偷的抬起目光,向上瞥去。
因他站的位置並不在中間,而是靠近邊緣,許道不用明顯的昂起頭,就清楚的瞧見了半空中的景象。
在寮院的四周,一如之前般,站着幾隻眼熟的巨大軀體。
此時這些身軀都低着頭,做出稽首行禮的動作。
而它們行禮的對象,赫然是三個消瘦的身影,人形,高不足丈。
這是三個形體各異的道人,身上分別穿着黃、白、紅三種顏色的道袍,其身形也是一胖一瘦,另加一個不胖不瘦之人。
“三都!”
許道回想着五個道士口中的呼聲,他在心中計較起來:
“白骨觀內有‘一觀三都五主十八頭’的說法,‘三都’者,便是統領全觀的三個山頭,其地位和法力僅在觀主之下。”
“傳聞觀主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是築基後期,而三都則是築基中期。這三個道人身上雖無太大的氣勢,但依照眼前的局面來看,其修爲和實力必定遠遠高過五個院主道士。”
一時間,許道想要記起更多有關三都的消息,但無奈的是,這三個道人雖然名義上應該掌管道觀的方方面面,但實則比五個道士還少現身。
許道只是根據傳聞,辨認出黃袍的胖道人是胡都廚,白袍的瘦道人是原都講,不胖不瘦的紅袍道人則是劉都管。
他略一瞥身旁的墨紋道徒,發現對方同樣偷瞄着頂上的三個道人,且臉上也有着驚疑和陌生之色。
結合起墨紋在進入寮院之前說的,顯然對方也和許道一樣,是第一次看見白骨觀的三都道士。
只是不知現場的六十七個道徒,是否個個都和許道一樣,在此之前從未見過三都道士的模樣。
白骨觀的三都道士出現在衆人頂上,先後朝着周圍的五個道士回禮,其聲色不一。
“見過諸位道友!”
“這些時日真是勞煩諸位了!”……
公羊、令狐等道士聽見,連忙擺動腦袋,口中呼到:“不勞煩、不勞煩!”
在道士們見禮完畢後,頂上忽地都落下笑呵呵聲,是對道徒們說的話:“諸弟子都抬起頭來,勿要作鵪鶉狀!”
許道聞言,當即抬眼看去,發現三都道士中,胡都廚坦胸露乳的,身上只是披着件道袍單衣。
其身子寬厚,形體胖實,拍他着自家便便的大腹,眼睛都笑的眯起來,正低着頭,模樣和藹的朝底下道徒說話。
此人一發話,院中的六十七個先後都抬起頭顱,仰看頂上的三個道人。
他們發現三個道人全都盤坐在一方漆黑的雲團上,離地十來丈,神態舉止各異,或端坐、或閒散。
立刻,現場響起道徒們的呼聲:“參見三都!”
“見過三都道士!”
等一片呼聲響完,頂上又響起乾瘦的道人,即原都講的聲音,他沒有搭理道徒們,而是衝身旁的道士說:
“今夜月色不錯,我等已十數年未見,不如且就着月色行宴,痛飲歡快一場?”
胖道士笑着出聲:“道兄此言甚善,今日月色當浮一大白!”
“俺老劉無甚意見!”
“善!”乾瘦道人拊掌擊聲。
他深吸一口氣,忽地悠悠吐出,然後呼到:“雲來!”
呼呼!一陣陰風颳過,凝水成露,結氣出霜。
許道站在黑石板上,突覺腳下涼颼颼的,他低眼一瞧,便看見自家的腳底下有絲絲白霧生出。
黑石板上霎時間白霧滾滾,不一會兒就結成了一朵厚厚的煙雲。
許道身子一晃,突覺腳下一軟,他的視線抬高,原來是他踩着雲朵兒,在冉冉向上升起。
四周六十六個道徒,也都如他一般踩雲升空。
衆人升空十餘丈,和頂上三個道人的距離拉近,高差僅僅半丈,且和四周的五個院主道士平齊了。
這時再次傳來那乾瘦道人的聲音:“都坐下罷。”
聞言,六十七個道徒還未行禮,便都腳下一跌,直接坐在了雲朵上。
這時另有聲音響起:“今夜月色雖美,然則不大,不大何以盡興?”
是那胖道人胡都廚在說話,他拍拍肚子,突然一伸手,往頂上的明月一捉,然後又往下一扯。
白皙的月亮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牽動,呼呼悠悠掉了下來,其大小暴漲千百倍,高數丈,屏風般直接掛在了衆人身旁。
霎時間,白骨觀一干人等的麪皮都被月色照得泛白,白紙一般。
第一百零五章 飲酒分餐
四周光線變得明亮,白白的煙雲流動在半空中,被旺盛的月光浸染,煉乳一般。
許道等道徒端坐在雲朵之中,目光微滯的看着眼前這尊被“擒拿”而下,擬作屏風的明月,其心神齊齊震動。
“摘星拿月!仙人乎?”不少人心頭冒出念頭。
亦有人漸漸感覺不妥,認爲三個道人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法力和手段,但他們緊盯着近在咫尺的丈大月亮,卻絲毫瞧不出一丁點兒破綻。
唯獨許道,他瞧見胖道人“摘星拿月”的第一眼,腦中第一時間就想到:“幻術?”
望着四周仙氣縈繞的景象,許道保持着低調,既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動作,也沒有擺出一副清高自矜的模樣,而是暗中運轉法術,保持住自己靈臺的清淨。
五道清心靜氣法術施展而出,許道很快就進入一念不起的澄淨狀態,他再望向眼前一切,目中頓時清亮無比,看到了許多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許道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的注視着場上的三個道士,同四周呆滯的道徒一般模樣。
“好好好!好景色!”有道士呼到,對眼前月墜場邊的情景讚不絕口。
四方的五個道士也都搖晃腦袋,口中呼到:“都廚大法力!”
“哈哈哈!”聽見四周人等的稱讚,胖道人臉上露出笑顏,他摸了摸自家肚腩,笑而不語。
這時那不胖不瘦,身材健碩的道人悶聲說到:“有月如何能無酒?”
話說完,他伸手攤開,張口一吐,便吐出了兩個牛角杯子,其自己拿過一個,然後又用另一手拎起來另外一隻,往身旁的道人扔過去。
嗡嗡!牛角杯子在半空中輕顫,陡地一分爲二,再分爲四,復生三隻,落在了七個道士身前,每人一隻杯盞。
許道還注意到,公羊、令狐等四個道士身前的杯盞有半丈大小,恰好和其身體大小相適應。
“哞!”未等衆人反應過來,劉都管又舌綻雷霆,呼到:“酒來!”
絲絲!一條條黃金色澤的絲線從天墜落而下,落在了八個道士身前的酒杯中,眨眼間積液成漿,並演變成琥珀色,釋放出醇醇的美酒香味。
酒香動人,當場便有其他道士呼到:“帝流漿!善!”
一衆道士紛紛拱手朝着劉都管行禮,口中說出感謝之言。
而旁下的六十幾個道徒聽見他們的對話,口中也紛紛低聲驚呼到:“帝流漿!”
“可是月華精氣,修真靈藥帝流漿?”
許道聽見這詞,也忍不住眼簾微抬。
帝流漿者,曾有某雜書記載過:“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累累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
此即月華中的精粹者,世上少有,非普通月華可以比擬,凡草凡木、凡禽凡獸,得之即可煉出妖氣,演變成妖。
許道若是在胎息境界時,能得一盞帝流漿,將其煉入陰神中,他便可直接藉此藥效步入煉氣境界,而不用費心的修煉法術,凝結符種。
八盞牛角杯汩汩灌滿,道士們口中齊齊呼到:“飲勝!”
當即,月色光潔,煙雲純白,清風浮動,一衆道士推杯舉盞,口中笑聲不止。
不知何時,三個道士身前出現一方低矮圓桌,桌上還擺放起餐盤、筷箸之物,只是並無菜餚、果蔬。
其中又有道士說到:“良辰美景,美酒佳人,今獨缺美人也。”
是三個道士中的乾瘦道士,原都講在說話。
他提起袖子,伸出手指,指向面前的丈大明月,口中又說:“何不喚嫦娥來?”
另外兩個道士聞言,全都點頭不止,口中贊同說:“飲酒寂寞,正缺歌舞,都講速速將其喚來!”
“可!”都講道士聽見,點頭應諾,他隨即撿起餐桌上的一雙筷箸,往長大白月中擲去。
嗖嗖!兩根筷箸飛出,在道徒們的注視下,疏忽變成了兩道令箭,上面刻畫着詭異深奧的符文。
令箭入月中,只聽都講道士口中念出一字:“敕!嫦娥速來,與我等作舞爲伴!”
話聲剛落,便有兩個身姿婀娜的仙衣女子從月亮中飄然而至,落在了三個道士身前的圓桌上。
“月宮嫦娥!”又有道徒口中低呼。
許道等人望過去,還依稀可以望見兩名女子臉上的淡淡憂愁,似是在因被拘來跳舞而哀怨,又似在爲月宮中清寂的生活而幽怨。
兩名嫦娥且舞且歌,赤足白皙,身形纖瘦,臻首娥眉,翩翩作“霓裳舞”,口中歌曰:“仙仙乎,而還乎,而幽我於廣寒乎!”
其聲清越,烈如簫管笛音,激昂且憂愁人心。
聽在四周道徒的耳朵中,令衆人目眩神迷,臉色泛紅。
載歌載舞,八個道士飲酒行樂,恍若神仙中人一般。
此時已經少有道徒猜疑眼前的場景是幻術,全都沉浸在了神舞仙音中,目中不勝嚮往,個個期盼自己也能列座其中,飲帝流漿、喚嫦娥舞。
唯有許道一人,其目中依舊清亮,但他也低着頭,掩飾着目光,表面上作出一副失魂舉止,亦是醉心於眼前的神仙景象。
道士們飲酒行樂着,忽有一人出聲:“堂下小子們眼饞口饞,何不賜下月酒,放下嫦娥?”
“可!”都管道士聽見,將手中杯子往下一甩。
牛角杯掉在雲層中,反彈跳起,疏忽就變成了六十七個杯子,悠悠飄到了諸個道徒跟前,一人一個。
同時天上亦有金色絲線垂落下來,像是魚鉤魚線一般,緩緩降下琥珀色的酒液。
“多謝三都!”
“多謝道長!”
一陣呼聲響起,立刻有道徒握住身前的杯盞,或拱手、或叩首稱謝。
並另有一嫦娥從道士們的圓桌上面跳下,踏空而舞,搖曳身姿遊走在六十七個道徒之間,其舉止輕快,且扶杯盞,令道徒們速速飲下杯中之酒。
咕嚕咕嚕,現場一陣喉頭鼓動聲音響起,不少道徒都飲下了杯中的酒液,他們的雙目中發出黃光,身上靈氣蒸騰,一副大漲好處的樣子。
更令衆道徒驚喜的是,牛角杯中的酒水潺潺不絕,每飲一口,頂上月華便繼續降落而下,化作酒水填補空缺。
諸個道徒連連痛飲起來,將疑似帝流漿之物灌入口中。
而許道這時持着杯子,卻是並未直接灌入口中。他低着頭,目中閃爍,正絞盡腦汁,想着如何能解決掉杯中的酒水。
作舞的嫦娥奔至,對方朝着許道奔來,言笑晏晏,目光已經和許道對上,她伸出光潔發白的臂膀,似乎想要侍奉許道飲下酒水。
瞧見嫦娥,許道急中生智,他忽地夠出身子,大着膽子要去拉扯嫦娥。
哐當!嫦娥及時收回臂膀,其身子一轉,飄然落到了許道的另外一側。而許道則是身子一跌,衣着都散亂。
如此一幕並未引得道士們的注意,因爲酒宴開始之後,周遭道徒都開始放鬆。
有擊盞而歌,企圖吸引道士們注意的,有閉目煉氣,趕緊消化酒液的,還有低聲絮叨,口中閒談不斷的。
許道大膽的舉止只是引來了周遭一衆道徒的注意,他們笑看着許道,說:
“嫦娥空虛,道友火熱,好生絕配!”
嫦娥者,一指月宮中的仙女、舞女,二也是一尊神仙的姓名。
其神有偷取靈藥,拋夫奔月的傳說,傳說奔月後孤守冷宮,寂靜無人,悔不該當初,因此又有廣寒仙子的名號。
許道身子一跌,身上道袍微亂,出現褶皺,且頂上髮簪也不知怎的掉落下來,差點就要掉雲端以下。
好在他及時伸手,將髮簪抓住。
更讓四周道徒輕笑的是,許道即便是身子跌落,頭髮散亂,但他左手中的酒杯卻拿的穩當,一滴酒水也沒有灑下。
許道披着頭髮,他躬着身子,一手抓髮簪,兩手齊捧酒杯,掩袖仰頭一灌,便將杯中酒水飲盡,好似怕再遲上分毫,杯中之物就要跑掉了。
遊蕩在他身旁的嫦娥見狀,身子再次呼悠一轉,又飄在場中,去尋下一個尚未飲酒之人,開始勸對方飲酒。
無人知曉論道大會到底還會不會召開,或許眼前的神仙酒宴就是論道大會。
有酒有月有舞蹈,上有道士們推杯舉盞,暢說古今;下有道徒們放浪形骸,搖晃身子。
許道獨坐其中,只是悶着頭,一口一口的掩袖灌下杯中酒水。
若是現場還有人目光清明,其或許能看見許道每每飲酒,都會將酒先倒在手中的髮簪上面。
此實是許道並未喝下半口杯中之物,而是將酒水全都倒入了蚍蜉幡中,令蚍蜉們分而食之。
好在現場的人員多且混雜,道士們雖然屢屢在窺視場上,但注意力不會只是放在許道一人身上,因此無人注意到他。
忽然又有道士笑說:“嘁!小子們不勝酒力,噪雜如斯,我等不若入月宮中痛飲如何?”
“然!”其他道士也點頭。
三人話聲一落,他們坐下的煙雲就滾動,託着他們和圓桌悠悠升空,往丈大的明月中直奔而去。
等道徒們目視三人,發現他們已經在月亮中盤坐,頭髮、衣物全都清晰可見,就好像人照鏡子,在鏡子中出現的身影一般。
如此一幕再次顯得三人手段不凡,令衆多道徒嚮往不已。
現場呼聲不斷,還有人大聲的對月當歌,口中吟詠起打油歪詩,以表示對三個道士的仰慕之情。
“借我一杯酒,願爲閣下牛。牽我出函谷,同爾齊昇仙!”
“道長們真神仙中人也!”
許道落在其中,亦是屢屢抬頭仰望,其雙眼惺忪迷濛,不勝嚮往。
六十七個道徒,無一例外的都狂歡起來。
但在他們身旁,那五個院主道士投出的目光,卻是充滿冷淡和嘲諷。
可能是感覺道徒們都已經神智昏聵,迷失在酒水中,突有一院主道士出聲,嘀咕說:
“這勞什子帝流漿越發沒滋味了,往常幾次的還夠勁,今年的就淡出個鳥來。”
此話說出,旁邊響起屍先生的話聲:“往常藥勁太夠,弟子們一飲就醉,反倒會失了迷惑的功效,今年的倒是剛剛好。”
聽着院主道士們口中的閒談,許道捏着酒杯的手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但他面上的神情依舊毫無變化,且還藉着哆嗦的動作,做出一副更加沉醉的模樣。
在暗地裏,許道卻是將手中蚍蜉幡、袖中的斂息玉鉤,握得更加緊密,他腦中的五顆清心符種也是嗡嗡轉個不停,持之以恆的大放光芒。
皆見在許道的眼中,四周並非是什麼神仙景象,而是陰風陣陣,一副鬼哭狼嚎的模樣。
道徒們升在半空,身下坐着的不是煉乳般的白色仙雲,而是一朵朵黑氣,瞧上去鬼氣森森,頗是陰慘慘。
那正在人羣中偏偏作舞的嫦娥,也並非是什麼廣寒仙女,而是一隻模樣呆滯、身子虛浮,被道士隨手抓來的鬼物。
瞧其身上的裝束和相貌,還都是男子模樣,長得嘴斜眼歪的。
至於被道士摘來的月亮,也並非是月亮,其表皮和白紙一般無二,赫然是紙紮的,只是個大大的燈籠,在裏面用法術點着燈罷了。
而三個人形道士盤坐在紙糊月亮中,圍繞圓桌而坐,正目光貪婪的盯着底下醉生夢死的道徒。
其中有人持着筷箸,似乎有些心急的敲擊桌面,口中呼到:“可食否、可食否?”
另有一人說:“還未醃製入味,且再等等。”
敲桌之人聽見,口中嘆息說:
“聽聞有大能設置了刀山火海,油鍋石磨等活計,用刀山剔骨,用火海灼燒,用油鍋炸煮,用石磨研磨成粉,可以去腥、去羶、去騷。如此豢養、烹調喫食,從肉身到魂魄都安排得妥妥的,宴請賓客隨喫隨取,哪會像我們這般好生麻煩咯……如此手段,好像是叫十八層地獄來着。”
復有道士發笑,說:“豈不聞籠養雞和走地雞之分乎?”
“我等雖無那番手段,但眼前這批道徒闖蕩黑山,掙扎求生,其勁道和口味定是非凡。”
聽見回答,敲桌之人頓了頓,回到:
“也是也是,好飯不怕晚咯!”
第一百零六章 妖魔、骷髏
三都道士屢屢投來貪婪的目光,五個院主道士冷眼旁觀。
而道徒們則是不斷的飲用“帝流漿”,神魂顛倒,醉生夢死,放浪形骸。
許道瞧着眼前這幕,鬢髮間都滲出冷汗,他絞盡腦汁的回想着該如何脫身。
許道撫摸着冰冷的劍匣,即便匣子中藏有煞氣,依然也給不了他一絲一毫的溫暖。
煞氣劍匣只是理論上可以威脅築基前期的道士,但現場卻直接有三個築基中期,甚至可能是築基中期以上修爲的道士。
若是單靠煞氣劍匣,許道便想殺出此地,恐怕是在做夢。
更別說此地是白骨觀,屬於眼前八個道士的老巢,觀中覆蓋着陣法,隔絕內外,許道逃都不知該往哪裏逃去。
望着四周歡喜、快活不已的道徒們,許道心中頗覺譏諷不已。
明明就要淪爲他人的盤中餐,可這些食物們卻依舊在飲酒作樂,絲毫不知真正下場會如何。
唯一一個知曉的,反倒是獨自承受着壓力和恐懼,心中湧起絲絲無力之感。
“死局麼?”
許道顫抖着手指,再次“喝”下一口酒水。苦思冥想着也無甚解決法子,他腦中忍不住的生出一個念頭。
“不若直接喝下這酒水,陷入幻覺中,這樣好歹也是快快活活的去死,而不用這般憋屈。”
但是立刻的,許道頭腦一清,直接將這個念頭打散。
他繼續安定的坐在原地,默不作聲的“飲用”着酒水,臉上佯裝着醉意。
就算是無甚法子,許道也不肯醉着去死,他好歹要清醒着,睜大眼睛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而且一旦飲下酒水,便是徹底的聽天由命,生死完全操之於他人之手。不飲酒水,一旦事情出現轉機,或許還能尋出一條生路出來。
咚咚咚!
持筷的道士在紙糊月亮中敲着桌子,顯得更加急不可耐,恍若催命的鼓聲一般。
但此聲此景落在一衆道徒眼中,卻是三個道士在擊箸而歌,談玄論道,令他們羨慕不已。
慢慢的,“月宮”中道士們身前的餐盤光光,他們或趴或躺,像是一幅盡興的模樣。
擊筷箸的聲音也戛然而止,使得道徒們紛紛投去目光。
“嗚呼!”一聲嘯聲響起,聽在道徒們的口中,是某道士伸着懶腰在呻吟,面上愜意無比。
而落在許道的眼中,卻是一個道士從紙糊月亮中伸出了頭顱,垂涎欲滴的盯着衆人,口中發出歡呼聲:
“可食矣!可食矣!”
人羣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磨牙切爪,涎水滴落的聲音。
不僅三都道士如此,包圍道徒的五個院主道士,也都是眼裏流露出覬覦之色,但它們都忍耐着,沒有將情緒明顯的表現出來。
顯然今日這番論道大會,並非是爲五個院主所開,而是爲頂上的三都道士開辦的。
在一衆道徒眼中,“月宮”裏的三個道士終於論道、飲酒完畢,將目光投向了他們。
道徒們因此一個個昂首挺胸,忍着醉意,他們再次口中呼出一片仰慕的話語。
“敢問道長們,月宮寂靜、清冷否,可需要小廝陪伴?”
“求道長們傳授道法!”
緊接着,三個道士收斂身形,他們正襟危坐,不再壓低、掩飾自己的話聲。
其中一人清晰吐出:“諸位,眼下杯盤狼藉,餚核既盡,小會即將結束,可否要給小輩們也講解一些道理?”
另有一人出聲:“正是。不過法不能輕傳,可擇其修爲精深者,入月宮中傳授即可。”
“善!”三道士口中互相商談,都同意向道徒們傳授道理。
聽見“月宮”中三個道士的談論,寮院上空微靜。
“多謝道長!”
現場立即就響起陣陣歡呼聲,一個個道徒目射光芒,渴望的仰頭望着丈大月亮,口中不斷呼到:“選我選我!”
有道徒叩首:“貧道修行五十六年,道業精深,還望道長們垂愛!”
還有道士當即演練起法術,展現自家的手段。
霎時間,羣情奮勇,道徒們各自施展手段,期待能被道士們選中,拔入月宮中得授道法。
六十七個道徒無一人不興奮,其中也包括許道。
不過許道和衆人不同,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頂上三個道士,腦中想到的是:“擇其修爲精深者、擇其修爲精深者!”
咀嚼着這話,許道一時心臟微跳,心中驚喜想到:“這三個道士並不是要將現場的道徒全部吞喫掉!”
一時間,他心中生出慶幸之感,頓覺有生機可尋。
但僅僅歡喜片刻,許道就又沉下心神,穩住動作。他唯恐自己一不小心露出馬腳,因此引起道士們的注意,提前被選了上去,淪爲對方的盤中美食。
同時許道也得趕緊的想辦法,好讓他徹底避免被道士們選去的結果。
三道貪婪的目光,不斷的在現場衆人頭上游移,每落到一人頭上,便引得對方歡呼聲音。
道士們目光交匯,抉擇數息,終於有人發話說到:
“此次黑山之行,得昇仙果者,且先入月宮中聆聽道理,並傳爾築基之法。”
聽見此言,底下立刻傳出呼聲,“多謝道長!道長大善!”
話聲一落,六十七個道徒中立刻有一人身子一晃,縱身往月宮中蹦去,其眨眼間就消失在衆人的眼中。
此人的身上靈光充盈,道行深厚,赫然是煉氣境界圓滿的後期道士,且他手中還託着一顆昇仙果。
被道士們拔擢飛入月宮中,這道徒面上歡喜不已,口中還不住呼到:“小道參見道長們!”
四周也頓時傳來一陣羨慕的話聲,道徒們紛紛投向嫉妒目光。
可在許道的眼中,卻並非是此人飛昇上月宮,而是紙糊的月亮中有一隻肥膩膩的手伸出,拉長探到了道徒中間,揀選着抓住對方,然後就急不可耐的收回去。
偏偏那被肥手抓着的人看不破迷障,還兀自歡天喜地,口中叫出聲來。
見着這詭異的一幕,許道忍不住兩股微顫。皆因他便是在場道徒中,得到了昇仙果的十一個人之一。
得虧他們是盤坐在雲朵之上,許道細小的動作難以被人察覺到,否則他便有可能露出端倪,被人瞧出破綻。
第一個道徒被抓入紙糊的月亮中後,在其他人的眼中,這人躬身站在三個道士身前,像是拘謹的學子一般,其聽着道士們講論道理,被傳授仙道經驗。
只是正如道士們剛纔口中所說,法不可輕傳。
“月宮”中並未有清晰的話聲傳出,一如之前三個道士飲酒作樂一般,僅僅是傳出窸窣、切切察察的聲音。
可許道眼中看見的,卻是那道徒被抓入了燈籠中,按在桌上。三個道士再也不用忍耐,全撲在道徒身上,各自埋下頭顱。
因道士們都藏身在紙糊的月亮中,隔着一層障礙,許道看不清裏面具體的景象。但他可以聽見牙齒切割、喉頭吞嚥鼓動的聲音,並有道士們壓低的讚美聲響起。
“唔!真是好個勁道!”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勿要生吞活剝,且讓我來切成膾肉!”
更加詭異的是,那被三個道士吞喫的道徒,口中不僅沒有發出慘叫和恐懼的聲音,反倒是大喊到: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我悟了、悟了!”
這話倒是清楚的傳遞出來,落在“月宮”以外衆人的耳中,引得一陣羨慕。
“呲溜!”道徒們是羨慕被喫的道徒能得到三個道士的傳授,而白骨觀的五個院主道士則是口水留下滿臉垂涎狀。
許道再次聽見五個院主道士嘀咕起來:“勞資們辛辛苦苦的養來養去,送來送去,也不過能在黑山老妖那裏討些細枝末葉喫。”
“就是就是,咱們喫的草,這三位喫的纔是肉,也不分點給咱們!”
“嘿嘿!築基境的血肉呢!換作是你,你會分?”
瞧着眼前或羨或妒,詭異生冷的場面,許道抿着嘴脣,低垂目光,心中暗道:“一羣妖魔……”
非是許道在咒罵八個道士,而是紙糊月亮中的三個道士,原本都是還人身人頭,一副道人模樣。但在享用食物的過程中,他們的身形卻都發生了變化。
那胖乎乎的胡道士,是先頭顱變得圓滾,後是屁股上還長出尾巴似的東西,一晃一晃的在紙糊月亮中搖擺起來。
而乾瘦的原道士,則是雙臂拉長,它跳到了圓桌上,不斷躬身從道徒的腹腔中掏出東西,其手臂垂下,比它的身子還長。
至於不胖不瘦的劉道士,則是頂上長出了兩隻尖角,尖角向內彎曲,是牛角的樣式,且其口鼻突出,明顯是一副牛頭。
白骨觀的三都道士,都非道人!
僅僅隔着一張白紙,許道看着三獸進食的場面,遍體生寒。
場上雖無血腥,也無尖叫,但詭異的動作,咯吱咯吱的響聲,依舊讓人不寒而慄。
他恍惚的望向周圍垂涎、覬覦的五個院主道士,發現其個個也是妖氣森森,模樣非人。
許道頓時意識到,這五位道士多半也不是陰獸出行,而是其本體就是如此,同樣是五隻妖鬼!
咯吱咕嚕、哧溜哧溜。
啃食咀嚼的聲音響個不停,時間在慢慢流逝。
四周道徒等待的心急,即便是和許道交好的尤冰、墨紋等人,也是一幕心急的模樣。
許道並不心急,他甚至希望道士能一頓喫上好幾天,並分批進行,好讓他有機會逃離白骨觀這個妖窟。
只是人的肉身高不過一丈,寬不過數尺,如何能讓三個妖怪道士喫飽,且喫上數日?
百十來息的功夫,許道就發現在圓桌上的東西僅剩下一團,三個道士的動作也慢了下來,開始擦嘴舔指。
正當許道疑惑圓桌上剩下的一團東西是什麼時,當中的瘦道士跳動在桌面上,它從中撿拾起東西,一點一點的拼湊起來。
慢慢的,一具骨架子出現在紙糊月亮中,憑空站立。
原來桌上之物,是道士們喫剩後的骨頭。
瘦道士又撿起桌上的頭骨,它敲了敲,晃了晃,發現裏面實在沒有東西了,便搖搖頭,將頭骨安在了骨架子上。
拼完骨架,瘦道士回到桌邊坐下,朝着身旁的兩隻妖怪點頭。
三個道士再次整理衣冠,正襟危坐起來。它們清了清嗓子,口中說到:
“築基之法已傳授於爾,昇仙果也已助爾煉化,先退下罷。”
咔咔咔!
底下道徒們聽見道士把話說完,便瞧見一具身影退出“月宮”,其身形抖動,朝着月中三個道士一拜,然後就歡喜的跳回了雲朵中,隨即盤坐着安靜不語,似是在參悟什麼一樣。
此身形正是剛纔縱入“月宮”中的道徒,只是他現在身上的血肉盡沒,只剩下一副骸骨,變成了一尊骷髏。
其骷髏正新鮮,慘白的骨頭表面上,還有不少鮮紅色的肉絲。
其他道徒因爲被道士們用幻術迷惑,看不破這一幕,只以爲道徒還是原先的模樣。
而許道緊盯着,突地還在骷髏身上瞧見了一物。
只見在骷髏的胸骨中,也就是原本心臟的位置,正被一青瑩瑩之物佔據,其物數寸大小,嬰兒形狀,正是那昇仙果。
這顆昇仙果已經和原本的形狀不太一樣,果子表面長出了無數條根鬚,像是肉芽、觸手一般黏在骷髏體內,勾連骷髏的全身上下,且鼓鼓作響,形如心臟一般跳動着。
與此同時,骷髏表的面也綻放出青白色的光芒,周身靈氣匯聚,氣機因此變得凝重厚實,一副法力正在迅速提升的跡象。
許道望去,屢屢間還能在骷髏的表面看見原先道徒的面孔,其臉上正歡喜不已。
辨認一下,他心道:“是那人的陰神。其魂魄未散,尚附在骷髏中麼?”
心中計較着,不等許道想出個所以然來,又一隻枯瘦、長滿白毛的手從“月宮”中伸出,往下抓,再次抓了一人上去。
“多謝三位道長!”其人激動的叫出聲。
隨即又是一陣咔咔聲音響動,百十來息功夫後,再一具白骨骷髏從“月宮”中走下,盤膝坐在道徒當中。
此骷髏同樣是胸骨中種下了昇仙果,果實在骨頭上糾纏融化,使得骷髏的氣機前所未有的攀升,令近處的道徒都感到驚駭。
接下來,每過百十來息功夫,便會有一後期道徒持着昇仙果,“奔”上月亮,然後變作骷髏跳下。
不多時,又一具骷髏跳下,其是盤坐在了許道的近處,是許道的鄰座。
此骷髏身上的氣勢也攀升,匯聚起靈氣,吸引了許道的注意。
許道望過去,那骷髏居然還朝着他點點頭,牙關咔咔抖動,隨後方纔兀自靜坐去。
此骷髏原身之名,喚作“墨紋”。
“化作骷髏後,也還有意識麼?”許道心中幽幽想到。
未等他過多思考,刺啦一聲響!
紙糊燈籠中復伸出一手,凌空往某人抓來,其出手的目標距離“墨紋骷髏”頗近。
正是許道……
第一百零七章 替死鬼
瞧見頂上一隻大手往自己抓來,許道瞬間瞳孔收縮,頓覺毛骨悚然,其牙關都隱隱打顫。好在他的心中雖然有百種念頭翻滾,但是面上還是保持着平靜,依舊佯裝出醉意。
沒有太多的遲疑,許道當即從袖中取出昇仙果,持在手中,準備伏身大拜,推脫掉“昇仙論道”的機會。
藉口他已經想好了,其自身修爲不足,手中昇仙果是從獸院槽頭手中奪來,德不配位,且事先也在黑山中承諾過,回觀後要將昇仙果轉讓出去,還請道士們另擇他人。
只是這樣一來,或許顯得他有點虛假、假仁假義,會惹來道士們的懷疑,也將他抓去喫掉。
但生機險中求,眼下近乎死局,許道也只能如此一搏。且他也暗中運轉起了渾身的法力,手指一直按在煞氣劍匣之上。
若是此計策不成,許道便要拼死一擊,用煞氣劍匣砍出一條生路。
他不求自家能安然離去,只求可以破開包圍,將陰神藏在蚍蜉羣中,然後四散而逃,保留下魂魄。
若是僥倖,藉着玉鉤,許道興許就能苟且活下。且要是無字符籙不丟失,他縱然丟失了肉身,可能也還有成道的機會。
以上或許就是他唯一可以圖謀,勉強能夠做出的反抗了。
腦中思緒萬千,許道突地想起了當日在郭氏宗祠煉化靈寶的場面,他心間輕嘆:“力不如人,螻蟻也。”
同時他也暗暗想到:“早知如此,當初在獸院的道徒索要昇仙果時,就該直接出手……”
正當許道要出聲推辭時,突地有一道喝聲響起。
“呔!道長且慢!”
“此人資格不夠啊!”
喝聲響起,半空中抓向許道的大手果真定住,許道也愕然的抬頭望向喊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一個道徒先是站起身子,吸引了場上的注意,然後又匍匐下身子,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樣。
此人的修爲是煉氣後期。
許道一瞧見這人,腦中當即有念頭電光似的閃過,他定定的拿着昇仙果。
這個後期道徒站出,他瞧見許道“飛入月宮”的動作頓止,面上大喜,口中連忙說到:“稟告三都道長!此人修爲僅僅煉氣中期,尚未達到煉氣後期,如何能算觀中的精銳!”
“且道長們有所不知,此人手中的昇仙果並非是他自己在山中尋來,而是此人離山時殘害同門,從獸院槽頭方觀海手中搶來的!”
“此人離山時還曾說過,他自知修爲不夠,回到觀中就要將昇仙果交出來……”
跳出來的煉氣後期道徒,直接將許道在黑山的事情給抖落了出來。
場上道徒間的一番話講出,頓時惹得周圍的公羊道士、令狐道士等人注意過來,它們的口中都發出怪笑聲,好似發現了趣事一般,目中都透露着濃濃的趣味和譏諷。
許道望着努力在三都道士面前表現的道徒,眼底裏也一時古怪,但是他心中卻是立刻大喜。
“是的了!離山時,白骨觀中尚存十三個煉氣後期的道徒,算上獸院死掉的兩個,恰好還有十一個道徒,可是根據離山後道士們的說法,觀中也只是恰巧有十一顆昇仙果。”
“而這十一顆昇仙果,包括了我手中的這一顆的。也就是說,此人手中並無昇仙果!”
許道目光炯炯的望着跳出來的煉氣後期道徒,好似見着的親人一般。
正如許道猜測的,跳出來爭奪他“機緣”的後期道徒,就是因爲其手中沒有昇仙果。
因此對方眼看着許道要託着昇仙果,飛入月宮中得到好處,心生妒恨,便想跳出來攪和。
且現場十一枚昇仙果,除了許道之外,其他得到昇仙果的人,全都是貨真價實的煉氣後期道徒,且不少人的實力遠高過此人。
其人若是想要獲得道士們的傳授,得果築基,便只能選擇捏一捏許道這個軟柿子。
於對方而言,若是其能成功的截胡許道,便意味着此人將擁有築基的機會。
而若是不成……
須知黑山神宴六十年一回,此人已經失去了在黑山中奪取果子的機會,眼下便是對方最後的機會。
因此即便是有可能會觸怒到道士們,甚至是如果失敗,會和許道結下生死大仇,此人也只能選擇拼一拼!
“不爭!哪來的道業!”後期道徒隔空望着許道,心中閃過一絲狠意。
兩人目光交匯,許道看清了對方的眼神,他心中略微明白過來。
許道瞧着對方眼中的狠意,估摸着若是有可能,對方甚至都想當場打死他,然後將他手中的昇仙果搶過去。
許道不知的是,其實早在黑山中,他和獸院的道徒發生衝突時,對方便存着要打死他,搶奪他果實的打算。
只是此人同樣也忌憚他的手段,便想着等他和獸院道徒發生爭鬥,然後再坐收漁翁之利,因此才錯過了在黑山中動手的機會。
這也是眼前這個後期道徒會急不可耐跳出來,冒着風險也要截胡許道的原因。皆因此人已經錯過一次機會,又見其他後期道徒先後飛入月宮中,其心中懊悔不已。
不過不管對方究竟是何心思,只要對方想要得到的昇仙果的決心越大,許道也就越發的歡喜。
只是許道看着場上一幕,他偷瞥着頂上三都道士的舉動,心中暗自猶豫自己能否一口就應下來,從而將昇仙果交給對方,讓對方代死。
“若是直接應下,是否太讓人懷疑了。可若是出言拒絕,真就選我上去的話,那又該怎辦……”
正當許道猶豫着時,可能是後期道徒籠絡了其他人,也可能是不少道徒本就妒恨許道,一堆人紛紛搖旗吶喊起來。
“正是正是!道長們明鑑,此人修爲只有煉氣中期,如何能算是修爲精深?”
“還望道長們重新考慮!”
“他手中的昇仙果是從方槽頭手中搶去的,我看這顆果實就應該交出來,由道長們分配!”
聽着四周羣情激奮,陣陣聲討自己的鼓譟聲,許道不怒反喜,他在心中暗道:
“我就說,當日搶了方觀海的昇仙果,爲何都沒人作聲,雖說那時大家都急着出山,但未免也都對貧道太過客氣了……原來是都把心思藏着。”
環顧四周,少數沉默着的道徒,多是離山時得到過許道幫助的,而唯一出聲支持許道的,也只有尤冰一人,其聲被衆人淹沒住。
現場嘈雜不堪,許道雖未說話,但他面上做着明顯的心虛表現,以暗示衆人。
只等道士們出聲,或是那後期道徒再逼迫一下,許道便要順勢而爲,將昇仙果推讓出去。
“桀桀桀!”
紙糊月亮中,俯視衆道徒的三都道士突地發出了陣陣笑聲。
三人在吞喫數個道徒後,其腹中都已經不再空空,因此也不急於繼續吞喫血食。反倒是底下的道徒們爭執起來,爭先想要讓跳入餐盤的舉動逗樂了他們。
三個道士交流起來:
“有趣有趣!今年的徒兒們好生活潑,難怪一次能得十一顆果子,恰好補上了觀主缺的數兒!”
還有道士盯着叩首的後期道徒,吐聲:“確如此人所言,那個得果的小子還只是煉氣中期,煉入果子後成不了築基,要喫,需得再養養……哈哈哈,既然此人蹦躂的歡,不如選他便是!”
偷聽見道士們低聲的交談,許道後背已然浸出一身冷汗,但是不等他生出慶幸,就又有道士嘟囔說:
“選來選去作甚,乾脆兩個都叫上來,一併喫掉得了!”
好在這時另有道士聽見,出聲說:“不可。”
第一百零八章 三陰白骨叉
“若是無甚變故,觀主此番就將道功大成,要是到時候觀中就只有你我這些人等,以及一衆道童,該如何向觀主交代?”
這道士說出話來,想要吞喫許道的道士頓了頓,其口上嘟囔着說:
“罷了罷了!瞧那道徒瘦不拉幾的模樣,也沒幾兩肉!這次得果子的道徒不少,夠我們三人飽餐一頓了。”
聽見這話,許道緊繃的心神不由一鬆,他強打起精神,偷瞥凝視過去,發現想要喫他的是那胖道士,而出聲制止的則是瘦道士。
另一個不胖不瘦的劉道士這時也悶聲說出話來:“正是。眼下十一個道徒,已經能填飽肚子,還是省着點喫。”
劉道士突地轉頭,目光穿透紙糊的月亮,落在了許道身上,這令許道連忙收斂目光,扮出一副渾然無知的模樣。
劉道士復說:“這個中期道徒道行不淺,就要步入煉氣後期。便是要喫,眼下喫掉也太過浪費,還是稍微養些時候,若是到時候能喫,滋味也會更好些!”
“善!”肥膩的胖道士聽見此言,它猛地伸出手,突地往紙糊月亮外抓去。
許道瞥眼一瞧,心中再度一驚,因爲胖道士伸手抓取的對象還是他!
霎時間,千百個念頭在許道的心中迴轉,他陡地想到這三個道士是否一早就識破了他的僞裝,故意在逗弄他。
許道陡地就想要祭出手中的煞氣劍匣,破開道士們的包圍,然後往外逃去。好在理智讓他按捺住心中的衝動,只是將渾身的法力鼓動起來,預備着。
當道士的肥手即將落到他的身上,許道快按捺不住時,他敏銳的發現道士對準的目標不是他的身子,而是他手中捏着的昇仙果。
嗖的一聲!
許道手中的昇仙果脫手而出,跳入胖道士的手中,然後被抓入了“月宮”裏面。
周遭道徒瞧見許道手裏面的昇仙果被一道白煙卷跑,微怔片刻,他們眼底裏都流露出幸災樂禍的情緒。
而那個攻訐許道的後期道徒瞧見,意識到了什麼,其心中當即大喜,激動地身子都發顫的,口中不住呼到:“道長明鑑!道長公正!”
與此同時,許道眼底也是生出驚喜,他肉身、心神齊齊一鬆,後背汗津津的。
許道在內心中想到:“奪了我的昇仙果,卻沒有抓我上圓桌,看來這三個道士剛纔說的話是真的!”
他又在心間琢磨起三個道士剛纔的交談:“十一個昇仙果,補全數目,白骨觀觀主,道功……”
許道隱隱意識到道士們話裏藏着消息,但是因爲信息太少,他也琢磨不出什麼東西。
但是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三個道士暫時不會再打他的主意。
昇仙果被道士奪走,許道內心歡喜,自覺自己免了一遭劫難,但他臉上還是作出一副驚愕和失魂落魄之色。
在外人看來,他這就是心虛、膽怯,連和道士們辯駁都不敢。
話說在此之前,許道在黑山中奪得方觀海的昇仙果後,因爲來不及煉化,也不準備用昇仙果築基,卻沒有將昇仙果交給他人。
其存着的想法是回觀後從道士們的手中交換一點好處,同時免掉可能會有的罪責。
眼下依照道士們對觀中道徒的態度,罪責多半是不會有的了,但是許道也不期待道士們會賞給他好處。
他只是期盼着三個道士收了昇仙果,趕緊的再將那後期道徒抓上去,代他赴死,然後便徹底的忽視掉他本人。
只是三個道士明顯的注意到了許道,徹底忽視掉是不可能的。
那胖道士取走昇仙果後,放出聲音,一本正經的衝道徒們說出:
“底下持果的小子,因爾修爲不足,難以煉化昇仙果,今取爾果爲同門所用,還望勿要小氣,也別生出間隙!”
胖道士頗是貪喫,它只是簡單的搪塞幾句,便再度伸手,將那後期道徒拿在手中,準備捉入“月宮”內飽食一頓。
而那後期道徒剛一被抓住,察覺到自己要飛入“月宮”中,其面上就狂喜,口中不斷叫到:“多謝道長!多謝三都!”
“弟子定好生修行,不負道長們的栽培。”
許道見此一幕,也是伏身大拜,惶恐似的回答:“喏。”
周遭其他道徒瞧見他這模樣,心中除了幸災樂禍之外,隱隱的出了鄙夷。
不少人在心間想到:“原以爲這廝是個厲害角色,卻沒想到只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連升仙果這等寶物被奪掉,話都不敢多說幾句。”
許是因爲“帝流漿”酒水的緣故,衆道徒半是發狂半是迷醉,其心中的情緒被放大,不少人直接哈哈大笑起來,只是無人直接說出鄙夷之言罷了。
倒是尤冰瞧見許道的這番舉動,她心中驚疑着,小臉紅撲撲的,像是清醒很多,在認真的琢磨着什麼。
而許道聽見四周的笑聲,渾然沒有將周遭人等的看法放在心上,他只是繼續僞裝着醉意、惶恐,表達對道士們的敬意。
嗖!後期道徒如願以償的升入了月宮中,正當道徒們再度仰望“月宮”,目中豔羨時,“月宮”中又有道士傳出話聲。
是那乾瘦的道士,它剛剛阻止了胖道士想要吞喫許道的舉動,此時又從月宮中擲下一根筷箸,口中說到:
“爾得果有功,於觀中有大貢獻。今見爾功行圓滿,即將煉氣後期,特賜爾法術《三陰白骨叉》,以資獎勵。”
“此術高深,望爾勤加修行。”
一番話說出來,許道意識到對方是要給他好處,他下意識的就伸手將擲下的筷箸接在手中,叩謝說:“多謝道長!”
道謝完畢,許道低頭一瞧,眼皮頓時跳動。
只見道士扔下的筷箸上,還沾染着點點紅白之物,並一股腥氣襲來。
當然,這在其他道徒的眼中是看不見的。衆人瞧見場上一幕,目中羨慕,都紛紛議論起來:
“《三陰白骨叉》是何法術?怎的從沒在觀中聽過……”
而在紙糊的月亮中,三個道士也互相交談着。
胖道士瞧見瘦道士的舉動,口中訝然說:“咦,原道友護下此人,還傳了他白骨叉法術,可是瞧中了此人,要收作弟子不成?”
誰知瘦道士聽見,口中嘿嘿一笑,說:“道友莫不是忘了這門法術還有另一種用法不成?”
此話講出,胖道士咀嚼半晌,一拍自己腦袋,口中叫到:“健忘健忘!還是道友老謀深算……”
許道拜謝着,他偷聽着三個道士的談話,心中更覺不對勁。但一時也琢磨不出什麼東西,只是暗自將對方的談話全部記在心中。
場上一番爭執,對道士們來說只是小插曲。三人閒談幾句,便都將目光從底下收回,放到了身前的餐盤之上。
一時間,咔嚓咔嚓、吱吱!
四周再度有窸窣的“論道”聲音響起。
僅隔着一張紙面,內裏的三個道士身形猙獰,舉動詭異,口中不斷的發出吞食下嚥聲。
而底下的道徒們無知,對着它們三個不住的頂禮叩拜,以爲神明、仙師。
在“論道大會”的四周,令狐、公羊、魯道士等五個院主,也搖擺着巨大的頭顱,口中涎水滴下,猩紅的眼珠子中滿是覬覦之色。
許道混雜在其中,僅能慶幸自己逃一劫,他捏着手中血腥的筷箸,同樣明哲保身的讚頌起來。
第一百零九章 定心離去
很快,就好似喫桃吐核一般,總共十一具白骨骷髏被三都道士從“月宮”中扔了下來。
三個道士飽餐一頓,坐在紙糊月亮中磨爪剔牙,口中發出嘖嘖的品咂聲,像是餐後整理儀容一般。
而在道徒人羣中,十一具骷髏顯得氣勢驚人,其和飛入“月宮”之前的氣息大相迥異,短短時間就已經強橫許多,且讓四周的道徒都感到壓迫。
其中不少人都朝着身旁的骷髏拱手作揖,套着近乎,而骷髏們則都是兀自盤坐,好似靜心修行着,氣勢還在不斷的攀升。
若不是許道沒有被道士們用障眼法迷惑住,他只怕也會以爲這十一人都得了大好處,就要甚至已經成爲築基境界的道士。
刺啦一聲響!
許道眼簾一抬。
紙糊月亮被內裏坐着的一個道士用利爪撕開,露出了三人的身形。而這一幕出現在其他道徒的眼中,則是三個道士相互盤坐着,身子悠悠的從月宮中飛了回來。
此時三個道士又都恢復成了人形,個個面色潮紅,臉上帶着飽餐後的愉悅之色。
只是許道一抬頭,便能清楚的看見三人胸前斑駁的血跡,以及圓桌和餐盤上尚且殘留着的碎肉碎塊,這使得他眼皮跳動不止。
三個道士現身出來,底下道徒都齊齊伏身行禮:“見過三都道長!”
“今日論道至此,爾等皆可歸矣。”三個道士中有人出聲。
頓了頓,對方又交代:“不日山門就要開啓,此次觀中人員折損過多,到時候觀中事務繁多,爾等難以清閒,還不快快抓緊時間,回去好生消化所得。”
此次“論道大會”,現場道徒都灌了滿肚子的“帝流漿”。許道雖然知曉此物有詐,未曾飲用,但通過幡子中的蚍蜉,他知曉此酒液中靈氣充盈,幾不下於煉氣蚍蜉釀製而出的血蜜。
餘下的道徒雖然沒有被選入“月宮”中聆聽道理,但託這批靈酒的福,他們也算是得到了不小的好處。
其個個感覺魂魄得到增長,肉身得到滋補,渾身由內到外還隱隱散發出一種好聞的氣味。
“不愧是帝流漿,此是在伐毛洗髓麼?”一個個道徒站起身,頓覺身輕體健,心中不由的大爲歡喜。
不少人站起身子後,許道也聞見了四周道徒身上帶着的味道,此氣味似是“帝流漿”酒水的味道,噴香撲鼻,令人口舌大動。
許道心中微跳,他抬眼往身旁看,發現這股氣味散開後,四周道士們都深呼吸起來,面上的覬覦之色更濃。
“果真都是醃入味了麼。”許道明白過來,他低着頭,正思索着要不要在身上澆灌點“帝流漿”,好讓未飲酒的他也帶點味兒,以免被人察覺到不同。
但突地,上空又響起胖道士壓低的聲音:“原兄、劉兄,是否讓五位院主也解解饞?”
守着道徒們的五個院主聽見,雙目齊齊放光,口中呼到:“是極是極!讓我們幾個也解解饞!”
乾瘦的原道士聽見,口中嘿嘿笑出聲,說:“罷了罷了,諸位徑自取用。但不可過多,此次不同以往,須得多留點種子,每人抓取一隻便是。”
“善!”聽見原道士同意,另外七個道士全都拊掌大讚。
它們牙關開合,露出尖利的牙齒,雙目掃視在場的道徒,幾乎欲要將人活吞下去。
“俺要這隻,這隻酒味甚濃,清蒸紅燒樣樣都好!”
“這隻歸貧道,修爲也足。”
五個院主趴在寮院牆垣上,揀選來揀選去,口中各自還說出挑選的理由。
許道聽着它們的話,連忙將手中的酒杯抓穩,生怕灑在了自己的身上。
現場一時響起話聲:“你可願作吾弟子?”
“爾可願隨我學道?”……
數聲詢問出現在場上,令原本心生失望的道徒們再次歡喜起來,一個個蹦蹦跳跳的,爭相希望道士們能夠選中自己。
三都道士也在道徒中各自點中一人,其選取之人也都是滿面醉容,身上的酒香撲鼻誘人。
而許道因爲身上的酒味不濃,又或者是他已經被原道士預定下,倒是無人選他。
這讓許道心中再次鬆了一口氣。其間他偷瞥了一眼尤冰,發現並無道士選中她,心中也稍微放心。
“桀桀桀、歸去歸去!”
不多時,道士們“論道”完畢,又各自挑選上一個道徒,打包帶走,然後現場就再度颳起陣陣陰風,剩下的道徒一個個都跌落在了寮院地面上。
等他們抬頭望向半空,卻發現道士們的身影都已經消失乾淨。
四周煙氣滾走,空蕩蕩的,只有陣法頂上的一輪暗月灑下淡淡微光,照着衆人晦暗不一的面孔。
“何不選我啊!”有道徒心中不甘,口中一時嚎叫出聲。
還有不少人從半空中掉落下來後,酒意漸漸甦醒過來,他們目中都露出恍惚之色。只是他們回想起剛剛的論道大會,並沒有發現太多不對勁的地方,僅僅是在確認道士們消失之後,一個個躬身走出了寮院,往自家的洞府奔去。
許道瞧見有人離開此地,心中也立刻生出要逃離這裏的念頭。但他腳步剛抬起來,身子頓了頓,轉身往另外一邊晃過去。
道徒尤冰尚站在原地,此時她的臉色雖然紅撲撲,但是目中已經清明,同時還在回想着剛剛論道大會的經過,似乎是在琢磨什麼東西。
許道走過來,立刻引起她的注意,尤冰當即回過神,朝着許道躬身一禮,低聲說:“許道。”
她張開小口,像是想要詢問什麼,但是許道不等她說話,便侵入到她身子的近處,直接將儲物袋放入她的袖口中。
未等尤冰說出任何話來,許道便腳步一抬,略過了她,好似只是一不小心撞到了她一樣。
許道轉過身子,用清冷的目光望着尤冰,躬身回了一禮,像是在表達歉意。
作揖完畢,許道身上便有法力湧起,裹着他立刻往寮院之外奔走而去。
瞧見這一幕,尤冰眼中發怔,一時想起許道先前在論道大會上的表現。她遲疑着沒有開口叫住許道,而是伸手捏住了袖中的東西。
尤冰摸着袋子,辨認出是儲物袋,她將其從袖子中取出來,袋子上突然有靈光一閃而過。
尤冰低頭瞧着,目中更是驚疑。
是許道用法力留下的一串字跡:“此地不宜久留。”
字跡被陰風吹見,迅速的就散掉了。
……
低頭行走在白骨觀中,四周依舊是陰慘慘,毫無人氣的景色。
若是此前,許道早就已經習慣了觀中陰森的環境,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可是適才剛在“論道大會”上識破了觀中道士妖魔的身份,以及差點被道士挑上桌,變成對方的血食,許道現在瞧着陰慘慘的白骨山,心中異常的警惕。
悶頭奔走一刻鐘,又繞了數個圈子後,許道纔回到了洞府。
一入洞府中,許道就將護着洞府的陣法開啓到最大效果,並盤膝坐到洞府中央的石塊上面,他喚過守護洞府的蚍蜉,詢問有沒有人在他離開時闖入洞府中。
發現洞府無甚問題,他又連忙的將雙眼合上,開始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被道士施展法術,以及檢查肉身有沒有中毒……
一番謹慎而細緻的檢查後,許道緩緩呼出了一口氣兒,心中想到:
“有五道清心法術護住魂魄,也尚未飲下那‘帝流漿’,應是無礙。”
如此一番功夫下來,許道緊張的心神終於緩解大半,感到了些許安全。
但他回想着在論道大會上面的見聞,依舊忍不住心驚肉跳。
許道原本以爲自己突破胎息,晉升爲煉氣境界後,已經擺脫了任人魚肉的可能,再加上他自從得到無字符籙,修爲提升的也快,因此三年以來一直都是有驚無險、好處多多,很久都沒有再察覺到惶恐的感覺。
即便是當初第一次瞧見觀中的五個道士,被對方用神識探查全身,他也只是感覺道士們詭異且強大,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恐懼。
可如今這一遭,卻令他再次回想起了身爲螻蟻、將作他人魚肉的惶恐。
更令許道心驚的是,他所處的白骨觀,赫然是一處妖魔道觀。
觀中的八個道士全都非人,而觀中的道徒們,也都只是雞鴨肉狗一般的存在!
心中思緒千迴百轉,許道生出強烈的想要築基的渴望!
並且僅僅只是築基還不成,他要不斷的向上攀登,築基、金丹、元嬰……一步步的走到最高,直到超脫生死,甚至超脫天地!
得證大自在、大逍遙,徹底掌控自家的性命!
感受着心中洶湧的緊迫感,許道藉着這股氣,將剛纔論道大會上的頹喪情緒一掃而空,心中僅存勇猛精進之意。
他又梳理再三,確認自己論道大會上應是未曾露出過馬腳,便心思一定,將此事拋在腦後。
許道心中想到:“爲今之計,便是好生修行,等到白骨山的陣法解除,便要儘早的離山,遠離這個兇惡之地。”
此番一旦離山,許道便準備不再回歸此地。最起碼,不成築基,他是不會再回到這裏。
不過此事幹系也大,他須得好生琢磨琢磨,甚至是從長計議。
“最好能得到築基的法門,然後再離開山門……不過這點也不絕對,要是再開一次論道大會,我可能就沒有今日這番運氣了。”
許道在心中琢磨着,突地想到離開寮院時,那個被他“撞”了一下的女冠,其心中略微漣漪起來。
話說當時尤冰剛剛飲用完‘帝流漿’,其身上正散發着噴香撲鼻的味道,僅僅靠近撞了那麼一下,許道心中就生出忍不住要“喫掉”對方的想法。
只是他當時不確定道士們是否真的已經走開,也不敢和對方交談,只是暗中將儲物袋送到對方的袖中。
不過許道也已經在儲物袋上留下了暗示之語,若是對方機警些,再根據觀中道徒們的下場,尤冰應是能猜測出一二。
思索着,許道在心間暗想:“若是可以,最好還是離開道觀時親自給對方講清。”
畢竟兩人在黑山中稱得上是守望相護,關係頗爲親密,許道也樂得冒一定的風險提醒對方,甚至是帶着對方一起走。
只是兩人身爲道人,都非附屬,眼下尤冰還飲過“帝流漿”,也不知會閉關多久。
而許道的打算則是一旦護山大陣撤掉,不隔幾日,他就要接下一個長期任務,徑自離開此地。
因此兩人有不小的可能會就此別過掉,許道多半隻能給對方留下書信一封,講破緣由。
心中思索一番,許道心念一動,便將這點漣漪撫平,又把心思都放在了修行之上。
離開洞府後參與論道大會,雖然有驚有險,但他體內的法力也沒有消耗太多,許道並未直接開始打熬真氣,而是從袖中取出了原道士賜下的那根筷箸。
筷箸上斑駁的血跡尚存,但已經變得粘稠幹褐,許道輕輕一抖,便將其抖落乾淨。
未回洞府時,許道就已經事先檢查數遍,未曾在筷箸上發現不妥之處。他此時再三檢查起來,仍舊沒有在筷箸上發現追蹤、暗害類的法術。
略微沉吟,許道指尖微動,將一息真氣貫入到筷箸之中。
嗡嗡!筷箸輕輕一顫動,突地從他手中跳出,憑空懸浮在半空中。
立刻,這根筷箸搖身晃動,身上靈光滾滾,突地變作成了一根通體慘白,其上刻畫着道道玄妙符文的骨質三叉戟。
同時其背後有顆顆蝌蚪似的文字生出,浮浮沉沉,組建成了一方修煉法門。
許道盯着此物,口中唸到:“三陰白骨叉!”
望着這根古怪的似乎法器、又似乎法術的白骨叉虛影,許道定心的閱讀起白骨叉身後的文字。
一番細細閱讀下來,許道目中露出恍然明悟之色,同時他的眉頭也緊皺起來。
記下所有的文字後,他乾脆閉上眼睛,好生琢磨起原道士賜下的這門法術。
粗通法術大意,許道目中閃過古怪:“還真是一方高深難得的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