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野店遇棺
許道再度出關,多虧三個夜叉門弟子囊中靈材豐富,幾人身家遠比一般的道徒多,才讓他在兩三日內,腹中的飢渴感得到了緩解。
同時有了三頭能夠自主活動的牙將,蘇玖也就不必爲許道奔走,他自有牙將攜帶鱗兵爲之搜尋血食。
走出新的洞室,許道往西邊的方向望着,目中閃過沉吟之色。
夜叉門所在之方位,正是西北方。
此前許道只是大概知曉此門所在方向,現在通過幾個夜叉門弟子口中的話,他已經知曉該門具體所在方向。
他腦中思潮湧動,正在進行出發前的最後一次盤算。
之所以準備前往夜叉門,不僅僅是因爲此門是西南地區除了白骨觀和舍山之外,最後一處修行地點。
還因爲其門中都是仙道中人,法術多多,門內定然是有許道急需的清心靜氣類法術,合乎他的心意。
另外,也是因爲相比於白骨觀和舍詔部兩地地處邊陲而言,夜叉門所在的地界已經是吳國的內境,人煙稠密,是膏腴之地。
除了夜叉門這等修行勢力之外,其他的散修、家族等也是不少。
許道往西北方而去,就算是過夜叉門而不入,他也大有其他的選擇機會,或是在坊間廝混,拜訪散修,或是繼續深入吳國內地,打聽消息。
唯一讓許道心生疑慮的,還是此前在熊煞道徒腦中見到過的那尊鬼神存在,雖然對方的念頭,連同暗中留下的怨氣都已經被許道解決掉。
但無論如何,那鬼神都是金丹級別的存在,許道無法匹敵,若是對上了,他只有被對方用手指碾死的份。
細細琢磨着,許道又想起了黑山外的那尊妖槐,以及龍宮當中的蜃蛟軀體。
“當日不過是煉氣前期,便可在黑山當中廝混,賺取大好處而歸,如今肉身已成築基,又何必瑟瑟縮縮?”
許道心中嗤笑,他一甩袖子,便將腦中所有的雜念全都打碎,同時眼底裏透露出冷光。
仙道築基,需以神鬼或神靈作爲靈根,那夜叉門祖師既然是一尊金丹鬼神,豈不是恰好可以放血割肉,贈給他許某人陰神築基所用。
許道心中遐想到:“古時西方有大能割肉喂鷹,那夜叉門祖師的相貌頗似傳聞中的西方大能,緣何不能對我也行此義舉,也省的我再惦記祂門下的弟子……”
當然,想是這般想的,但是真要讓他去圖謀一尊活着的金丹鬼神,他可是萬萬不敢。
不管怎麼說,許道心思頓定,他輕笑着,扭過身子對身後的蘇玖呼到:“就要啓程了,玖兒準備好沒有?”
“來了來了!老爺,我就好了。”立刻有呼聲從洞中傳來,正是小狐娘蘇玖的聲音。
十幾息後,她小臉通紅的從洞室當中小跑出來,邊跑邊梳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身子隱隱有些走光,也不知是剛睡醒起牀,還是剛纔怎的了。
許道瞧見蘇玖這番模樣,他主動走上前,擁住蘇玖的身子,耳語說:
“高處寒冷,可要多穿點衣物,省得待會兒着涼了。”
話說完,許道便一本正經的幫助蘇玖檢查起衣服,頓時惹得蘇玖口中響起陣陣嬌呼聲。
從舍山前往夜叉門所在的地界,有幾千裏的路程,且兩地道路阻塞,一如許道之前從白骨觀的地界來到舍山般艱難。
原本若是有人想要自舍山前往吳國的內境,都是等待烏夏江上的冰層化開,然後乘坐大船,順流而下,輾轉的前往。
可舍山上發生了大事情,許道還斬殺了夜叉門的幾個弟子,其中就包含熊煞這等入室弟子,他自然是不再會順着江流前往夜叉門。
免得一路上又碰見了夜叉門中的道徒,到時候再起衝突,就是一干麻煩事情了。
好在他如今也不用再徒步行走,可以直接竄上高空,跨過崇山峻嶺,直奔西邊的目的地。
片刻功夫後,山谷間劍氣嘶鳴兩道人影糾纏着,沖天而起,踏入雲中往西邊直撲而去。
因爲許道的肉身尚且處在蛻變當中,他每日間並沒有疲於趕路,一日最多御劍飛行數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則是邊走邊喫。
一路讓牙將們不斷的給他獵捕帶來血食,供給他肉身蛻變所需。
除此之外,許道和蘇玖兩人路上倒也生出了其他的小插曲,各自歡喜,因此拖累了兩人趕路的動作。
……
約莫十來日之後,兩人已經徹底的離開蠻荒地界,深入到了吳國的內境當中。他們的視野當中屢屢有炊煙升起,時不時就有村寨從他們的腳下滑過。
等到達夜叉門所在的州郡附近之後,許道主動從天空降落下,轉而以在陸地上行走的方式趕路。
一如他此前離開白骨觀的地界般,他給自己購置了一頭驢子,騎在上面,讓蘇玖在前面牽着毛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趕着路。
當行走到荒郊野嶺時,四下無人,許道乾脆就會將蘇玖也提溜上驢背,兩人共同乘坐一驢。
也虧得許道隨時都能用氣功術託浮着自己的身子,否則以他如今的身子骨重量,可不是普通一頭驢子能夠承受得了的。
只有妖化過的身子,才能勉強承受得起他的騎行。
這日。
黃昏已至,鄉間小路上的光線開始黯淡,距離上一個村子已經有點距離,而且因爲人生地不熟的,許道也不知曉距離下一個村子還有多少里路。
正當他準備交代蘇玖,讓兩人直接就在荒郊野嶺過一晚上時,毛驢走着走着,它自個就腳下的動作加快,它突地一溜煙兒的就往前頭跑去。
等到驢背上的主僕二人回過神來時,前方的丘陵一拐彎,小路的盡頭出現了幾盞昏黃的燈火。
許道打眼一望過去,發現是個小二層樓的臨路野店,野店外面打着布質招牌,上面繡着一個大大的“宿”字。
店的四周還有圓木製成的柵欄,大半人高,能夠提防野地裏可能出沒的野獸。
這時許道方纔明白過來,應該是他胯下的老驢識得道路,自覺要到達歇腳的地方了,這才如此這般激動、賣力。
“只聽說有‘老馬識途’的,沒想到我這隨便在縣城中購買的毛驢,也能‘老驢識途。’”
騎在驢子上,許道撫着驢背輕笑幾聲,他便擁着懷中的蘇玖,一踢老驢的肚子,示意老驢加把勁往前頭趕過去。
許道還隨口吩咐着:“等到了客棧,便給你買最上等的草料,供你喫食。”
也不知老驢是能夠聽懂人言,還是因爲靠近客棧,它自己也激動起來,其驢嘴巴咧開,打了個響鼻,口中發出叫喚聲:“咦呃咦呃!”
同在驢背上的蘇玖意識到兩人不用露宿在野外,待會能有熱水沐浴身子,她的眼中也露出了歡喜之色。
不多時。
叮噹、毛驢頸口上的鈴鐺晃盪,已經跑到了野店外邊。店內有小二候着,小二一聽見鈴鐺聲音,便掀開簾子望東望西的,他瞅見路上的許道兩人,黃撲撲的臉上立刻露出質樸的笑容。
小二連忙從店中走出來,打開柵欄,搖晃着手掌招呼兩人。
“客官客官!這裏請!”
等毛驢靠近,小二恭敬的邀手,讓兩人一驢先進裏面,他自己則是落在後邊鎖住柵欄。然後又快步走到旁邊拿過一個木凳子,放在驢子的身邊,供驢背上的許道二人踩着走下來。
“這地界,前不着村的,可就俺們這一家店,夜裏趕路不安全,二位還是先進店中喫點東西,今晚住上一夜,明兒再趕路。”
一邊虛扶着兩人,小二口中還打趣的說:
“瞧您的這寶驢,看上去年歲不小,但是身子卻硬朗,趕了這些路都不見有喫力的樣子咧。”
小二有些聒噪,許道聽見了,也就面上輕笑着回了句:“此驢憊懶,一路上走走停停,當然不累了。”
他衝着小二拱手:“勞煩小哥給它備上店中的好草料,加點豆粕,也算是照顧照顧它。”
“好嘞!”小二打了個喏,隨即就牽着許道的驢子往後院走去。
而蘇玖站在一旁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物,她也恭敬的做出了一副小廝的模樣,爲許道鞍前馬後。
只不過這小廝的裝扮怪異,她頭上用條布巾包裹的死死的,旁人看不見她頂上的一根髮絲,直讓剛纔的小二以爲她是頭上生了疙瘩癩子,羞於見人。
蘇玖快步走在許道的跟前,爲許道掀開客棧門口的竹簾子,一併夠着腦袋往店內瞧去。
但一放眼瞧進去,她的面上就一驚,眼睛瞪大,然後回頭望向許道。
而許道雖然並未進入店中,實則早早用神識簡單掃視了一番。他瞧見蘇玖露出驚愕,沒等蘇玖出聲,便伸手一搖,口中說到:
“勿慌。”他自己直接走過去,掀開了擋風的竹簾子。
眼下的時節雖然是夏季,但是因爲並非盛夏,山林間霧氣也濃重,往往日頭一落,野外就會變得微寒。
因此這間鄉外的野店纔會在小樓的門口放下竹簾,一併在內裏生出堆炭火。
許道走進客棧當中,熱氣撲臉,他抬頭的第一眼,便是看見了明晃晃擺在客棧大堂中的一具棺材。
棺材四方,漆了黃漆,反射着燭火。旁邊還有幾個正在歇腳的壯漢,個個身上披麻戴孝的,顯然都是抬棺的人。
許道主僕二人走進店中,頓時引得壯漢們的注視。
店中亦有驚呼聲響起來:“咦!有客來了。該死的狗娃子,客人來了都不親自引進來。罪過罪過!”
是一個正在櫃檯跟前敲打算盤的長衫老頭,對方伸着脖子看許道二人,頭上帶着瓜皮帽,活像是探出腦袋的烏龜,多半就是這家客棧的掌櫃了。
掌櫃的連忙走到許道的跟前,口中告罪說:“抱歉抱歉,真是驚到客官了,還請客官先喫杯茶,壓壓驚。”
他口中所說的驚擾,正是指擺放在他家店裏面的那口黃漆棺材。
眼下是夜間,如此一口棺材放在店內,任誰一掀開竹簾,都會心中一悚。
好在許道只是瞥了一眼黃漆棺材,他對進店撞棺材這事並不在意,還擺擺手,口中輕笑着說:“無事無事,升棺發材嘛。”
“小二哥牽着貧道的毛驢去後院了,掌櫃就不要責怪他了。”
話說完,許道便讓掌櫃的趕緊帶路,給自己開一間上房,一併準備些喫食,以及洗澡用的熱水。
野店掌櫃聽見他的話,上下打量許道,這時方纔發現許道身上是一席灰撲撲的道袍,竟然是個道人的打扮。
掌櫃的也不知許道是真道士還是假道士,但他口中還依舊奉承說:“道長藝高人膽大!但還是得罪道長了,罪過罪過……道長這邊請!”
兩人說話時,店內那幾個抬棺的壯漢也都紛紛站起身子,他們隔着距離,都拱手朝許道賠了個不是。
見新來的客人膽子忒大,掌櫃的也是歡喜。再加上店中夥計沒空,他親自的引導着許道和蘇玖往樓上走去,一併嘴上不停,介紹起自家店中的服務和喫食。
“小店雖是在野外,但菜蔬可是新鮮的很,還有野味咧!附近的獵戶每日都會把打到的東西送到我們店中,我們店不要的,他們纔會走遠路賣到縣城裏邊……”
一番自吹自擂,野店掌櫃也着實勾起了許道腹中的饞蟲,他當即甩出一錠銀子,讓店家把店裏面能做的喫食,各種都給他弄上一份,銀錢不夠的話就再加。
如此豪氣的客人,頓時讓野店掌櫃笑得合不攏嘴。原本他口中的“熱水不多,無法泡澡”的話,也都被他嚥進了肚子裏面。
寒暄和吩咐之後,許道主僕二人就此在這家小店當中歇腳起來。
夜色變深,他們或是大快朵頤的喫着店中的飲食,以作爲消遣,或是待在熱水桶中,梳洗清理,並無一個對樓下的棺材感到驚懼的。
但是等到夜半三更,野外寒氣變重,店中的其他人卻是都驚恐起來……
第二百零一章 屍變
夜色深沉,許道和蘇玖兩人已經就寢,但是樓底下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一併混雜着不少人的尖叫聲。
如此大的陣勢出現在客棧當中,而且底下發生的事情有趣,即便許道不想理會,他也不得不起牀,點燃桌上的燈盞,然後披了一襲道袍,打着哈欠,推開房門,徑直往樓下走去。
蘇玖瞧見他的動作,本準備出聲讓她先下去打探打探情況,許道先留在屋子裏面,但是一想到許道的修爲,以及築基道士有神識這一手段,她便老老實實的跟在了許道的身後,只是手裏面持着法器長鞭,依舊帶着警惕罷了。
兩人出了房門之後,走了沒幾步,便發現二樓上面已經有不少人走出來,紛紛站在欄杆上面,夠着腦袋往底下瞧,或是身子打顫的,或是臉色發僵。
許道兩人走過去,也好整以暇的站在樓上看起了熱鬧。
刺耳的尖叫聲在樓底下響着,與之相伴的還有幾股緊張的呼喝聲:
“快快、快把它壓回棺材裏面啊!”
“壓回去作甚,都跳出來了!趕緊的捆了它,一把火燒了他孃的!”
砰砰砰!
活人的議論當中,正有磕頭似的碰撞聲響着,緊接着出現在許道眼中的,是一具身穿壽衣,面色蒼白泛青的男子。
對方披頭散髮的,雙臂抬起,雙足用力,正不斷的跳起來撞着客棧的門板,腦殼磕在上面砰砰直響。
再往客棧大堂的其他地方看過去,只見那擺在大堂正中央的黃漆棺材,繩索蹦開,棺材蓋子已經被掀翻在地,內裏空蕩蕩的。
無須解釋,不論是有所預料的許道,還是懵懂的蘇玖,都明白眼下的狀況是什麼,是棺材裏面的東西跳起來了!
尖叫聲不斷。
幾個披麻戴孝的壯漢圍堵在下面,個個牙關打顫,但是好歹都還站着,手裏面握得住棍棒。
至於底下的掌櫃和夥計兩人,則是已經被嚇得雙腿發軟,癱坐在了地上,難以起身。
“屍、屍變!”“殭屍啊!”……二樓上面也響起尖叫聲,有人一溜煙的跑回了客房當中,緊閉門窗。
還有人撩着袍子就想要逃離這裏,但是上下二樓的通道就一條樓梯,殭屍恰好就堵在樓下,他們逃下去就是自找上門。
跺腳聲、哭訴聲、咒罵聲、推搡聲,小小的鄉野客棧中住的人可不少,形形色色的嘈雜聲在許道的耳邊響着,讓他頗覺得趣味。
他也不急着下樓,反倒是從袖中掏出宵夜的瓜子,握在手裏面,靠在欄杆上面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起來。
小狐娘蘇玖則是安生的站在他的身旁,雙手伸出,替他捧着磕完的瓜子殼。
主僕二人如此悠閒,可是樓下的人卻不好過,壯漢們或進或退,或騷或擾,還有人從後廚抓來一隻老母雞,扔向了殭屍。
“咯咯咯!”客棧當中頓時響起一陣雞鳴聲,有雞羽毛都飛上了二樓,被看熱鬧的許道吹開。
好在殭屍並沒有咬向老母雞,依舊只是在門口不斷的撞着門板,想要跳將出去,有些死板。
這時樓下的人膽子大了起來,客棧掌櫃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把頭頂上涼颼颼的汗水,口中哆嗦着說:
“屍變咧,還不快快把它壓住,一把火燒掉了事。”
剛纔在樓下囔囔着要燒掉殭屍的人,正是客棧的掌櫃,可他只是嘴上動,腳上半步也不敢往前挪。
幾個抬棺的壯漢已經大着膽子湊到了殭屍的跟前,圍堵了起來,他們手裏面還持着粗粗的麻繩,但是聽到掌櫃的話,動作卻是遲疑起來。
其中一個棗紅色臉皮的中年漢子聽見,難爲的說:“掌櫃的,這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陳道長,是爲了大傢伙除屍才遇害的。”
“陳道長死之前可是交代了,萬般都好,就是請我們別燒了他的身子,送他回老家入土爲安。”
掌櫃的聽見,氣得直跺腳,口中說:“曉得,我曉得!否則你當我爲甚讓你們把棺材抬進店裏來。”
“但是誰知道陳道長死了會屍變啊?”
壯漢們聽見看客棧掌櫃的話,一時間面面相覷起來,他們各自口中也嘟囔個不停,有同意燒掉屍體了事的,有說先捆起來等到天亮再說的。
許道細細聽着樓底下人的議論,方纔知曉那屍變之人有點身份,是個常在附近幫助鄉里人看風水、下葬安墳、除殭屍的老異士,在州城裏面都有點名氣。
只是這位陳道長或許是時運不濟,或許是年老體衰,前幾日給一戶人家追討回屍變的亡子後,自個遭了急病,就此一命嗚呼掉。
如今就是鄉里人感激他的義舉,特意遣人收攏了他的屍體,打發送往陳道長的老家,準備入土爲安。
可誰知道除了大半輩子殭屍的陳道長,自個死後又變成了殭屍,頓時讓抬棺的壯漢,以及客棧掌櫃猝不及防。
“該當如何、該當如何!”掌櫃的跺着腳走在大堂中。
“陳道長自個已經沒了,十里八鄉也沒人能收了它!這荒郊野嶺的,就算有人有着能耐,也來不及找啊。”
客棧夥計也是附和的叫到:“就是就是,咱掌櫃的已經夠仁慈的了。要是等這殭屍變得厲害,要喫人了,豈不就是害了大傢伙的性命?”
棗紅臉的中年漢子聽見,他嚅囁着嘴皮,看向正在撞門板的殭屍,口中只是訥訥說:“陳道長自個交代過的,他不會……”
客棧掌櫃搶白:“活着倒還罷了,他都死了,哪能知道死後的事情。”
棗紅臉的漢子臉色漲紅,“俺保證、俺保證。”
“你又不是道人,如何能保證?”
一陣鼓譟當中,忽地有人張頭四顧,瞧見了二樓上面伸出來的四五腦袋,當即指着當中一顆,喊到:
“看!快看,樓上就有個道人!”
刷刷的,七八雙眼睛全都往二樓看過去。
許道壓在欄杆上面,嗑瓜子的動作停了停,他眉毛挑起,臉色變得古怪。
被樓下人齊刷刷注視的人,正是他許某人……
第二百零二章 三尸行
許道站在樓上,手邊擱着一盞燈,周圍人影綽綽的,就他一個顯眼,而且身上還披着件道袍,當然就進入樓下人的眼中了。
掌櫃的瞧見許道,眼珠子一轉,臉上迸發出喜色:“常聽閒漢們說,江湖上有三不能惹,這道人模樣年輕,還隨身帶了個丫鬟,多半和陳道長一樣是個奇人異士!”
他連忙走出來,朝着許道作揖,口中呼到:“還請樓上的道長援手,幫我們降服殭屍!”
周圍抬棺的漢子和客棧夥計也是口中立刻就喊到:“道長救命啊!”
“陳道長是個好人,還請道長出手相助。”
就連擠在二樓欄杆上面看熱鬧的其他人,也都眼睛放光的看向許道,或者說盯着他身上穿着的一身道皮。
見此一幕,許道一時啞然失笑,知道這些人有些病急亂投醫了。
但是對方正好也找對人了,他也不膽怯,將手中的瓜子放到蘇玖手中,然後施施然的朝着樓下頷首,口中說:
“貧道這就下來。”
砰砰砰!殭屍的碰撞聲中響起許道的話聲,頓時讓樓下的所有人都大喜,樓上的人也是隱隱鬆了口氣。
隨即許道就帶着蘇玖往樓下面走去。他剛一走下樓梯,掌櫃的、抬棺的漢子們就統統圍了上來,將他的前路都給堵死了。
還得許道自己一邊扒着,一邊說:“勞煩讓讓。”這才走出了人羣。
他沒有理會周遭其他人,先是走到黃漆的棺材邊上轉悠了一圈,然後便是徑直朝着跳起的殭屍走去。
周圍人等都是鄉里凡人,雖然都是漢子,但是明顯不敢太過靠近殭屍,一個個都緊張兮兮的望着許道,目中又是期待又是惶恐。
唯獨蘇玖一人有些懵懂的看着許道,目中無驚又無懼,在她看來,如此一具行屍自己一鞭子就可以抽死,對於她老爺來說更是吐口氣兒的事情罷了。
左思右想,蘇玖只能以爲許道是不想太過招人顯眼,故意隱藏實力才這樣的,因此她便只是安生的站着,充當着自己的丫鬟角色。
而在旁人看來,這一年紀不大的女娃娃遇見屍變這種怪事,居然也是一點都不驚慌,更加顯得兩人有本事。
許道湊到殭屍的跟前,上下打量着,眼中趣意連連。
實情並非如蘇玖所想的,非是他不想暴露實力,而是許道心中來了興致,並不想直接出手打破眼前的場景。
他走到殭屍的跟前,瞧着對方臉上屍氣滿滿,鐵青色的面孔,忍不住拍了拍殭屍的肩膀,口中慨嘆數聲。
此前未成煉氣時,許道下白骨山尋覓機緣數月,撞過屍,打過鬼,嚐到過不少人情冷暖、奸猾狡詐,一併賺到了數枚符錢。
如今野店遇棺,棺材當中跳出殭屍,頓時又讓他的思緒飄回了自己還是一個小小道童的時期。
嚯!
但是許道這般大膽的動作,當即嚇了其他人一跳,堂中人紛紛往後退了幾步,有人口中急聲呼喊出:“道長小心!”
可就算是許道的手搭在殭屍肩膀上,距離殭屍口齒不到一尺的距離,殭屍依舊是兀自的撞擊着門板,渾然沒有在意身旁鮮活的許道。
“咦!”客棧掌櫃和其他人定下心來,緊盯着許道和殭屍,眼中異色連連。
“這殭屍不咬人?”
“看!俺就說了,陳道長是好人,不會害了大家的!”
棗紅臉漢子激動地站出來,說:“我們快快幫這位道長收了陳道長,裝在棺材裏面,明日便運它回老家!”
可這時正站在殭屍身旁的許道卻是出聲:“不可。”
他轉過身子,口中商量說到:“我看……這位陳道長恐怕是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這才從棺材中跳出,走了屍,只想往門外跳出去。”
聽見許道的話,棗紅臉漢子和掌櫃等人都是面上一懵,互相看着,然後低聲議論起來。
四下嘈雜,但是沒有了尖叫聲。
二樓上的客人見樓底下不再驚恐,也都走出房門,一顆顆腦袋從欄杆裏探出來,瑟瑟縮縮的,活像是雞舍中排隊的雞鴨,模樣滑稽。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棗紅臉的漢子走出來,他大着膽子靠近,朝許道拱手說:“敢問道長,我們該如何處置?”
“處置?”聽見對方這話,許道一挑眉,似笑非笑的望了一眼棗紅臉等人。
他的身子突地往後登出半步,靠在門板前,然後伸出手直接抽出卡住大門的門栓,用腳一踢。
砰的一聲!客棧的大門頓時洞開。
嗖嗖!
一陣陰風從野外飄來,吹得門板來回晃動,吱呀不停。
客棧當中的人被冷風一吹,又看到店外薄薄的霧氣,身上的雞皮疙瘩全都起來了。
他們哆嗦一下,再度往後退了數步,已經貼在了牆皮跟前,還有機靈的攀附着樓梯,隨時都準備竄上去。
就在衆人發悚時,咯噔一聲響。
一道黑青色的身影便從客棧當中跳出,其雙手伸直,倏忽躍入了薄霧當中,身影晃動幾下就從衆人眼中消失了。
還是棗紅臉先反應過來,他失聲叫出:“誒!陳道長!”
“都還愣着幹嘛?跟上。”許道站在門檻處,抖了抖袖子,隨即便雙手負背,頭也不回的往店外面走去。
瞧見許道乾脆果斷的開門放走了殭屍,其他人驚疑不定,口中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立刻的,又是一道嬌小的身影從他們當中走出來,捧着一盞燈,毫不遲疑的追隨許道而去,正是蘇玖。
呼呼!冷風穿門而過。
見如此嬌滴滴的小丫鬟都追了出去,客棧中五大三粗的漢子們更是面面相覷。
……
天黑殘月,雲影重重,不見半顆星斗。
屍變的陳道長在前頭深一腳淺一腳的蹦躂着,許道則是快步綴在對方身後,不緊不慢。
終於,走過不知幾里路,殭屍進入了一片樹林當中。
林中漆黑無比,僅僅可見鬼爪般的樹枝。許道低頭走入林間,耳中頓時就聽見了嗚咽聲。
他放眼望去,只見荒丘古冢間,已有兩具面青牙尖的殭屍緊緊靠攏,胸貼背,兩臂相交。
殭屍一男一女,通體的膚色都是青紫色,它們相互重疊着,一蹦一蹦的,繞着土堆上下晃動。
嗚呼!怪異的低吼聲在林間迴盪,赫然是從兩殭屍口中傳來,尤以女僵爲主。
許道怔怔的瞧着眼前這一幕,面上也是懵懂。
嗚吼!又是一聲低吼響起,只見他跟蹤的“陳道長”晃動身子,急促的往林中兩殭屍跳出。
殭屍中的女僵聽見低吼,它轉過頭朝着奔來的“陳道長”嗚咽幾聲,然後站定身子,任由身後的男殭屍抖動着,像是在等待“陳道長”。
一旁的許道回過神來,想起了舍詔的桑林習俗,他又眉毛擰起,心中愕然的想到:
“這是要三尸行麼?”
第二百零三章 鎧甲
樹林當中的兩具殭屍讓許道大開眼界,他雖然碰見過不少殭屍鬼怪,但是殭屍間的豔情詭異之事,還是他第一次看見。
然而更讓他驚奇的,還是動作急促,正要奔上去的“陳道長”。
因爲在許道的感知中,兩殭屍身上的屍氣密佈,女強男弱,其耍子的舉動有類於活人的採陰補陽之術,且兩屍同種,都是死物,如此行爲尚可以理解。
但是對於準備加入進去的“陳道長”,他卻是理解不能,着實驚愕了。
皆因“陳道長”的身上雖有屍氣,舉止相貌和殭屍無一不同,但對方的體表雖僵,體內卻是生機綿綿,暗藏陽氣。
也就是說“陳道長”其實很可能不是殭屍,而是假死屍變,是活人!
這也是許道在客棧當中一門心思看熱鬧,同時得了客棧中人的央求之後,心中會升起興致,管一管這閒事的原因。
“莫非這廝有怪癖,比那身具驢血的呂道長還要重口?”他心中琢磨着,背上升起一陣惡寒。
恰在這時,蘇玖也已經追趕過來,手裏面還捧着一盞燈,好在許道所在的位置樹影重重,前面的兩殭屍也在忙碌,無暇顧及到周遭。
許道更是及時的做出手勢,讓蘇玖不要出聲,免得驚擾了前面。
咔、土坷被踩碎,陳道長已經跳到了兩具殭屍跟前,女僵喉嚨當中低吼聲更加急促,在催促陳道長跳上前,然後三尸一同耍子。
蘇玖趕來之後,也發現了墳地當中的兩具野僵,她小臉上同樣是驚奇無比,還帶着幾抹羞意。
吼!屍吼聲傳來。
許道和蘇玖眼看着“陳道長”落身到兩個殭屍身前,都好奇對方接下來將要做什麼。
其中許道還敏銳的察覺到“陳道長”體內的陽氣勃發,氣血慢慢的復甦,有要醒來的跡象。
應是正因爲如此,當“陳道長”距離女僵還有數步距離時,他的雙臂突地從堅挺狀態耷拉下來,軟趴趴的垂在身側,不再往前跳動。
吼吼!
等待“陳道長”加入的女僵瞧見的這一幕,口中的吼聲更加急促,使勁的催促着“陳道長”。
可是“陳道長”的身子站定在原地,就是不肯再往前跳半步,同時體內的氣血愈加的活躍起來,身子由僵直的狀態不斷的變柔軟。
一旁的許道還發現對方的屍氣不斷從體內排遣出來,導致這廝表現在外的是屍氣更加濃郁,極爲誘惑女僵。
這讓等候着“陳道長”的女僵雙目放光,直勾勾的盯着“陳道長”,其面上青皮扯動,就像是瞅見了俊俏後生的曠婦。
嗚喝!而貼在女僵身後的另外一具男殭屍則是在不斷的抖動身子,喉頭出聲,想要架起女僵的身子繼續在墳頭蹦躂。
女僵垂涎於“陳道長”的身子骨,它忽地反轉過頭顱,緊盯着騷擾自己的男殭屍,然後張開了口齒,深深的吸氣起來。
咻咻!
肉眼可見的,一絲絲灰黑色的屍氣從男殭屍的口中吸出,被女僵吞到腹中。
女僵青紫色的肚子還不斷地脹大縮小,汩汩出聲,傳來蛙叫般的腹鳴聲音。
“這是?”蘇玖用手遮擋油燈,心中有疑惑,她不由的扯動了一下許道的衣袖,無聲的用眼神表達出疑惑。
許道瞧見,只是附在她的耳邊,壓低聲音說:“應是這女僵在吞食屍氣,以增長自家的屍氣,且繼續看着。”
至於爲何女僵剛開始沒有用口吸食男殭屍體內的屍氣,而與男殭屍行交合舉動……許道左思右想,猜測有可能是“陳道長”出現之前,女僵身邊只有這麼一具男殭屍,對方須得細水長流,慢慢採補。
但現在“陳道長”出現了,其身上的屍氣還濃郁,頓時惹得女僵眼饞,想要更換採補的對象。
因此騷擾女僵另尋新歡的男殭屍也就沒了用武之地,貪慾促使之下,女僵直接就要吸乾男殭屍體內的屍氣。
此等狀況好似一些蜘蛛間的交配,雄蜘蛛一旦沒用,雌蜘蛛便會痛下殺手,啃食掉雄蜘蛛。
許道心中暗道:“如此說來,這女殭屍還是一隻頗具靈智的殭屍了,竟懂得采補屍氣,提升實力。”
事實也正如他所想的,女僵張嘴吸了沒幾口,它身後的男殭屍就屍氣殆盡,抖動的身子也停下,青紫皮膚變得皺巴巴,像是失水了一樣,往乾屍發展而去。
男殭屍喉中嗚咽聲消失,它只是張開口齒,無聲的開合着,眼中猩綠色的兇光也黯淡。但即便如此,吸乾它屍氣的女僵還是不放過它。
此弱彼盛的,女僵目中的兇光大盛,它對準男殭屍的脖頸,一口就咬了下去。
撕拉!男殭屍的皮肉和筋肉被撕開,全都被吞進了女僵的腹中。
稀里嘩啦的,在許道和蘇玖兩人的注視當中,女僵大快朵頤,就地吞喫起男殭屍,其滿身滿臉的黑血,黏糊糊的,不多時就將男殭屍的身子吞喫了大半。
吼!又是一聲急促高昂的屍吼聲響起。
女僵拱起身子,將頭顱從男殭屍的胸腔當中抽出,對着殘月嘶吼不止。
許道兩人能夠明顯的看到,女僵在吞喫男殭屍的過程當中,它身體柔軟,並不像是普通的行屍般僵硬、手腳無法轉動,其眼下的模樣更像是渾身屍氣的食屍鬼。
飽餐一頓之後,女僵把猩綠的目光對準幾步開外的“陳道長”,眼神閃爍着,青紫色的身子一閃,便竄到了“陳道長”的身旁。
女僵抱住“陳道長”的身子,口鼻聳動,貪婪的嗅着“陳道長”身上散發出來的濃濃屍氣。
低吼聲響起,它立馬在“陳道長”身上撕扯起來,想要撕開對方身上的衣物,然後採補屍氣。
嗤啦!
壽衣落地,一陣金鐵聲音發出。
原來“陳道長”的身上除了一套壽衣之外,居然還在內裏穿了件甲衣,好似王侯下葬時所用的金縷玉衣般,由塊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鐵片織成,裹住了他的大半個身子。
動作被如此甲衣所阻擋,女僵急不可耐,口中吼聲更厲,它抱着“陳道長”的身子,狠狠抓擊,想要將甲衣撕扯下來。
鏘!烏光泛起。
“陳道長”身上的甲衣泛起了烏光,連綿成線條,想要護住他的身子,但是怎奈何女僵力大,爪子也尖利。
幾下鑿擊,繩索斷裂的聲音就響起,一塊塊烏光鐵片散落在地上。
“陳道長”就像是被刮鱗的魚肉般,眨眼間被女殭屍給剝得光溜溜。
但並非真個光溜溜的,等女僵準備採補屍氣時,它突地又被一物阻擋了。
只見陳道長腰間一隻三角鐵鎧,其上銘文流轉,隱隱透露出靈光,非是凡物,還上了一把鎖。
屍吼兇厲,女僵被此物所阻擋,躁動難耐。
恰在這時,陳道長身上的氣血瘋狂扭轉,他陡地睜開了自己的肉眼。
感覺有東西趴在自己的身上,陳道長連忙低頭往下一瞧,立刻就看見了滿身血污的女僵。
對方蹲着身子,面青牙尖,恐怖猙獰。
“啊!”
林間的許道和蘇玖兩人,聽着陳道長的尖叫聲,瞅着對面一人一屍的姿勢,不由的目瞪口呆。
第二百零四章 屍戲
在許道和蘇玖發愣時,出場上的陳道長卻是已經反應過來。
他看着趴在自己腰間的猙獰女僵,面上雖然驚恐,嘴裏雖然尖叫,身子雖然發抖,但是手上動作卻是不停,連忙就推搡着女僵,想要將對方推走。
而女僵正煩躁於陳道長腰上的鐵胯,它猛地嘶吼一聲,好似猛虎咆哮一般,瞬間就震懾了陳道長,讓陳道長不要打擾它。
被女僵如此“呵斥”,陳道長當真就像是認命了一般,他僵着身子,任由女僵在他的身上爲所欲爲。
一旁的許道也回過神來,旁觀着一人一屍,心中琢磨到:“這廝到底是被人害了,身着鐵鎧保護自己的肉身,還是故意爲之……”
很快,許道便知曉陳道長屬於哪一種情況了。
因爲在度過最開始的驚慌之後,陳道長強自鎮定的打量四周,先是扭頭看向一旁已經慘遭吞食的男殭屍,然後又低頭看向了地面散落的鐵片。
“吼嗚!”一聲弱氣的屍吼聲音出現在場中。
陳道長張開口齒,憋着喉嚨模仿起了殭屍的吼聲,同時他身上的屍氣湧動,不再只是被他的肉身排出體外,進而流失掉,而是持續的氤氳在他的體表,遮掩着他的人氣,讓其身份不再暴露。
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能反應過來,而且還能主動的扮演起殭屍,明顯這廝是有備而來。
“嗚嗚!”
弱氣的屍吼聲不斷的在場上響起來,女僵聽了陳道長的吼聲,居然停下了動作,不再搗鼓他腰間鐵胯。
女僵皮肉散發的,慢慢直起身子,貼面站在陳道長跟前,幽幽的注視着。
它嗅見陳道長身上的屍氣,食指大動,胸腹起伏不定,張開利齒,想要直接吞喫掉陳道長。
但是女僵猛地扭頭,爬到了已經被它咬碎的男殭屍身前,野獸般大口撕咬,並沒有朝着陳道長下口。
這一幕出現,許道發現陳道長明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動作。
確如許道所見,陳道長見女僵並沒有咬死他,而是在男殭屍身上泄憤,其眼中立刻露出喜意。
隨即他伸直雙臂,繼續扮着殭屍,然後跳到鐵片散落的位置,悄悄的想要將鐵片拾起來。
但是他手上才抓起一根綁着鐵片的繩索,一股腥風就出現在他的身前,對方身子佝僂着,粘稠的黑血從其尖爪上滴落,赫然就是女僵。
鏘的一聲!只見女僵利爪一揮,陳道長的身子就猛地倒飛出去,背部着地的摔倒在一座土墳頭上面。
“啊!”他捂着自己的胯下,口中爆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原來女僵剛纔並未揮爪擊向陳道長的脖頸等部位,不是想要撕了陳道長,而是猛擊打向其跨間鐵鎧。
陳道長雙眼翻白,劇痛之下,瞧見女僵繼續朝他撲來,他忍不住叫出了人話:
“別打啊!打壞了你可玩不鳥!”
可女僵雖然有靈智,但如何能夠聽得懂人話,反而是陳道長的話聲觸發了女僵眼中的警惕,目露兇光。
陳道長瞧見,連忙反應過來,發出屍吼聲,“嗚嗚嗚吼吼……”
因爲忍着劇痛,他的屍吼聲高低錯落,像是唱起歌一般。並且他提溜着剛纔從地上撿起的鐵片,扒拉着就要站起來。
可是女僵目中稍微疑惑後,竟然直接欺身過去,壓制住陳道長,並且繼續的鑿擊鐵鎧。
如此滑稽和精彩的一幕出現在許道和蘇玖眼中,蘇玖尚且能夠繃着小臉,只是露出錯愕之色。
但是許道卻是不管那麼多,他先是面上莞爾,無聲的笑起,然後終於是忍不住拊掌輕笑起來:
“哈哈!”
墳頭上的陳道長聽見林中響起來的笑聲,初時還以爲是自己出現幻覺了,但他張頭四顧,隱隱看見林中有點火光,面上立刻就是大喜。
陳道長連忙脫口而出:“可是爲我抬棺的好漢們?快快出來助我降屍啊!”
“這女僵就是偷盜屍體、變屍爲僵的罪魁禍首!貧道是假死屍變,冒死尋見這殭屍,準備降服它!”
“我是活人啊!”
一番話噼裏啪啦的像是炒豆子般從陳道長的口中叫出,害得他差點沒有喘過氣。
同時女僵有靈智,它再度聽見人言,目中警惕大作,嘶吼着停住滑稽動作,兇厲的望向身下的陳道長。
可從陳道長也不是毫無準備,他喊出求救的聲音之後,連忙用手中抓着的鐵片帶子捆住了女屍的雙臂,並且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吐在鐵片上面。
鐵片上有銘文,非是普通鐵片,而是鐵符。
嗡嗡!八九張鐵符沾了道人精血,掛在牛皮絞成的繩索上就像是風鈴一般抖動。
“吼!”女僵聽見此聲,面上出現痛苦。
陳道長面上大喜,死死的捆着女僵,口中並大叫:“快快過來撿起地上鐵片,助我降屍!”
樹林中火光顫動,看戲的兩人終於走出來。
陳道長扭頭一瞧,發現火光微弱,連火把都不是,而是根插着蠟燭的燈盞,他以爲的伏在林中的壯漢們,也不過一灰一白兩道人影,並且瘦弱,是一男一女。
更讓陳道長驚懼的是,勉強被他用鐵片繩索捆住的女僵,身上屍氣大盛,體表猛地長出了白毛!
咔!長滿白毛的五指伸出,女僵並沒崩斷繫着鐵片的繩索,或是推開陳道長,而是直接捏上鐵符,用手一捏,生生拗斷了鐵符。
“毛、毛屍!”陳道長目中驚駭。
如此殭屍,就算是真有一羣壯漢奔來,個個手持他製作的鐵牌符咒,也無濟於事了,只會送命!
咔咔,女僵幾下就將捆住它的鐵符扯開,臉皮抖動,呼喝着,準備直接咬死身下似人似屍的東西。
陳道長目中絕望,身子緊張的話都說不出來,他乾脆閉上了雙眼。
可就在這時,有清朗的聲音出現在他耳邊:
“道長這是手藝活,甚妙。”
睜開眼,一道人倏忽出現在了他身旁。
陳道長瞪大了眼睛。
道人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住女僵咬向他的頭顱,便讓女僵無論如何用勁,都咬不下這一口。
許道笑吟吟的打量着姓陳的道長,以及騎跨在對方身上的女僵。
第二百零五章 陳挽道徒
伸着手指,許道身上氣勁流動,他按着女僵的頭顱往旁邊輕輕一推,女僵就摔倒在地,同時身子被一股氣勁給死死的捆住。
原本掙脫不得的陳道長也順利的從女僵身下脫離出來。
“這、這、這!”陳道長面色呆滯,口中一連說出三個“這”字,方纔注意到許道身上穿着的一身灰色道袍。
他恍然間回過神來,面上又驚又怕,趕緊的從地上爬起來,朝着許道恭敬的作了個揖,口中呼到:“見過前輩,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說話之間,陳道人一直偷瞥了旁邊被禁錮在地上的女殭屍,目中後怕不已。
“沒想到這女僵不知不覺的,竟然已經成了毛屍!要是早知道這點,給我三個膽子也不敢來尋它啊!”
殭屍有品級,普通人獸屍變,最開始不過是具“行屍”,能動彈的一團死肉而已,被喚作行屍走肉,只是身上帶有屍毒,對於凡人來說仍舊棘手。
但尋常一具行屍,三五壯漢手持木叉就可降服,降服後一把火燒掉即能了事。
在行屍之上,則是“跳屍”。
跳屍已經是煉氣級別的存在,口吐屍氣,渾身堅硬,行走的方式也不再是蹣跚行走或是小步跳動,而是一躍就能跳一丈,衝進人羣當中食人就好似猛虎入羊羣般簡單,只是還畏懼日光。
再往上,殭屍的體表就會生長出白毛,根根堅硬如鋼針,被喚作“毛屍”。
毛屍者已經不畏懼日光,須得煉氣中期——日遊境界的道人施展法術,方纔有降服的可能。
除此之外,殭屍還有甲屍、鐵屍、銅屍、銀屍等境界,分別對應着煉氣後期,乃至於築基前、中、後期的實力,甚至往往比武道中人還難被打殺。
而陳道人自己不過是個煉出真氣沒多久,連粗淺法術都不會幾門的前期道徒,他自然是不敢招惹毛屍這等存在。
原本在他看來,女僵出沒在附近,雖然是一具不可多得的靈僵,極具成長性。
可附近十里八鄉的既無陰煞之地,對方出沒的時日也尚短,小半年的時間罷了,最多讓其成長到跳屍的境界,實力和他一樣。
而因爲女僵頗具靈智,其擅長躲在野外,晝伏夜出的,見過陳道人一回後,便死死地躲着陳道人,不再出現在人前,更讓陳道人確定其實力低微,有可能連跳屍都不如。
貪圖這樣一具靈僵,卻又捕捉不到,陳道人不得已之下也就想出了假死屍變,讓女僵主動喚他上門的法子。
他先是兢兢業業的在附近打殺殭屍數月,賺了些名聲,然後才安排下假死的計劃。
因爲擔心走漏靈僵的消息,惹來其他道人的貪圖,陳道人半個字都沒有對其他人吐露,只是苦心的交代其他人不要壞了他的“屍體”,務必夜間送他回到老家安葬。
雖是冒着種種風險,還服用了有傷身子的屍氣丸,但他也並非一點提防的工作都沒有做,其身上披着的鐵片甲衣和鐵鎧就是精心準備的。
甲衣由片片半個巴掌大小的鐵牌組成,除了能夠護住他的肉身之外,上面還繪製了符文,能夠壓制、禁錮生機。
一方面能更好的掩飾他是個活人,另一方面等尋到靈僵時,他就可以脫下甲衣,罩在靈僵的身上,一舉擒拿下殭屍。
至於鐵鎧,更是他爲了提防意外,護住自己的命根所做,其費時費料比他披在全身的甲衣還要多。
如此這般算計,陳道人所圖謀的便是擒拿下女僵,以爲己用,煉製成爲陰獸伴侶。
畢竟殭屍不難得,可具備靈智的殭屍實在是少之又少了,其不僅不似普通殭屍那般呆傻,根骨更是出奇,能伴隨道人成長。
如此一隻具備靈智的殭屍,就算只是行屍走肉,落到道人們的眼中,依舊可以媲美一件不入流的法器,價值不菲!
然而以身捕屍的過程雖然都在陳道長的預料當中,甚至連甲衣被女僵抓壞的情況都被他預料到了。
可他還是錯估了女僵的實力,對方不止是跳屍中的厲害角色,更是毛屍,只有中期道徒及以上才能降服,身堅力強,輕易一口就能咬死他。
陳道人佇立在墳地中,面上的神色千迴百轉,他最終還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無論怎樣,他都得先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只是眼前這隻靈僵,多半是沒有他的份了。
陳道人目光幽怨的望着躺倒在地上,連嘶吼聲都無法發出的女僵。
他可不敢直接出聲向許道討要殭屍,畢竟能夠輕易降服女毛屍的人,其實力在他看來,必然就是煉氣後期——驅物境界,若是一個不高興,對方隨手就能打殺掉他。
整理了一番心中情緒,陳道人正準備和許道客套幾句,再次感謝救命之恩。
可這時突然又有一人影出現在他的身旁,正是捧着燈的蘇玖。如此一妙齡女子出現,陳道人面色突怔,他眼下身形狼狽,特別是衣不着縷的,一下子尷尬至極。
好在他的耳邊響看了許道的輕笑聲,並有一件袍子朝他扔了過來:“先穿上,一併給貧道好生說說事情。”
望着許道雲淡風輕的表情,陳道人連忙抱住衣服,躬身復作揖,口中呼到:“喏!謹聽前輩吩咐。”
等到陳道人穿戴整齊沒多久,林間突有叢叢火把出現。
火光跳動着,並傳來呼喝的聲音:“快、快快!往這!”
“道長剛剛就是來這兒了!”
原來是客棧當中的抬棺壯漢們。他們當真大着膽子,舉着火,來尋陳道人的“屍體”,以及許道二人。
許道見狀,直接吩咐到:“且先回客棧,路上再給貧道說說。”
不多時,抬棺的漢子們尋見了幾人。他們先是驚懼於陳道人死而復活,以爲是假貨,後又是瞧見地上的殘屍和白毛女屍,後怕不已。
一番嘈雜過後,一夥人方纔抬着女屍,一起往客棧走回去。
陳道人路上將自己的事情都小聲說給了許道聽,一併透露了自己的姓名。
如此膽大、妄圖操使殭屍之人,姓陳,名挽,江州城中人。
第二百零六章 味道甚美
一行人回到客棧當中,掌櫃們瞧見死而復生的陳挽道徒,自然又是一番驚懼。
但是等到嘈雜一頓之後,不少人第二日都得趕路,各自也就散去,回到自己的房中或是後怕,或是抓緊時間補覺。
只有少數人還圍在大堂的四周,偷偷的打量着躺倒在棺材當中的白毛女屍,以及兩個道人。
陳挽道徒在回到客棧之後,他連忙央求掌櫃的佈置出一桌酒水,就安放在棺材旁邊,鄭重地向許道道謝起來。
倒滿一杯黃酒,此人將酒杯舉至額頭,口中說:“在下修爲淺薄,學藝不精,多虧了前輩能夠施之援手,這才能苟活下這條性命了!”
“感激不盡!痛飲三杯以示誠意。”話說完,陳挽道徒便將杯中酒水灌入腹中,一連三下,嗆得臉色漲紅,面容變得更加愁苦。
許道端正的坐在酒桌上面,他也舉起酒杯嚥下一口,並伸手讓旁邊伺候着的蘇玖給兩人滿上。
藉着酒勁,陳挽道徒臉上屍氣終於盡去,推杯舉盞間,他和許道的閒談也變得熱絡起來。
此人主動告知了許道,其修爲如何,跟腳如何。而許道也沒怎麼掩飾,在對方詢問修爲時,直接將修爲展現了出來,又震懾到了對方。
當然,許道所展現的修爲只是仙道方面的修爲,煉氣後期。他主動舉杯,口中贊到:
“道長不惜以身試險,替鄉間降服此屍,來!飲勝!”
陳挽道徒聽見許道口中的“道長”兩字,他抱着自己的酒杯,面色惶急的避開,口中說:“不敢不敢、前輩可是煉氣後期,在下不過纔剛入煉氣,如何能在前輩面前擔起‘道長’這一稱呼?”
“在下敬您,幹了!”
許道聽見笑起來:“雖說達者爲師,但陳道長年歲比我高得多,還屢屢替鄉人降妖伏魔,頗有功德,自然是擔得起‘道長’這一稱呼!”
誰知陳挽道徒聽見許道這話,面色當即就更加愁苦起來。他指了指自己灰白的頭髮,又摸了摸自己臉頰上的皺紋,苦笑着問:
“前輩覺得在下多少年歲了?”
許道聽見這話,微微一怔,他也不好用神識檢測對方的骨齡,免得唐突,便只是打量着對方相貌,試探說:
“道長龍精虎猛,發雖白,齒還健,怕是隻有四五十。”
許道思忖自己已經是在往小的說了,可誰知道對方聽見了,面上的苦笑更盛,搖頭吐聲:
“在下今年才二十又五,別說壯年,青年都還未過。”
許道瞬間驚愕起來,他瞧了瞧對方的白髮,以及臉頰、手背上鬆弛的皮膚。
如此老態,估摸着起碼也得五十往上了,讓人怎麼都想不到這廝的年紀才二十五六歲。
不過仔細想想,道門當中有不少“還精補腦”一類的祕術,此術乃是採肉身精氣以滋養陰神,會虧空身子,還有例如屍氣這等東西也極其容易折損人的生機。
許道也就明白過來,他眼前的陳挽道徒,多半就是在突破到煉氣境界時折損了生機,以及不會養生,虧空了身子,這才少年早衰,一臉的悲催模樣。
好在對方苦笑過後,便將這點拋之腦後,揭去尷尬,他摸着自己稀疏的白髮,晃動腦袋大笑說:“來!前輩,喝!”
“在下如今好歹也是仙道中人了,不復道童矣,有啥好傷心的。”
又是一番推杯舉盞,陳挽這廝也是竭力討好,插科打諢,使得酒桌上的氣氛越來越濃烈,他自己也漸漸地不再拘謹。
熱鬧中,陳挽道徒突地壓低了腦袋,小聲說:
“前輩可知我爲何想要活捉此物?”此人伸手往旁邊的棺材裏面一指。
許道自顧自的喫着酒桌上的東西,他瞥了一眼棺材裏面,目中露出玩味之色。
如此一隻具備靈智的殭屍,若是放在他剛突破到煉氣境界時,定然也是千方百計都想扒拉到手中,收爲己用。
可是對於如今的許道而言,這樣一隻殭屍就不怎麼被他看重了、他面上佯裝露出疑惑之色,故意出聲:“爲何?”
陳挽道徒應是酒勁上來了,他搖搖晃晃的從酒桌前站起,走到棺材旁邊,然後撫着棺材,目中露出眼饞之色。
動用起身上的法力,此人掐訣數次,方纔從袖中喚出一道清風,然後口中呼到:“去!”
清風落到棺材當中的白毛女屍身上,瞬間席捲其全身,洗滌上下,將其身上的血水污穢全都捲走。
此人施展出的原來是一道清潔術法。
將女僵的身子洗乾淨之後,陳挽道徒也不忌諱自己之前差點死在對方的口中,他探身進棺材當中,費了好大的力氣將女僵的身子給扶了起來。
經過清洗後,許道望過去,發現女僵的面孔雖然青紫色,嘴角長有獠牙,但是皮肉並不破損,反而頗具彈性,如活人一般。
再看其身段,更是頗具可玩之處,洗乾淨後讓男子見了,心底裏會忍不住生出別樣心思。
這並非許道的有怪癖,而是大堂四周偷偷打量的漢子門,口中一個個發出了驚呼聲。
“這殭屍的模樣長得真不錯!”“好身段!”切切的議論聲在周圍響着。
女僵被兩人用符咒封印了起來,端坐着就好似一尊睡美人。
許道見陳挽道徒扶得艱難,他伸出手指勾了勾,氣勁流竄,瞬間就將女僵從棺材當中搬了出來,讓其宛如侍女般站在酒桌前。
“道長且回來繼續飲酒,慢慢和我說。”
陳挽道徒聽見許道喚他,也就搖頭晃腦的坐回了位置上面。
指着這具殭屍,此人立刻就開始大談特談靈僵之妙處,以及自己是如何發現這殭屍,又是如何備下的甲衣、鐵胯,安排好自己的假死……言語中頗具吹噓之意。
一併的,其中的內情也都事無鉅細的說給了許道聽,有問必答。
許道一邊勸酒,一邊聽着對方吐露東西,目中閃過滿意之色。
兩人既非仇人,他若是想要儘可能的從對方口中掏出東西,自然不能行酷烈的手段,眼下以酒水灌醉對方,然後讓對方酒後吐真言的法子,正好再合適不過了。
而這也是許道會耐着性子,陪對方喫酒閒談的最主要原因。
只不過陳挽道徒口中的女僵,並沒有挑起他太多的興趣,反倒是對方製作鐵符甲衣、護身鐵胯的法子,讓他感興趣起來。
被盤問着,陳挽道徒忽地雙眼迷醉,笑嘻嘻的衝許道說:
“前輩可知道,這女屍品相完好,還另有妙處呢……嗝!”此人說着還打了個酒隔。
許道適時地放下酒杯,問:“有何妙處?”
陳挽道徒壓低了聲音,眼睛笑的眯起說:“嗝、那當然是味道甚好,值得仔細品咂品咂!”
聽見此言,許道眼神古怪的看了此人一眼,心中暗道這廝難怪會陽氣虧空、少年早衰。
“不愧是夜叉門中人,口味都如此奇特,敢情之前要不是此人力弱,處於卑下,指不定真有可能上演一場捉屍豔談。”
許道腹誹着,陳挽道徒自是不知,對方還嘿嘿笑着朝他舉了一下酒杯,一口貓尿又灌進了肚子中。
見對方如此放浪形骸,許道也是啞然失笑,他眉毛微挑,一個念頭也浮上了心頭。
許道復問對方:“此物味道當真甚美?”
陳挽道徒面色一正,一本正經的回答:“當真,美極美矣!”
他還彈了彈旁邊的女僵身子,努嘴說:“前輩若是不信,他日大可一嘗!定然絲滑入口!”
許道點頭:“何必他日,今夜便嘗!”
陳挽道徒拊掌,大笑說:“前輩好興致,在下這就爲您安排……”
他口中的話還沒有說出,許道突地就一拂袖子,將兩人酒桌上面的碗筷全都掃到旁邊的桌子上面。
砰!
酒桌顫動,一物狠狠地摔打在桌子上面,攤展開來,正是白毛女僵。
陳挽道徒眼睛睜大,下意識的就環顧四周,等確定眼下是大庭廣衆,他錯愕的說:“道長興致這高?”
許道站起身子,舉着杯中黃酒,笑吟吟的衝對方說:
“現下餚核既盡,碗盤狼藉,你我正缺佐酒之物,既然此物甚美,不如就用它來下酒。”
一旁伺候着的蘇玖聽見許道口中這話,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她有些憂心的看向許道。
而陳挽道徒癡愣幾息後,酒勁上湧,他臉上露出大笑,開口:
“道長好興致、好……這!”
可是話說一半,他的聲音突地變得怪異,顫抖起來了。
因爲許道並未如他所想的那般寬衣解帶,而是隻捋起了袖子,俯下身子,一手舉杯,一手朝着女僵相招。
咻咻!一絲絲濃烈的屍氣頓時從女僵的身上冒出來,汩汩的進入許道的口鼻當中。
而女僵原本頗具彈性的皮肉則是瞬間塌了下去,從貌美的狀態變成了乾巴巴的老嫗模樣。
“咯。”陳挽道徒瞧着眼前這一幕,喉頭髮出怪聲,頓時覺得許道現在的動作十分眼熟。
要知道之前假死屍變時,此人並非完全沒有記憶。
同時有一股危險、驚悚的氣息從許道的身上鑽出,讓陳挽道徒渾身的汗毛都豎立起來。他只覺堂中好似有一尊龐然大物站着,呼吸赫赫,不斷的噴吐出貪婪欲食的氣息。
咕嚕!
女僵體內濃濃的屍氣全都進入許道的腹中,僅剩下絲毫一身乾癟的皮肉筋骨。
吸食完屍氣,許道喉頭咽動,他直起身子,一口痛飲下杯中的酒水,然後抹了一下嘴,暢聲到:“不錯!此物味道甚美。”
翻轉着空杯,許道笑望向陳挽道徒,露出了森白的牙齒。
咯噔!
一陣凳子翻倒的聲音響起。
陳挽道徒瞧見此笑容,卻是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色微白,酒意瞬間就清醒了大半。
他緊盯着許道的雙手,已經在腦中想象出許道接下來的動作會如何,當是要剖開女僵的身子,張口大嚼,徹底食盡殭屍體內的精華。
皆因許道吞掉了女僵體內的屍氣後,面上雖然笑着,但是眼中卻是冷意一片,還有什麼東西在跳動似的。
他雖然是看着陳挽道徒,但眼角卻不斷的打量向桌上的女僵,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鮮紅的舌頭還在牙齒和嘴脣上輕輕舔舐。
如此神態模樣,幾乎和女僵吞喫男殭屍時一模一樣。
陳挽道徒的腦殼一片空白。
好在接下來出現在他耳中的,並非是稀里嘩啦的吞喫聲音,而是女子的聲音:
“老爺,您醉了,時候不早,該回房歇息。”
“罷了!陳道長,今夜暫且就如此,改日我請道長喫酒。”許道身上的氣勢忽地一收,朝陳挽道徒拱手說話。
說完後,他又定睛看了幾眼桌上的乾枯殭屍,搖着頭道:“如此殘渣,也就不便於留給道長了。”
嗡!酒桌上的女僵突地又被攝起,塞進了黃漆棺材裏面。
緊接着砰的一聲巨響,整個棺材都被許道用法力抓起,撞開客棧的大門,扔到了門前三丈外。
一張符咒打出,火光咻得落到棺材上面,瞬間就將棺材點燃,連同內裏的女僵吞進了火焰當中,熊熊燃燒起來。
店外大火騰起,紅光瀰漫,閃爍着,映照得許道面孔陰晴不定。
靜靜看了幾息,許道收回目光,然後衝着陳挽道徒擺了擺手,便帶着蘇玖頭也不回的往客棧二樓走去,只留對方一人還癱坐在地上。
此時此刻。
陳挽道徒的酒意已經徹底清醒了,他冷汗直冒,想着自己剛剛大膽和許道喫酒的場面,心中後怕不已。
“他想喫了那殭屍!他剛纔肯定是想直接喫了女僵!”
堂中的其他人見兩人的酒席結束,紛紛都探出了腦袋,或是打量陳挽道徒,或是打量店外正在燃燒的棺材,面上有些懵懂。
他們雖然隱隱感覺剛纔那年輕道人的舉止有些詭異,幾句話就將女殭屍變成了乾屍,但完全不理解陳道長爲何會一屁股坐到地上,臉上還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客棧掌櫃納悶到:
“喫個酒而已,兩人也不像是起了爭執的模樣啊……”
第二百零七章 江州鬼市
許道回到了客房當中,蘇玖目光擔憂的望着他,明顯是察覺到了什麼。而許道也是連忙盤膝坐在牀上,雙手掐訣,澄淨起心神。
剛纔就在樓下,他原本只是想要戲耍一下陳挽道徒,但是沒有想到在攝取屍氣時,他腦中雜念湧起,體內的食慾當真就被勾了起來,竟然生出想一口將整具殭屍都給吞喫掉的衝動。
屍氣是天地靈氣的一種,對於殭屍來說,就好似道人體內的真氣。許道攝取女僵體內的屍氣,也宛如前世的武俠小說當中,俠客吸取他人內力一般,雖然有些偏激,但是並不算什麼。
可要是直接啃食殭屍的身子,那就不同了。
殭屍雖然是妖物、死物,不少正經道人也會從殭屍身上收集材料,製作符咒和法器等,但是它終究是人身,有違道心。
此時此刻回到了房中,許道的腦海中不斷回想着剛纔的這一幕,心中的躁動和後怕交織在一起,令他額頭青筋暴起,並跳動着。
一張張鱗片在許道的體表長出來,呼吸沉重,口鼻間吞吐起白霧,有要現出龍種身軀的趨勢。
咯吱!他坐下的木牀不由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音,幾欲垮塌。
好在許道的理智尚存,腦中的清心符種不斷顫動,灑下一抹抹靈光,維持着他頭腦的清醒。
足足一刻鐘之後,身軀已經膨脹近一丈高的許道,終於穩定住自己的心神,從狂躁當中脫離出來。
一聲嘆息在房中響起來,許道幽幽的睜開眼睛,他身上的氣血陡然一變,爪牙潛藏,鱗甲收斂,瞬間就又恢復成了人身。
“老爺!”
旁邊響起話聲,正是蘇玖擔憂的望着,她手裏面還持着長鞭,顯然一直爲許道護法着。
而且剛剛在樓下時,許道被屍氣引動起貪食的慾望,也是這小妮子察覺不對勁,及時出聲,提醒他回屋歇息。
因此聽見蘇玖的聲音,許道連忙投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讓蘇玖不要太過擔心。只是安撫完蘇玖之後,他的臉色依舊難堪,目中露出棘手之色。
話說,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道心不穩了。
築基時,許道就被體內種下的靈根所影響,差點要往非人方向發展而去。
好在早在身爲道徒時,他就已經經歷過一遭,心中有所提防,並且存在着恐懼,這才及時的穩固住了自己的心神,沒有放任。
本以爲成功築基之後,只要保持警醒,便暫時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是沒有想到,他有些樂觀了。
加上剛剛在樓下的一次,許道已經是三次差點入魔。
事不過三,他心中因此生出一種擔憂,如果再有下一次的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不能穩住道心、不受邪念影響。
暗皺眉,許道心中琢磨到:“修行清心法術,加固靈臺,已經不可再拖延了!”
只是他現在手裏面並沒有新的清心法術,若是想要得到,必須從外界想辦法。好在眼下正有一人出現,許道可以通過對方,接觸到吳國方面的其他修行者。
此人正是剛剛在樓下和他飲酒作樂,並且被他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的陳挽道徒。
對方的身份奇妙,不僅和夜叉門有着關係,還和吳國的朝廷有關。
“明日便夥同這人,一起前往江州城,儘快接觸江州城內的修行者。”
心中閃過念頭,躁念又起,許道趕緊的一遍又一遍的施展清心法術,撫平體內的躁動。
只是和以前相比,他能清楚的察覺到,幾門清心法術的效果已經大不如前。
這或許是隨着他肉身的成長,煉氣級別的清心法術已經不合使用。
若是想要解決隱患,或許除了在清心法術的數量上面下功夫之外,他也得在質量上下功夫,需要尋得築基境界的清心法術,甚至還要輔佐以服用丹藥、法器等手段,消除邪念,防止走火入魔。
想到這裏,許道心間不由得嘆息:
“原以爲築基已經是極難,沒想到築基之後,靈根對心神的影響竟然如此之大,也難怪那些個道士全都形同妖魔,非人哉!”
其實他也明白,毋說那些道士了,他自己千防萬防,性子也早已經被種入肉身當中的靈根所影響,並且還在繼續的潛移默化改換着。
這正是許道心中生出焦急感,將尋得清心法術列爲了當務之急的原因。
若是時間再久點,指不定他就會不自知,徹底的墮入邪道,要往非人的道路上狂奔而去了。
“不知聖唐時期的道人們,又是如何應對的這個問題……”
微闔上眼簾,許道盤膝坐在牀榻上,眉眼冷峻,就此陷入了修行當中。
而一旁爲之護法的蘇玖瞧見他終於徹底平靜下來,其懸着的小心臟也是放下,轉而自己盤坐在桌前打坐歇息。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明,客棧門前的棺材已經被燒成了一團灰,內裏的女僵也被燒得碳化破碎。
當許道和蘇玖兩人從樓上走下時,客棧掌櫃正在敦促着店小二灑掃門庭,還在一旁挖了個坑,準備把灰燼埋進去。
“快快!待會就要有客人上門,跑了客人,我拿你是問!”
“咦!”許道兩人走出,客棧掌櫃立馬就注意到,他連忙跑進堂中,走上前見禮,“見過道長!”
“道長可是要啓程,我這就去給您牽驢。”
許道聽見,拱了拱手,“勞煩了,先牽出來,待會陳道長醒了,我們一起出發。”
客棧掌櫃聽見,立刻打了個肥喏,並偷偷交代夥計趕緊的去叫醒陳道長。
不多時,陳挽道徒雙腿打顫的從客棧當中走了出來,他出來之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朝着許道行大禮:
“見過呂前輩,小道昨日夜裏失態了。”
沒錯,兩人昨晚互通姓名時,許道又一次將呂道人的身份給拿出來使用了。他自稱是個散修,不遠千里而來,仰慕着江州城中的繁華,想要多多結識些同道中人。
瞧着陳道徒尚且驚懼的模樣,其小臉煞白、目中無神,許道就此笑了笑,直接指着北方,口中說:“還請陳道長帶路,領我去江州城見識見識罷。”
江州城,方圓數千裏之內人煙最爲稠密的地方,據聞城內人口有六七十萬之多,是舍詔山城的三四倍,當屬西南地區第一大城。
如此大城,其城內雖然多是凡人,但是修行的道人肯定也不少,必然有鬼市存在,許道就是爲此而來。
除此之外,夜叉門的山門所在,也只距離此城幾百裏罷了,就宛如江州城是庇佑之下一般。
陳挽道徒連忙回到:“當然!小道這就爲前輩帶路。”
經過昨夜的一遭,此人更加認定許道的修爲高深,他猜想許道很可能不僅僅是煉氣後期,而是煉氣圓滿的道徒,因此變得更加恭敬,一絲一毫都不敢拿大。
無他,此人已知曉許道非是善類,恐懼惹得許道不滿,隨手就被打殺掉。
等客棧的夥計牽來店裏拉車的馬匹,陳挽道徒翻身騎上去,忙不迭的就給許道帶路起來。
……
一路向北行走,許道給兩人坐下的驢馬施展了神行法術,原本只是凡驢劣馬的兩隻牲口,在大道上面狂奔不至,身後還拖曳出了兩道煙塵。
路上經過其他人時,旁人都被唬得一驚一愣的,自然也沒有不開眼的敢惹他們。
約莫兩個時辰,許道騎着毛驢,便來到了一座雄偉的大城跟前。
此城沿着江水修建,有數條支流、運河穿插進城池當中,波光粼粼,船帆片片,一副人來人往,繁華熱鬧至極的模樣。
綿長的城牆籠罩內裏,顏色灰撲撲,使得整座城就好似一隻趴在江邊的龐大蛤蟆,不斷的吞吐着人流、車船。
比起許道在舍詔山城當中見過的景象,此城池的熱鬧程度何止是舍詔山城的三四倍,而是二三十倍。
舍詔山城不過區區一山間旮沓而已,眼前的江州城方纔是吳國人口繁華之地。
騎着驢,許道在高地眺望遠方,發現目所能及之地,無論是江中的湖心島,還是起伏的山丘上,都有着人煙居所,或是亭臺樓閣,或是廟宇小觀。
他在心中想着:“此等繁華熱鬧之地,人煙密佈,野獸少有,妖物之類的應該也是少有了。”
微微欣賞感嘆片刻,許道便收回了目光,拍拍坐下毛驢的背部。
一旁的陳挽道徒時刻的注意着他,見許道做出動作,他便連忙扯着繮繩,讓馬走到前頭,遙遙指着一個門洞說:
“前輩,我們進城往這邊走,走北門,這邊的地界小道熟悉,保管把您安置得妥帖!”
許道輕輕頷首:“可。”
當即一陣驢馬頸口的銅鈴聲響起,三人一行便直接往江州城奔去,匯入進城的行人當中,立刻就變得不怎麼顯眼。
進城之後已經是晌午,再加上三人奔走了兩個時辰,也算是勞累,因此在陳挽道徒的建議下,他們先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樓落腳,好好飲食一番,清洗風塵,一併容對方再仔細介紹些情況。
一陣酒足飯飽,東拉西扯,外加小憩之後,天色居然已經昏暗,接近日暮了。
等到陳挽道徒上門叫喚之後,三人這才晃悠悠的走出了酒樓,往一條街巷走去。
他們此去的目的地,正是江州城中修行人匯聚的場所——鬼市,或者說鬼街。
此街並不在地下,也不在山上,而是就在市井之間,且是最爲繁華熱鬧的坊市當中,只是佈置了障眼陣法,夜間方纔大開。
城中一共有四處,陳挽要帶許道去的是北門的鬼街。
走到一面尋常的石牆跟前,三人徑直往牆壁撞過去。一陣水面般的晃動,他們就跨過了陣法,來到另外一方地界。
鬼街當中並不陰森,光線明亮,幾如白晝般。
不斷有行人從許道他們身邊走過,形形色色的,有的或飄或遊,明顯是以陰神姿態行走在其中,還有則是牽獸帶妖,身形魁梧,氣血驚人,當是武道中人。
許道粗略掃視了幾眼,便發現只城中四條鬼街之一的北街,街上的店家數目就已經和舍詔鬼市當中的相當,客流翻倍。
陳挽在領着許道來到這裏之後,原本是想繼續充當一回導遊,免費的領着許道四處閒逛,好增進情分,但誰知許道直接拒絕了他。
“你且先去忙自己的,之後我自會去落腳的酒樓當中尋你。”
得了許道的吩咐,陳挽道徒也不敢多嘴,作了個揖後就慢慢的退下了。
一等離開許道的視線範圍,他立馬擦了擦額頭,心中露出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先去喫喫酒!”
站在街上跺了跺腳,他攏着袖子就往熟悉的酒家跑去,準備賒幾碗靈酒,好好犒勞犒勞他自己這次深受重創的身心。
另外一邊,鬼街上人聲鼎沸:
“上好的硃砂咯,五錢一兩!”、“專收妖骨、草藥,價格公道!”
“本店世代制器,今已一百二十三年。”……吆喝聲不斷,熱鬧至極。
如此狀況和許道見過的前兩個鬼市不同,眼前的江州城鬼市居然真個就像是凡人的街道一般,道人們或是僱傭了童子,或是不顧風度的親自吆喝招攬客人。
當然,其中有水平的店家都是直接貼了幾張迴音符在招牌上,讓招牌自己發聲,一併的還會有傀儡小人在外舞動,以作爲吸引客人之用。
許道饒有趣味的從這些攤位、店鋪一一掃過,着實發現了些有趣的東西。其中不少貨物,他在白骨觀和舍詔鬼市中都沒見過,只在書上面見過。
但是他並沒有駐足停留,而是一路直行,來到了鬼街上數一數二的一間鋪子跟前。
鋪子不像是販賣貨物的,修建的威武堂皇,門口兩旁坐落着兩隻石獅子,更像是官府衙門。
此鋪子內里人來人往,遠比其他的地方要熱鬧。門口倆獅子緊盯着,面目兇惡,磨牙修爪,竟然不是徹底的死物。
鋪子頂上有牌匾,寫着四個大字:
“蕩妖北堂。”
第二百零八章 蕩妖堂
蕩妖堂,隸屬於吳國朝廷的修行勢力——蕩妖司,據聞現今統領在吳國國師的手下,負責清理危害四方的妖獸、邪祟、惡道人,還有安穩百姓的功效。
按理來說,吳國境內的每一座州城中都應該存在一座蕩妖堂,甚至有些較大的郡城也會有。
但許道無論是在白骨觀的地界,還是舍詔的地界當中,都只是對這一堂口有所耳聞,從未遇見過。
眼前這座“蕩妖北堂”,應該就是江州城中蕩妖堂的四間分號之一,算是他接觸到的第一間。
心中遐想着,許道沒有猶豫,直接就帶着蘇玖往鋪子裏面走去。當他跨過門口的兩隻石獅子時,敏銳察覺到有類似於神識一樣的東西從他的身上掃過,意圖辨明他的修爲,但應該不是真正的神識。
這讓許道微微皺眉,但他也沒有直接霸氣的回懟過去,而是微微露出了練氣後期的仙道修爲。
果如他所料,落在他身上的波動有些死板,僅僅是感應到他露出的氣息之後,便略過了他,應是陣法或法器一類的東西。
但他跨進蕩妖北堂的大門沒多久,內裏就有夥計一類的人主動迎上來,朝着他作了一揖:
“貧道北堂執事,見過道長。道長可是第一次來到江城的蕩妖堂,敢問道長手中有無度牒?”
對方身上穿着一件制式的暗青色道袍,面上笑意滿滿,修爲是煉氣中期。
“度牒?”
略微思索,許道想起了這玩意兒是什麼。
就和他在白骨觀中用的身份牌子一般,度牒是道人在吳國朝廷內登記用的憑證,就連所謂的蕩妖堂,其效果和作用也類似於白骨觀中的寮院,只是較爲鬆散許多。
而許道剛纔進門時顯露了煉氣後期的修爲,但卻沒有一併掛出度牒證明其身份,便立刻引得堂口當中執事們的注意,連忙派出今日當值的執事出來招待,省得招待不周。
堂中的執事見許道又是一個生面孔,這纔有了以上的對話。
四周來往的其他道人瞧見蕩妖堂的執事對許道二人如此恭敬,立馬也就猜出了許道的身份,一個個都露出或敬畏或忌憚的目光,低下頭快快走過。
即便是人煙稠密,道人繁多的地方,後期道徒依舊已經是強者。甚至就在兩個月之前,江州蕩妖堂的最強者也不過是煉氣圓滿的後期道徒,並無築基道士。
許道打量着來人,見對方態度恭敬,便也拱了拱手,隨口說:“山野散修,第一次登門,並無度牒。”
執事聽見,臉上的笑容依舊熱情,他也不在意許道的回答是真是假,連忙招手一邀,說:
“那不如貧道來爲道長引路,熟悉熟悉咱們北堂,一併給道長奉上一張度牒。”
“甚好。”既然有人願意帶路、介紹,許道自然是樂得享受,他點點頭,便按着對方指引的方向走去。
不多時。
許道的手上就有了一方赤銅製成的牌牌,樣式古樸,巴掌大小,上面可有銘文,一面寫有“蕩妖”二字,一面另有江城北堂,何年何月何日,道人姓名、修爲等簡易的信息。
有了此牌子,道人便可以在吳國境內任意一處蕩妖堂中檢驗身份,接取任務、買賣貨物等,甚是方便。
只不過道人若是在江州城內賺取了道功,只可在本地的幾間堂口中使用,若是到了其他的州郡,其他的蕩妖堂不認外地道功,還需要在本地從頭開始積累。
把玩着新到手的度牒,許道心中暗想到:“果真和白骨觀中的身份牌子一模一樣,甚至連道人賺取的點數也叫道功,只是不知究竟是白骨觀直接抄襲了吳國蕩妖司,還是天下各地都是如此。”
同時經過一番瞭解下來,他也隱隱明白,爲何白骨觀和舍詔部族的地界會沒有蕩妖堂的存在。
兩者地處偏遠,而且已經有了地頭蛇,如何又會允許另外有一方勢力存在?
就連江州城中的蕩妖堂,也是因爲此城內常住人六七十萬,周邊涉及到的郡縣人口又有幾百萬,已經屬於吳國的內境,是西南地區最大的一城,這才讓吳國有足夠的動力和壓力在此處插下釘子,確保朝廷的威嚴和秩序。
但即便如此,江州城的蕩妖堂一直以來都只是起到了組織鬼市,聚攏散修的作用,只能以利誘之,而沒有足夠的能力直接去號令散修們。
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因爲江州本地也存在着地頭蛇,而且此地頭蛇比白骨觀和舍詔部族都要強橫。
這便使得江州城雖大、人雖多,名義上從屬於吳國,凡人無甚感覺,但實際上的主人卻是在四百四十里開外的亂葬崗中,夜叉門。
甚至就連江城當中的蕩妖堂之所以能夠建立起來,也是因爲得了夜叉門的默許,或者說忽視。
以上蕩妖堂的窘況,同樣也是導致堂中的執事會對許道如此熱情的原因之一。
皆因整個江城蕩妖堂,實際上只是吳國朝廷牽頭組建的一個散修勢力,如今冒出許道這樣一個生面孔後期道徒,只要不是夜叉門的弟子,無論長留還是短留,都值得江城蕩妖堂,特別是北堂來拉攏一番。
許道轉悠一圈後,感覺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他含笑的對身旁執事說:
“貴堂當真是熱情似火,求賢若渴,只不過貧道僅僅是個山野散修罷了,遠遠談不上賢才,如何能一入貴堂,便榮登供奉之位呢?”
江城蕩妖堂當中的大致有五級職位劃分,分別由胎息道童,煉氣前、中、後期的道徒,以及築基道士擔任。
其中煉氣中期可以擔當“執事”一位,但需要競爭、積累道功,及處理一定的雜事。
而煉氣後期則是可以直接充任執事的上一級——供奉,職位沒有數量限制,越多越好,且清貴、事情少,每月都有不俗的俸祿,就和白骨觀當中的“十八頭”一般,只不過相應的也有些限制。
比如需要簽訂契約,在江州城內長居數年,若有大事就需要站出來撐場子,以及在堂中留下真氣印記等。
且先不談蕩妖堂和夜叉門的關係如何,單單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條——留下真氣印記,便讓許道暫時按下加入蕩妖堂的想法。
每個道人修成的真氣都是不一樣的,即便是雙生子,根骨一致、修行的功法一致、服用的丹藥一致,其真氣的性質依舊會有所不同。
此世辨認道人身份最穩妥、有效的法子,便是辨認真氣。
許道此前在白骨觀中修行時,就曾在觀中留下過真氣印記,再加上他的修行出的真氣當中充斥着一股子白骨觀道法的味道,平常鬥法倒還罷了,極難讓人捕捉到真氣痕跡,他每每做過之後也會用法術破壞現場。
但是眼前的江州蕩妖堂雖然距離白骨觀幾千裏,兩者卻依舊算是鄰居,再加上許道現如今已經是煉氣後期的修爲,蕩妖堂定然會對他的身份進行明裏暗裏的調查一番。
許道不是擔心蕩妖堂會查出個什麼東西出來,而是擔心堂中就有白骨觀的門人,到時候他可就算是自投羅網了。
畢竟如此鬆散的勢力,雖然表面上還是一個散修組織,但恐怕在最開始,就已經被周邊的其他勢力,特別是夜叉門給滲透了。
這並非許道胡亂猜測,而是事實就是如此。
他在城外碰見的陳挽道徒,原本就是夜叉門中的弟子,對方在未能按期突破到煉氣境界時,恐懼留在門中會不得好死,便賄賂了門中管事的煉氣弟子,使得他被外放出來在蕩妖堂中擔任雜役。
如此才又讓陳挽多苟延殘喘了數年,直至不惜代價的突破到了煉氣境界,成爲真正的仙道中人。而蕩妖堂中似陳挽這般的道人不再少數,令人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具體身份究竟是什麼。
也就最近剛有築基道士降臨到江城後,而且不止一個,這才讓蕩妖堂變得稍微有底氣些,並開始大肆的招兵買馬、籠絡人心。
值得一提的是,幾個築基道士不是其他人,正是許道的熟人了,舍詔道士。
當然,只是許道熟悉對方,對方並不熟悉許道,甚至壓根不知道害得他們拋家舍業的禍首另有其人。
許道端坐在堂中,靜靜的呷着一口靈茶,神色不動的琢磨着。
旁邊伺候着的執事瞧見許道依舊並無意動之色,面上輕輕嘆息一聲,道:
“那就真是可惜了,本堂若是能夠得到呂道長的加入,必定如虎添翼!”
“嘁!”許道輕笑一聲:“貧道不過剛修成煉氣後期罷了,道法微末,如何能擔得起這般評價?還請執事速速拿來貴堂的功法典籍目錄,容貧道觀摩觀摩。”
“對了,煩請將堂中發佈的任務也拓印給貧道一份。”
執事聽見,靈機一動,又勸說到:“道長若是願意加入本堂,直接就能有一千道功呢,再加上每月都還會有俸祿,何必將時間花在些許雜事上面,免得耽擱了修行。”
許道聽見,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然後便微闔上眼簾,靜待起來。
侍立在他身旁的蘇玖見狀,便主動出聲,拱手對執事:“勞煩道長了。”
蕩妖堂執事聽見,連忙也客氣的對蘇玖回了一禮,然後腳步匆匆的往堂內走去,依舊不敢流露出絲毫不耐煩之色。
許道氣定神閒的坐在大堂中,一邊飲茶,一邊等待着。
與之相比,周遭其他的道人就顯得行色匆匆、急切了,一其中些修爲低下的,還會遭受堂內的夥計、執事們鄙夷。
不多時,執事便取來了許道需要的文本,雙手奉上。文本上面有圖有字,許道感謝一聲後,便捧在手心中翻看起來。
“果真來對地方了!”
看着上面種種能夠憑藉道功直接兌換的功法,許道心底裏立刻生出驚喜。
和舍詔鬼市當中不同,在這江州鬼市,散修們不僅可以在市面上自行淘換功法,更可以直接在蕩妖堂中消耗道功進行兌換,並無太大門檻,而堂中的功法典籍除了質量有所保證之外,其種類和數量更是繁多。
許道粗略的掃了幾眼,就發現蕩妖堂中的功法數目比之白骨觀寮院中的,只多不少。
只是其中比較核心的功法,譬如煉氣後期的吐納法,若是想要兌換,還得擁有一定的權限,如獲得蕩妖堂中的執事或是供奉的身份。
同時上面還赤裸裸的表示,蕩妖堂還有更上層的法術功法,道人們可以積攢道功,前往國都的蕩妖司進行兌換。
“想來這便是誘惑底層道徒賣命,高層道徒加入的意思了。”
看了數刻鐘,許道將文本上的所有功法名稱,連同其簡要都掃了一遍,心中隱隱還生出增長了見識的感覺。
“難怪區區一座江州城,雖有人煙,並無靈脈,依舊還會有這多道人匯聚在此。蕩妖堂中可大肆兌換的功法典籍,當是最重要的原因!”
想要獲得這些功法雖然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但對於散修們而言已經是天大的福音,有門路可走。
便比如許道,他盯着文本上的近三十來方清心靜氣法術,心中喜不自勝。
“若是早知道此處這般方便,離開白骨觀之後的第一站,就應該來這裏!”
當然,他只是這般想想罷了。若是他沒有先去舍詔,碰上大機緣,指不定現在還在爲尋找靈根而發愁。
而且在白骨觀中時,因爲白骨觀內消息閉塞的緣故,他壓根不知道江州的蕩妖堂可以隨意兌換功法。
等到了舍詔,他雖然隱隱聽聞過,但消息半真半假的,讓人壓根無法確定,再加上其他事情的耽擱,他也就在舍詔地界暫留了半年之多,現在才跑到這裏。
許道心中琢磨到:
“據聞蕩妖堂以前可不是這般,甚至稱得上是頗具惡名,其中道人被視作鷹犬走狗……此堂大開方便之門,應是近來幾十年,甚至是十年之內纔開始的。”
不過以上內情暫時都和他無甚關係,他現在只是個小小“煉氣散修”。許道的當務之急,還是快快將堂中的清心靜氣法術給兌換出來,穩住自己的心神,以消除肉身靈根的影響。
只可惜的是,他全部的身家早已經進了腹中,手頭上一枚符錢都沒有,壓根無法直接花錢兌換法術。
於是許道只得壓下心中的覬覦,翻看起能賺取道功的任務,看看有沒有簡單、錢多的活計。
“咦!”
掃視着,許道眉毛微挑,眼裏略微詫異:“居然還有這等任務……”
第二百零九章 行雲布雨
距離許道達到江州城已經有了幾日,他姑且算是將江州城內的大小情況給摸透了。
這日,他卻是並不在江州城當中,而是帶着蘇玖和陳挽兩人出了城,來到距離江城一百多里的地方。
天時已經是夏季,白日太陽昇起的時候,暑氣也會隨之出現在大地之上。
許道三人正站在一方黃土丘上面,放眼打量着四周,映入他們眼簾的是大塊大塊的農田,田中長着小麥,麥子都已經修長,顏色愈發的綠油油。
但是在日光的炙烤之下,麥子葉片都有些萎蔫,田埂上的土坷也都乾燥至極,明顯表明這些麥田都缺水,須得老天爺趕緊的下雨,又或者引渠灌溉。
只是三人所在的地方距離江河幾十上百里,附近並無較大的河流,田地間的水渠也都是乾涸見底,並沒有水源能夠輸送到這裏。
而且許道放眼望去,心中略微估算了一下,他目所能及之下,良田成塊,有萬畝之多,並且當中種植的全都是麥子,需水不少。
熱風吹過,四周綠波滾滾,給人以心曠神怡、震撼人心的感覺。
但除了許道三人盡情的享受着眼前的田園風景之外,簇擁着他們的其他人,面上卻都帶着緊張之色。
這些人全都是粗布短褐的打扮,即便是當中身份地位高的,臉上也都是黃褐色,脊背微彎,一副常年在田間、日頭下勞作的樣子。
他們雙眼望着許道,以及旁邊同樣身着道袍的陳挽,目中充滿了擔憂、焦慮,以及期待。
“好景色!”
望了挺久,許道口中贊到,他將目光從田間地頭收回,落到了四周緊張不已的農人身上。
由不得這些人不緊張,眼前的萬畝農田已經缺水多日,自從開夏以來,地頭上面便沒有落下過一滴雨水。
人畜倒是還可以從遠處販水回來飲用,但是地裏卻是不成,非得需要萬斤、甚至百萬斤的降水,纔可以救回田地裏的麥子。
而且附近的萬畝麥田種植緊密,植株寬厚,遠非尋常農家種植的農田能夠比較,其規模已經和許道前世的大型農場相當,對地力的消耗極大,除了補水之外,田間還得施肥。
否則就算是將萬畝麥子救了回來,等到秋季之時,收成也不會太高,甚至還會影響來年的種植。
一個長者模樣的農人見許道出聲,他站出來,恭敬且謙卑的說:
“兩位道長,吉時已到,是否可以開壇做法,求雨了?”
沒錯,許道今日至此,便是來給眼前的萬畝麥田降水來的。這正是他當日在蕩妖堂中翻閱任務時,令他略微驚訝的任務。
修道至今,此世道人雖有法術,具備搬運、喚水、化石爲泥等種種能力,但無論是在白骨觀,還是在舍詔部族,這些手段都只用於道人自己的生產活動當中,或是培養藥草,或是豢養妖獸,而很少的賜予凡人使用。
縱使此世的妖魔鬼怪時不時會出沒,凡人們若是活得長久,一生中總會遇見個把會能使法術的真道人,但是仙凡不同流。
道人們高高在上,偶爾願意降妖伏魔,也都是爲了妖獸的皮肉筋骨,又有怎會願意將法力耗費在給凡人身上。
眼下還是許道第一次見到有仙道勢力,願意驅使道人爲凡夫俗子而勞作。當然,不能直接說成是勞作,而應是開壇做法,扶危濟困!
因此他在蕩妖堂中見到這種要將法術用於田間生產,且是種植凡物,而非靈物上的任務之後,當即就來了興致,檢點幾番,從中接取下一件適合他的任務。
聽見老丈的話,許道並沒有倨傲的爲難衆人,而是揮揮衣袖,口中說到:“可。”
周遭的幾十上百農人聽見,面上全都大喜,口中高呼:“道長要求雨了!道長要求雨了!”
“要下雨啦!”
一陣飽含期待的呼聲在山丘四周響起來,農人們舞之蹈之,口中一併叫出感激之言。
直到剛纔和許道搭話的老丈狠狠呵斥衆人:
“吵個甚!都給俺靜下來,莫要擾了道長!接下來幾日,大傢伙都好生的看守住四周!”
“道長要在此處開壇做法,一隻麻雀都不能放進來,要是壞了求雨的大事,俺就把房子都給你們扒掉!”
如此呵斥聲響着,傳遞下去,能夠聚攏過來的農人本就是已經選過的規矩人,因此一個個都很快的屏氣凝神起來,生怕惹得許道幾人的不快。
但他們還是不住的抬頭瞅看人羣中心的兩個道人,目中滿是激動和好奇。
許道被人注視着,他饒有趣味的打量四周,眼下和他曾經在郭東縣當中除妖不同,四周人等雖是敬畏,但眼中飽含更多的,還是熱切的期待和崇敬,並未忌憚和恐懼。
許道已經能夠料到,若是他真個救下眼前的萬畝麥田,這些人定然會誠心誠意的匍匐在地,感謝於他。
他目中閃過感慨,自從修道以來,許道已經很久都沒有經歷這種和凡人打成一片,只是純粹的受到尊敬的事情了。
這一方面是因爲凡人們畏懼道人的偉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道人們倨傲,行事不善,往往爲了修行而無所顧忌,甚至絕情斷性,舉止非人。
就連許道他自己,迄今爲止也不能說是一個善人。
但如今來到這江州地界,他卻發現情況有了很大的不同,無論是陳挽道徒除屍,還是他今日受邀前來降雨,村人們都只是敬重,並無隔閡。
並且許道還從身旁的陳挽口中得知,附近的萬畝優質麥田之所以能夠開墾種出來,也和蕩妖堂中的道人有着關係。
“難怪當日陳挽這廝假死屍變,鄉人們明知道他都變成了‘殭屍’,依舊還願意舉火去尋他的屍首。”
許道心中閃過感慨。
或許凡人和道人之間的這種關係,才應該是正常,而非隔閡、忌憚、恐懼。
黃土丘上一陣忙碌和嘈雜,在老丈的指揮之下,桌椅、貢品不斷的被從人羣當中擡出來,準備搭建出一方臨時的木壇。
其中忙活的人手主要都是半大的小子,臉上稚氣未消,顯然是挑選的童子,以免衝撞了接下來的施法,以及討個吉利。
站在一旁的陳挽道徒見狀,他也是走到許道的身邊,拱手說:
“呂道長,不知需要小道如何爲您助陣?”
誰知許道聽見,只是將目光從農人動作當中收回,然後搖了搖頭,“不用,你歇着便是。”
如此回答讓陳挽一怔。
須知給萬畝農田降雨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一般而言,道人首先得佈置下求雨的陣法,端坐在其中,氤氳附近的雨氣,等到雨氣積累到一定的程度,然後方纔可以降下雨水。
此種過程並非一個法訣掐動,就能平地起風,降下大雨的。
世間或許真有那般呼風喚雨之術,但那肯定也是築基境界以上的道人才能掌控,遠非他們這些煉氣的道徒可以施展。
在蕩妖堂中,尋常道徒接了萬畝以上的降雨任務,往往匯聚雨氣需要一日、打落細雨需要一日、雨水飽滿又需要一日,至少三日纔可以功成,能在寸雨不落的時節餵飽田中麥子。
而法力低微的,需要五日、乃至於七日纔可以勉強完成。
因此陳挽以爲許道叫他前來,是想借他的法力一用,再加上蘇玖的,三人一起操控陣法,當是一日就可以功成。
而這也是附近的農人會自發組織起來,護着黃土丘,以免許道的降雨被打擾的緣故,他們並非第一次求雨了。
周圍的農人們還在忙碌,許道沒在意陳挽臉上的詫異,他忽地走出,朝着老丈作了一揖,口中說:
“煩請老丈讓諸位都停下罷。”
其聲音清朗,雖然是對着老丈一人所說的,但現場的每一個農人卻都可以清晰地聽見。
近百人的動作霎時間全都停下,齊刷刷的望向許道,面上有些懵懂。
許道環顧衆人,略微頷首後,復拱手說:“貧道無須開壇做法,老丈賜我一枚幹棗果腹即可。”
“這……”老丈聽見他這話,面上露出遲疑,但他還是恭恭敬敬的將手中正捧着的幹棗盤子遞上。
“道長請用!”
“多謝老丈。”
許道笑吟吟的從中撿起一枚幹棗,在衆目睽睽之下,用手擦了擦灰,便扔進口裏大嚼起來。
嚼完之後,他仰頭望天,一甩袖子,便呼到:“吉時已到,貧道去也。”
話說完,他張開口齒,突地從口中吐出一物。
烏光一閃,此物也不知是不是棗核,便繞着他的周身遊走不定,在黃土丘上面颳起風聲。
飛沙走石之間,近處的十來凡人連眼睛都睜不開,衣服被扯動作響。
但遠處還有其他人,現場當即就有驚呼聲響起來:“飛起來了!上天了!”
“快看!仙師飛上天了!”
只見許道縱身一躍,周身氣機大盛,他當即就跳到了半空當中,踩着劍氣,迅疾的往天上飛昇而去。
其身姿灑脫自若,幾個眨眼就在衆人眼中變小。
聚攏在土丘四周的農人們仰着頭顱,震驚又呆愣的看着天上,不少人手中拿着的東西掉落在了地上,但卻渾然沒有意識到。
其中捧着棗盤的老丈擦擦眼翳,也是瞪大了眼睛,同其他的農人一起望天。
老丈口中還喃喃到:“去年的道長都不會飛,今年這位道長能飛……是去天上找龍王爺降雨了麼?”
旁邊的陳挽道徒則是一臉豔羨的望着頂上。
他沒想到許道手中竟然還有飛行法器,且瞧其模樣,應是柄飛劍跳丸,能飛能打,羨慕死他了。
“既然能飛,爲何還非要騎驢走馬的跑來這個地方,磨死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內側。
陳挽這廝不擅長騎馬,身子骨也弱,但是因爲許道招呼他出行的緣故,他自然是策馬奔騰,半步都不敢拖延。腿上前幾日磨出的傷口才好,今日就又被磨出了血泡,跨間也隱隱不聽使喚。
不多時,許道身下的衆人在他眼裏也變得渺小,他已經升空數百丈,來到了高處,環望四周,底下的萬畝良田縮小不少。
但是還不夠,他繼續駕馭飛劍升空,又是千百丈,四周狂風烈烈,底下人已經成了螞蟻,他這才頓住身子。
望着底下等待澆灌的麥田,許道卻是並沒有施展招水的法術,也沒有掏出凝水的符咒,而是從髮間取下了蚍蜉幡。
他持着蚍蜉幡一抖,口中念字,幡面頓時變大。
“大大大!”
隨即幡子展開,當中的空間立刻打開,頓時傾倒出大股大股的江水。
尋常道人求雨降水,或是真個只靠法力凝聚水氣,耗時耗力,但許道手中有蚍蜉幡,他心思活泛,自忖何必苦苦的消耗法力降水,還消耗符錢,不若直接從江河中把水搬運過來就是。
因此他在接下任務後,抽空就先跑到江邊,攝取了滿幡的江水,如今直接將水放出來便是。
但許道並沒有允許這些水立刻降落下去,而是使用法力承託在半空當中,並將其打散成爲水霧。
一朵朵白雲忽地出現在千百丈的高空當中,讓底下的凡人瞧見了,紛紛大呼大叫:“雲!雲!”
“要下雨了!”
許道矗立雲中,將幡中所有存着的江水都放出來之後,忽地沉吟起來。
蚍蜉幡內的空間雖然大,尋常道徒的儲物袋難以比擬,但也就一幢樓大小,內裏儲水雖多,卻並不夠萬畝良田使用。
他原本的打算是升上天空後,來往最近的江河,多跑個幾趟,便將萬畝良田所需要的水量全都搬運過來,然後一股腦的傾倒下去。
但是眼下身處高空,行雲布雨的,他心中忽有念頭跳出。
“不若先在雲中施展喚水法術,且看能不能就地凝結出雨水。”
當即,許道潛身在江水化作的雲霧當中,卻是身上氣血湧動,沒有先施展法術,而是啪得一變化。
一條粗壯的蒼白鱗尾出現在雲霧當中,狠狠的抽打起空氣……